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银的庭园》 第1章 序章 采药人 芬德拉历1298年,春,西境阿托尼亚,新中庭城内,中庭废墟。 男人一如往常站在岗哨前接受士兵盘查,并确认捐赠者想要的是哪一种药。明确完成采药所需的大致时间,领取采药所需的装备,而后士兵为他打开以机械结构驱动、足有七八个人高的笨重铁门。 伴随稀薄的白雾从门后涌出,旧中庭城毁灭后遗留的废墟又一次展现在男人的面前。当他往前走出两三百米后,黄褐色的泥土与青石板铺砌的街道逐渐被白色的物质取代,除了天空蔚蓝依旧,整个世界变得不再有除了白以外的任何色彩,不论是阳光还是月色都无法将眼前的银白染上其它的色调,哪怕是雪后的荒原也不能与这野蛮生长在废墟上的白相媲美。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无规则白色块状物包裹住一切事物,如同百合花朵一般的结构在块状物上铺得一层又一层。它们长在街道上,长在树梢上,长在一砖一瓦上,长在整个中庭的废墟上,恰似精美的银制工艺品,闪烁的光辉中有着浮华且刺眼的美。冒着白色蒸汽的、如同水银般的河流在低洼处汇聚,在凸起处分散,粗看如同树叶的脉络,细看像是人体的血管。银白色的河水被某种力量脉动着,向着低处流去,又回过头爬上高处,自那曾经是天顶大教堂的地方流出,最后辗转回到教堂,回到教堂正中那纯白的灵柩之下。 中庭的废墟就是如今这般样貌,四处弥散着白雾,充斥着人们口中的“圣体”,不管看多少次,男人都会觉得眼前的事物无比令人震撼。 人们说,圣女贝斯米拉即便在逝世后也仍爱着世人,于是她的躯体化作眼前圣洁的庭园,将整个中庭城覆盖,为世人带来治愈与长生的神药。而这正是中庭废墟中圣体的由来。 男人咽下一口干沫,他脚穿厚重的铁靴,身上的装备仅有一整瓶倒入敞口瓶封装的烈酒、一根特制的短铁棍以及两只铁碗。今日平静无风,男人一步步踩过像沼泽泥土一般松软的白色物质,远远避开有白雾存在的地方。他每走一步,铁靴上就不易察觉地多出一抹白色,似乎圣体是可以“传染”的。 男人尽可能快地抵达最近的河流旁,而后找到一块平整的地方,蹲下身,先是把所有装备都挪到容易单手操作的位置,提前为下一步的行动做好准备。再而,他用一只铁碗窑起一小撮银白色的河水,并避免用手接触到任何白色的东西——包括那一瞬间被河水染白并开始缓慢融化的碗沿。 男人单手扭开瓶盖,举起烈酒,将铁碗倒满大概三分之一,再用铁棒搅拌均匀,使银白色的液体与酒水充分混合。接着,他单手端稳铁碗,将握在另一只手中的铁棒朝着地面用力砸一下,铁棍竟直接从正中间预定好的位置断开。 男人把剩下半截的铁棒收好,赶紧换上另一只碗,小心翼翼地把前一只碗中的液体倒入后一只碗中后。后一只碗也因接触液体而变白,只是速率明显比前一只碗更加缓慢。这时,男人继续往碗中添加烈酒到约四分之三满的位置,再拿出剩下的半截铁棍搅拌混匀。液体逐渐开始从白色稀释为无色透明,男人觉得已经安全了,把第二只碗中的全部液体倒入酒瓶,再扔掉已经开始变白的碗,盖上酒瓶盖子迅速摇匀。最后,他站起身,从身后面掏出一个小瓶子,把酒瓶里的液体往小瓶里倒出一些,再把小瓶子塞回身后。 完成这一切,他迅速朝着中庭废墟的出口大门走去,他已经取得了捐赠者需要的药,正是那用酒瓶装着的、被大量酒精稀释过后的透明液体。 永生泉。 神职人员是这样称呼的,因为它可以使人返老还童,青春常驻。当然,中庭废墟里还有其它两种药,一种是取自百合状结构的药,它被称为萨斯耶灵液与灵膏,可以清除一切病根;另一种是取自白雾的药,被称为雾水,可以修复一切的□□损伤。其药用价值正是人们称白色物质为贝斯米拉之“圣体”的原因。 据说数四五十年前,世界上能够不使用药物,凭借法术治愈世人的,就只有那个如今已死的教会圣女啦。不过,男人不在乎“圣体”之名是怎么来的,更不在乎圣女是不是真如传说般拥有神力,他只知道再站在废墟上浪费时间的话,他的靴子就要与圣体融为一体了。 男人飞快离开白色的大地,当他双脚踏上正常地面时,他立刻脱下铁靴,把整个鞋底都快变成白色物质的靴子远远扔进废墟里,而后赤脚走到门边,敲响门的内环,门外守着的士兵立刻为他开启大门。士兵们仔细检查男人的身体以及随身携带的事物是否有任何异常,并对酒瓶称重以确保重量变化符合以往的规律,而后由一名士兵快跑着将酒瓶交付给不远处招待间里的捐赠者。 从采药开始到结束,男人连捐赠者是谁都不知道,毕竟他只是个采药的工人罢了。不过也大概能猜到,索取“永生泉”的,不是死老头,就是死老太婆,都是些有钱有势又觉得自己快要没命的。随便吧,爱谁谁,男人不在乎谁是金主,他完成了工作,记下这趟采药的报酬,然后离开。 男人迅速带着他藏起来的小瓶子离开,找到接头人,将偷出的永生泉交付。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时间可以浪费,接头人立刻离开,赶在永生泉因远离中城废墟失去药效前将小瓶带给他的主人,即新中庭城的黑产头子,由这位老大在一日之内安排好药的去向。 这一小瓶药又究竟价值多少呢? 呵。 男人可不管这些,他只是一条听人使唤的狗,有幸得到这个虽然时刻需要冒着极大生命危险,却仍被人抢破了脑袋都想要握在手里的采药人工作罢了。日复一日地做着重复的事,他早就习以为常了,迅捷地完成采集与稀释作业,避免直接接触任何形态的白色物质,就这样,非常简单。要不是既需要“上贡”又需要保证不被士兵看出异常,他一定会也给自己弄一点“药”带出去。可惜,好东西都归别人了,也只能归给别人,谁叫自己没本事。 自上一次采药后空闲了十几日,竟又有捐赠者来求药了。这一次来者索取的药乃是最为稀有,同时也是价值最为高昂的雾水,其采集需要两人协作进行。 男人与协作者熟练地走入中庭废墟,男人带上特制的、可以喷出水雾的装置与一瓶巴掌大小的精油,协作者则带着三个形状不同的收集器,一个巨大笨重,有可以开启与关闭的漏斗结构以及靠流速区分不同粘稠度液体的数个斜坡结构;剩下两个小巧玲珑,显然是用来装药物的。他们各自身上都背着两双笨重的备用铁靴,显然这次采药会花上不少时间。 白雾是由液态圣体雾化形成的,雾水则是用精油吸收白雾获得的溶液。然而白雾是极为危险的,它本身不具有危害性,危害性源自它会迅速转变为固态圣体的特质,所有直接接触固态圣体的物质都会被慢慢变成圣体,故而人体一旦接触白雾,就免不了一死。除非能够在失去行动能力前成功离开中庭废墟,那样就能活下来。 不过,经验之谈告诉男人,世界上还没有出现过疏忽大意后还能活下来的采药人。 嘛,也因为白雾容易转化成固态,以及收集过程中无可避免的损耗,仅男人携带的精油量能得到指甲盖大小的雾水就已经是天父赏赐了,过程中能获得的更多还是萨斯耶灵液。加之精油本身就价比黄金,所以才说雾水最为稀有昂贵。 不过,药值不值钱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多亏了莫洛托夫皇室与阿托尼亚教会的垄断管控与想尽办法的抬价。 男人与协作者在废墟中找了许久,脚底下的鞋刚换成第三双,却仍没能找到适合采集雾水的地方。他们已经决定返程,毕竟他们走得太远了,回去得花一些时间,大不了补给一下再回来找就是。 也是他们运气好,回去的路上碰见一处窄溪流上方恰好在形成白雾,白雾的范围适中,姑且算是适合进行采集作业。两人于是站到溪流两侧,男人将装入喷水器的精油射出,精油雾与白雾交织在一起,形成的溶液落在协作者准备好的容器中。 不同粘稠度的液体靠着流速差被容器区分开来,协作者先是拿小容器接住滴下来的雾水,再用另一个容器接住后滴下来的灵液。完成这么一轮后,男人才再次喷□□油,以免造成雾水的浪费。 二人正收集着,远方忽然传来诡异的轰鸣声,像是两块门板彼此摩擦发出的声响,叫人不自觉背后寒颤。男人停下手中动作,他在废墟里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听见这么个声音,这让他感到极大的不安。 男人早听说过有个被教会称作处刑人的玩意,它是一个人形的、可以移动的圣体,出现在中庭废墟外,不远万里而来。中庭废墟曾经发生过害死许多人的异变,就是因为处刑人抵达了废墟。 据说那时,中庭废墟中的圣体统统汇集变成一颗千米高的巨树,巨树不断喷出白色的雾。那白雾又与废墟里原本的白雾不同,它不会把无生命的事物变成圣体,却会让接触到白雾的人......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据说是突然炸开,或者变成新的巨树? 傻子才会让人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事,但民间总是有话说的,似乎有一些和活尸一样半死不活的玩意在那时出现了,像被恶魔所诅咒,漫无目的地在大地上行走,真他*的。不过,虽说那个叫处刑人的玩意是银庭异变的罪魁祸首,但它不是被当官的设法困住了么。要真是如此,刚才莫名其妙的响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感到害怕,他要求同行者停止一切行动,与他一起离开废墟,现在、立刻、马上。同行者看着瓶子里的几滴雾水,短暂犹豫后表示赞同。可还没等他们动身,一股强烈的风突然自废墟外刮来,令白雾开始胡乱扩散。来不及躲避,男人身上的衣物立刻多出几个白点,这些白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吓得男人面色铁青,慌忙脱衣脱裤。可已经来不及了,白色物质已经爬上他的手臂不说,远方风更是带来更多的雾气,吹打在男人和协助者身上。 “***的!”男人惊恐地大声咒骂,他顾不上同行者的状况如何,开始拼了命地向着废墟外狂奔。此时,保住他们性命的铁靴反倒成了累赘,不丢弃会拖慢速度,磨耗体力,若丢弃了只会死得更快。男人绝望地奔跑着,他是不信神的,但他觉得自己是免不了一死了,死前信一信神也无所谓了。 若圣体真是神迹的显化,那变成圣体也不算死,算是归入某种永恒了吧?男人宽慰自己,脑子里想的除了不可以死在这里,便只剩下自个儿的家人了,想着他们该如何是好,想着自己若不在了,未来会发生些什么。 那他逃出去了吗? 