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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作者:不是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应天府衙的鼓声穿透晨雾时,祝府的朱门还紧闭着。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像是在为这座百年府邸唱着挽歌。


    宛书瑜站在府衙的石阶下,看着都楠越带着捕快转身离去,背影在晨光里挺得笔直。


    他说:“书瑜,你在这儿等我,拿人归案后,我们去周掌柜的坟前告诉他一声。”


    她点头应下,指尖却攥紧了那本磨得发毛的账本。


    昨夜布庄的烛火亮到天明,她将祝宥狸的账册与周掌柜的记录一一对照,每一笔交易都对应着一桩隐秘——私卖的官器、贪墨的祖产、买凶的银钱,像一条条毒蛇,缠绕着祝府的根基,也勒得她心口发紧。


    街角传来马蹄声,是都楠越的队伍回来了。


    捕快们押着披枷带锁的祝宥狸和秦夫人,两人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


    祝宥狸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都楠越!你敢动我?我哥不会放过你的!”秦夫人则瘫软在囚车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钱……我的宝石……”


    人群围上来指指点点,有人朝他们扔烂菜叶,骂声、唾弃声混在一起。


    宛书瑜别开脸,不忍再看。


    这对母子固然可恨,可落到这般境地,终究是被贪欲吞噬了自己。


    “张屠户也招了,承认是收了祝宥狸的钱,在周掌柜的药里下了毒。”都楠越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人证物证俱在,刑部那边已经批了,秋后问斩。”


    周掌柜的冤屈终于得雪。


    宛书瑜望着天边的朝霞,眼眶忽然发热,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泪意,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仿佛看到周掌柜站在聚珍阁的柜台后,笑着朝她招手,说:“少夫人,这账算得不对,得多加几文钱。”


    “我们去看看周掌柜吧。”她擦掉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


    城郊的万安山笼罩在晨雾里,王掌柜的新坟前还立着块简陋的木碑。


    宛书瑜放下带来的桂花糕——那是王掌柜生前最爱吃的,又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周掌柜,您安息吧。害您的人都被抓了,往后没人再敢欺负您了。”


    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都楠越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说话。


    回程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宛书瑜掀开窗帘,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问:“祝昀氏……会怎么样?”


    都楠越沉默片刻:“祝宥狸的案子他虽未直接参与,但包庇之罪难逃。按律,要革去功名,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他看了她一眼,“祝府的家产被查抄了大半,剩下的也够他维持生计,只是再没往日的风光了。”


    宛书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以为自己会觉得解气,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冷冰冰的人,终究是为祝府付出了代价。


    回到楠园时,却见祝府的老管家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红漆木箱。


    见他们回来,老管家连忙上前,对着宛书瑜深深一揖:“少夫人……不,宛姑娘,这是我家公子让奴才送来的。”


    “他让你送什么?”宛书瑜有些意外。


    老管家打开木箱,里面整齐地叠着几件她的旧物——一件绣着兰草的襦裙,是她刚嫁入祝府时穿的;一支银质的发簪,是她生辰时母亲送的;还有一本她读了一半的诗集,里面夹着她随手画的小像。


    “公子说,这些都是姑娘的东西,该还给姑娘。”老管家的声音有些沙哑,“府里……府里已经空了,夫人和二公子被抓走后,下人们都散了,就剩公子一个人守着。”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揪。偌大的祝府,只剩下祝昀氏一个人?那些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此刻该是何等冷清。


    “他还说什么了?”都楠越问道。


    “公子说……”老管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他说,以前对不住姑娘,让姑娘受委屈了。还说……若是姑娘想回祝府看看,随时都可以,门永远为姑娘开着。”


    说完,老管家又鞠了一躬,转身蹒跚着离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透着说不尽的萧索。


    宛书瑜看着木箱里的旧物,眼眶又热了。


    那件兰草襦裙,是她亲手绣的,祝昀氏曾说过“针脚不错”;那支银簪,她不小心弄丢过,后来是祝昀氏让人在假山后找到的,还训斥她“毛手毛脚”;那本诗集,他在她画的小像旁,用极轻的笔触添了朵小小的梅花。


