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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作者:不是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都楠越看着宛书瑜骤然亮起的眼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书瑜想到了什么?”


    窗外的日光正好掠过书架顶层,照亮了卷宗上蒙着的薄尘。


    宛书瑜快步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本被水浸过的账本——她离开祝府时什么都没带,唯独把这个藏在了衣襟里。


    账本的纸页已经发皱,墨迹晕染的地方像团化不开的阴云,唯有最后一页那个奇怪的符号还清晰可辨。


    “你看这个。”她指着那个像眼睛的图案,“周掌柜死的前一晚,我帮他核对账目时,他特意让我看这页,说‘红珠藏于目,能照魑魅魍魉’。当时我只当是老人家说胡话,现在想来……”


    “鸽血红宝石藏在‘目’里?”都楠越凑近细看,符号的轮廓确实像只睁圆的眼睛,眼角处还画着两道斜纹,像是泪痕,“这‘目’会是什么?”


    宛书瑜指尖点在符号下方的小字上:“周掌柜记过一笔‘收兽首炉’,我原以为是普通的青铜器,可您刚才说那对炉子来自西域商队……”她忽然想起祝府库房里的陈设,“祝府书房的博古架上,摆着个黄铜貔貅,眼睛是空的!”


    都楠越眸色一凛:“貔貅属凶兽,常用来镇宅,西域商队倒确实爱用这类造型做容器。你确定那貔貅的眼睛是空的?”


    “确定。”宛书瑜点头,“上个月我去书房找祝昀氏对账,不小心碰掉了那貔貅,底座磕出个小坑,当时就见它眼眶是两个深洞,不像其他摆件那样嵌着玉石。”她忽然想起什么,“而且那貔貅的嘴角有两道斜纹,和账本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看来这宝石是被祝宥狸藏进貔貅眼里了。”都楠越将账本折好递给她,“这账本是关键,你收好了。我们得想办法进祝府一趟,拿到那貔貅。”


    提到回祝府,宛书瑜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里的回廊太深,阴影太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一想到周掌柜临死前望着她的眼神,她又握紧了拳:“我知道祝府的角门钥匙放在哪里,晚些时候我可以……”


    “你不能去。”都楠越打断她,“祝昀氏刚从这儿离开,肯定在府里布了眼线。我让人去办,你留在楠园等消息。”


    宛书瑜还想争辩,却被他的眼神按住了。都楠越的目光沉静如潭:“书瑜,查案需要周全,不是单凭勇气就能成事的。你若出事,周?掌柜的冤屈谁来申?”


    这话戳中了要害。宛书瑜低下头,将账本重新藏好:“那……让你的人小心些,祝府的护院都是练家子,而且西北角的狗舍养着三只藏獒。”


    “我知道。”都楠越起身往外走,“我让老陈去,他以前是禁军的探子,最擅长这个。”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宛书瑜走到院中的海棠树下,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带着清浅的香。


    她忽然想起祝昀氏在档案室门口看她的那一眼,震惊里裹着慌乱,像个被戳破心事的孩子。


    他到底在慌什么?是怕她查出真相,还是……怕她真的不回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祝昀氏心里只有祝府,从来没有她。


    直到暮色漫过院墙,老陈才回来。


    他穿着件粗布短褂,裤脚沾着泥,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划了道血痕。


    “都大人,拿到了。”他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时,里面躺着个巴掌大的黄铜貔貅,果然在眼眶处嵌着两颗鸽血红宝石,在油灯下泛着妖异的光。


    “没被发现吧?”都楠越检查着貔貅底座,果然在磕痕处看到一行极小的刻字——“西域火州贡,永乐三年冬”。


    “没惊动护院,就是翻墙时被树枝刮了下。”老陈抹了把脸,“不过我听护院闲聊,说祝宥狸今天下午把秦夫人锁在房里,两人吵得厉害,好像在争什么‘保命钱’。”


    宛书瑜心里一动:“难道他们还有别的把柄?”