又一阵狂风袭来,比先前的任何风都要强烈,它将地面的固态圣体连根拔起,将白色的水流统统卷入天空,仅在地面留下陨石撞击过一般的巨坑与薄薄的一层固态圣体。男人自然被混杂在圣体中,被裹挟,被同化,与其它圣体一起聚集,拉伸,变成细长的丝,如蚕茧般被编织成一颗巨大的椭圆形球体,漂浮在半空,予人以无比的恐惧感。 中庭废墟外风平浪静,没有什么狂风存在,只有其在废墟中的作响之声回荡不绝,令新中庭城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废墟的异动。他们纷纷抬首,无一人不能看见那悬在高墙背后的巨大球体,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所有人都清楚不好的事情已然发生。 废墟大门外,正处在惊慌中的那位捐赠者匆忙钻进他的马车车,本打算叫司机立刻带他离开,可他的嘴却突然僵硬住,接着整个身体也变得僵硬。他像是一台被断了电力的机械,坐在蓬松柔软的黑皮座椅上一动不动。他的肌肤中开始出现白蛆一样蠕动的东西,接着这些东西破体而出,像藤蔓缠绕在皮肤表面,又像花蕾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百合花状的结构。 它们附着在那位捐赠者的身体表面,却既不继续增殖,也不将捐赠者体表还像个人的地方也转化成圣体。捐赠者口中发出呜咽与呻吟,吓得旁边司机跳车就逃,也不管什么主子不主子的了,他奋力地跑,跑得连鞋都落了,落下的鞋还被后面也在逃跑的士兵给顺手捡了。 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捐赠者动作僵硬地走下车,行为既没有什么目的性,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攻击性。不过,任何生物要是胆敢触碰甚至间接攻击它,那么中庭废墟必将会成为这些无知者的归宿。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活尸吧?沦为活死人的又岂止这位捐赠者呢。不同于历史上曾发生的事情,这一次异变没有什么千米巨树和什么遮天盖地的雾,从近到远,命运之轮顺时针开始旋转,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过今日这一劫。凡是享用了神明福祉的,神明都要将之收回,无关乎道德与善恶。 新一轮的审判就此开始,只不过这一次,似乎与过去的审判有所不同呀。既无杀戮,亦无死亡,仿佛午夜倒计时的钟声,格外惹人好奇呢。 呵呵...... 少女合上笔记,她将羽毛笔擦拭干净收起来,顺手捋一捋有些散乱的前发,而后伸个懒腰,手像摸小狗一般揉乱怀里小姑娘的头发。她有几分犯贱地浅笑两声,接着闭上眼,竟就这般坐在平地上睡着了。 山鸟鸣叫,流水漱漱,世间万物尽皆在大地之上平静地安眠着,一如名为辛的这位少女般宁静,任凭外界风起云涌,照旧睡得安稳无比。 第2章 前夕 一 所谓神迹,便是凡人之力所不能实现的事与物,是不该存在于凡间者。但是,神迹是真切存在的,这件事世人皆知。无论是现世存续之物还是缠绕林恩一生的旧梦,无疑都在告诉她,神迹真切存在于世。 就如那神明一般的女子一般。 黑发的少女在雪夜的冰湖上起舞,她像蓝湖女神的化身,令所过之处的冰面拥有神奇的生命,变作飞舞的彩蝶,变作灵动的松鼠,变作奔跑的鹿,变作丛生的灌木与葱郁的针叶林,变作夜空中的第二轮月。月下开出湛蓝的冰桂花,白雪雕琢的舞台拔地而起,黑发的少女站在舞台边缘轻轻俯身,纤细的指与林恩相交,将她拉上舞台,彼此对视,相拥共舞。 那是林恩永远无法忘却的回忆,那是她无比珍爱的礼物与馈赠。但也因此,对林恩而言,所谓的神迹绝非只是简单的“神明之所作为”。 年轻的林恩痴迷于神秘学,她不断探寻有关神迹的信息,去解构一切神圣的本质,去触碰任何未知的隐秘。她渴求智慧,企盼真理,哪怕只是触碰到神明的衣角也已足够令她喜悦。为此,她总是显得鲁莽直率,甚至于有时显得傲慢,哪怕这并非源于她的本意。 林恩坐定,她翻开文卷,来自五十多年前的文字记录印入眼中。这是圣女贝斯米拉与时任中庭主教普罗多提斯往来的多封信件存档,里面记录了关于黑色瘟疫末期大清剿行动的事情。 大多数时候,圣女在信中表达着对大清剿行动的担忧与不安,主教的回信则以鼓励、劝勉为主。比较有意思的是,信件内容表明,贝斯米拉完全没有参与到大清剿活动中去,而这一结果似乎是中庭主教们共同商定的,与圣女本人的意愿并无关系。 大清剿是最能凸显圣女价值的一场行动,人们却拒绝让圣女参与,实在是可悲。 真可惜,又是一篇毫无价值的文档。像这样没什么用的垃圾,教廷却视若珍宝地密藏着,外人想要看上一眼原文的抄本都得花上很大的力气。 唉,有总归比没有好,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夜已深,林恩揉揉眼睛,困倦地合上书。昏黄的油灯照亮她的居室。窗外星光闪烁,色彩不一,好似无言者的双眼,窥探记忆着人世间的一切故事。 林恩静静遥望无边际的星空,她思索着,整理自己那如同碎片一般的思绪,一点一滴拼凑起她所知的一切。 圣女贝斯米拉·伦·安波卡利布拉,被记载生于芬德拉历1216年,卒于1253年的女子便是近现代最富盛名,最具有神秘色彩的“神迹”。她能够治愈一切的疾病与伤痛,甚至令死者重获新生,这是任何史书或法术典籍中都不曾记录过的神赐之礼。 贝斯米拉在世之时正是西境战乱不断的年代,圣女作为魔鬼的对立面而被世人称颂追捧,享尽人世间最崇高的礼遇,亦不懈地将天父的恩惠赐予人间。从北方的萨里吉战争,到盐中地冲突,再到摧毁了整个中地区的黑色瘟疫,圣女的前半生一直在战场上奔波,在驱逐魔鬼的道路上前行。她被称作是众生的救世主,是圣洁无暇的存在。 或许因此,她被一些人憎恨着,尤其是异端与邪教徒们。在教会的叙事中,圣女英年早逝的原因被描述为遭受异端刺杀身亡,刺客名为波拉塔,是一名异端。 然而圣女爱着天父的子民们,哪怕是死亡也无法剥夺这份爱。圣女的尸身与中庭虔诚的信徒们尽皆化作落银的庭园,将天父最后的馈赠留在人间。 充满不和谐感的故事,其中充斥着十足的戏剧性。就比如,教会说,圣女诞生在群星璀璨的先知蒙难日,她是从一户定居于萨里吉地区的帝国人平民家中的母羊腹中被生出的。美丽又洁白的月光伴随她的诞生照亮了整个村庄,她的第一声哭啼便让久病不愈的男人康复,她的第一次吮吸便让中年的女人重返青春。也因此,圣女才会被认为是天赐之礼。 可母羊怎可能生出人类呢? 林恩知道真正神明应该是何种的样貌,它们怎会无趣到缔造这样的景象呢?不过是谎言罢了。最重要的是,若落银庭园是圣女所化,它又为何会在予以赐福的同时,吞噬人们的性命呢?尤其是对银庭的研究资料中,可是有记载过落银庭园会造成巨大灾难的文献存在。这种事可不是教会那句“取血之信者,舍身而取道,自愿化为解救众生之器皿”就能完全解释的。 就像是魔鬼的故事一样,他们说是地狱的恶魔跨越北海而来,侵犯了西境人神圣的家园与土地,用邪恶的武器屠杀无辜的平民百姓。可若是仔细去思考那时候被记录下来的事件,或是再大胆一点,去寻找和翻阅传教士遗留在民间的“异端手稿”,就会发现,事情最开始只是一群被天灾逼得无处可去的“倒霉蛋”闯入了“领主”甜美的城堡,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不可调和的矛盾便开始加深,倒霉蛋渴求取得更多权利——财富、土地、食物以及安定的生活,领主则希望从倒霉蛋身上获得更多的好处——知识、技术、武力与西境未曾出现过的商品。 可悲的是,他们中谁都不愿意主动交出对方想要的东西,在两方人马十余年的博弈中,普通人成为了最大的牺牲者,他们将自己失去的一切归结于对方的存在,于是人们彼此仇视,相互厮杀。从矛盾演变到冲突,从冲突演变到战争。 1221年,萨里吉战争爆发,人们驱逐了魔鬼,在这日渐衰落的土地上重现主的荣光。 是谁在战争中创造出圣女贝斯米拉,是谁在战争后憎恨圣女贝斯米拉,是谁杀死了圣女,又为何要杀死她?所有有关圣女的记录都表明她拥有施展神迹的力量,可是,能够使人起死回生的圣人又为何会轻易被杀死? 历史没有留下答案,而人们闭口不言。 在林恩看过的一切记录中,对名为波拉塔的刺客往往只有一句简单的描述,即出身不详,是一名魔鬼信奉者。哪怕是最详细的档案,也只会提到此人参与过抗击黑色瘟疫,所属兵团不明,并且是1249年至1253年间连环杀人案的真凶,仅此而已。 当然,非官方的文史记录也是有的,比较主流的说法是,此人是黑色瘟疫时期幸存下来的众多孤儿之一,被当时著名的极端人士托福收养并训练为刺客。 有关波拉塔的资料虽少,但有关托福的文档那可就多了。简单来说,这个人是个来自西北克拉斯特国的非法移民,曾凭借军功得到贵人相助,当上主教,还参加过教廷先知派人士发起的远东朝拜。后来萨里吉战争结束时,托福因为在中庭城广场上发表了相当离谱的讲话以及后来的一系列罪行而被判处以极刑,又因圣女贝斯米拉宽恕而改为驱逐流放出境。 当然,还有许多内容一时间难以言尽,可以这么说,托福是连原教旨人士中的极端派都要厌弃的最极端人士,也算是百年罕见了。可惜呀,林恩没见过记录有托福在中庭那场演讲的任何文稿,想必内容一定十分抽象,乐子十足,要是有机会拜读其文,是绝对不可以错过的。 唉,说什么拜读,也就是想想罢了。 话又说回来,有时候历史本就是如纱雾般迷幻,哪怕再多的资料相互佐证,也很难让人窥探到过往的真面目。圣女的故事尚且都不靠谱,更遥远时代的传说又该如何印证呢? 林恩困倦了,她站起身,简单梳洗一番,躺上卧榻,单手拉过被褥盖住上身,默默望着朴素的房间,望着房中挤满边墙的书架,望着正对着窗的老旧工作台,望向工作台旁边整洁的镜子,最后望向遥远的星空,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林恩呼出一口气,她吹灭了灯,独自蜷缩着睡下,渐入梦乡。 第二日晨间,林恩用过早餐,趁着清闲,她又去到图书馆,交还了昨日借阅的文档,并向管理员询问是否还有其它新收录的有关圣女的信件副本。 