    原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里,藏着她从未读懂过的心意。


    “想去看看吗?”都楠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得的温和。


    宛书瑜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祝府的朱门果然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庭院里落满了枯叶,廊下的灯笼歪歪斜斜地挂着,蒙着厚厚的灰。


    往日里往来穿梭的丫鬟仆妇不见了,只剩下几只麻雀在石板上啄食,见有人来,扑棱棱地飞走了。


    走到静尘居的院门口,却见门是开着的。


    宛书瑜走进去,里面的陈设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窗台上那盆快要枯萎的兰草,不知被谁浇了水,竟抽出了新芽。


    正屋的门也开着,祝昀氏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本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鬓角竟有了几缕银丝,比往日憔悴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宛书瑜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宛书瑜站在门口,不知该往前走还是该离开。


    “坐吧。”祝昀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却依旧望着窗外,“府里没人了,连茶都沏不了,委屈你了。”


    宛书瑜没坐,只是看着他:“为什么不辩解?祝宥狸的事,你本可以撇清的。”


    祝昀氏笑了笑,笑声里带着自嘲:“辩解有用吗?他是我弟弟,我这个做兄长的,难辞其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何况,有些债,总是要还的。”


    “你欠谁的债?”宛书瑜追问。


    “欠祝府的,欠你的。”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把你关起来,恨我用宛家威胁你,恨我没保护好周掌柜……这些,我都认。”


    宛书瑜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知道祝宥狸不是好人,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因为他是祝家的血脉。”祝昀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从小就被教导,要守护祝府,守护家族里的每一个人,哪怕他们是错的。我以为我能纠正他,能让他回头,可到头来,还是没能护住他,也没能护住你。”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有遗憾,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书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若有来生……”


    “没有来生了。”宛书瑜打断他,擦掉眼泪,“祝昀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周掌柜的案子结了,祝宥狸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们……两清了。”


    她转身往外走,不想再回头。那些爱恨纠葛,那些是非对错,都该随着祝府的败落,烟消云散了。


    走到院门口时,却听见祝昀氏在身后说:“那支银簪,你留着吧。小时候你说过,想在上面刻朵梅花。”


    宛书瑜的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静尘居,走出了祝府的朱门。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都楠越正站在马车旁等她,见她出来,递过一块手帕:“都过去了。”


    宛书瑜接过手帕,擦掉脸上的泪,点了点头。是啊,都过去了。


    马车驶离祝府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高大的门楼,朱漆剥落,铜环生锈,像个垂暮的老人。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到楠园,宛书瑜将祝昀氏送来的旧物整理好,放进木箱,又让小厮送到宛家的铺子里,交给兄长保管。


    那些属于过去的东西,该有个归宿。


    都楠越进来时,见她正在收拾行李,有些惊讶:“你要走?”


    “嗯。”宛书瑜点头,“应天府的事了结了,我想回乡下住一段时间,陪陪爹娘。”


    都楠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乡下清静。需要什么,随时让人送信给我。”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周掌柜案子的卷宗副本,你留着,也算给周掌柜一个交代。”


    宛书瑜接过信,小心地收好:“多谢你,都大人。”


    “叫我楠越吧。”都楠越笑了笑,“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让宛书瑜心里一暖,她点了点头:“好,楠越。”


    离开应天府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


    宛书瑜坐在马车上,看着熟悉的街景渐渐远去,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是否还会再见到祝昀氏,也不知道都楠越会不会一直是她的朋友。


    但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放下过去,好好地活下去了。


    马车驶出城郭,路边的田野里开满了金黄的油菜花,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宛书瑜掀开窗帘,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和花香的味道,清新而自由。


    她想起周掌柜常说的一句话:“日子就像账本,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可算清楚了,才能往前翻页。”


    现在,她终于可以翻过那一页,去书写属于自己的新篇章了。


    而那座沉寂的祝府,那个守在空宅里的人,还有那些深埋在尘埃里的秘密,都将随着春风,渐渐消散在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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