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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作者:不是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闺房的烛火燃到夜半,终于“噼啪”一声爆出灯花,昏黄的光晕里,宛书瑜仍坐在床沿,指尖攥着被角,上面还残留着祝昀氏身上的寒气。


    廊下的脚步声早已远去,可那带着酒气的呼吸、发颤的声线,却像刻在耳骨上的烙印,反复灼烧着她的心神。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


    夜风卷着残雪扑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个僵硬的剪影,祝昀氏大概还坐在那里,像尊被遗弃的石像。


    桌上的伤药还没动,是她傍晚特意为他重新调配的,加了安神的夜交藤。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端起药碗,脚步放轻地往书房走。


    离书房还有几步远,就听见里面传来碎裂声——是瓷碗落地的脆响,紧接着是压抑的咳嗽,带着浓重的酒气。


    宛书瑜心里一紧,推门进去时,正看见祝昀氏趴在案上,手边散落着三四个空酒坛,地上是摔碎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溅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像未干的血迹。


    “你疯了?”她快步上前,想扶他起来,却被他挥开手。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脸颊因醉酒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角却挂着抹自嘲的笑:“别碰我……”


    “你这样折腾自己,算什么?”宛书瑜的声音发颤,看着他肩上渗出的血迹——昨夜裂开的伤口显然又崩开了,染红了里衣,“先处理伤口。”


    他没反抗,任由她解开他的衣袍。


    肩背上的疤痕纵横交错,新裂的伤口像条狰狞的红蛇,看得她心口发紧。


    她拿出金疮药,指尖刚触到伤口,他就猛地一颤,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的触碰太轻,像羽毛拂过烧红的铁。


    “疼就说。”她放柔了动作,药粉撒在伤口上,泛起细密的白泡。


    “不疼。”他声音沙哑,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里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比你打的那一巴掌,轻多了。”


    宛书瑜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包扎的速度。布条缠到第三圈时,被他突然攥住手腕。


    “书瑜。”他的指尖滚烫,带着酒气,眼神却异常清明,“我的错。”


    “放开。”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知道我手上有血,我知道我算计太多,我知道……”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得像磨过砂石,“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宛书瑜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时撞进他的眼眸。


    那里没有了昨夜的偏执,没有了宫宴上的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像个跋涉太久的旅人,终于承认自己走不动了。


    “但我没办法。”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祝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时,我没的选;祝琥想烧死你时,我没的选;他们连孩子都杀时,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宛书瑜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密道里那只带血的草鞋,想起那些刻在石壁上的“救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我没说你该选什么。”她轻轻抽回手,继续包扎,“我只是……没办法当作那些人命不存在。”


    包扎好伤口,她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了道小口,血珠瞬间涌出来。


    祝昀氏伸手想替她止血,却在半空中停住,又默默收回手,像怕自己的指尖会玷污那点血迹。


    “我让人送药来。”他别过脸,声音冷硬了几分,像是在掩饰什么。


    “不用。”宛书瑜用帕子按住伤口,“这点伤算什么。”


    她转身想走,却被他叫住。“明天……都楠越那边,我就不去了。”


    他看着案上的卷宗,上面标着祝杏薇藏私铸模具的地点,“你跟他去,小心些。”


    宛书瑜愣了愣:“你不去?”


    “我这副样子,去了也是添乱。”他拿起酒坛,想再倒些酒,却被她一把夺过。


    “别喝了。”她将酒坛重重放在地上,“你想让那些枉死的人,看你这样作践自己吗?”


    他的动作僵住了,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将酒坛推得更远。“好,不喝了。”


    走出书房时,天已经泛白。


    宛书瑜站在廊下,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和祝昀氏之间,算不算和解,只知道那道鸿沟还在,只是此刻被一层薄薄的理解覆盖着,脆弱得像晨雾,风一吹就散。


    清晨的回春堂,赖夫人正坐在药柜前算账,见宛书瑜进来,放下算盘:“脸怎么这么白?没睡好?”


    “嗯。”她走到药碾前坐下,拿起药杵,“娘,您说……如果一个人手上有血,但他是为了报仇,为了更多人活下去,那他还算好人吗?”


    赖夫人叹了口气,放下账本:“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好坏?你爹当年为了救瘟疫里的村民,用了虎狼药,救了一百个,没救下十个,你说他是好是坏?”


    宛书瑜沉默了。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可道理懂了,心里的坎却没那么容易过去。


    “昀氏那孩子,苦。”赖夫人看着她,“你嫁过去这些日子,他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有些伤,得慢慢养;有些债,得慢慢还。急不来。”


    正说着,都楠越的亲卫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宛姑娘!不好了!都大人去查祝杏薇的私铸窝点,被人埋伏了,中了箭!”


    宛书瑜手里的药杵“哐当”落地,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在哪?”


    “城西的废窑厂!”