答案显而易见,凡是图书馆中找得到的几乎都被林恩看过,就算是管理员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书籍与圣女相关了。无奈,林恩径自离开,打算等下午有空时再来图书馆中慢慢寻找。 卡提沃特斯城的秋光总是伴随着浓郁的金色,无论是高大的白桦林,还是道路两侧的灌木丛,金灿灿的落叶都在风中摇曳着,纷纷洒洒,落满方石铺砌的道路。林恩有时会喜欢这样的景色,这让她感到宁静,感到和谐,似乎她也是这秋风凋零中的一部分,短暂的衰亡所为的只是冬日过后磅礴的新生。 一位妇人用长长的竹笤帚清扫着道路上的落叶,林恩路过时向扫地的妇人问了句好,而后只身朝着会长菲利希亚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敲开房门时,银发苍苍的菲利希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阅着什么,等林恩走近,菲利希亚直接把一封拆开过的信件递给林恩。 “大都法拉诺斯发来的,你看看吧。”她说。 林恩闻言感到有些不安,她点点头,打开信查看。信的内容很简单,是朝廷对恒火理学会所派遣人员参与碑冢研究、破译工作请求的回执。 林恩的双眸一瞬间变得明亮起来。比起圣女什么的,所谓的碑冢可是与落银庭园真切相关的现世“神迹”。 “陛下给了我们两个名额,一个已经决定给克罗齐先生了。剩下这个你感兴趣么?”菲利希亚问林恩。对此,林恩自然是乐意的。这天降的好机会,谁不要谁傻子,只是..... “荣幸之至。”林恩思虑着,问:“不过,会长,我的教学工作该由谁来接手,以及......薪酬该怎么算呢?” “放心好了,钱的话我们是给外派的最低标准,然后朝廷那边也会月度支付给我们聘用金,这部分给你分四成的,加一块儿算下来和你现在的收入差不多。只不过研究碑冢这个事,你懂的,到时候你指定没有办法在闲的时候去接私活了。而且这一去,少说得是三、四年,野地里做研究,日常条件也肯定好不到哪去。至于你手头的工作嘛,丹东会接手的。”菲利希亚说着,停顿一下,补充到:“你不用急,慢慢考虑,两天内给我答复就行。” “不,不用。我会去的,肯定去。到时候,薪酬的话,拜托您直接交付给我父母就好。”林恩连忙说,她压根不需要再思虑什么,这机会指定是不可以错过的。菲利希亚欣慰地点点头,她还蛮喜欢林恩这小姑娘的,毕竟是母亲还在世时看中的人,菲利希亚算是把林恩当做亲传弟子一样看待的。 事毕,林恩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走出办公室,忍不住想要向朋友们炫耀这样的好消息。毕竟能够参与到对落银庭园相关事物的研究中去,不仅是可遇不可求的,更是亲眼见证神迹的机会,林恩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不过,小姑娘此时还不知道呢,命运的钟声已在不知觉中敲响,她原本枯燥的生活将在此刻开始悄然改变。 第3章 前夕 二 秋风扫过林间,远方乌河的江涛声连绵不断。林恩早已来到研究地点,她站在白色半球体结构的碑冢前,手中握着纸笔,默默记录下碑上凹凸不平的纹路。 这是一种奇特的文字,学者们称之为米特拉语,而在古芬德拉语系下,米特拉意指万法之母。就如古代贤者拉卡诺斯所描述,这些最古老的语言中藏着旧日的荣光与创世的真谛,只是人们已将之永久遗忘。 历朝历代的学者们皆相信通过米特拉语可以找寻到未知的秘法,其本身就是神秘与真理的代言词。须知,任何一枚全新符文的发现都足以极大拓展现有的法术体系,乃至于改变整个世界的架构。 不过,就实际而言,抛开米特拉语本身极其罕见不谈,大多数情况下米特拉语记录的都是些文化历史,个人生平相关的内容,其中夹杂着各种学科知识,从生物简述到地理描绘,从术法架构到机械运作。有用者少,无用者多。米特拉语就像是赌博抽奖,它并非是任何人都会趋之若鹜的东西。况且,凡是会带来利益的事物背后,必然藏着可怕的风险,越是让人着迷的利益,其风险便越是让人胆寒。 米特拉语并非是某种单一的语言,其是一系列语种的统称,这些语种的共同特征在于其内容由多个圆形的符号构建,每个独立的符号由不同的基础字符构成,这些字符彼此相连,所表述的是一套完整的信息组,它代表着某种进程的起点,过程与结果。 破解米特拉语有两种方法,其一是解读单一符号的构成模式,并完全例举符号单元内部的基础字符与组合习惯,从而尝试理解其中含义。如果有对目标语种的对照书可以参考,那么破解工作会变得很轻松,否则就只能依据其它已知语种的组合习惯去猜测目标语种的含义。 显然,碑冢上的文字并不属于已知的范畴,对其内容的破解将注定是极其漫长的过程。所幸,林恩不是第一个参与到研究工作中的学者,在过去对其它碑冢长达数十年的研究中,帝国对该语种已经有了足够充分的认知。林恩就像是摘葡萄的人,作为非官方人员,能够参与到碑冢的研究当中来的确是可遇不可求的。 当然,除了传统的破译方式外,还有一种方法可以破译米特拉语,不过精神正常的人大多不会去采取那种方法。 作为一种起源未知的神秘文字,米特拉语本身类似于某种媒介,其原始载体则类似某种感知器官,对语言的原始载体使用任意法术就可以激活语言作为媒介的功能,使一定范围内的生物完全理解语言所承载的含义。 这种破译方法被称作“瞬解”。 瞬解向来是为人所诟病的。通常经翻译后可以发现,一段米特拉文本中会包含大量无效、冗杂甚至是错乱的信息,瞬解意味着破译人员会在一瞬间获得少量有效信息的同时,被其中掺杂的无数逻辑混乱、意义不明的信息损害,造成长久的精神异常或是完全的疯癫,在一些记录里还出现过破译人员直接死亡的情况。这种现象也有对应的称呼,即精神污染效应或信息侵染。 因此,正常人是不会尝试瞬解的。林恩虽年轻,却精通炼金术学领域,甚至在法术实践方面也小有成就,她清楚瞬解的风险。虽然痴迷于未知的事物,时而也有急于求成的坏毛病,但林恩不是脑残或疯子,循规蹈矩就是最好的选择。不管需要耗费多少时间,三四年也好,十数年也罢,一个个抄录碑冢上的文字,参考现有的研究成果进行逐字翻译,就是她该做的事情。 除非......这并非出于译者自愿。 漆黑的海水淹没女孩的呼唤,冰冷的窒息如同死亡之手将她牢牢紧握。来自深渊的呐喊与嚎叫回荡在女孩的耳际,她无能为力,唯有紧握着身边之人的手,注视着来自天堂的光芒远去,在洋流中向着深海沉没,等待死亡的到来。 林恩从梦中惊醒,自从来到乌河碑冢的研究点,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梦中之人的哀伤真切地传递到她的心中,让她不安地坐起,在夜晚漆黑的帐中茫然。林恩曾与同事分享讨论过这种诡异的梦,可是出现这种情况的仅有林恩一人而已,这表明梦并非是碑冢存在且对林恩造成了精神污染效应,可能是别的未知原因造成了这种梦的出现。 林恩觉得,兴许是有特殊某种力量存在于此,它并非是无意识的,而是蓄意要将重要之事告知她一样。 可为什么是她?是......因为她年少时的经历吗? 夜风吹进帐篷,让林恩打了一个寒噤,睡意全无。她披上衣服走出睡榻,发现站夜哨的士兵正在营地的篝火堆旁烤马铃薯。 士兵的偷懒行为让林恩有些不悦,但这块地儿管事的不是她,她不好苛责什么。大晚上的,也无事可做,林恩干脆走到士兵对面坐下,向篝火伸出双手取暖,同时观察起士兵来:一个年轻的芬德拉小伙子,五官端正,十四、五岁上下,穿制式皮甲,是昨天才被调来这里执勤的。他脖子上戴着一枚铁制的荆棘十字,看样子是一名信教徒。 “赞美天父。”林恩随口说着,向士兵讨要来一颗生马铃薯,士兵也予以相同的话语作为回应。林恩对眼前的士兵没什么兴趣,她不再浪费注意力,转而在地上随便捡起根树枝,把马铃薯推到柴火里去。 “睡不着吗?”也许是觉得该说点什么,士兵开口问林恩。突然的话语让林恩有些莫名其妙,她抬起头看一眼,而后“嗯哼”了一声,也不接话,这让士兵感到有些尴尬。 一阵沉默过后,士兵又开口道:“你是这儿最年轻的。” 林恩有些无语,她都不知道士兵是想表达什么,找不到话说可以不说话。摸鱼还敢理直气壮地找人搭话,真是有种。林恩不想表现得太过无礼,于是决定还是搭理两句,说:“大概吧。所以呢,年轻怎么的?” 话说出口,林恩就感到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这话显得太轻蔑了,不应该有这样的态度才是。 “不是。就是觉得很厉害。”士兵察觉到林恩话里的夹枪带棒,他赶忙为自己辩解,低下头去,显得有些软弱。这个动作倒是引起了林恩的兴趣,小伙子看起来挺质朴的,闲聊上两句也不是不行。 “算不上什么厉害,只是运气好而已。”林恩自谦着,问士兵:“你的口音像是北方人呀,是哪的人?” “我是明泉城来的。” 林恩闻言,挑挑眉头,抬起头狐疑地看了一眼士兵,心里有些好奇像明泉城这样的富裕城市里的人干嘛要跑乌河来当兵。嫌弃工厂排气口里烟大?林恩想要直接问士兵父母是做什么的,又觉得有点不合适,所幸就懒得问了,随口说:“是吗,离这很远呀。”说着,林恩拿棍子翻了一下马铃薯,问:“第一次服兵役?” “嗯。” “之前是省边防队的?” “是的。” “军队里的日子应该不算好过吧?” “还好吧。我平时主要是做文书方面的事情。”士兵说。林恩闻言,更觉得好奇了,她对士兵的出身已经有了许多猜测,大概率是个学文化不行,被家里人给送来军队蹭资历的少爷。不过这人也太扭捏了点,像只癞蛤蟆一样,言语笨拙到了完全不像高门子弟的地步。林恩想着,问:“那你怎么跑来这儿给我们当护卫了?” “是因为......”士兵似乎有些羞涩,一副难启齿的模样。他埋下头剥起烤熟的马铃薯,犹豫半天才说:“我听说能来这里做研究的都是大师,觉得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所以才向长官申请调动的。” 林恩闻言倒是笑了,一个士兵能学到什么东西?而且,什么大师不大师的,在林恩看来,一名学者能参与到碑冢的研究工作当中,两成靠实力,三成靠运气,五成靠关系。说来无礼,虽然此地的学者们水平的确不错,也有超过林恩许多的,但要说他们是大师,那未免太过幽默了。林恩不把轻蔑的想法说出来,只是问士兵:“那白天里也没见过你向人请教什么呀?” “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嗯哼......