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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作者:不是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宣德七年。


    乡下的日子像一碗温茶,淡而绵长。


    宛书瑜住在父母留下的老宅里,每日晨起侍弄院里的菜畦,午后坐在葡萄架下翻书,傍晚帮着邻里的阿婆挑水,日子过得简单而踏实。


    离开应天府已有月余,那些深宅里的阴翳、朝堂上的交锋,仿佛都被田埂上的风吹散了,只剩下灶间的烟火气,熨帖着她那颗曾悬在半空的心。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绣的是田埂上常见的蒲公英,绒毛蓬松,像要乘风而起。邻家的小哥忽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书瑜姐,城里来的信使,说是找你的!”


    宛书瑜擦了擦指尖的丝线,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她已嘱咐过兄长,若非急事不必来扰,会是谁找她?


    信使是都楠越身边的老陈,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见了她便拱手:“宛姑娘,都大人让小的给您带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凌厉,是都楠越的手笔。宛书瑜拆开一看,指尖忽然顿住——信上只说“祝昀氏于三日前被不明身份者带走,祝府已空”,末尾附着一句“若方便,盼来应天府一叙”。


    心猛地沉了下去。


    祝昀氏被带走了?是谁干的?是仇家报复,还是……朝廷另有处置?她虽与他“两清”,可看到那行字,胸口还是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老陈,”她抬头看向信使,“都大人还说什么了?”


    “大人说,那伙人穿着玄色劲装,身手利落,不像是官府的人,倒像是江湖上的路数。”


    老陈压低声音,“祝府的门没被撬,像是祝公子自己跟他们走的,只是走得匆忙,连常穿的那件青布衫都落在椅背上了。”


    自己跟走的?宛书瑜更糊涂了。


    祝昀氏性情刚硬,若真是不愿,怎会轻易跟人离开?除非……是有什么把柄被攥住了,或是为了护着谁。


    她捏着信纸的边角,纸页被攥得发皱。


    去还是不去?


    应天府于她而言,早已是该翻过去的旧账,可祝昀氏的事,终究像根没拔干净的刺,隐隐作痛。


    “我收拾下,这就跟你走。”她站起身,心里已有了决断。不问清楚,这碗温茶般的日子,怕是再也喝不踏实了。


    回到应天府时,暮色已漫过城墙。


    楠园的海棠开得正好,落了一地碎红,都楠越正站在廊下等她,见她来,便迎了上来:“路上累了吧?我让厨房备了些你爱吃的荠菜豆腐羹。”


    饭桌上,都楠越没提祝昀氏的事,只说些乡下的趣闻,问她菜畦里的黄瓜结了没有,葡萄架上的藤蔓爬了多高。


    宛书瑜知道他是怕她心烦,可越是这样,心里的疑团越重。


    直到饭后,两人坐在海棠树下,晚风拂过,落了满身花瓣,都楠越才开口:“祝昀氏的事,我查了三天,没什么头绪。那伙人像是凭空出现的,带走他后就没了踪迹,连城门口的守卫都没见过他们出城。”


    “会不会是……和祝宥狸的旧部有关?”宛书瑜猜测,“祝宥狸在江湖上也有些门路。”


    “我也这么想过,可祝宥狸的党羽早在案发后就被清剿了,没理由现在才动手。”都楠越摇头,“而且他们若想报复,该直接动手,不必费功夫带走人。”


    两人沉默了片刻,晚风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晃影。


    “还有件事。”都楠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昨日接到圣旨,宣各府丞、宰相下月赴京,参加太后的福禄宴,说是要共商河工修缮之事,其实……”他顿了顿,“怕是要借机敲打些人。”


    太后的福禄宴?


