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文的破译工作进展缓慢,从目前能够拼凑起来的连贯译文看,碑冢之上大概是记录着有关黑色瘟疫时期的事情。这没什么奇怪的,先前出现的碑冢内容也大多如此。能够通过这种方式了解到过去的史实也算是幸事一件,林恩只能如此宽慰自己。至于那些有关于深海的诡异梦境,它们仍时常纠缠着林恩,但似乎并无实际危害——除了总是让林恩半夜惊醒,生出苦恼与不解外。
梦绝非偶然,但她毫无头绪。
天色昏黄,完成今日工作的林恩坐在草凳上休息,一边乘凉,一边借着篝火的光阅读手中文卷,脑中构思要如何挖掘最近几日的新发现。
有几组目前被认为是无效信息的字符,林恩觉得它们彼此间存在着共同点与关联性,它们也许并非垃圾信息,只是属于另一套米特拉语种,无法依靠目前的对照文本进行破译而已。
团队的领头人肯定了林恩的想法,在其它碑冢的研究站点也出现过这种情况,只是目前的工作要求专注与高效,破译那些所谓的“无效信息”得是日后的事。其它同事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为此林恩非常苦恼,她是颇为不服气的,自然不肯罢休。如此一来,她只能把空闲时间也都用在研究上,去设法破译这些看起来有点搞头的无效信息。不过一个人做这种事实在是过于困难,林恩觉得头都要大了。
“那个,林恩。有空吗?”
听见问话声,林恩放下拓印的文卷,抬首望去,照旧是士兵提尔。提尔手里端着两碗乱炖汤,一碗是他自己的,一碗是给林恩拿的。小伙子自从那夜以后就经常这样,无事献殷勤,搞得好像他们二人关系很好似的,站点里那些好管闲事的人都说提尔是看上了林恩。要不是比提尔年长个八、九岁,林恩差点也要这么觉得了。
林恩接过碗,碗虽是温的,汤却烫嘴,于是把碗放两腿间,问提尔:“又有什么想问的了?”
“我还是不明白,怎么样才能塑造出外壳完整的中空原岩呢?我昨晚上试了好多次都没办法成功。”
“多练吧,这是不能强求的。”林恩白了提尔一眼,拿起碗吹了吹,好让热气快些散去。
“我知道,但是,有什么别的诀窍吗?”提尔不死心,追问到。
“哈,诀窍?”林恩斜着看向提尔,说:“去认真构想元素的大小,形态,方位,去思考你要如何才能实现你要达成的目的,这就是诀窍。我说提尔,你符文念顺畅了么,炭素掌控到什么水平了,八字节吟唱需要多少秒?”
“我......感觉还行吧。”提尔怯生生地答完,有些心虚地埋下头去,吃了口炖菜。林恩撇撇嘴,知道这小子学了点皮毛就想要一步登天,懒得再搭理他,于是也把碗送到嘴边,喝上一口。
“我现在已经可以造出和正方体形状差不多的炭素了。”见林恩没有反应,提尔小声说。
“嗯。那方块的大小呢,能很好地把控么?”林恩问。
提尔没有说话。林恩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好像不太高兴,一副憋屈模样。林恩心里叹息一声,想着自己是不是太严苛了。小伙子虽然像个屁孩一样脑子不太好使,但法术亲和度意外地还挺不错,况且好学的性格蛮招人喜欢,该多鼓励他才对。
如此想着,林恩宽慰提尔说:“干嘛这幅表情,你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超越很多人了,别心急。”
说着,她又吃了一口炖菜,补充说:“快点吃,吃完给我演示一下。看看你到什么水平了。”
“是!”提尔像是回复长官命令一般喊到。
一顿饭的功夫自然是格外快的。饭后,林恩领着提尔去了营地边上,四下无人,安静的环境有利于法术初学者的发挥。
“你先造个炭素出来吧。喏,那块石头,看见没有,造在这个上面。以原岩为材料基底,生成两厘米边径标准方体,方体只允许生成在石头表面,不允许生成在周围环境中,明白了吗?”林恩扔给提尔一个巴掌大的原岩盒,对提尔下达指令,并走到她口中的石头旁边去站定。
“明白。”
“行,开始吧,连续进行十次测试。”
提尔点点头,旋即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双手向前伸出以辅助进行抽象思考,口中开始念诵八字节的单一元素符文。两秒后,一个黑色的方块在石头的上空出现,形状接近方体,无论形状还是大小均不符合林恩的要求。林恩没有说话,只是捡起方块,示意提尔继续。
就这么重复十次,提尔的法术没有一次是符合林恩要求的,但至少有那么几次算是接近的了。提尔见状显得有些颓丧,这样的结果对初学者而言其实还不错,不过,在林恩看来,还真是有够拉胯的。
拉胯归拉胯,林恩也知道,对提尔这孩子要求不能太高。
林恩撇撇嘴,她不好说什么,只得鼓励提尔几句,而后把生成的炭素一一收好。这些玩意拿来烧火还是非常好使的。
“其实我的表现很一般对吧?”提尔跟在林恩后面,问。
“讲真,还好,偏上一些,有的人一辈子连滴水都造不出来。法术.....你之前学过多久来着?”林恩问。
“学过一年。老师说我没什么天赋,家父就不让我继续学了。”提尔说。
林恩闻言嗤笑一声,故意拉长语气,讥讽道:“呵,教你的那位老师可还真是颇具天赋。叫什么名字呀,你那个老师?”