那你可能得厚脸皮一点了。”林恩说着,不想再搭理士兵。她已经把马铃薯烤熟吃下,腹中填饱,倦意自然也就悄然回归。向士兵道了声别,起身准备回帐里时,林恩被士兵给叫住。 “我叫提尔!安德鲁·提尔,呃,西里弗。”士兵从篝火旁站起,鞠一躬,望着林恩,说:“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林恩挠挠头,有些费解。她不想说,觉得这样的自我介绍是尴尬又愚蠢的,但看着小伙子莫名认真且热切的模样,还是答到:“叫我林恩就行。” “日后请多关照!”提尔看上去还挺开心。林恩没什么可说的,她摆摆手,打着哈欠回帐篷去了。 那夜后,日复一日,林恩在碑冢研究点的日子便是枯燥地过去了。无事发生,转眼已快半年,冬日吞没了秋的叶,春日融化了冬的雪,花儿开得明艳,可这都不关林恩的事。 第4章 前夕 三 碑文的破译工作进展缓慢,从目前能够拼凑起来的连贯译文看,碑冢之上大概是记录着有关黑色瘟疫时期的事情。这没什么奇怪的,先前出现的碑冢内容也大多如此。能够通过这种方式了解到过去的史实也算是幸事一件,林恩只能如此宽慰自己。至于那些有关于深海的诡异梦境,它们仍时常纠缠着林恩,但似乎并无实际危害——除了总是让林恩半夜惊醒,生出苦恼与不解外。 梦绝非偶然,但她毫无头绪。 天色昏黄,完成今日工作的林恩坐在草凳上休息,一边乘凉,一边借着篝火的光阅读手中文卷,脑中构思要如何挖掘最近几日的新发现。 有几组目前被认为是无效信息的字符,林恩觉得它们彼此间存在着共同点与关联性,它们也许并非垃圾信息,只是属于另一套米特拉语种,无法依靠目前的对照文本进行破译而已。 团队的领头人肯定了林恩的想法,在其它碑冢的研究站点也出现过这种情况,只是目前的工作要求专注与高效,破译那些所谓的“无效信息”得是日后的事。其它同事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为此林恩非常苦恼,她是颇为不服气的,自然不肯罢休。如此一来,她只能把空闲时间也都用在研究上,去设法破译这些看起来有点搞头的无效信息。不过一个人做这种事实在是过于困难,林恩觉得头都要大了。 “那个,林恩。有空吗?” 听见问话声,林恩放下拓印的文卷,抬首望去,照旧是士兵提尔。提尔手里端着两碗乱炖汤,一碗是他自己的,一碗是给林恩拿的。小伙子自从那夜以后就经常这样,无事献殷勤,搞得好像他们二人关系很好似的,站点里那些好管闲事的人都说提尔是看上了林恩。要不是比提尔年长个八、九岁,林恩差点也要这么觉得了。 林恩接过碗,碗虽是温的,汤却烫嘴,于是把碗放两腿间,问提尔:“又有什么想问的了?” “我还是不明白,怎么样才能塑造出外壳完整的中空原岩呢?我昨晚上试了好多次都没办法成功。” “多练吧,这是不能强求的。”林恩白了提尔一眼,拿起碗吹了吹,好让热气快些散去。 “我知道,但是,有什么别的诀窍吗?”提尔不死心,追问到。 “哈,诀窍?”林恩斜着看向提尔,说:“去认真构想元素的大小,形态,方位,去思考你要如何才能实现你要达成的目的,这就是诀窍。我说提尔,你符文念顺畅了么,炭素掌控到什么水平了,八字节吟唱需要多少秒?” “我......感觉还行吧。”提尔怯生生地答完,有些心虚地埋下头去,吃了口炖菜。林恩撇撇嘴,知道这小子学了点皮毛就想要一步登天,懒得再搭理他,于是也把碗送到嘴边,喝上一口。 “我现在已经可以造出和正方体形状差不多的炭素了。”见林恩没有反应,提尔小声说。 “嗯。那方块的大小呢,能很好地把控么?”林恩问。 提尔没有说话。林恩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好像不太高兴,一副憋屈模样。林恩心里叹息一声,想着自己是不是太严苛了。小伙子虽然像个屁孩一样脑子不太好使,但法术亲和度意外地还挺不错,况且好学的性格蛮招人喜欢,该多鼓励他才对。 如此想着,林恩宽慰提尔说:“干嘛这幅表情,你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超越很多人了,别心急。” 说着,她又吃了一口炖菜,补充说:“快点吃,吃完给我演示一下。看看你到什么水平了。” “是!”提尔像是回复长官命令一般喊到。 一顿饭的功夫自然是格外快的。饭后,林恩领着提尔去了营地边上,四下无人,安静的环境有利于法术初学者的发挥。 “你先造个炭素出来吧。喏,那块石头,看见没有,造在这个上面。以原岩为材料基底,生成两厘米边径标准方体,方体只允许生成在石头表面,不允许生成在周围环境中,明白了吗?”林恩扔给提尔一个巴掌大的原岩盒,对提尔下达指令,并走到她口中的石头旁边去站定。 “明白。” “行,开始吧,连续进行十次测试。” 提尔点点头,旋即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双手向前伸出以辅助进行抽象思考,口中开始念诵八字节的单一元素符文。两秒后,一个黑色的方块在石头的上空出现,形状接近方体,无论形状还是大小均不符合林恩的要求。林恩没有说话,只是捡起方块,示意提尔继续。 就这么重复十次,提尔的法术没有一次是符合林恩要求的,但至少有那么几次算是接近的了。提尔见状显得有些颓丧,这样的结果对初学者而言其实还不错,不过,在林恩看来,还真是有够拉胯的。 拉胯归拉胯,林恩也知道,对提尔这孩子要求不能太高。 林恩撇撇嘴,她不好说什么,只得鼓励提尔几句,而后把生成的炭素一一收好。这些玩意拿来烧火还是非常好使的。 “其实我的表现很一般对吧?”提尔跟在林恩后面,问。 “讲真,还好,偏上一些,有的人一辈子连滴水都造不出来。法术.....你之前学过多久来着?”林恩问。 “学过一年。老师说我没什么天赋,家父就不让我继续学了。”提尔说。 林恩闻言嗤笑一声,故意拉长语气,讥讽道:“呵,教你的那位老师可还真是颇具天赋。叫什么名字呀,你那个老师?” “拉昂·迪许。” “哟,记得这么清楚?”林恩有些惊讶,毕竟提尔说过,他第一次学习符文的时候年纪还很小。 “嗯。”提尔点头。 林恩默然,开始仔细思考起来有没有哪个比较出名法师或学者叫这么个名字,想了一圈,发现没有,不认识。那大概的确不是什么能人志士吧,也不算嘲讽错了人。 “你认识他?”提尔见林恩陷入思索,于是问。 “不认识。”林恩说:“今天轮不到你守夜对吧,明天你睡醒就过来找我,我给你安排下学习计划。” “是!”提尔突然振奋地应声到。 听见这声“是”,林恩觉得有些烦躁。怎么又自己给自己添了件事,但反正已经这么打算了,今晚就不忙着做研究,先把提尔的事安排好罢。 如此想着,林恩坐回到营地的篝火边继续思索,提尔则回到士兵的工作中去了。站点的人们各自忙碌着,正是如此,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相安无事的日子将一直持续下去。 便是在这又一个平淡的夜里,林恩听见了一声无比悠长且刺耳的汽笛,声音之嘹亮,回荡在无边的夜色之下。 明月隐没,天空落下白茫茫的雪,刺骨之寒涌入帐中,林恩狐疑地坐起,掀开那闭合的帐帘。 无尽的冰海与孤独的雪城坐落在她的眼前,温暖的光晕从灯塔的机械中照射而出,点亮整个港口。三艘偌大的钢铁船只正扭动笨拙的躯体向远海而去,坚硬厚重的冰面伴随法师施展的烈火一点点融化。模糊到看不清身形与面容的人群拥挤在港口边上,哭泣不绝,嘈杂不止,俨然是在向船上的人们做最后的告别。 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得林恩揉了揉眼睛,发现这并非是幻觉,下意识回首,帐篷已经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坚硬的墙体与恰才停靠在墙边的一辆蒸汽车。接着,一种极强的剥离感袭来,林恩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开始无意义地奔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一定要追赶上那些离去的巨轮,要让船上的某人见到自己最后一面才是。 懊恼、自责、热切的期盼与依恋不舍混杂着涌入林恩心中,她不清楚情感的根源,只是开始挥动双手,不断高声喊叫着某人的名字。从发音来看,那人叫做安。林恩从来不认识什么叫做安的人,她猛然惊觉,从被剥离感中脱身而出,周围的环境一瞬间变得黑暗,所有的景象与声音尽皆消散无踪,沦为虚无。 她开始坠落,虚空中渐渐出现苍白的噪点与意义不明的低语。噪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变成火,变成剑,变成血,变成土地,变成飘扬的旗帜,变成洁白的花朵,变作世间万物的一隅,散落在虚无之中。低语开始越发强烈,各种语言与自然的声响彼此交织在一起,疯狂席卷入林恩脑中,她听见咒骂,听见祈祷,听见哀嚎与吼叫,听见笑声与愉悦,听见轰隆的雷鸣,听见海浪的涛声。 她坠落至虚无之底,镣铐锁住她的双手,枷锁束缚住她的脊梁。蔚蓝的苍穹一瞬之间掩盖虚空的黑暗,她跪在高台之上,审视台下万千之人的百态形相。 闸刀落下,血溅如墨,世界重回黑暗。 “该如何是好呀......该怎么做才是对呀......” 她叹惋着,拖动钢铁般的躯体离去,在黑暗中留下一道苍白的路径。 林恩自漆黑之上坐起,她望向自己的双手,一抹银白自其上出现,开始缓慢蔓延。她见证了那人的离去,她开始化作圣体的一部分,在同化的赐福中被重塑,又一点点崩塌。她看着原本属于她的那些部分像是尘埃与雾一样飘散在虚无之中,构成美丽的光与轻盈的纱,渐渐离她远去。 她没有恐惧,似乎命运本该如此,虚无的世界唯有宁静将她环绕。 就好像她早已准备好死去。 一次强烈的波动出现,一场非自主的共鸣被确认。大地被银白的圣体包裹,碑冢早已消失无踪,尘埃在月色之下飘飞荡漾,过去忙碌不迭的站点骤然间回归寂静一片,这正是夜晚本该具备的模样。 林恩已经无法看见月光了,她思念起她曾错过的选择,她回忆起她所珍爱的人们,再无法相会,在彼岸的光中徒留回响。便是在这将要彻底消散殆尽之际,一双手抱住了她的残余,将她捧入怀中。 