    宛书瑜想起祝昀氏被革去功名,按说不该再被牵扯进朝堂之事,可他偏在此时失踪,未免太过巧合。


    “都大人要去京城?”她问。


    “嗯,后天一早就动身。”都楠越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鬓边的海棠花瓣上,“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


    宛书瑜愣住了:“我去做什么?我既非官眷,也与朝堂无关……”


    “你听我说。”都楠越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京城里耳目多,我一个人去,有些事不方便查。你若同去,扮作我的淑人,或许能从旁探些消息。而且……”他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太后的宴席上,多是些老狐狸,有你在,或许能少些应酬。”


    这理由听着合情合理,可他眼神里的恳切,却让宛书瑜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的都楠越,向来是公私分明、不苟言笑的,何时会用“少些应酬”这样的借口?


    “我……”她正想推辞,都楠越又道:“何况,祝昀氏的事,说不定能在京城查到线索。带走他的人若是冲着祝府的旧事来的,京城里总会留下些痕迹。”


    这话戳中了要害。宛书瑜咬了咬唇:“可我去了,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都楠越的语气斩钉截铁,“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但名分在身……”


    “如今祝昀氏罢免管制,祝府夫人已不复存在。”都楠越告诉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眸里,亮得惊人,“书瑜,我不是在请你帮忙,是……希望你能陪我去。你……愿意吗?”


    这话说得直白,像块石头投进水里,漾起圈圈涟漪。宛书瑜的脸颊有些发烫,连忙别开脸,看着地上的花瓣:“我……我得先回趟家,跟爹娘说一声。”


    “好。”都楠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等你。”


    宛书瑜回到家后将这件事告诉了父母与兄长。


    宛若珩告诉他:“有些事要用心去感受,用眼睛是看不明白的。”


    宛书瑜似乎懂了什么。


    动身去京城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棉垫,都楠越特意让人备了一叠桂花糖糕,是宛书瑜爱吃的那种,甜而不腻。


    “你不用太担心。”都楠越见她一路都在走神,便递过一块糖糕,“我已经让人去查宛家的铺子,一切安好,兄长还托人带了封信,说新收的茶叶不错,等你回去尝尝。”


    宛书瑜接过糖糕,心里暖了暖:“多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说谢。”都楠越看着她,“其实你该明白,祝昀氏出事,与你无关,更与宛家无关。你只是名义上的祝府少夫人,祝宥狸的案子早已了结,没人会再拿这个做文章。”


    宛书瑜低头咬了口糖糕,桂花的香气漫开来:“我知道。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安。”


    “不安是因为你心善,不是因为你还念着他。”都楠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书瑜,你是个通透的人,该明白什么值得放在心上,什么该彻底放下。”


    他说得没错。


    她对祝昀氏,从来没有过爱。那些在祝府的日子,更多的是委屈、愤怒,还有一丝不甘。


    她放不下的,或许只是那段被囚禁、被算计的过往,是那个没能护住周掌柜的自己。


    比起祝昀氏,她更在乎的,是能不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是能不能护住自己和家人。


    “我明白。”她抬起头,迎着都楠越的目光,笑了笑,“到了京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说。”


    都楠越看着她的笑,像是被阳光晃了眼,愣了愣才道:“也没什么大事,你跟着我就行。太后的宴席规矩多,若是觉得闷,就跟我说,我们提前退席。”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京城里有个琉璃厂,听说新出了些刻着蒲公英的摆件,你应该会喜欢。”


    宛书瑜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竟还记得她绣帕子上的蒲公英。


    马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致渐渐变了,田埂变成了官道,青瓦变成了朱墙。


    宛书瑜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炊烟袅袅,忽然觉得,这场京城之行,或许不只是为了查祝昀氏的下落,更是为了彻底看清自己的心。


    她不爱祝昀氏,从来都不。


    她爱的是自由,是公道,是能握着自己命运的安稳。


    而这些,祝昀氏给不了,都楠越却在一点点为她争取。


    “楠越,”她忽然开口,都楠越正低头看着卷宗,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到了京城,你带我去看看琉璃厂吧。”她笑了笑,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亮得像枝头上的花。


    都楠越的眼底瞬间漾起笑意,点了点头:“好。”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的石子,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在为这段新的旅程,打着轻快的节拍。


    而京城的方向,正有一场更大的风波在等待着他们,只是此刻的两人,都暂时放下了心事,任由马车载着他们,驶向那座繁华而诡谲的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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