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么?”晚饭时,林恩主动坐到提尔身边,颇为关照地问。小伙子今天被吓得不轻,到现在都还是恍恍惚惚的一个状态。
“没事。”提尔摇摇头。
“是吗?今晚要好好休息啊。”林恩说。
“嗯。”
提尔似乎并不太愿意说话,林恩对此无计可施,便道了声别,打算起身去同事那边继续讨论白天发生的事情。结果才刚站起来,提尔就把林恩给叫住了。
“林恩。”提尔的声音算不上大,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开口的。林恩无奈,只得又再坐回来。
“怎么了?”她问。
“等调查员来了以后,你们就要离开了,对吗?”
“是啊,毕竟这里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
“那到时候,估计我也要回到军队里去了。”
提尔看上去很失落,这幅模样让林恩有些于心不忍。她还是挺看好这年轻后生的,无关乎出身,只是喜欢他身上乖巧好学的气劲罢了。也许是白天的时候在辛那里吃了蔫,想要找个人报复过去,又或许是想要活跃一下压抑的气氛,林恩故意凑近了一点,问:“怎么了,舍不得和我分开吗?”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提尔的反应很有趣,他脸突然红了起来,慌忙不迭地表示否定,这样子让林恩非常满意。她突然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是辛,而眼前的提尔就像是在辛面前的林恩。但林恩不是辛,她不可能把奸计得逞的样子摆在脸上,她只是做出一副平淡的模样,颇为期待提尔要如何作答。
“只是觉得就这样告别.....有些突然。”提尔说。
虽然是抱着使坏的意思,但看着提尔的模样,林恩还是不忍心继续去逗他玩,于是宽慰说:“没关系的。就算分开了,你还可以寄信给我呀。”
“可是......”提尔欲言又止。
“有点可惜呢。”林恩说。
“嗯。”提尔再度回到安静的模样中去。隔了好一会,才又小声说到:“谢谢你,林恩。”林恩听见,歪着头望向提尔,什么也没说。察觉到自己被注视着,提尔变得结巴起来,说:
“非......非常感谢您这么长时间来的照顾。我学到了很多东西,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
“不用谢啦,只是顺势的事罢了。比起感谢我,你更应该感谢自己才对,你的努力才是最重要的。”林恩听提尔这么一说,自然是蛮开心的。她微微笑起来,笑容让提尔有些恍神。
“林恩,我,我......”小伙子欲言又止,他这幅扭捏的模样突然让林恩有了不太好的预感,想到先前的对话,林恩越发觉得有些奇怪。
不对劲,这小子不会真像同事说的那样,对她有意思吧?不至于呀!
林恩突然慌了起来。但幸好,提尔的情绪很快收敛了下去,最终,他只是颓唐地消沉下来,在尴尬的气氛中沉默了好一会,对林恩说:“我讨厌现在的日子。”
这一句话毫无铺垫,把林恩弄得有些发懵。也许是发现了自己的突兀,提尔赶忙解释说:“不,不是说不喜欢现在,我意思是,那个,唉,该怎么说呀......我......”
“别急,慢慢说。”
“嗯。我......我这一生,感觉已经不会有任何改变了。”
“为什么?”林恩好奇地问。这才十几岁的小家伙,怎么就扯上说什么一辈子的话了。
“其实吧,我......算是贵族家的孩子吧,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家姓是伦蒂尔·托斯克罗夫......在明泉城有产业。”
“嗯哼。”林恩点点头,闻言表现得十分平淡。
“欸,你不惊讶吗?”