    都楠越将宝石从貔貅眼里抠出来,两颗鸽子红足有拇指大,剔透得能照见人影。


    “这宝石是贡品,祝宥狸私藏已是死罪,若再牵扯出秦夫人……”他忽然看向宛书瑜,“你说秦夫人这几日总去祝宥狸院里?”


    “嗯,晚翠说她们关着门说话,神色慌张。”宛书瑜忽然想起一事,“前几日我在静尘居听到秦夫人的丫鬟说,‘库房的樟木箱该翻晒了’,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樟木箱里说不定藏着别的东西。”


    “库房在哪?”都楠越追问。


    “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有个地窖改造的暗库,钥匙只有主母和祝昀氏拿着。”宛书瑜皱眉,“但秦夫人是填房,按规矩不该有钥匙……”


    “除非是祝宥狸偷了钥匙给她。”都楠越将宝石放进锦盒锁好,“看来这对母子藏的东西不止宝石。老陈,你再去一趟,这次去库房看看。”


    老陈领命刚走,巷口忽然传来几声狗吠。都楠越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几个穿黑衣的人影在巷尾晃了晃,手里都握着短棍。“是祝昀氏的人。”他低声道,“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把你逼出来。”


    宛书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现在怎么办?”


    “别慌。”都楠越转身从床底拖出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套男装和一张地图,“这院子有个密道,通往后街的布庄。你换上男装,我送你去布庄暂避,那里的掌柜是我的人。”


    换好衣服时,巷口的动静越来越大,隐约听见砸门的声音。


    都楠越看着她,笑了一下:“扮男如此俊俏,女,也如此窈窕。”


    都楠越将地图塞给她:“从密道出去后直走,看到挂着‘锦绣坊’幌子的就是。掌柜会给你安排住处,等风头过了我再去找你。”他忽然从怀里掏出块玉佩,上面刻着个“楠”字,“拿着这个,掌柜认这个。”


    宛书瑜捏着那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那你呢?”


    “我在这儿应付他们。”都楠越拍了拍她的肩,“放心,他们不敢明着动朝廷命官。”他推开墙角的衣柜,露出后面的暗门,“快走吧,别回头。”


    钻进密道的瞬间,宛书瑜回头看了一眼。


    都楠越站在油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朝她挥了挥手,眼神里带着安抚的力量。


    暗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剩下潮湿的风贴着耳畔吹过。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的砖石凹凸不平,不时踢到碎石。


    宛书瑜扶着墙往前走,心里像揣着块石头。


    都楠越会不会有事?


    老陈能顺利拿到樟木箱里的东西吗?


    还有那两颗宝石,真的能定祝宥狸的罪吗?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光。


    她加快脚步,推开尽头的石板,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堆满布匹的仓库里。一个穿蓝布衫的掌柜正等在那里,见她出来,拱手道:“姑娘可是都大人派来的?”


    宛书瑜掏出玉佩,掌柜的眼睛亮了亮:“快随我来,楼上给您备了房间。”


    布庄的二楼很安静,推开窗能看到后街的青瓦屋顶。


    掌柜送来晚饭时说:“都大人那边没事,祝府的人砸了半天门,见没人应,骂骂咧咧地走了。”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宛书瑜却没什么胃口。


    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爬上屋脊,忽然想起灯市那晚,祝昀氏递给她的琉璃灯,烛光透过莲纹,在他脸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那时的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冷。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掌柜的声音带着慌张:“姑娘,不好了,祝公子带着人来了,说要搜查布庄!”


    宛书瑜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祝昀氏怎么会找到这里?


    她刚想躲进衣柜,门就被推开了。


    祝昀氏站在门口,玄色锦袍上沾着夜露,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他身后跟着两个护院,手里都握着锁链。


    “宛书瑜,你倒是会跑。”他的声音冷得像冬雪,“藏在都楠越的地盘,很得意?”


    宛书瑜握紧了藏在袖中的账本,挺直脊背:“我不是藏,我是在查周掌柜的案子。”


    “查案?”祝昀氏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查案查到藏男人的布庄里来了?宛书瑜,你别忘了自己是祝府的少夫人!”