那是一双纤细无比、柔软轻盈的手,在如积雪般消融的世界中出现,在死亡的落幕中回归。 “没事的。” 她如是说。 第6章 前夕 五 “你还好么?”晚饭时,林恩主动坐到提尔身边,颇为关照地问。小伙子今天被吓得不轻,到现在都还是恍恍惚惚的一个状态。 “没事。”提尔摇摇头。 “是吗?今晚要好好休息啊。”林恩说。 “嗯。” 提尔似乎并不太愿意说话,林恩对此无计可施,便道了声别,打算起身去同事那边继续讨论白天发生的事情。结果才刚站起来,提尔就把林恩给叫住了。 “林恩。”提尔的声音算不上大,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开口的。林恩无奈,只得又再坐回来。 “怎么了?”她问。 “等调查员来了以后,你们就要离开了,对吗?” “是啊,毕竟这里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 “那到时候,估计我也要回到军队里去了。” 提尔看上去很失落,这幅模样让林恩有些于心不忍。她还是挺看好这年轻后生的,无关乎出身,只是喜欢他身上乖巧好学的气劲罢了。也许是白天的时候在辛那里吃了蔫,想要找个人报复过去,又或许是想要活跃一下压抑的气氛,林恩故意凑近了一点,问:“怎么了,舍不得和我分开吗?”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提尔的反应很有趣,他脸突然红了起来,慌忙不迭地表示否定,这样子让林恩非常满意。她突然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是辛,而眼前的提尔就像是在辛面前的林恩。但林恩不是辛,她不可能把奸计得逞的样子摆在脸上,她只是做出一副平淡的模样,颇为期待提尔要如何作答。 “只是觉得就这样告别.....有些突然。”提尔说。 虽然是抱着使坏的意思,但看着提尔的模样,林恩还是不忍心继续去逗他玩,于是宽慰说:“没关系的。就算分开了,你还可以寄信给我呀。” “可是......”提尔欲言又止。 “有点可惜呢。”林恩说。 “嗯。”提尔再度回到安静的模样中去。隔了好一会,才又小声说到:“谢谢你,林恩。”林恩听见,歪着头望向提尔,什么也没说。察觉到自己被注视着,提尔变得结巴起来,说: “非......非常感谢您这么长时间来的照顾。我学到了很多东西,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 “不用谢啦,只是顺势的事罢了。比起感谢我,你更应该感谢自己才对,你的努力才是最重要的。”林恩听提尔这么一说,自然是蛮开心的。她微微笑起来,笑容让提尔有些恍神。 “林恩,我,我......”小伙子欲言又止,他这幅扭捏的模样突然让林恩有了不太好的预感,想到先前的对话,林恩越发觉得有些奇怪。 不对劲,这小子不会真像同事说的那样,对她有意思吧?不至于呀! 林恩突然慌了起来。但幸好,提尔的情绪很快收敛了下去,最终,他只是颓唐地消沉下来,在尴尬的气氛中沉默了好一会,对林恩说:“我讨厌现在的日子。” 这一句话毫无铺垫,把林恩弄得有些发懵。也许是发现了自己的突兀,提尔赶忙解释说:“不,不是说不喜欢现在,我意思是,那个,唉,该怎么说呀......我......” “别急,慢慢说。” “嗯。我......我这一生,感觉已经不会有任何改变了。” “为什么?”林恩好奇地问。这才十几岁的小家伙,怎么就扯上说什么一辈子的话了。 “其实吧,我......算是贵族家的孩子吧,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家姓是伦蒂尔·托斯克罗夫......在明泉城有产业。” “嗯哼。”林恩点点头,闻言表现得十分平淡。 “欸,你不惊讶吗?” “不,完全不。” “呃......好吧。”林恩的反应和提尔预想中完全不同,这让他的思绪一时间被打断,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伦蒂尔呀,很耳熟来着。也就是说,你父亲是明泉城的商会会长,嗯......没猜错的话,你还有个伯父是现任东河省总督?”林恩问。乌河就地处河东省西部,有什么事情突然合理了。 “欸?是,是。” “那不是挺好的吗?”林恩说着,脑子里浮现出明泉城商会会长的模样来,她曾见过,是个肥仔,样貌上可以说和提尔八竿子打不着。 “不,完全不好。家父他......从来都不在乎我。” “为什么这么说?”林恩问,她多少是觉得提尔显得有些矫情了。面对追问,提尔这次沉默了很久,让正在好奇劲上的林恩憋得很不是滋味。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好,父亲大人一直觉得我是所有兄弟姐妹中最丢人的那一个,从来不会主动来看望我和母亲。”大概是酝酿好了情绪,提尔缓缓说:“所以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业,只有我是被扔来军队里。这样的日子......只需要蒙混过去就行了,走军系路子入朝为官什么的。” 林恩都快听笑了,她倒是巴不得有这么一个父亲,提尔这话与其说像是在发家里人牢骚,不如说是另类的炫耀。但林恩也算是理解提尔的想法,不至于说去随意批判什么,大不了在心里感慨一下罢了。她只是沉默地倾听着,毕竟小伙子看起来一副十分认真的模样,林恩要是显得敷衍,那也太不像样了。 “但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他说:“我感觉,我从小开始就一直被他们推着往前走,反正一切只需要他们觉得好,就一定是好的。就算是我被人欺负了,他们也只知道说是我的不对,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诸如此类,提尔抱怨了许多话,概括下来,便是对现况的不满,对未来的悲观与对家庭压力的忧虑。无非只是个不被重视的小公子,在笨拙地表达着对命运的抗拒,想要设法证明自己能够成就一番事业,去否定他父亲对他的一味贬低。 “既然如此,不要管家里的事,自己出去打拼不就好了吗?”林恩问。 “没可能的。他们是肯定不会允许的。” 林恩闻言一阵无语。她在心底里翻了个白眼,而后对提尔说:“不允许就不能做了吗?要是这样,那不就什么都做不成么。” “但是......我要没有那个本事该怎么办?” “安心啦,以你的水平,只要肯做,混口饭吃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提尔闻言,不再说话,大概他自己也没想清楚该怎么选择才是好的。不说话也好,林恩已经听得厌烦了,她觉得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家长里短上实在是有些不知所谓,有这时间抱怨,多读两本书不好么?索性就趁此机会离开,也算是给小伙子留下充分的自我思考时间了。 “总之,提尔,你该多在乎在乎自己想要什么,我也没法给出什么好的建议。你还这么年轻,有的是时间,好好想清楚吧,我还有点事,先去忙了。哦,对了,法术掌控练习可不许因为我不在就不去做了!” “嗯,知道了。差不多到集合时间了,我也......”还没等林恩动身,提尔就站起来走开了。 应该没问题吧,这小子。林恩看着提尔的背影,这样想着,长吁出一口气,起身打算回到自己在旅舍的房间内。才刚走到门边,将门一开就听见里面传来辛的笑声。 “啊,难得一见的知心大姐姐,认真倾听迷茫少年的苦楚,试图将少年心中的坚冰融化,太温柔了,真是太温柔了。” 一见到林恩,正坐在床榻上的辛就拍手叫着好,吓得林恩立马钻进屋内,把门牢牢闭上。 “你在瞎说什么鬼话,而且你是什么时候......啊啊啊啊,你怎么知道刚才我在干嘛!” “哼哼哼,本小姐呀,从一开始就在旁边偷听呀!” “不要把这么猥琐的事情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啊!你这混账!”林恩怒骂,一秒破功,这倒也怪不得她。 “淑女是不可以骂人的哦。”辛说着,从床上跳下来。此时的她身穿淡松绿长袍,外边套一条刻画着北方民族风格纹样的长褂,肩上斜披古帝国样式的暗红披风,长长的后发编成蝎尾辫往前搭在胸侧,俨然是一副滑稽的芬德拉行商打扮。比起白天见面时那身富家大小姐一样的黑色裙装,二者风格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所以说,那孩子是叫提尔是吧。你们是什么关系呢?”辛把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问。 “关你屁事!有事说事,少废话了。” “啊,这么见外,实在是太让人伤心了。明明人家这么多年来一直挂念着你,你却把人家当陌生人一样防着。” “挂念是吧,那你都不回来看我一眼,连信都舍不得写一封过来是几个意思?” “那是因为我不喜欢写信嘛。” “写你个大头鬼,别再消磨我的耐心了!” “是,是。”辛一屁股坐回床上,还朝旁边空位比了个手势,说:“嗨咿,请坐。” “不用了,我不坐。” “哦~也就是说,是想躺在我旁边,对吧?” 林恩闻言,拳头硬了。也是看出了林恩的恼怒,辛终于是正经下来,说:“话归正题,早上我们说到哪了来着......啊,是中庭对吧?因为你们这儿发生的事,中庭城废墟出现了不得了的变化呢。” “是进入三阶段了吗?”林恩问。白日里她想了许多,所谓的三阶段,是后人对既往发生在中庭废墟的事情所进行的编排,一阶段是指废墟中落银庭园的形成与稳定存在,二阶段是指被称作“处刑人”的实体出现并开始向中庭移动,三阶段则是指处刑人抵达中庭后,落银庭园发生转变,形成高达千米的巨型榕树状结构,并不断向外界散播一种粉尘状的圣体。当三阶段结束后,落银庭园就会回到一阶段去。 或许是因为保密的缘故,没有任何可供查询的官方文献记录过三阶段是通过何种路径对外界造成影响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会导致大量人员伤亡,是极度危险的情形。