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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前夕 六

作者:北兔MEOW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林恩被带进一间密闭的小黑屋里,屋中仅有一张木桌,三把椅,以及正在燃烧的两盏小小的油灯。她被要求坐在一张椅上,而在她对面,则坐着刚结束上一场讯问的帝国调查员与教廷审判官。


    调查员一副文人打扮,白布衣搭配棕长衫,腰间系根布条将衣物束紧,整体显得素净。审判官则是一身的黑,黑裤黑袍黑袖套,像块墨色的板子,也不知道衣着这般黑是要闹哪样。这两位特派人员的神情格外严肃,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人不自觉生出巨大的压力来。


    林恩已经预想过许久,时间、地点、经过、众人的推测与口供的粗略一致性等种种方面,都是面对审判官时所需要留意的。对于他们所提出的问题,林恩一一如实作答,只是隐藏了一些不便透露的信息而已。


    “你在研究期间,长期存在睡梦中出现特定画面、内容的情况,是否认同?”审判官问。


    “是。”林恩没有隐瞒,打从他们询问一些有关精神评估的问题开始,林恩就知道他们一定会问梦相关的话。


    审判官闻言,点点头,在文卷上记录下什么,而后问:“你认为是什么导致了站点的消失?”


    “应该是碑冢存在某种尚未探明的机制,被意外激发所致。”


    “你所说的这种机制是如何被人为触发的?”审判官再问。


    “我必须向您申明,现在还没有证据能够表明这是人为造成的事件。”林恩回答。


    “明白。按照你的供述,事件大概率发生在夜晚休息后,具体时间不详,是吧?”


    “是的。”


    “事件发生前后,你们的研究团队中是否有任何行迹可疑,或是行为反常人员?”


    “并不清楚,先生。仅就我的观察而言,没有。”


    “明白。”审判官的话语与面貌中没有任何情绪反应,旁边的调查员一言不发地在纸上记下些什么。房间内陷入数分钟的沉默,他们两人低声交流,似乎是在整理问讯内容,又似乎是刻意晾着林恩,以向她施加无形的压力。


    “冒昧打扰,先生。还有其它问题吗?”林恩问。


    没人回答,林恩自然不再说话,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又过去好一会,一旁的调查员忽然问到:“你怎么看待这里发生的事件?”


    “一场意外吧,毕竟都找不到什么资料来解释这里发生的事情。”


    “好的。”调查员说着,又在纸上写下不知道什么内容,然后对林恩说:“感谢配合调查,您可以离开了。”


    林恩点点头,打开门,被门口守着的士兵领到接受完讯问的人员集合处,安排她在特定地点呆着。集合处十分安静,按照调查员的要求,这里禁止任何人彼此沟通讲话,直到整个讯问过程结束为止。


    如此的等待势必是无趣且漫长的,给人以大量的时间去胡思乱想。在场的人不乏面露焦虑的,但林恩却没什么不安可言,毕竟有辛在,她倒是不害怕审判官真能拿她怎么样,也不担心这里的事会影响到自己的家人。林恩单纯是闲得发慌,所以生出大量的烦躁来。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担忧,那也只能是嫌弃自己脑子里缺根弦,平日里把做的梦当闲天给聊出去。实在是失策,林恩对此感到有些后悔,但那时又怎么可能料想到碑冢会“突发恶疾”呢?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林恩倒是不嫌脏,在地上找了块草皮,往上一躺,眼睛一闭就补起瞌睡来。


    不知觉间,时间已过了正午,持续了一整晚的讯问终于结束。两名特派员从小屋里走出,将众人聚集在一起,告知接下来所有研究人员都需要跟随他们前往北方大都法拉诺斯城接受进一步的调查。


    林恩挑挑眉,看样子事情比她想得还要严重,两位特派员的严肃态度无疑是一种对中庭异变的侧面验证,可是他们至今为止都没有告诉众人任何中庭相关的信息。除了林恩,几乎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对需要跑老远的路到法拉诺斯城接受二次调查表示费解。


    不过费解也没用,几乎是没有休息时间,两名特派员先行乘快马前往法拉诺斯,林恩与同事们则坐着当地临时征用来的两厢马车跟在后面,抵达最近的城市后转乘快马拉的大厢篷子车,车里配了六名士兵,名为护送,实为押运。


    “不会动刑吧?”坐在车厢里,有人小声问。


    压根没人鸟他。林恩坐在位上,默默望着一路走过留下的车辙,感觉有几分惋惜。因特派员的雷厉风行,林恩没能与提尔那小子道别,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虽然彼此留下了互通信件的方式,但他们此生大概不会再见了罢。


    嘛,反正是富家子弟,何必要为他的未来担忧呢?只是提尔那性格......现在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子,但身世背景摆在那,日后免不了要被旁人阿谀奉承的言语左右罢。