    “我没忘。”她迎上他的目光,“但我更没忘周掌柜是因我而死,祝宥狸手上沾着血,你们一个个都想把这脏事盖下去,是人能干的事吗!”


    “够了!”祝昀氏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跟我回去!否则我现在就派人拆了宛家的铺子,让你兄长蹲大牢!”


    又是威胁。


    宛书瑜的心像被冰水浇透了:“祝昀氏,你除了威胁还会什么?用宛家逼我嫁你,用我兄长逼我闭嘴,你以为这样就能捂住所有真相吗?”


    她的话像针,刺得祝昀氏的脸色瞬间涨红。


    他盯着她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愤怒、痛苦,还有一丝绝望。


    “我是为了你好!”他低吼出声,声音都在发颤,“都楠越接近你就是为了扳倒祝府,你以为他真的想帮你?等祝府倒了,你宛家也会被碾成泥!”


    “至少活得清白!”宛书瑜甩开他的手,手腕上已留下几道红痕,“不像你们,活在龌龊里,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都楠越的声音,带着沉稳的力量:“祝公子在我布庄里动我的人,是不是太没规矩了?”


    祝昀氏猛地回头,只见都楠越提着盏灯笼走上楼,身后跟着几个捕快。“都楠越,你来得正好。”他指着宛书瑜,“我要带我的夫人回府,谁敢拦?”


    “她若不愿,谁也带不走。”都楠越站到宛书瑜身前,将她护在身后,“何况,书瑜现在是我查案的证人,按律不能随意离开应天府。”


    “证人?”祝昀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宛书瑜的脸,“她能证明什么?证明她如何背叛祝府,如何与你……”


    “祝昀氏!”都楠越的声音陡然转冷,“说话注意分寸。书瑜手里有祝宥狸私藏贡物的证据,你若再胡来,休怪我以‘妨碍公务’和‘包庇罪’一并参你!”


    提到贡物,祝昀氏的脸色变了变。


    他死死盯着都楠越,又看看躲在他身后的宛书瑜,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好,好得很。都楠越,你等着。宛书瑜,你也等着。”


    他转身大步下楼,护院们慌忙跟上。


    楼梯被踩得咚咚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都楠越才转过身,看着宛书瑜通红的手腕,眉头皱了皱:“他伤着你了?”


    宛书瑜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老陈……拿到樟木箱里的东西了吗?”


    “拿到了。”都楠越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账册,“都是祝宥狸这几年私卖府中财物的记录,还有秦夫人偷偷转移嫁妆给娘家的明细。”他忽然笑了,“这对母子倒是会算计,一个挖家里的墙脚,一个往娘家搬东西,祝府的根基怕是早就被他们蛀空了。”


    宛书瑜翻看着账册,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物件名称——青玉笔洗、珐琅鼻烟壶、紫檀木屏风……都是祝府珍藏的宝贝,如今却成了祝宥狸的囊中之物。她忽然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三月初十,付张屠户纹银二十两,办干净事。”


    三月初十,正是周掌柜死的前一天!


    “是他!真的是他买凶杀人!”宛书瑜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张屠户是城南杀猪的,听说以前是个亡命徒!”


    都楠越将账册收好:“这下证据确凿了。明日一早,我就带人去拿祝宥狸和秦夫人,还有那个张屠户。”他看着宛书瑜苍白的脸,“今晚你在布庄歇着,我让人守着,不会再出事了。”


    夜色渐深,宛书瑜躺在布庄的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一张破碎的网。她想起祝昀氏离开时的眼神,悲凉里裹着绝望,像个即将失去一切的困兽。


    他说的是真的吗?祝府倒了,宛家也会跟着遭殃?可若不扳倒他们,周掌柜的冤屈,还有那些被祝宥狸卖掉的珍宝,又该找谁讨还公道?


    手心的玉佩被捂得温热,上面的“楠”字硌着掌心,提醒着她此刻的安稳是谁给的。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的流苏,忽然觉得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而她脚下的路,早已没有回头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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