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赴宴的那日,京城飘起了细碎的雪。
宛书瑜站在祝府的镜前,看着铜镜里一身石青色宫装的自己,领口绣着暗纹的缠枝莲,是按宫规缝制的样式,素净得像她此刻的心境。
“太紧了。”祝昀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伸手替她松了松领口的盘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的肌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宫里规矩多,别让人挑出错处。”
宛书瑜避开他的手,转身将一枚银簪插进发髻——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是都楠越从京城带回来的样式。
她说过要备梅花茶,如今倒先簪在了发间。“你今日脸色不好,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祝昀氏看着那枚银簪。
他昨夜处理祝杏薇案的余党,忙到后半夜才回来,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不碍事。”
他别过脸,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上,“到了宫里,跟紧我,少和都楠越说话。”
这话里的醋意太过明显,宛书瑜忍不住笑了:“都大人是朝廷命官,总不能视而不见。”
祝昀氏没再说话,只是将一件玄色镶金边的披风搭在她肩上——那是按祝府主母的规制做的,边缘绣着流云纹,衬得她本就清丽的眉眼,多了几分端庄。
他看着镜中两人的倒影,忽然觉得这画面像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美得不真实,仿佛一碰就会碎。
入宫的马车在午门外停下,雪落在朱红的宫墙上,像覆了层薄纱。
都楠越早已候在那里,穿着绯红的官服,腰间玉带熠熠生辉,见他们过来,拱手笑道:“祝公子,书瑜姑娘,今日天寒,陛下特意在暖阁设宴,倒免了受冻。”
他的目光落在宛书瑜发间的梅花簪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像雪地里骤然亮起的光:“这簪子很配你。”
宛书瑜的脸颊微微发烫,刚想道谢,就被祝昀氏抢了话头:“都大人费心了,先进去吧。”他揽着她的肩,不动声色地隔开两人的距离,步履沉稳地往暖阁走。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紫檀木的长案上摆着精致的菜肴,玉碗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朝臣与命妇分坐两侧,低声说着话,气氛却透着无形的紧绷——谁都知道,今日的宴不仅是赏花,更是对祝珀旧案的一次无声较量。
祝杏薇果然也来了,依旧以“苏婉”的身份跟在张逢身后,穿了件月白色的宫装,鬓边换了支金步摇,见了宛书瑜,竟主动上前行礼:“这位便是祝少奶奶吧?常听表哥说起,说少奶奶医术高明,改日定要登门请教。”
她的声音柔得像水,眼底却藏着算计。
宛书瑜淡淡颔首:“张夫人客气了。”
祝昀氏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对祝杏薇道:“内子身子弱,怕是经不起叨扰。”
张逢连忙打圆场:“婉妹说笑呢,快入座吧。”他拉着祝杏薇往自己的位置走,经过都楠越身边时,脚步顿了顿——都楠越正看着宛书瑜,目光里的温和,像暖阁里的炭,烧得人心里发慌。
宴席开始后,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可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在宴上。
皇帝偶尔问起北境的军务,都楠越对答如流,言语间却总不经意地提到“祝公子协理粮草有功”“宛姑娘救治伤兵得力”,句句都在为他们正名。
祝昀氏端着酒杯,指尖冰凉。
他看着都楠越望向宛书瑜的眼神,看着她低头浅笑时鬓边晃动的梅花簪,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知道都楠越光明磊落,可这份光明里藏着的欣赏,却比祝杏薇的算计更让他不安。
酒过三巡,皇子提议行酒令。
轮到宛书瑜时,她抽到的题是“梅”,需以梅作诗一首。她略一沉吟,轻声念道:“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诗句简单,却带着种倔强的温柔,像她自己。都楠越第一个鼓起掌来:“好一句‘容易莫摧残’,书瑜姑娘的风骨,堪比寒梅。”
皇帝也笑着点头:“宛氏有此才情,难怪祝公子视若珍宝。”
祝昀氏举杯的手顿了顿,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知道都楠越的称赞发自真心,可听在耳里,却像根刺,扎得他耳膜生疼。
他忽然站起身,对皇帝道:“陛下,臣有些不适,想带内子去偏殿歇片刻。”
皇帝准了。
宛书瑜跟着他走出暖阁,冷风吹在脸上,带着雪的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你怎么了?”她拉住他的衣袖,“刚才在宴上,你的脸色差得吓人。”
祝昀氏转身看着她,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你喜欢都楠越,是不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尖锐,“喜欢他的光明磊落,喜欢他的坦荡正直,不像我,满手血腥,满脑子算计。”
宛书瑜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你胡说什么?”她皱起眉,“都大人是朋友,是盟友,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逼近一步,玄色披风扫过她的裙角,“那你发间的梅花簪,是他送的吧?他夸你一句,你能笑半个时辰;他看你一眼,你的心跳就乱了节奏。宛书瑜,你敢说你对他没有半分动心?”