    只不准没过多少日子呢,那小子就能把我这人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林恩如此想着,收回目光。世间的风景总是一成不变的,与其思量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忧虑眼下的事情。


    莫洛托夫的皇帝陛下如今就在法拉诺斯,林恩他们被要求前往那里,无非是直接去接受中央朝廷的调查罢了。虽然尚不完全清楚事情的全貌,但按照辛的描述,中庭周边已经出现活死人个体,这意味着落银庭园中的各类效应已经发生转变并开始向外界扩散。既往有关银庭的信息封锁问题十分严重,导致后世学者对出现异变的“第三阶段”细则知之甚少,但世俗里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流言存在,再加上一点合理的猜测,弄清事件的大体样貌并非难事。


    本着谁在这事上堵嘴,谁就是利益受害者的逻辑,可以粗浅认为掌权者就是第三阶段的最大受害者,即在此期间意外死亡的主要群体。尽管不清楚三阶段的同化效应是如何扩散并作用在人体上的,但考虑到当时这群人和银庭中“药”的使用有极大的关联,不妨这样推测,摄取过落银庭园中圣体稀释物的老爷小姐们就是三阶段的主要受害者。


    此外,三阶段中,在银庭原本位置形成的树状结构将不断向外界释放粉尘形态的圣体。一些被法师机构收录的手稿中或多或少有提及,直接吸入或是皮肤接触到这种特殊形态的圣体会受到轻微程度的精神污染效应影响,且不会对人产生同化效应。


    尽管并无相关资料为证,但不妨大胆猜测,将树状结构的效用类比做蘑菇的子实体,其散发出来的粉尘形态圣体则类似孢子。为什么粉尘态圣体可以造成精神污染,却又不具备银庭本身具备的同化效应?


    或许并非是不具备,而是因为“孢子没有飘落到合适的温床之上”。


    由此,一个主观臆断、无中生有的答案就出现了。


    三阶段到来之时,凡是接触到粉尘形态圣体,并且服用过中庭废墟产出药物的人,均会在三阶段期间以骇人听闻的方式死亡,活尸就是很好的一个例子。此外,据说一些受害者会完全变成一坨□□,向四周喷溅液态圣体。还有些受害者会形成小型的、结构类似中庭废墟树状体的圣体,诸如此类。


    当然,没有任何可靠的材料可以证明这些传闻中的死亡方式存在,况且,这算不算死亡都尚且并无定论。用教会的话来说,这不是死了,这是被选中之人超脱了永恒,抛却了秽烂的肉,仅留存下骨与魂,将赐福撒播人间,余命与天父同在。


    要说朝廷的达官显贵们没有服用过圣体稀释物,林恩是绝无可能相信的。有的人从来不会吸取过往的教训,只要是有利可图,只要他们认为风险有概率回避,他们就会为利益趋之若鹜。更何况,落银庭园给予他们的诱惑可不是什么金钱能够衡量的,其乃是可凌驾于众生之上,名为“永生不死”的权力呀。


    于是新的问题来了,银庭现在是否是再一次进入到了三阶段?如果是,为何都已经五天过去,天空中尚无任何粉尘出现?如果不是,为何帝国要将他们这些说不出什么名堂来的研究人员送到天子脚下去接受进一步调查?


    林恩默然思索,说句该杀头的话,她觉得莫洛托夫的皇帝十有**是有一点死了。


    可是阿托尼亚的审判官和莫洛托夫的调查员被派来此地,就说明无论是教廷还是帝国,其行政体系都仍然在正常运作。这似乎又形成一个截然相反的证据,表明中庭废墟并没有发生大的变故。


    那么真相到底如何呢?


    反正林恩不知道,其它同僚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这么一想,辛那夜里所说的“不知道”,竟然不是在敷衍胡诌,她还是个老实人哩!


    林恩叹息,颇有些生无可恋地坐在车厢里,天知道他们接下来要面对怎么样的“问讯”,指不准得在法拉诺斯城吃一段时间的牢饭罢。


    说起牢饭什么的......林恩从小到大安分守己,要说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无非是求学旅程中一番好心喂了驴肝肺,被迫得无奈,杀过几个强盗。这世道的不太平,难道也能算是个人的罪过?但牢的确是坐过的,还是在法拉诺斯城坐的牢,因为“扰乱治安”被关过一个多月。**的,都是辛干的好事。


    林恩突然想起几年前的旧事,那时她才十三四岁,还年轻,刚认识辛没多久,人还是太纯良了。既落魄,又以为辛是什么好人,涉世未深啊。什么死酒鬼,德行不良,如今想来,辛这厮当时绝对是故意的,毫无疑问是故意的。短短数日之内林恩在法拉诺斯城被辛连带着踩了两次坑,先是在赛马场闹事被送了进去,后面又在地下市场与人斗殴被追捕,都是辛干的好事,林恩明明不是自愿要当帮手的。唉,都已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要是再吃牢饭,就是三进宫了,还都是在同一个城市。


