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楠越醒来时,窗外的月光正透过窗棂,在床沿洒下一片银白。
肩头的箭伤已不似先前那般灼痛,只余下淡淡的麻痒,想来是宛书瑜的药起了效。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枕边放着的青瓷碗,里面还残留着药汁的清苦,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是她常用的熏香。
“醒了?”
宛书瑜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刚熬完药的微哑。
她端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碗温热的莲子羹,瓷勺碰撞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刚温好的,喝些垫垫肚子。”
都楠越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
她显然又熬了夜,鬓边的碎发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减那份沉静的气度。“又让你费心了。”
“分内之事。”她将莲子羹递到他手里,指尖避开他受伤的肩,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祝昀氏去追祝杏薇了,说若天亮前没消息,就让我先带你回都府。”
都楠越舀了勺莲子羹,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压下了药汁的苦涩。“他倒是信得过我。”
“不是信你,是信我。”宛书瑜坐在床沿的杌子上,拿起他放在枕边的卷宗,“这是祝杏薇盐号的流水账,我看了半夜,发现她三年前就开始往江南转移资产,张逢的盐号只是幌子,真正的大头藏在漕运的商船里。”
她指尖划过账册上的“三月廿三”,那里用朱砂标着个小小的“船”字。“这应该是他们逃跑的日子,商船会在河口装货,假装运茶,实则载人。”
都楠越看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眼底泛起欣赏的涟漪。
初见时,她蹲在漕运码头的浮尸旁,指尖捻着麻袋布的裂口,眼神里虽有惊惶,却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如今她坐在床前,分析起账册来从容不迫,眉宇间的沉静,比京中任何一位命妇都要端庄。
“你变了很多。”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叹,“刚认识时,你还会为了一具无名尸红眼眶,现在却能对着满页血腥的账册,一眼看出破绽。”
宛书瑜翻页的手顿了顿,指尖抚过账册上“王二”的名字——那个因儿子夭折而崩溃的纤夫。
“红眼眶没用。”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爹说过,医者既要能哭,也要能忍,哭是为了记着疼,忍是为了治好疼。”
都楠越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刚入官场时,见不得冤屈,碰不得脏污,总觉得正直能抵万难,直到被祝杏薇构陷下狱,才知这世间的复杂,远非“正直”二字能概括。
而宛书瑜,她的成长不是变得冷漠,而是学会了将天真藏在理智之下,用更坚韧的方式去守护她想守护的东西。
“祝昀氏说得对,我太干净了。”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释然,“干净到以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却不知这中间还有太多灰。”
宛书瑜将账册合上,放在床头:“干净不是错。”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亮,“就像药里的甘草,看着不起眼,却能调和百药。这世间总得有人干净着,才让人觉得有盼头。”
都楠越的心猛地一颤。
他听过无数奉承,也受过无数赞誉,却从未有人用“甘草”来形容他。
这比喻朴素,却精准得让他心头发热——他确实不像祝昀氏那般锋利如剑,只能像甘草一样,在复杂的棋局里,默默守住那份底线。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
窗外传来报晓的鸡鸣,天快亮了。
宛书瑜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雾带着湿润的水汽涌进来,拂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清醒。“祝昀氏还没消息,按他说的,我先送你回都府。”
都楠越点头,挣扎着想下床,却被她按住。“我让人抬你去。”她转身往外走,“你伤还没好,别逞强。”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很纤细,却挺得笔直,像株迎着风的青竹。
都楠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或许祝昀氏的紧张并非多余。
这个女子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量,能让冷静的人慌乱,让偏执的人柔软,而他自己,似乎也在这股力量里,悄然沉溺。
都府的马车停在祝府门口时,李大人带着捕快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喜色:“抓到了!祝昀氏在河口截住了祝杏薇和张逢,人赃并获,私铸的模具和账本都齐了!”
宛书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指尖却微微发颤——她竟没意识到,自己从昨夜到今晨,一直暗暗捏着把汗。
“祝公子呢?”她问。
“在码头审案子,让我先回来报信,说处理完就回来。”李大人拱手道,“都大人没事吧?圣上还等着回话呢。”
“劳烦李大人回禀圣上,都某稍后便入宫。”都楠越靠在马车里,声音虽弱,却带着底气,“这次能擒获要犯,多亏了书瑜姑娘。”
李大人笑着应了,又和宛书瑜说了几句案情,才带着捕快离去。
宛书瑜送走李大人,转身想回府,却被都楠越叫住。“书瑜姑娘。”他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锦囊,递到她手里,“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平安符,你……”
“都大人的心意我领了。”宛书瑜没有接,只是微微欠身,“我相信祝昀氏会平安回来,也相信都大人能在朝堂上守住公道。”
都楠越握着锦囊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清醒,不仅是对案情的理智,更是对人心的通透。
她知道他的欣赏,却也守着自己的界限,不越雷池一步。
“是我唐突了。”他将锦囊收回袖中,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替我向祝公子道贺,也……替我保重自己。”
马车缓缓驶离时,都楠越掀开窗帘,最后看了眼站在府门口的女子。
晨雾在她周身缭绕,素色的衣裙像朵含苞的莲,干净得让他不敢触碰。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样远远看着,也是一种圆满——她有她的坚守,他有他的底线,彼此在各自的轨道上,守护着同一片天地的清明。
宛书瑜回到祝府时,药房的药炉上还温着药,是给祝昀氏准备的。
她坐在药炉旁,听着水沸的“咕嘟”声,忽然想起都楠越的话,想起自己这一路的变化。
从回春堂那个会为了病人哭泣的小医女,到如今能在血腥账册前冷静分析的祝府少奶奶,她失去的是天真,得到的是韧性。
她不再轻易相信“好人”或“坏人”的标签,懂得了祝昀氏的狠戾里藏着的伤痛,也明白了都楠越的温和中含着的坚持。
这世间从不是非黑即白,就像药炉里的药,有苦有甘,有寒有热,唯有调和得当,才能治病救人。
晌午时分,祝昀氏回来了。玄色的衣袍上沾着水汽和泥点,显然是在码头追了许久,脸上却带着难得的轻松,手里提着个木盒。
“抓到了?”宛书瑜起身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披风。
“嗯。”他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副精致的银制药碾,刻着缠枝莲的花纹,“在张逢的行李里找到的,说是给你的赔罪礼,我看工艺不错,就带来了。”
宛书瑜拿起药碾,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上面还残留着码头的潮气。“他倒是有心。”
“是祝杏薇的主意。”祝昀氏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她说知道你喜欢银器,想让你在圣上面前多美言几句。”
宛书瑜笑了:“我可没那么大面子。”她转身去倒药,“快喝了吧,凉了就没效了。”
祝昀氏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都楠越回府了?”
“嗯,李大人说他要入宫回话。”宛书瑜收拾着药碗,“他说……多谢你。”
祝昀氏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抹淡淡的弧度,没说话,却也没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药房里弥漫着药草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是她昨夜点的熏香,还没散尽。
宛书瑜坐在药碾前,拿起那副银制药碾,轻轻转动。
银器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在诉说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或许她和祝昀氏之间,就像这药碾与药材,需要慢慢磨合,慢慢碾碎那些坚硬的棱角,才能熬出最合宜的滋味。
而都楠越,就像那碗清茗,在旁静静散发着香气,提醒着她,这世间除了浓烈的爱恨,还有温润的坚守。
窗外的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层碎雪。
这场牵扯了太多鲜血与算计的风波,终于要迎来尾声,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清醒也好,理智也罢,只要守住心底那份医者的仁心,守住对公道的期盼,无论前路是晴是雨,她都能走得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