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想方设法阻止处刑人的行动,名为水牢的囚禁空间就是依据处刑人惧水特性而被创造出来,用以将其封锁的。 “不知道呢,毕竟我目前为止还没亲自去过中庭。”辛说:“只是感知到那边出现了某种变化,但我可以打包票,已经有活死人围绕着中庭周边出现了。” 辛口中所谓的“活死人”,是指□□半数以上转化为圣体后不再继续转化,仍具有生命体征,乃至保留局部意识的个体。尚不清楚活死人是如何出现,在银庭三阶段结束后又是如何完全死亡的,但可以明确,活死人正是是落银庭园三阶段的致死形式之一。 “你打算怎么做?”林恩问。 “倒不如说,是你打算怎么做?是机遇啊,林恩,你不是一直想了解‘神’是如何存在于世的吗?这就是难得一见的机会呀,只要你肯去,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呵,我是想问,你究竟抱着怎样的目的?” “目的吗?林恩呐,像我们这样的人,许多事情是不需要目的也会去做的。” “怎么可能!你要真像自己嘴里说的那样喜欢我,就好好回答我,别想蒙混过去!”林恩喊到。 “真是的,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我。我说,我说。”辛沉默片刻,说着,半卧到床上去,摆出一副轻松随意的姿态,说:“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我的目的就是你,林恩。我想要的,就只有你罢了——你的□□、你的灵魂、你的思想、你的爱。你追根究底,难道是希望我将心中最丑恶的念想也都摆在明面上说吗?虽然呐,林恩,虽我是如此,但是选择权一直在你这边,不是吗?回来找上你,也只是我自认为时机合适罢了。” 她说着,像来自深渊魔鬼一样,让林恩无话可说。林恩察觉到某种矛盾的存在,却拿不出话来质疑辛的动机,对此,她只能选择接受。 “我说呐,林恩,难道你就不想更深入地了解我吗?去挖掘我所隐藏的谜题,去获得我将予你的奖赏,去抚摸我,探索我,将我的伪装剥开,将我的存在本身解构。你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别的想法?” “闭嘴吧。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摆布的小姑娘么?辛,请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是这样吗,那你为何最后要选择放弃考取仕途,转而留在理学会所工作呢?” “你个自恋鬼。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与你无关。” “哦~那真是太好了呀。”辛笑着说:“所以说呐,林恩,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中庭废墟看看吗?就算不去的话,也没有关系哦。” 面对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林恩哑然。虽然嘴上说得厉害,但老实说,她自己也完全搞不清楚,究竟是应该听从辛的请求,还是对此置之不理。 毕竟,有辛在的话......一定能在风云变幻之中发现被世界所恒久遗忘的......真理。 真理吗? 林恩抬起头,此时的辛正站在窗边,背对永恒的夜空,银白的月光洒落在她的身上,如墨般的夜将她渲染出无与伦比的美丽。她在漆黑的帷幕下暗藏笑意,静静地将手伸向林恩,等待着,等待着林恩做出决定。 林恩真的有的选吗? 她想起不久前才告诉提尔的话。心中既有所盼望,若不去做,又怎会得到答案呢? 她已经被人生的百般因果束缚太久,她早已厌倦永无止境的日常,她人生本该最绚烂的岁月都为奉献他人而流逝。她是为何而追寻神迹,是为何而探索未知与神秘?是为了辛吗? 不,唯有禁果才是格外诱人的呐。 林恩向前一步,握住辛纤细的手。 “真是太棒了,林恩。”辛的神情渐渐变得柔和,柔和到难以猜度的地步。她的声音无比动听,宛如天籁,使人迷惘在看似美好的梦中。 “那就一言为定。等这里的事情一结束,我们就动身出发,亲爱的。” 说完,她抛出一个飞吻,就如夜晚的蝙蝠群般散去,消失在月光之下,仅留下一阵空灵又悠长的浅浅笑声。 未来会是怎么样的呢? 林恩看着自己那只握向辛的手,其上似乎仍残留着来自辛的余温。林恩的心狂跳不止,她轻轻把手摁在胸前,站在窗边的月光之下默默感受其中炽烈的情感。 真是让人期待呀。 只有你才能带给我的......辛。 第7章 前夕 六 林恩被带进一间密闭的小黑屋里,屋中仅有一张木桌,三把椅,以及正在燃烧的两盏小小的油灯。她被要求坐在一张椅上,而在她对面,则坐着刚结束上一场讯问的帝国调查员与教廷审判官。 调查员一副文人打扮,白布衣搭配棕长衫,腰间系根布条将衣物束紧,整体显得素净。审判官则是一身的黑,黑裤黑袍黑袖套,像块墨色的板子,也不知道衣着这般黑是要闹哪样。这两位特派人员的神情格外严肃,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人不自觉生出巨大的压力来。 林恩已经预想过许久,时间、地点、经过、众人的推测与口供的粗略一致性等种种方面,都是面对审判官时所需要留意的。对于他们所提出的问题,林恩一一如实作答,只是隐藏了一些不便透露的信息而已。 “你在研究期间,长期存在睡梦中出现特定画面、内容的情况,是否认同?”审判官问。 “是。”林恩没有隐瞒,打从他们询问一些有关精神评估的问题开始,林恩就知道他们一定会问梦相关的话。 审判官闻言,点点头,在文卷上记录下什么,而后问:“你认为是什么导致了站点的消失?” “应该是碑冢存在某种尚未探明的机制,被意外激发所致。” “你所说的这种机制是如何被人为触发的?”审判官再问。 “我必须向您申明,现在还没有证据能够表明这是人为造成的事件。”林恩回答。 “明白。按照你的供述,事件大概率发生在夜晚休息后,具体时间不详,是吧?” “是的。” “事件发生前后,你们的研究团队中是否有任何行迹可疑,或是行为反常人员?” “并不清楚,先生。仅就我的观察而言,没有。” “明白。”审判官的话语与面貌中没有任何情绪反应,旁边的调查员一言不发地在纸上记下些什么。房间内陷入数分钟的沉默,他们两人低声交流,似乎是在整理问讯内容,又似乎是刻意晾着林恩,以向她施加无形的压力。 “冒昧打扰,先生。还有其它问题吗?”林恩问。 没人回答,林恩自然不再说话,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又过去好一会,一旁的调查员忽然问到:“你怎么看待这里发生的事件?” “一场意外吧,毕竟都找不到什么资料来解释这里发生的事情。” “好的。”调查员说着,又在纸上写下不知道什么内容,然后对林恩说:“感谢配合调查,您可以离开了。” 林恩点点头,打开门,被门口守着的士兵领到接受完讯问的人员集合处,安排她在特定地点呆着。集合处十分安静,按照调查员的要求,这里禁止任何人彼此沟通讲话,直到整个讯问过程结束为止。 如此的等待势必是无趣且漫长的,给人以大量的时间去胡思乱想。在场的人不乏面露焦虑的,但林恩却没什么不安可言,毕竟有辛在,她倒是不害怕审判官真能拿她怎么样,也不担心这里的事会影响到自己的家人。林恩单纯是闲得发慌,所以生出大量的烦躁来。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担忧,那也只能是嫌弃自己脑子里缺根弦,平日里把做的梦当闲天给聊出去。实在是失策,林恩对此感到有些后悔,但那时又怎么可能料想到碑冢会“突发恶疾”呢?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林恩倒是不嫌脏,在地上找了块草皮,往上一躺,眼睛一闭就补起瞌睡来。 不知觉间,时间已过了正午,持续了一整晚的讯问终于结束。两名特派员从小屋里走出,将众人聚集在一起,告知接下来所有研究人员都需要跟随他们前往北方大都法拉诺斯城接受进一步的调查。 林恩挑挑眉,看样子事情比她想得还要严重,两位特派员的严肃态度无疑是一种对中庭异变的侧面验证,可是他们至今为止都没有告诉众人任何中庭相关的信息。除了林恩,几乎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对需要跑老远的路到法拉诺斯城接受二次调查表示费解。 不过费解也没用,几乎是没有休息时间,两名特派员先行乘快马前往法拉诺斯,林恩与同事们则坐着当地临时征用来的两厢马车跟在后面,抵达最近的城市后转乘快马拉的大厢篷子车,车里配了六名士兵,名为护送,实为押运。 “不会动刑吧?”坐在车厢里,有人小声问。 压根没人鸟他。林恩坐在位上,默默望着一路走过留下的车辙,感觉有几分惋惜。因特派员的雷厉风行,林恩没能与提尔那小子道别,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虽然彼此留下了互通信件的方式,但他们此生大概不会再见了罢。 嘛,反正是富家子弟,何必要为他的未来担忧呢?只是提尔那性格......现在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子,但身世背景摆在那,日后免不了要被旁人阿谀奉承的言语左右罢。 只不准没过多少日子呢,那小子就能把我这人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林恩如此想着,收回目光。世间的风景总是一成不变的,与其思量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忧虑眼下的事情。 莫洛托夫的皇帝陛下如今就在法拉诺斯,林恩他们被要求前往那里,无非是直接去接受中央朝廷的调查罢了。虽然尚不完全清楚事情的全貌,但按照辛的描述,中庭周边已经出现活死人个体,这意味着落银庭园中的各类效应已经发生转变并开始向外界扩散。