“不,完全不。”
“呃......好吧。”林恩的反应和提尔预想中完全不同,这让他的思绪一时间被打断,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伦蒂尔呀,很耳熟来着。也就是说,你父亲是明泉城的商会会长,嗯......没猜错的话,你还有个伯父是现任东河省总督?”林恩问。乌河就地处河东省西部,有什么事情突然合理了。
“欸?是,是。”
“那不是挺好的吗?”林恩说着,脑子里浮现出明泉城商会会长的模样来,她曾见过,是个肥仔,样貌上可以说和提尔八竿子打不着。
“不,完全不好。家父他......从来都不在乎我。”
“为什么这么说?”林恩问,她多少是觉得提尔显得有些矫情了。面对追问,提尔这次沉默了很久,让正在好奇劲上的林恩憋得很不是滋味。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好,父亲大人一直觉得我是所有兄弟姐妹中最丢人的那一个,从来不会主动来看望我和母亲。”大概是酝酿好了情绪,提尔缓缓说:“所以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业,只有我是被扔来军队里。这样的日子......只需要蒙混过去就行了,走军系路子入朝为官什么的。”
林恩都快听笑了,她倒是巴不得有这么一个父亲,提尔这话与其说像是在发家里人牢骚,不如说是另类的炫耀。但林恩也算是理解提尔的想法,不至于说去随意批判什么,大不了在心里感慨一下罢了。她只是沉默地倾听着,毕竟小伙子看起来一副十分认真的模样,林恩要是显得敷衍,那也太不像样了。
“但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他说:“我感觉,我从小开始就一直被他们推着往前走,反正一切只需要他们觉得好,就一定是好的。就算是我被人欺负了,他们也只知道说是我的不对,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诸如此类,提尔抱怨了许多话,概括下来,便是对现况的不满,对未来的悲观与对家庭压力的忧虑。无非只是个不被重视的小公子,在笨拙地表达着对命运的抗拒,想要设法证明自己能够成就一番事业,去否定他父亲对他的一味贬低。
“既然如此,不要管家里的事,自己出去打拼不就好了吗?”林恩问。
“没可能的。他们是肯定不会允许的。”
林恩闻言一阵无语。她在心底里翻了个白眼,而后对提尔说:“不允许就不能做了吗?要是这样,那不就什么都做不成么。”
“但是......我要没有那个本事该怎么办?”
“安心啦,以你的水平,只要肯做,混口饭吃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提尔闻言,不再说话,大概他自己也没想清楚该怎么选择才是好的。不说话也好,林恩已经听得厌烦了,她觉得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家长里短上实在是有些不知所谓,有这时间抱怨,多读两本书不好么?索性就趁此机会离开,也算是给小伙子留下充分的自我思考时间了。
“总之,提尔,你该多在乎在乎自己想要什么,我也没法给出什么好的建议。你还这么年轻,有的是时间,好好想清楚吧,我还有点事,先去忙了。哦,对了,法术掌控练习可不许因为我不在就不去做了!”
“嗯,知道了。差不多到集合时间了,我也......”还没等林恩动身,提尔就站起来走开了。
应该没问题吧,这小子。林恩看着提尔的背影,这样想着,长吁出一口气,起身打算回到自己在旅舍的房间内。才刚走到门边,将门一开就听见里面传来辛的笑声。
“啊,难得一见的知心大姐姐,认真倾听迷茫少年的苦楚,试图将少年心中的坚冰融化,太温柔了,真是太温柔了。”
一见到林恩,正坐在床榻上的辛就拍手叫着好,吓得林恩立马钻进屋内,把门牢牢闭上。
“你在瞎说什么鬼话,而且你是什么时候......啊啊啊啊,你怎么知道刚才我在干嘛!”
“哼哼哼,本小姐呀,从一开始就在旁边偷听呀!”
“不要把这么猥琐的事情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啊!你这混账!”林恩怒骂,一秒破功,这倒也怪不得她。
“淑女是不可以骂人的哦。”辛说着,从床上跳下来。此时的她身穿淡松绿长袍,外边套一条刻画着北方民族风格纹样的长褂,肩上斜披古帝国样式的暗红披风,长长的后发编成蝎尾辫往前搭在胸侧,俨然是一副滑稽的芬德拉行商打扮。比起白天见面时那身富家大小姐一样的黑色裙装,二者风格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所以说,那孩子是叫提尔是吧。你们是什么关系呢?”辛把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问。
“关你屁事!有事说事,少废话了。”
“啊,这么见外,实在是太让人伤心了。明明人家这么多年来一直挂念着你,你却把人家当陌生人一样防着。”
“挂念是吧,那你都不回来看我一眼,连信都舍不得写一封过来是几个意思?”
“那是因为我不喜欢写信嘛。”
“写你个大头鬼,别再消磨我的耐心了!”
“是,是。”辛一屁股坐回床上,还朝旁边空位比了个手势,说:“嗨咿,请坐。”
“不用了,我不坐。”
“哦~也就是说,是想躺在我旁边,对吧?”