    废窑厂的烟筒还冒着残烟,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血腥的味道。


    宛书瑜赶到时,都楠越正靠在断墙上,左肩插着支箭,血色染红了绯红的官服,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来了。”他看见她,勉强笑了笑,“别担心,没中要害。”


    “还说没中要害!”宛书瑜蹲下身,小心地拨开他的衣襟,箭头没入很深,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箭上有毒。


    “是祝杏薇的人。”都楠越咬着牙,额上渗出冷汗,“他们早有准备,我带的人……怕是都折在里面了。”


    宛书瑜拿出银香囊,倒出解毒药粉敷在伤口周围,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他肩上的穴位,暂时止住毒素蔓延。“忍着点,我得把箭拔出来。”


    她刚握住箭杆,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祝昀氏骑着马奔来,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看到都楠越的样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样?”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箭上有毒,是‘腐骨散’。”宛书瑜的声音发紧,“我带的药不够,得赶紧回府配解药。”


    祝昀氏没说话,弯腰将都楠越背起,动作干脆利落,丝毫看不出昨夜醉酒受伤的样子。“走。”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


    都楠越靠在车壁上,意识有些模糊,嘴里却还在念叨:“模具……他们要把模具运出京城……”


    “我知道。”祝昀氏打断他,声音冷硬,“我已经让人封了所有城门。”


    宛书瑜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夜他说“不去了”,此刻却比谁都来得快。


    她低下头,默默用银针刺入都楠越的穴位,指尖却有些发颤——如果都楠越出了事,她该怎么面对?


    回到祝府,宛书瑜立刻冲进药房,将所有解毒的药材摊在桌上,手忙脚乱地称量、研磨。


    祝昀氏守在门外,派了府里所有的护卫去搜查模具,又让人去刑部报信,调动官差封锁全城,有条不紊得像台精密的机器,仿佛昨夜那个醉酒脆弱的男人只是场幻觉。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他隔着门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需要千年雪莲,库房里应该有。”宛书瑜的声音从药房传来,带着药杵撞击的声响。


    他立刻让人去取,自己则守在药房门口,目光扫过府里的回廊,像只警惕的鹰。


    三个时辰后,宛书瑜端着熬好的解药出来,眼圈发黑,嘴唇干裂。“给他灌下去,半个时辰后换第二副药。”


    祝昀氏接过药碗,走进客房,将药一点点喂进都楠越嘴里。


    都楠越的脸色渐渐缓和,呼吸也平稳了些,只是还没醒。


    “他没事了。”祝昀氏走出客房,对宛书瑜说。


    “嗯。”她点点头,转身想回药房,却被他拉住。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药材的清苦:“你也歇会儿。”


    “我不累。”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如果他出事了,我会替他报仇,会查清所有事。但现在,你得保重自己。”


    宛书瑜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时撞进他的眼眸。


    那里没有了嫉妒,没有了质问,只有一片沉静的担忧,像深潭里的水,映着她的影子。


    “我知道。”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我去看看药。”


    看着她走进药房的背影,祝昀氏的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走到书房,摊开京城地图,指尖划过城西的废窑厂,那里离张府的别院很近。


    祝杏薇和张启年显然是想趁乱将模具运到别院,再想办法送出城。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红点——那是张府的隐蔽仓库。“去这几个地方查。”他对亲卫下令,声音冷得像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卫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药房的方向,灯还亮着,映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你伤害过无辜”,想起密道里的草鞋,想起都楠越肩上的箭,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或许,他真的该学着,用更干净的方式去了结这一切。


    傍晚时分,亲卫来报,在张府别院的地窖里找到了私铸模具,还有十几个被捆绑的工匠,其中果然有几个孩子,只是都受了伤,没了性命危险。


    “祝杏薇和张逢呢?”祝昀氏追问。


    “跑了,只抓到几个护卫,招认说他们往城南的渡口去了,想坐船逃去江南。”


    “追。”祝昀氏起身,软剑瞬间出鞘,“活的。”


    他翻身上马时,宛书瑜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路上吃,还有这个。”她递过瓶伤药,“小心些。”


    他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她的温度,心里忽然一暖。“等我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说“别担心”,只是说了“等我回来”,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承诺。


    宛书瑜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的马队消失在暮色里,心里默默念着“好”。


    她知道他这一去,必然又是一场凶险,可不知为何,这次她没有那么害怕,仿佛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带着那个迟来的公道,回到她身边。


    药房的灯还亮着,映着桌上未配完的药。


    都楠越还在昏迷,工匠们得到了救治,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宛书瑜知道,这场牵扯了太多人命的恩怨,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夜渐渐深了,她坐在药房里,看着那盏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祝昀氏肩上的疤痕,想起他醉酒后的脆弱,想起他说的“我怕你离开我”。


    心里那道坎还在,只是好像没那么高了,高到让她觉得,或许有一天,她真的能跨过去。


    残烛摇曳,映着她嘴角浅浅的笑意,像雪地里悄然萌发的春芽,带着点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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