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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作者:不是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都楠越走出天牢时,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


    囚服的粗糙布料蹭着腕间的旧伤,那是被铁链磨出的茧。


    狱卒递来他入狱前的长衫,青灰色的料子洗得发白,却带着熟悉的皂角香——是宛书瑜总用的那款。


    “都大人,外面有人等您。”狱卒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走出刑部大门,就见宛书瑜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个食盒,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朱砂痣。


    她身后停着辆青布马车,车帘微动,隐约能看见祝昀氏的身影。


    “你瘦了。”宛书瑜迎上来,将食盒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他腕间的伤,轻轻“嘶”了一声,“还疼吗?”


    都楠越打开食盒,里面是碗温热的莲子羹,蜜色的汤汁里浮着颗完整的莲子心。“不疼了。”


    宛书瑜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真的很……惭愧。”声音中带着哭腔。


    都楠越明白她心中难过:“书瑜不必愧疚,这不是你的问题。”


    他舀了一勺,甜味里裹着点清苦,像极了这几个月的滋味,“让你们担心了。”


    “担心是应该的。”祝昀氏从马车里探出头,手里把玩着枚玉佩,“祝杏薇虽被她丈夫保释,但案子没结,你还得小心。”


    都楠越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街角——那里停着辆华丽的朱漆马车,车帘绣着缠枝莲,正是户部侍郎张逢的车驾。


    祝杏薇的丈夫张逢,靠着祖辈留下的盐业生意富甲一方,更兼着个闲职,平日里温文尔雅,谁也想不到他会为了祝杏薇,竟能动用三分之一的家产疏通关系,硬生生把人从刑部大牢里“赎”了出来。


    “听说张逢给她改了名,叫‘苏婉’,对外只说是远房表妹,暂居张府。”


    宛书瑜压低声音,“李大人查到,张启年暗中转移了不少资产到江南,怕是想带着祝杏薇跑路。”


    都楠越将莲子羹一饮而尽,瓷碗轻磕掌心:“跑不了。私盐案的卷宗已呈给圣上,张启年就算有通天本事,也护不住她一辈子。”


    三人正说着,街角的朱漆马车忽然动了,缓缓往张府的方向驶去。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张敷着厚粉的脸,眉眼间依稀有祝杏薇的影子,却又添了几分刻意的柔弱——想来这便是“苏婉”了。


    她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竟隔着马车遥遥福了一礼,动作轻盈,像极了从前在墨韵斋画兰时的姿态。


    祝昀氏嗤笑一声:“倒是会装。”


    都楠越没作声,只是将空碗递给宛书瑜,指尖在袖中攥紧了份密函——那是狱中收到的,上面用朱笔写着:“三月十五,琼林宴,张逢将携‘苏婉’赴宴,欲借皇子寿宴之名,结交宗室。”


    琼林宴是为新科进士设的宴,设在皇城外的琼林苑,届时皇亲国戚、朝中重臣都会到场。


    张逢想借宴会上的人脉为祝杏薇铺路,洗白身份,心思不可谓不深。


    “琼林宴,我们也得去。”都楠越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不能让他们如愿。”


    宛书瑜点头:“我已托人弄到了帖子,扮作祝昀氏的随侍,正好能近身观察。”


    她从袖中取出个锦囊,里面装着些细碎的香料,“这是迷迭香混着苍术,能提神,也能掩盖咱们身上的药味——张逢鼻子灵得很。”


    祝昀氏把玩着玉佩,忽然道:“张逢是出了名的‘爱妻’对祝杏薇言听计从,却又精于算计。他救祝杏薇,一半是情分,一半怕是看中了祝家残存的人脉。咱们得在宴会上撕开他的假面,让他知道,祝杏薇这块烫手山芋,他接不住。”


    都楠越想起狱中听到的传闻——张逢为救祝杏薇,不仅变卖了京城的三座宅院,还挪用了盐号的周转银,气得老母亲当场晕了过去。这般“情深义重”,背后藏着的,怕是比盐还咸的利欲。


    三日后,琼林苑张灯结彩,新科进士们穿着簇新的官服,三三两两地聚在苑内的石桥上。


    宛书瑜跟着祝昀氏走进苑门,眼角的余光瞥见西侧的凉亭里,张逢正陪着位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说话,那女子鬓边簪着支珍珠步摇,正是改头换面的祝杏薇。


    “苏婉见过祝公子。”她起身行礼,声音柔得像水,“常听表哥说起公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祝昀氏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都楠越适时走上前,拱手道:“张大人好兴致,这位苏姑娘看着面生,是刚到京城?”


