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书瑜攥着那撮泛着铜绿的墨粉,指尖冰凉。
祝昀氏的背影在巷口的晨光里拉得很长,软剑的穗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悬在半空的一道警示。
她快步跟上,将墨粉用油纸小心包好:“这铜锈里掺了铅,遇水会化,得赶紧交给刑部验看。”
祝昀氏脚步不停:“直接去找都察院的李大人,他是父亲旧部,不会徇私。”
两人刚拐过街角,就见一辆乌木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露出张敷着厚粉的脸——是祝杏薇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桃,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见了他们,福了福身:“公子,姑娘让奴婢送些新墨过来,说是赔罪。”
祝昀氏瞥了眼漆盒:“告诉你们姑娘,收起这些把戏。柳文彦的死,我定会查到底。”
春桃脸色一白,强笑道:“公子误会了,这墨真是姑娘特意为您磨的,说您素爱青黛色……”话没说完,漆盒忽然“哐当”落地,里面的墨锭滚出来,摔在地上裂成几块,露出中间裹着的银丝卷。
宛书瑜眼疾手快捡起一块,银丝卷上用朱砂写着个“密”字,展开一看,竟是份江南盐运司的账册副本,密密麻麻记着“祝记墨庄”与盐商的交易,数额大得惊人。
最末一行墨迹未干:“三月初七,漕运码头交兑,银货两讫。”
“这是……”宛书瑜心头剧震,祝家明面上经营墨庄,竟还染指私盐?
春桃慌忙去抢,被祝昀氏一脚踹开,她趴在地上哭道:“公子饶命!姑娘说只要您收下这个,就把柳文彦的事全揽下来,绝不牵连祝家!”
“牵连祝家?”祝昀氏冷笑,“她早已把祝家拖进泥沼了。”他将账册塞进怀里,“回去告诉她,等着刑部的传票吧。”
赶到都察院时,李大人正在审案。
堂下跪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背上血肉模糊,却梗着脖子喊:“我没偷官盐!是祝家的人逼着我运的,说只要乖乖听话,就给我儿子治病!”
李大人一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祝昀氏上前递上账册:“李大人,这才是真凭实据。”
李大人展开账册,眉头越皱越紧,到后来猛地拍案:“好个祝杏薇!竟敢借着墨庄的幌子私贩官盐,还买通漕运使伪造账册,把罪推给平民!”他看向那汉子,“你且起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汉子磕头如捣蒜:“小人王二,是运河上的纤夫。三个月前儿子得了急病,祝家的管家找到我,说只要帮他们运十趟货,就给我五十两银子治病。我不知是私盐,直到上次卸货时撞见他们往盐里掺沙土,才知闯了大祸……”
宛书瑜忽然想起柳文彦怀里的《江南钱法考》,里面夹着张漕运路线图,标注的停靠点竟与账册上的交兑处一一对应。她忙从袖中取出那本书,翻到折角的一页:“李大人您看,这里记着祝家每次交盐都在月圆夜,说月光明亮好辨认暗号。”
李大人对照着账册一看,果然分毫不差,当即下令:“传我令,封锁漕运码头,缉拿祝杏薇及其党羽!”
捕快们刚冲出都察院,就见祝杏薇带着十几个家丁堵在门口,她换了身绯红罗裙,手里把玩着支金步摇,身后跟着个戴高帽的账房先生,正是漕运司的王主簿。
“兄长这是要拿亲妹妹归案?果然不念旧情。”祝杏薇笑得冶艳,“就凭本就凭几本破账册?”
“还有人证。”祝昀氏侧身让开,王二从他身后走出,指着王主簿道:“就是他!每次都是他跟我们对接,还给了我这个信物!”他掏出块刻着“祝”字的木牌。
王主簿脸色煞白,腿一软跪在地上:“大人饶命!都是祝姑娘逼我的!她说要是不从,就杀了我全家!”
祝杏薇脸上的笑僵住,猛地将步摇掷向祝昀氏:“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祝家的产业是谁撑起来的?要不是我偷偷贩盐补亏空,你以为墨韵斋能撑到现在?”
“用歪门邪道撑起来的家业,倒不如塌了干净!”祝昀氏拔剑出鞘,“祝杏薇,你可知这些年多少纤夫因你私盐丢了性命?王二的儿子若不是耽误了医治,怎会夭折?”
祝杏薇很不屑:“你觉得……你做的肮脏事比我少吗?”
祝昀氏听完盯着祝杏薇。
刀子扎在王二心上,他红着眼扑向祝杏薇:“你赔我儿子的命来!”
场面顿时混乱,捕快们趁机上前拿人,祝杏薇的家丁虽凶悍,怎敌得过官差?
不过片刻就被制服。
祝杏薇被按在地上,头发散乱,却仍梗着脖子喊:“祝昀氏,你会后悔的!祝家完了,你什么都不是!”
祝昀氏收剑入鞘,转身对李大人道:“剩下的事,就劳烦大人了。”
宛书瑜看着被押走的祝杏薇,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告诉祝昀氏磨墨,说“墨要磨得匀,心才能静”。
那时的墨香里没有铜锈味,只有淡淡的松烟香,干净得像初升的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铜绿墨粉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原来有些墨,磨着磨着就变了质,就像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忘了初心。
李大人看着账册上的记录,叹了口气:“这私盐案牵连甚广,怕是要惊动圣上了。”
他将账册收好,“祝公子,你且回去歇着,有消息我再派人通报。”
走出都察院,日头已过正午。
宛书瑜忽然道:“柳文彦的死,怕是也与私盐有关。他那本《江南钱法考》里,记着祝家往盐里掺铅粉的事,铅粉能增重,却有剧毒……”
祝昀氏脚步一顿,望向漕运码头的方向。
那里曾是柳文彦被发现的地方,也是祝家交盐的据点。
阳光刺眼,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原来那支杀了柳文彦的狼毫笔,蘸的不是普通的毒,是藏在墨里的锈,是祝家光鲜外表下,早已烂透的根。
宛书瑜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都过去了。”
他转头看她,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只剩疲惫:“嗯,都过去了。”
风卷着巷口的落叶飘过脚边,带着点松烟墨的淡香,像是在轻轻叹息。
有些账,终究要算;有些人,终究要醒。
哪怕代价是亲手推倒曾经珍视的一切,也好过让那墨里的锈,蚀了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