“拉昂·迪许。”
“哟,记得这么清楚?”林恩有些惊讶,毕竟提尔说过,他第一次学习符文的时候年纪还很小。
“嗯。”提尔点头。
林恩默然,开始仔细思考起来有没有哪个比较出名法师或学者叫这么个名字,想了一圈,发现没有,不认识。那大概的确不是什么能人志士吧,也不算嘲讽错了人。
“你认识他?”提尔见林恩陷入思索,于是问。
“不认识。”林恩说:“今天轮不到你守夜对吧,明天你睡醒就过来找我,我给你安排下学习计划。”
“是!”提尔突然振奋地应声到。
听见这声“是”,林恩觉得有些烦躁。怎么又自己给自己添了件事,但反正已经这么打算了,今晚就不忙着做研究,先把提尔的事安排好罢。
如此想着,林恩坐回到营地的篝火边继续思索,提尔则回到士兵的工作中去了。站点的人们各自忙碌着,正是如此,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相安无事的日子将一直持续下去。
便是在这又一个平淡的夜里,林恩听见了一声无比悠长且刺耳的汽笛,声音之嘹亮,回荡在无边的夜色之下。
明月隐没,天空落下白茫茫的雪,刺骨之寒涌入帐中,林恩狐疑地坐起,掀开那闭合的帐帘。
无尽的冰海与孤独的雪城坐落在她的眼前,温暖的光晕从灯塔的机械中照射而出,点亮整个港口。三艘偌大的钢铁船只正扭动笨拙的躯体向远海而去,坚硬厚重的冰面伴随法师施展的烈火一点点融化。模糊到看不清身形与面容的人群拥挤在港口边上,哭泣不绝,嘈杂不止,俨然是在向船上的人们做最后的告别。
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得林恩揉了揉眼睛,发现这并非是幻觉,下意识回首,帐篷已经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坚硬的墙体与恰才停靠在墙边的一辆蒸汽车。接着,一种极强的剥离感袭来,林恩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开始无意义地奔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一定要追赶上那些离去的巨轮,要让船上的某人见到自己最后一面才是。
懊恼、自责、热切的期盼与依恋不舍混杂着涌入林恩心中,她不清楚情感的根源,只是开始挥动双手,不断高声喊叫着某人的名字。从发音来看,那人叫做安。林恩从来不认识什么叫做安的人,她猛然惊觉,从被剥离感中脱身而出,周围的环境一瞬间变得黑暗,所有的景象与声音尽皆消散无踪,沦为虚无。
她开始坠落,虚空中渐渐出现苍白的噪点与意义不明的低语。噪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变成火,变成剑,变成血,变成土地,变成飘扬的旗帜,变成洁白的花朵,变作世间万物的一隅,散落在虚无之中。低语开始越发强烈,各种语言与自然的声响彼此交织在一起,疯狂席卷入林恩脑中,她听见咒骂,听见祈祷,听见哀嚎与吼叫,听见笑声与愉悦,听见轰隆的雷鸣,听见海浪的涛声。
她坠落至虚无之底,镣铐锁住她的双手,枷锁束缚住她的脊梁。蔚蓝的苍穹一瞬之间掩盖虚空的黑暗,她跪在高台之上,审视台下万千之人的百态形相。
闸刀落下,血溅如墨,世界重回黑暗。
“该如何是好呀......该怎么做才是对呀......”
她叹惋着,拖动钢铁般的躯体离去,在黑暗中留下一道苍白的路径。
林恩自漆黑之上坐起,她望向自己的双手,一抹银白自其上出现,开始缓慢蔓延。她见证了那人的离去,她开始化作圣体的一部分,在同化的赐福中被重塑,又一点点崩塌。她看着原本属于她的那些部分像是尘埃与雾一样飘散在虚无之中,构成美丽的光与轻盈的纱,渐渐离她远去。
她没有恐惧,似乎命运本该如此,虚无的世界唯有宁静将她环绕。
就好像她早已准备好死去。
一次强烈的波动出现,一场非自主的共鸣被确认。大地被银白的圣体包裹,碑冢早已消失无踪,尘埃在月色之下飘飞荡漾,过去忙碌不迭的站点骤然间回归寂静一片,这正是夜晚本该具备的模样。
林恩已经无法看见月光了,她思念起她曾错过的选择,她回忆起她所珍爱的人们,再无法相会,在彼岸的光中徒留回响。便是在这将要彻底消散殆尽之际,一双手抱住了她的残余,将她捧入怀中。
那是一双纤细无比、柔软轻盈的手,在如积雪般消融的世界中出现,在死亡的落幕中回归。
“没事的。”
她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