    张逢笑着打圆场:“内子的远房表妹,刚从江南来,怕生得很。”


    他亲昵地揽过祝杏薇的肩,指尖却在她袖中捏了捏——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为“小心应对”。


    祝杏薇垂下眼帘,指尖绞着帕子,帕角绣着朵墨兰,针脚与当年在墨韵斋画的如出一辙。


    宛书瑜看得真切,心里冷笑——改了名字,换了衣裳,骨子里的东西,终究藏不住。


    宴开三席,皇子与重臣坐主位,新科进士与命妇分坐两侧。祝杏薇以“苏婉”的身份坐在张逢身边,不时为他布菜,眼角却总往主位瞟,目光在几位王爷身上打转。


    酒过三巡,皇子举杯笑道:“听闻张侍郎近日得了位贤内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何不让苏姑娘露一手,给大家助助兴?”


    张逢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看向祝杏薇:“既蒙殿下不弃,婉妹便献丑了。”


    祝杏薇起身福礼,走到苑中央的白玉台上,取过侍女递来的琵琶,指尖轻挑,一串清越的音符流淌而出。


    竟是首《广陵散》,本该激昂的曲调,被她弹得缠绵悱恻,倒像首情诗。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叫好。


    祝杏薇谢礼时,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都楠越,带着点挑衅的笑意——仿佛在说,就算换了身份,她依旧能在这琼林苑里活得风光。


    都楠越端着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他知道,张逢让祝杏薇献艺,不止是炫耀,更是在试探——试探宗室对这位“苏姑娘”的接纳度,为后续的“洗白”铺路。


    宛书瑜忽然凑近祝昀氏耳边,低声道:“你看她左手无名指,有个浅浅的戒痕,是常年戴玉戒磨出来的,祝杏薇从前就戴过枚羊脂玉戒。”


    祝昀氏抬眼望去,果然见那指节处有圈淡白的印子,与记忆中祝杏薇的戒痕分毫不差。


    他勾了勾唇角,对身边的内侍低语几句,内侍点头离去。


    不多时,内侍捧着个锦盒回来,里面放着枚羊脂玉戒,戒面刻着个“杏”字。


    祝昀氏接过锦盒,起身朗声道:“听闻苏姑娘喜爱玉器,在下偶得一枚古戒,想请姑娘品鉴一二。”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祝杏薇的脸色瞬间白了,张逢慌忙道:“祝公子客气了,内妹胆小,怕是担不起这般厚礼。”


    “不过是枚旧戒,张大人何必紧张?”祝昀氏步步紧逼,将锦盒递到祝杏薇面前,“姑娘看看,这戒面的‘杏’字,是不是很别致?”


    “杏”字像根针,刺破了“苏婉”的假面。


    祝杏薇攥紧了帕子,指尖泛白,竟说不出一句话。张逢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想到祝昀氏会来得这么直接。


    都楠越适时开口:“祝公子怕是认错人了,苏姑娘刚从江南来,怎会认得这京城的旧物?”他话锋一转,看向皇子,“殿下,臣近日查得些江南私盐案的新证,其中提到位‘祝姑娘’,与苏姑娘眉眼有几分相似,许是臣等看走了眼。”


    这话既给了祝杏薇台阶,又暗暗点出私盐案,让众人心里起了疑。皇子何等精明,当即笑道:“既是旧物,便不必深究了。喝酒,喝酒。”


    祝杏薇坐下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张逢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有我在。”可他指尖的颤抖,却暴露了内心的慌乱——他知道,祝昀氏这是在敲警钟,琼林宴不是他们的戏台,想借着宗室洗白,没那么容易。


    宴散时,暮色已浓。


    宛书瑜跟着祝昀氏走出琼林苑,回头望了眼张府的马车,祝杏薇正靠在张逢肩上,看不清表情。


    “她跑不掉的。”都楠越的声音带着冷意,“张逢的盐号账目,我已托人抄了副本,只待时机成熟,便能让他们一起翻船。”


    宛书瑜点头,晚风拂过衣袖,带着琼林苑的花香。


    在宛书瑜走之时,都楠越叫住了她:“书瑜。”


    宛书瑜回过头,想知道都楠越怎么了。


    都楠越拿出一盒桃花饼盒子:“这味道甚是鲜美,你拿回去尝尝。”


    宛书瑜接过了盒子,离开了


    她想起祝杏薇指尖的戒痕,想起那首变味的《广陵散》,忽然觉得可笑——有些人总以为换个名字,就能抹去过去,却不知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印记,从来都藏不住。


    而他们要做的,不过是等一阵风,吹掉那层刻意糊上的粉,让所有人都看清,这“苏婉”的真面目,究竟藏着多少算计与肮脏。


    琼林宴不是结束,是另一场较量的开始,而这一次,他们绝不会让祝杏薇再有翻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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