既往有关银庭的信息封锁问题十分严重,导致后世学者对出现异变的“第三阶段”细则知之甚少,但世俗里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流言存在,再加上一点合理的猜测,弄清事件的大体样貌并非难事。 本着谁在这事上堵嘴,谁就是利益受害者的逻辑,可以粗浅认为掌权者就是第三阶段的最大受害者,即在此期间意外死亡的主要群体。尽管不清楚三阶段的同化效应是如何扩散并作用在人体上的,但考虑到当时这群人和银庭中“药”的使用有极大的关联,不妨这样推测,摄取过落银庭园中圣体稀释物的老爷小姐们就是三阶段的主要受害者。 此外,三阶段中,在银庭原本位置形成的树状结构将不断向外界释放粉尘形态的圣体。一些被法师机构收录的手稿中或多或少有提及,直接吸入或是皮肤接触到这种特殊形态的圣体会受到轻微程度的精神污染效应影响,且不会对人产生同化效应。 尽管并无相关资料为证,但不妨大胆猜测,将树状结构的效用类比做蘑菇的子实体,其散发出来的粉尘形态圣体则类似孢子。为什么粉尘态圣体可以造成精神污染,却又不具备银庭本身具备的同化效应? 或许并非是不具备,而是因为“孢子没有飘落到合适的温床之上”。 由此,一个主观臆断、无中生有的答案就出现了。 三阶段到来之时,凡是接触到粉尘形态圣体,并且服用过中庭废墟产出药物的人,均会在三阶段期间以骇人听闻的方式死亡,活尸就是很好的一个例子。此外,据说一些受害者会完全变成一坨□□,向四周喷溅液态圣体。还有些受害者会形成小型的、结构类似中庭废墟树状体的圣体,诸如此类。 当然,没有任何可靠的材料可以证明这些传闻中的死亡方式存在,况且,这算不算死亡都尚且并无定论。用教会的话来说,这不是死了,这是被选中之人超脱了永恒,抛却了秽烂的肉,仅留存下骨与魂,将赐福撒播人间,余命与天父同在。 要说朝廷的达官显贵们没有服用过圣体稀释物,林恩是绝无可能相信的。有的人从来不会吸取过往的教训,只要是有利可图,只要他们认为风险有概率回避,他们就会为利益趋之若鹜。更何况,落银庭园给予他们的诱惑可不是什么金钱能够衡量的,其乃是可凌驾于众生之上,名为“永生不死”的权力呀。 于是新的问题来了,银庭现在是否是再一次进入到了三阶段?如果是,为何都已经五天过去,天空中尚无任何粉尘出现?如果不是,为何帝国要将他们这些说不出什么名堂来的研究人员送到天子脚下去接受进一步调查? 林恩默然思索,说句该杀头的话,她觉得莫洛托夫的皇帝十有**是有一点死了。 可是阿托尼亚的审判官和莫洛托夫的调查员被派来此地,就说明无论是教廷还是帝国,其行政体系都仍然在正常运作。这似乎又形成一个截然相反的证据,表明中庭废墟并没有发生大的变故。 那么真相到底如何呢? 反正林恩不知道,其它同僚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这么一想,辛那夜里所说的“不知道”,竟然不是在敷衍胡诌,她还是个老实人哩! 林恩叹息,颇有些生无可恋地坐在车厢里,天知道他们接下来要面对怎么样的“问讯”,指不准得在法拉诺斯城吃一段时间的牢饭罢。 说起牢饭什么的......林恩从小到大安分守己,要说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无非是求学旅程中一番好心喂了驴肝肺,被迫得无奈,杀过几个强盗。这世道的不太平,难道也能算是个人的罪过?但牢的确是坐过的,还是在法拉诺斯城坐的牢,因为“扰乱治安”被关过一个多月。**的,都是辛干的好事。 林恩突然想起几年前的旧事,那时她才十三四岁,还年轻,刚认识辛没多久,人还是太纯良了。既落魄,又以为辛是什么好人,涉世未深啊。什么死酒鬼,德行不良,如今想来,辛这厮当时绝对是故意的,毫无疑问是故意的。短短数日之内林恩在法拉诺斯城被辛连带着踩了两次坑,先是在赛马场闹事被送了进去,后面又在地下市场与人斗殴被追捕,都是辛干的好事,林恩明明不是自愿要当帮手的。唉,都已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要是再吃牢饭,就是三进宫了,还都是在同一个城市。 林恩回想着有关过去的零星片段,只觉得又气又好笑,捂着脸压抑住神情,旁边人见了还以为她是精神过度紧张所以心绪不宁,平日与林恩关系要好点的更是主动开口宽慰林恩,让她放宽心,说什么“不会有事的”。 话归正题,今儿这遭要是真的被囚禁在法拉诺斯城,辛一定是要出手相助的,不然她来找林恩干嘛?虽然不知道辛是如何办到的,但从碑冢的事开始,她似乎就对林恩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说好听是无所不知,说难听就是一个行踪不明的变态跟踪狂。 那么无所不知的变态小姐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她应该已提前去到中庭城进行调查了吧。 “没有哦,我去见一位老朋友了。”辛点上杯酒来喝,嬉皮笑脸地对林恩说着。 眨眼间已经五日过去,也不知道辛做了什么,竟让中央朝廷对林恩一行人的调查戛然而止。他们的队伍才刚到法拉诺斯城就得知不再需要接受审讯,为此,林恩的同僚们怨言颇多,却也无可奈何,权当是旅游了,在法拉诺斯玩几日后各自散去。 当时还有另一组人马也是被押送来了法拉诺斯,他们都是负责处刑人收容工作的。按他们的说法,出事当日本来一切正常,结果是夜,约六更晚时,值岗的守卫发现处刑人突然从水牢中消失,去向不明。那天恰好就是林恩他们那边碑冢出事的时候,你别说,可真巧呀。这些管理处刑人的家伙们本来是得背黑锅、倒大霉的,不过如今,他们也是安然无恙地离开了法拉诺斯。 除此之外,世界宁静如常,仿佛无事发生。 林恩没有与同僚们同行,她才来到法拉诺斯就被辛给拉走,带到下城区名为“醉猫”的旅舍里来。正是黄昏日落时,他们点了两壶酒和三盘下酒菜,心安理得地坐下,边吃边聊起来。 “你就一点都不急?”林恩问。 “急什么,反正不差这三四天的。”辛磕着瓜子,说:“对了,等会我要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认识,是位正儿八经的**师哦。” “什么人,是你说的那个老朋友?” “都说了等会给你介绍啦,别急嘛,保留点神秘感不好吗?比起这个,你不喝酒吗?” “不了。” “喝俩口嘛,酒后好办事。” “你再说,再说我就把你当陀螺抽。” “噫。不喝就不喝嘛,真讨厌。”辛半趴在桌子上,对林恩说:“想清楚哦,等会还要来俩个人,他们酒量都挺好的哦......” “怎么一个人还变俩个了?我来之前可没听说这个。”林恩颇为不满。 “没事,没事,还有个人你当她是空气就好啦,有之不多无之不少,一点都不重要的啦。”辛摆摆手,全然不以为意。 正聊着,两人从店外走了进来,左边的人快和门一般高,少说得有个一米九,将射进门的光线都给遮住大半,有点吓人。人生的英俊健壮,却是个女的,一头漂亮的金发,红玉般的眼,短绒毛覆盖着长耳朵,大概是个卡拉沃齐人和南方菲力欧人的混血。年纪看上去三十上下,后发扎花辫,花辫盘高髻,金丝一抹垂然下,倒是雅中夹着些许乱。这女的肌肉丰满,却不显得笨重臃肿,正是所谓的恰到好处,既保留着野性的美,亦足够强健,可以把脑子里缺根弦的人一巴掌呼死。总言之,就是令人悦目。 女人穿着芬德拉古典风格的素白薄丝垂褶长裙,颈间、臂膀与双腿上皆套着金环,耳朵上挂着一对浮夸的金色羽蛇耳环。若都是真金制作的饰品,那必然非常值钱,叫人难以移开目光。加之这单就一张布披身上的设计,可以说是肩颈半裸、大腿侧漏,与当代穿着格格不入,在人群之中显得格外扎眼。要不是人皆知这是千年前遗留下来古典的艺术,否则定然要在这素来保守的风气里惹出非议不止。 相比起来,另一个人则正常多了,甚至正常到有些寒酸的地步。也是个女的,不论身高还是年龄都能和林恩能坐一桌,年轻,且纯矮子。但有一说一,人长得还行,是个地道的芬德拉人,短耳朵,红发红眼,头发扎小髻,脸上身上各种边边角角打理得一丝不苟,公务简装打扮,似个男人般,马甲白衬宽马裤,一看就是个知性又干练的人。这气质,大概是朝廷某官员,专门过来议事的。 第8章 前夕 七 “就他俩?”林恩座位正对着门,她一眼就看见俩人,尤其是那个奇装异服的。辛闻言,慵懒地扭过身去,只看了一眼,就挥着手,喊到:“哟,姐妹,这边。” 闻言,俩人走过来坐下,金发那人就挨在林恩身边,大块头天然具备的压迫感瞬间迎面而来,让林恩觉得很不舒服。不过说起来,辛也是个头很高的人,为什么就没有给人带来这种感觉呢?林恩不由得多瞥了金发女几眼,这离得近了,才发现她的睫毛长且密,轻柔中带着许多厚实感的,像鸟儿胸前的绒羽,非常漂亮。 “这位高挑的美人是伊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位法师哦。”辛自顾自地为林恩介绍起来:“然后这位是法辛德......呃,不对,夫兰茜......是吧?” “夫兰茜·赞得拉,谢谢。”被忘记名字的官员小姐立刻做出纠正。 “好的,夫兰茜小姐,这位是林恩,在恒火理学会所工作。”辛说着,为夫兰茜倒满一碗酒,夫兰茜推让不过,也就受了这碗酒。 简单闲聊几句后,林恩对伊芙和夫兰茜有了最基本的认识。伊芙就是辛口中所说的老友,是被叫来帮忙的。不过说是“帮忙”,林恩却不太相信,辛这样的人难道还需要帮手吗?夫兰茜则是法拉诺斯政府的一名书记办事员兼法师督查官,姑且可以当作是朝廷派来监视和记录他们行动的人。这三货色早就聚在一块商量过有关中庭的事,今儿的聚餐还真就是单纯让林恩混个面熟,顺带手告诉她中庭目前的情况以及接下来的计划罢了。 有关中庭的消息早已经传达到朝廷。据报告所说,中庭废墟已经完全大变样,一切形态的圣体都被从原本的附着点剥离,它们统统转变成丝状物,并汇聚形成一个蚕茧一样的椭球体。伴随椭球体的形成,由正常人类转变形成的活尸也在各地出现,阿托尼亚的一些城市甚至已经因此而完全停摆。已经有神职者前往废墟内部探查,只不过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有用的发现。林恩一行人需要前往中庭,看一下那的具体情况,然后在周围驻扎,静待事情是否会进一步生变。 “没了?”林恩有点难以置信。 “嗯哼。不然呢?”