    林恩回想着有关过去的零星片段,只觉得又气又好笑,捂着脸压抑住神情,旁边人见了还以为她是精神过度紧张所以心绪不宁,平日与林恩关系要好点的更是主动开口宽慰林恩,让她放宽心,说什么“不会有事的”。


    话归正题,今儿这遭要是真的被囚禁在法拉诺斯城,辛一定是要出手相助的,不然她来找林恩干嘛?虽然不知道辛是如何办到的,但从碑冢的事开始,她似乎就对林恩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说好听是无所不知,说难听就是一个行踪不明的变态跟踪狂。


    那么无所不知的变态小姐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她应该已提前去到中庭城进行调查了吧。


    “没有哦,我去见一位老朋友了。”辛点上杯酒来喝,嬉皮笑脸地对林恩说着。


    眨眼间已经五日过去,也不知道辛做了什么,竟让中央朝廷对林恩一行人的调查戛然而止。他们的队伍才刚到法拉诺斯城就得知不再需要接受审讯,为此,林恩的同僚们怨言颇多,却也无可奈何,权当是旅游了,在法拉诺斯玩几日后各自散去。


    当时还有另一组人马也是被押送来了法拉诺斯,他们都是负责处刑人收容工作的。按他们的说法,出事当日本来一切正常,结果是夜,约六更晚时,值岗的守卫发现处刑人突然从水牢中消失,去向不明。那天恰好就是林恩他们那边碑冢出事的时候,你别说,可真巧呀。这些管理处刑人的家伙们本来是得背黑锅、倒大霉的,不过如今,他们也是安然无恙地离开了法拉诺斯。


    除此之外,世界宁静如常,仿佛无事发生。


    林恩没有与同僚们同行,她才来到法拉诺斯就被辛给拉走,带到下城区名为“醉猫”的旅舍里来。正是黄昏日落时,他们点了两壶酒和三盘下酒菜,心安理得地坐下,边吃边聊起来。


    “你就一点都不急?”林恩问。


    “急什么,反正不差这三四天的。”辛磕着瓜子,说:“对了,等会我要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认识,是位正儿八经的**师哦。”


    “什么人,是你说的那个老朋友?”


    “都说了等会给你介绍啦,别急嘛,保留点神秘感不好吗?比起这个,你不喝酒吗?”


    “不了。”


    “喝俩口嘛,酒后好办事。”


    “你再说,再说我就把你当陀螺抽。”


    “噫。不喝就不喝嘛,真讨厌。”辛半趴在桌子上,对林恩说:“想清楚哦,等会还要来俩个人,他们酒量都挺好的哦......”


    “怎么一个人还变俩个了?我来之前可没听说这个。”林恩颇为不满。


    “没事,没事,还有个人你当她是空气就好啦,有之不多无之不少,一点都不重要的啦。”辛摆摆手,全然不以为意。


    正聊着,两人从店外走了进来,左边的人快和门一般高,少说得有个一米九,将射进门的光线都给遮住大半,有点吓人。人生的英俊健壮,却是个女的,一头漂亮的金发,红玉般的眼,短绒毛覆盖着长耳朵,大概是个卡拉沃齐人和南方菲力欧人的混血。年纪看上去三十上下,后发扎花辫,花辫盘高髻,金丝一抹垂然下,倒是雅中夹着些许乱。这女的肌肉丰满,却不显得笨重臃肿,正是所谓的恰到好处,既保留着野性的美,亦足够强健,可以把脑子里缺根弦的人一巴掌呼死。总言之,就是令人悦目。


    女人穿着芬德拉古典风格的素白薄丝垂褶长裙,颈间、臂膀与双腿上皆套着金环,耳朵上挂着一对浮夸的金色羽蛇耳环。若都是真金制作的饰品,那必然非常值钱,叫人难以移开目光。加之这单就一张布披身上的设计,可以说是肩颈半裸、大腿侧漏,与当代穿着格格不入,在人群之中显得格外扎眼。要不是人皆知这是千年前遗留下来古典的艺术,否则定然要在这素来保守的风气里惹出非议不止。


    相比起来,另一个人则正常多了,甚至正常到有些寒酸的地步。也是个女的,不论身高还是年龄都能和林恩能坐一桌,年轻,且纯矮子。但有一说一,人长得还行,是个地道的芬德拉人,短耳朵,红发红眼,头发扎小髻,脸上身上各种边边角角打理得一丝不苟,公务简装打扮,似个男人般,马甲白衬宽马裤,一看就是个知性又干练的人。这气质,大概是朝廷某官员,专门过来议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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