林恩闻言,拳头硬了。也是看出了林恩的恼怒,辛终于是正经下来,说:“话归正题,早上我们说到哪了来着......啊,是中庭对吧?因为你们这儿发生的事,中庭城废墟出现了不得了的变化呢。”
“是进入三阶段了吗?”林恩问。白日里她想了许多,所谓的三阶段,是后人对既往发生在中庭废墟的事情所进行的编排,一阶段是指废墟中落银庭园的形成与稳定存在,二阶段是指被称作“处刑人”的实体出现并开始向中庭移动,三阶段则是指处刑人抵达中庭后,落银庭园发生转变,形成高达千米的巨型榕树状结构,并不断向外界散播一种粉尘状的圣体。当三阶段结束后,落银庭园就会回到一阶段去。
或许是因为保密的缘故,没有任何可供查询的官方文献记录过三阶段是通过何种路径对外界造成影响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会导致大量人员伤亡,是极度危险的情形。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想方设法阻止处刑人的行动,名为水牢的囚禁空间就是依据处刑人惧水特性而被创造出来,用以将其封锁的。
“不知道呢,毕竟我目前为止还没亲自去过中庭。”辛说:“只是感知到那边出现了某种变化,但我可以打包票,已经有活死人围绕着中庭周边出现了。”
辛口中所谓的“活死人”,是指□□半数以上转化为圣体后不再继续转化,仍具有生命体征,乃至保留局部意识的个体。尚不清楚活死人是如何出现,在银庭三阶段结束后又是如何完全死亡的,但可以明确,活死人正是是落银庭园三阶段的致死形式之一。
“你打算怎么做?”林恩问。
“倒不如说,是你打算怎么做?是机遇啊,林恩,你不是一直想了解‘神’是如何存在于世的吗?这就是难得一见的机会呀,只要你肯去,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呵,我是想问,你究竟抱着怎样的目的?”
“目的吗?林恩呐,像我们这样的人,许多事情是不需要目的也会去做的。”
“怎么可能!你要真像自己嘴里说的那样喜欢我,就好好回答我,别想蒙混过去!”林恩喊到。
“真是的,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我。我说,我说。”辛沉默片刻,说着,半卧到床上去,摆出一副轻松随意的姿态,说:“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我的目的就是你,林恩。我想要的,就只有你罢了——你的□□、你的灵魂、你的思想、你的爱。你追根究底,难道是希望我将心中最丑恶的念想也都摆在明面上说吗?虽然呐,林恩,虽我是如此,但是选择权一直在你这边,不是吗?回来找上你,也只是我自认为时机合适罢了。”
她说着,像来自深渊魔鬼一样,让林恩无话可说。林恩察觉到某种矛盾的存在,却拿不出话来质疑辛的动机,对此,她只能选择接受。
“我说呐,林恩,难道你就不想更深入地了解我吗?去挖掘我所隐藏的谜题,去获得我将予你的奖赏,去抚摸我,探索我,将我的伪装剥开,将我的存在本身解构。你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别的想法?”
“闭嘴吧。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摆布的小姑娘么?辛,请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是这样吗,那你为何最后要选择放弃考取仕途,转而留在理学会所工作呢?”
“你个自恋鬼。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与你无关。”
“哦~那真是太好了呀。”辛笑着说:“所以说呐,林恩,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中庭废墟看看吗?就算不去的话,也没有关系哦。”
面对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林恩哑然。虽然嘴上说得厉害,但老实说,她自己也完全搞不清楚,究竟是应该听从辛的请求,还是对此置之不理。
毕竟,有辛在的话......一定能在风云变幻之中发现被世界所恒久遗忘的......真理。
真理吗?
林恩抬起头,此时的辛正站在窗边,背对永恒的夜空,银白的月光洒落在她的身上,如墨般的夜将她渲染出无与伦比的美丽。她在漆黑的帷幕下暗藏笑意,静静地将手伸向林恩,等待着,等待着林恩做出决定。
林恩真的有的选吗?
她想起不久前才告诉提尔的话。心中既有所盼望,若不去做,又怎会得到答案呢?
她已经被人生的百般因果束缚太久,她早已厌倦永无止境的日常,她人生本该最绚烂的岁月都为奉献他人而流逝。她是为何而追寻神迹,是为何而探索未知与神秘?是为了辛吗?
不,唯有禁果才是格外诱人的呐。
林恩向前一步,握住辛纤细的手。
“真是太棒了,林恩。”辛的神情渐渐变得柔和,柔和到难以猜度的地步。她的声音无比动听,宛如天籁,使人迷惘在看似美好的梦中。
“那就一言为定。等这里的事情一结束,我们就动身出发,亲爱的。”
说完,她抛出一个飞吻,就如夜晚的蝙蝠群般散去,消失在月光之下,仅留下一阵空灵又悠长的浅浅笑声。
未来会是怎么样的呢?
林恩看着自己那只握向辛的手,其上似乎仍残留着来自辛的余温。林恩的心狂跳不止,她轻轻把手摁在胸前,站在窗边的月光之下默默感受其中炽烈的情感。
真是让人期待呀。
只有你才能带给我的......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