辛的脸非常之红润,显然已经酒劲上了头。 “你不说说该怎么阻止中庭正在发生的事?”林恩问。辛闻言撇撇嘴,她看向金发的伊芙,问了句“你知道该怎么阻止吗?”伊芙微微摇头。辛又问夫兰茜,此人更是一脸茫然。问罢,辛说:“我也不知道啊,都没去亲眼看过,谁知道啊?” 别说,还真是这个道理。林恩突然觉得,自己对辛存在某种莫名其妙的过高期望,对问题有些太过于想当然了。也是呢,要是辛真的是全知全能的存在,那她应该像卡拉沃齐神话里的神仙一样住在天上才对吧。 “那就只有我们四个?尊贵的皇帝陛下有派出团队前往中庭进行调查么?”林恩接着问。 “当然有呀,早几天前就派出去了。还有什么问题吗?”辛趴在桌子上说。她一副慵懒的姿态,手指还在桌面上不停无聊地画圈圈。 “呃......暂时没了。” “好,那么是时候步入正题了!”辛突然变得精神起来,手一拍,叫店家添来半桶金河庄园酿造的蜜酒。盖子掀开,倒是芳香扑鼻,气味在店中柔和的暖光照射之下自然地晕开,桶中浓郁的汁液如夕阳下平静的大海般泛着阵阵粼粼的光。闻着酒香味,名为伊芙的女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而她对坐的夫兰茜则是面露些许好奇,也不知是好奇酒的味道,还是在疑虑一家下城区的破旅店里为何会卖这种玩意。 “这可是本小姐专为各位准备的哦!伊芙,尽情享受吧。夫兰茜小姐,请不要拘谨。林恩~这是甜密酒哦,完全喝不醉人的,而很好喝的哦!” 正说时,店里的女侍已经为伊芙和夫兰茜倒上酒,轮到林恩时,她犹豫片刻,终究没有阻止女侍为她倒酒。蜜酒在西境的白银时代扮演着极为重要的文化符号,这种自古流传下来的饮品常受贵族喜爱。林恩却从未有机会品尝过,今儿碰上了很难忍住不去试试,只是...... 林恩瞄了一眼辛,这坏女人脸都快笑烂了,瞧把她开心的。看见辛的模样,林恩就莫名来气,怎么就这么轻易随了她的心意呢?但倒都倒在杯子里了,尝尝吧。 林恩正如此想着,桌上三人举起酒杯要碰,林恩也有样学样碰了碰,而后将酒杯凑到唇边,喝之前细细闻过味道。的确十分香甜,有些像蜜桃,或是樱桃,还带着微微的桂香,若仔细去分辨,却又觉得都什么都不像,既不是蜂蜜,更不是某种说得上名来的香味。总之是在温润浓郁之中,夹杂着如春风般使人清心的感觉,也许如辛所言,是非常好喝的饮品。 尝几口,味道感觉有些奇怪,先是一股细腻的浓稠感,旋即变得清新舒爽。伴随甜味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刺激感,让喉咙有些酥酥麻麻的。这并非是令人不适的感觉,反倒像是干枯大地初逢甘霖时的喜悦,因从未品尝过这种清新与顺滑才有了如此的体验。要说这酒好喝,也说不出是好喝在哪,甜的确甜,但甜得很古怪。林恩咂嘴回味时,只觉得口中残留着果香,它们一遍遍回荡着,顺着酒精爬上鼻腔,钻进脑中,使人觉得有种出乎意料的“还不错”。 如此感受着,林恩不自觉露出碰见新奇事物时的欣然神情,原本压低的眉头也骤然抬高起来。见她这样,辛眯眼笑着,问到:“感觉怎么样?” 或许是酒喝多了眼神迷离,让人不知道她是在问谁,又或是因为喝蜜酒喝得高兴,伊芙接过话茬,道:“十分美味,我很久没喝过蜜酒了呀。” “呐?很久什么很久,我上次来见你的时候不是给你带了蜜酒的吗?”辛侧过头,问。 “什么上次,你这家伙是真的一点时间概念都没有么。”伊芙放下酒杯,白了辛一眼。也是合适,林恩十分好奇辛和伊芙到底是什么关系,恰好趁机问上个一问:“伊芙女士,你和辛经常见面吗?” 没等伊芙回答,辛直接抢答到:“当然了,我们可是非常要好的姐妹呀!” “你别听她胡说。只是曾经有过单纯的上下级关系罢了。”伊芙完全不给辛面子,她直接了断地予以否定。这就让辛很伤心了。她满脸震惊,先是夸张地张大了嘴,随即收敛了大部分情绪,目露悲伤地问:“我们这么久的交情,在你看来只是上下级关系吗?” 伊芙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低头闷了一大口酒,而后道:“难说。” “什么叫难说呀!” “谁知道呢。” “你这臭小子,不许在本小姐面前打马虎眼。” “呵,是不是上下级关系都很难说呀。”伊芙冷笑一声,酒杯放到嘴边,斜眼藐视辛。一旁的林恩看着伊芙的双眼,突然觉得它像是镶嵌在古金中的无瑕红宝石一样,水灵灵的十分动人。 “啊,怎能如此?”辛无力地斜趴在桌上,欲哭无泪地半抬着手,指着伊芙说:“你怎能一边吃着我的好处,一边说出如此冰冷的话?我要伤心死了。” “死了好呀,你要死了,以后就无忧无虑啦。”伊芙如有深仇大恨般嘴上继续补刀。林恩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总感觉这是什么似曾相识的画面。不过直接咒辛去死,是不是太过分了? “哼,等你死了我还见不得死呢,人家不和你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老东西,你也就只会口头称快了!” “什么口头称快?别说蠢话了,你这死小鬼!”辛愤怒了,她拍桌而起,把林恩和一旁的夫兰茜吓一大跳。 “不服?不服出去试试身手?”伊芙亦起身挑衅,她个头比辛还高上一截,说起话来也自然更具压迫感。 “去就去呀,我今天要打到你叫妈妈!”辛说着,不等人劝,径自往店外走去。伊芙见状,从衣服里掏出个葫芦瓶子来,匆忙灌满蜜酒,而后跟了出去。桌上仅留下林恩和夫兰茜两人,守着个蜜酒罐子面面相觑。 这,这对吗?怎么突然就要打起来了?不知所谓呀。 两人一出去,桌上便清静下来,林恩倒是有了精力把注意力放在夫兰茜身上。她发现这人表面还维持着端庄,但暗地里已经是汗流浃背了,脑袋上全是大水珠子。 “不出去劝劝他们么?”夫兰茜握着杯子沉默了好一会,突然问。 林恩想了想,觉得算了吧,爱咋咋的,这事感觉非常麻烦。反正辛这家伙又不会出啥事,倒不如说林恩还乐得看辛挨打。而且辛这人,就算真打起来了,打完架以后也只会像个没事人一样屁颠屁颠跑回来罢? “真的没问题?”夫兰茜明显非常忧虑。 “嘛,应该没问题吧。” 林恩回答着,全然不以为意。她为自己倒了杯蜜酒,最后一杯,不敢再喝多,又顺带手帮夫兰茜也给倒满了。乘着这空闲的功夫,她打算打听打听夫兰茜的底细,顺便也能了解辛在法拉诺斯城都做了些什么。 “夫兰茜小姐,冒昧问一句?” “什么?” “为什么朝廷要派您来和辛一起行动呢?” 夫兰茜沉默了,似乎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夫兰茜本来正常地进行着日常工作,结果她上司的上司的行政上司——也就是法拉诺斯城的现任军部大臣兼前任城市留守兼亲王殿下——突然带着那个叫做辛的女人找了过来。亲王要求夫兰茜接下来所有的行动都要听从此人安排,还吩咐要如实记录辛及其同行者的一切行为,并按期上报回朝廷。 为什么找夫兰茜做这事,这是她该管的吗?完全没有头绪!这叫辛的女子又是谁呀,为什么亲王会带着她莫名其妙找过来啊?夫兰茜当时人都已经懵圈了,甚至生出无端的恐惧来,朝廷是怎么想的她怎么可能知道?她虽然是个在大都办公的官员,但素来就是个手无权力的盖章机器,纯纯的路边一条呀,怎么可能有亲王这样级别的人过来找她!她是不小心得罪什么人了么,这是关乎前途的大事吗?夫兰茜觉得头都要裂开了。 “陛下自有深谋远虑,你就不要多问了,好好珍惜这次机会,这对你来说会是个很好的历练。” 亲王殿下当时就是这样打发她的。那一副有被夫兰茜的问题冒犯到的模样,夫兰茜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亲王都直接找过来了,她压根没有权力拒绝什么啊! “我国朝廷自有深谋远虑,恕在下不便告知。”夫兰茜告诉林恩。 见夫兰茜什么都不说,林恩觉得这人嘴还挺严,就是这借口找的也太随便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这些人,要么喜欢含糊其辞,要么对外人啥都不说,嘴里吐不出个象牙来,也不知道是图个啥。不说就算了,大不了等会有机会直接问辛就是。 “是这样吗?”林恩喝了口蜜酒,一边意味不明地问,一边觉得这蜜酿喝惯了确实会有点上头,不能多喝。 “是这样的。”夫兰茜看上去完全没什么心情喝酒,她只是礼节性地端坐着,也许是想要缓解尴尬,拉近一点关系,于是向林恩问到:“倒是请问下,林恩小姐你和辛女士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林恩说。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伴随对话结束,场面一时间陷入前所未有的尴尬之中。林恩这下也没什么心情继续坐着了,干脆起身出去,看看两个人打架打的怎么样了。大概是没有真打起来吧,毕竟旅舍大厅里的人没有一个跑出去看热闹的,外面更没有什么喧闹动静。那个什么夫兰茜也是立刻就跟了出来,在门口站定,往外一望,街上哪有什么人打架,辛和伊芙俩人都已经不知所踪了。 就在这时,旅店里的女侍跑了出来,以为二人要走,赶忙告知酒菜钱还没结。这风一吹,身一凉,林恩的思维就突然清晰了。她恍然大悟,这人生仿若一场梦,梦醒就是一坨*,看了直叫人满头黑线。 林恩压低了头,想了想自己的钱袋子,里面都是些保命钱。一般酒饭虽不值几个子,但鬼知道辛点的那桶蜜酿得多少钱。短暂的沉默后,林恩拔腿而跑,原地只留下还在发愣的夫兰茜。 女侍也是眼疾手快,瞬间出手,一把就将夫兰茜的衣袖死死拽住,完全没有要松脱的迹象,夫兰茜越发地恍然了。 春风微寒意,料峭里花枝攀高阁。夫兰茜遥望夜色下宫殿高塔的靛青色屋瓦,不知为何自己莫名其妙当了冤大头。幸好她习惯了应酬,身上总是会携带许多钱以防万一,这才没被当作吃霸王餐给扣下。林恩则在夜市里撞见了到处闲逛的辛和伊芙,她气得骂了辛几句,而后一起回了朝廷给安排的住处,为明日的出行做收拾和准备。 总之,这前往中庭前的最后一夜就是如此不太愉悦地结束了。 随缘更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前夕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