“我是深陷泥潭,蝼蚁般的苟活;可我却不曾让你陷入半步。试着爱你,护你。”他声音有些颤抖“你就不能……也试着喜欢我?”
他的质问像雪地里的冰锥,尖锐得让她心口发疼。
她知道祝昀氏没有安全感,知道他活在祝府的阴影里太久,可他不该这样怀疑她。“我和他清清白白!”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我还信你能给那些枉死者一个公道!”
“公道?”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那你对我的心意呢?也是为了公道吗?”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真心想和我过下去的?你说我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可你呢……”
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只困在牢笼里的兽,既愤怒又脆弱。
宛书瑜看着他肩上渗出的血迹——昨夜的伤口又裂开了,染红了玄色的披风,像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她忽然心软了,挣扎的力道也轻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轻声道,“先回宴席吧,让人看见不好。”
“我只要你一句话。”他不肯放手,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书瑜,告诉我,你的真心,到底在哪里?”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染成一片白。
宛书瑜看着他痛苦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对他有过依赖,有过心疼,甚至有过片刻的心动,可这些情绪太复杂,夹杂着阴谋、鲜血和未竟的公道,让她无法坦然承认。
“我不知道。”她最终还是别过脸,声音轻得像雪,“祝昀氏,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别问这个了,好吗?”
“不知道?”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像被雪浇灭的炭,“好,我不问了。”
他转身往暖阁走,玄色的披风在风雪里像只展开翅膀的鸦,孤独得让人心惊。
宛书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梅花簪变得无比沉重,硌得她头皮发麻。
她知道自己伤了他,可她没办法说谎,也没办法给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
回到暖阁时,宴席已近尾声。
都楠越见他们神色不对,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宛书瑜勉强笑了笑,“外面雪大,有些冷。”
都楠越脱下自己的披风,想给她披上,却被祝昀氏拦住。
“不必了。”祝昀氏的声音冷得像冰,“内子不冷。”他揽着她的肩,将她带向自己的座位,全程没再看都楠越一眼。
都楠越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他的手却攥得很紧,像在宣示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端起酒杯,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涩意。
宴席结束后,出宫的马车里一片死寂。
祝昀氏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眉头却始终紧锁。
宛书瑜看着窗外飞逝的宫墙,心里乱得像团麻。她想起祝昀氏受伤的肩,想起他眼底熄灭的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或许真的太残忍了。
“你的伤口。”她轻声开口,“回去得重新包扎。”
他没应声,像是没听见。
马车在祝府门前停下,他率先下车,径直往书房走,没回头,也没等她。
宛书瑜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这场雪,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了,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真心,和无法厘清的情愫。
她低头摸了摸发间的梅花簪,冰凉的银质贴着头皮,让她打了个寒颤。
都楠越的坦荡,祝昀氏的偏执,像两股拉扯她的力,让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而这场宫宴,不过是将所有的矛盾都摆到了明面上,让她无处可藏。
书房的灯亮了整夜。宛书瑜在药房里配药,听着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忽然想起祝昀氏问她的那句“你的真心到底在哪里”。
她拿起药杵,用力碾着药材,试图用疼痛驱散那份茫然,可药碾里的声响再大,也盖不住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份真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悄偏向了那个满身伤痕,却始终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的人。
只是这份偏向,太沉重,太复杂,让她暂时还没有勇气,坦然说出口。
雪停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宛书瑜将配好的伤药放在书房门口,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
有些话,需要时间,也需要勇气,而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这场风波平息,等所有的公道尘埃落定,再给自己,也给他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