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扫过林间,远方乌河的江涛声连绵不断。林恩早已来到研究地点,她站在白色半球体结构的碑冢前,手中握着纸笔,默默记录下碑上凹凸不平的纹路。
这是一种奇特的文字,学者们称之为米特拉语,而在古芬德拉语系下,米特拉意指万法之母。就如古代贤者拉卡诺斯所描述,这些最古老的语言中藏着旧日的荣光与创世的真谛,只是人们已将之永久遗忘。
历朝历代的学者们皆相信通过米特拉语可以找寻到未知的秘法,其本身就是神秘与真理的代言词。须知,任何一枚全新符文的发现都足以极大拓展现有的法术体系,乃至于改变整个世界的架构。
不过,就实际而言,抛开米特拉语本身极其罕见不谈,大多数情况下米特拉语记录的都是些文化历史,个人生平相关的内容,其中夹杂着各种学科知识,从生物简述到地理描绘,从术法架构到机械运作。有用者少,无用者多。米特拉语就像是赌博抽奖,它并非是任何人都会趋之若鹜的东西。况且,凡是会带来利益的事物背后,必然藏着可怕的风险,越是让人着迷的利益,其风险便越是让人胆寒。
米特拉语并非是某种单一的语言,其是一系列语种的统称,这些语种的共同特征在于其内容由多个圆形的符号构建,每个独立的符号由不同的基础字符构成,这些字符彼此相连,所表述的是一套完整的信息组,它代表着某种进程的起点,过程与结果。
破解米特拉语有两种方法,其一是解读单一符号的构成模式,并完全例举符号单元内部的基础字符与组合习惯,从而尝试理解其中含义。如果有对目标语种的对照书可以参考,那么破解工作会变得很轻松,否则就只能依据其它已知语种的组合习惯去猜测目标语种的含义。
显然,碑冢上的文字并不属于已知的范畴,对其内容的破解将注定是极其漫长的过程。所幸,林恩不是第一个参与到研究工作中的学者,在过去对其它碑冢长达数十年的研究中,帝国对该语种已经有了足够充分的认知。林恩就像是摘葡萄的人,作为非官方人员,能够参与到碑冢的研究当中来的确是可遇不可求的。
当然,除了传统的破译方式外,还有一种方法可以破译米特拉语,不过精神正常的人大多不会去采取那种方法。
作为一种起源未知的神秘文字,米特拉语本身类似于某种媒介,其原始载体则类似某种感知器官,对语言的原始载体使用任意法术就可以激活语言作为媒介的功能,使一定范围内的生物完全理解语言所承载的含义。
这种破译方法被称作“瞬解”。
瞬解向来是为人所诟病的。通常经翻译后可以发现,一段米特拉文本中会包含大量无效、冗杂甚至是错乱的信息,瞬解意味着破译人员会在一瞬间获得少量有效信息的同时,被其中掺杂的无数逻辑混乱、意义不明的信息损害,造成长久的精神异常或是完全的疯癫,在一些记录里还出现过破译人员直接死亡的情况。这种现象也有对应的称呼,即精神污染效应或信息侵染。
因此,正常人是不会尝试瞬解的。林恩虽年轻,却精通炼金术学领域,甚至在法术实践方面也小有成就,她清楚瞬解的风险。虽然痴迷于未知的事物,时而也有急于求成的坏毛病,但林恩不是脑残或疯子,循规蹈矩就是最好的选择。不管需要耗费多少时间,三四年也好,十数年也罢,一个个抄录碑冢上的文字,参考现有的研究成果进行逐字翻译,就是她该做的事情。
除非......这并非出于译者自愿。
漆黑的海水淹没女孩的呼唤,冰冷的窒息如同死亡之手将她牢牢紧握。来自深渊的呐喊与嚎叫回荡在女孩的耳际,她无能为力,唯有紧握着身边之人的手,注视着来自天堂的光芒远去,在洋流中向着深海沉没,等待死亡的到来。
林恩从梦中惊醒,自从来到乌河碑冢的研究点,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梦中之人的哀伤真切地传递到她的心中,让她不安地坐起,在夜晚漆黑的帐中茫然。林恩曾与同事分享讨论过这种诡异的梦,可是出现这种情况的仅有林恩一人而已,这表明梦并非是碑冢存在且对林恩造成了精神污染效应,可能是别的未知原因造成了这种梦的出现。
林恩觉得,兴许是有特殊某种力量存在于此,它并非是无意识的,而是蓄意要将重要之事告知她一样。
可为什么是她?是......因为她年少时的经历吗?
夜风吹进帐篷,让林恩打了一个寒噤,睡意全无。她披上衣服走出睡榻,发现站夜哨的士兵正在营地的篝火堆旁烤马铃薯。
士兵的偷懒行为让林恩有些不悦,但这块地儿管事的不是她,她不好苛责什么。大晚上的,也无事可做,林恩干脆走到士兵对面坐下,向篝火伸出双手取暖,同时观察起士兵来:一个年轻的芬德拉小伙子,五官端正,十四、五岁上下,穿制式皮甲,是昨天才被调来这里执勤的。他脖子上戴着一枚铁制的荆棘十字,看样子是一名信教徒。
“赞美天父。”林恩随口说着,向士兵讨要来一颗生马铃薯,士兵也予以相同的话语作为回应。林恩对眼前的士兵没什么兴趣,她不再浪费注意力,转而在地上随便捡起根树枝,把马铃薯推到柴火里去。
“睡不着吗?”也许是觉得该说点什么,士兵开口问林恩。突然的话语让林恩有些莫名其妙,她抬起头看一眼,而后“嗯哼”了一声,也不接话,这让士兵感到有些尴尬。
一阵沉默过后,士兵又开口道:“你是这儿最年轻的。”
林恩有些无语,她都不知道士兵是想表达什么,找不到话说可以不说话。摸鱼还敢理直气壮地找人搭话,真是有种。林恩不想表现得太过无礼,于是决定还是搭理两句,说:“大概吧。所以呢,年轻怎么的?”
话说出口,林恩就感到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这话显得太轻蔑了,不应该有这样的态度才是。
“不是。就是觉得很厉害。”士兵察觉到林恩话里的夹枪带棒,他赶忙为自己辩解,低下头去,显得有些软弱。这个动作倒是引起了林恩的兴趣,小伙子看起来挺质朴的,闲聊上两句也不是不行。
“算不上什么厉害,只是运气好而已。”林恩自谦着,问士兵:“你的口音像是北方人呀,是哪的人?”
“我是明泉城来的。”
林恩闻言,挑挑眉头,抬起头狐疑地看了一眼士兵,心里有些好奇像明泉城这样的富裕城市里的人干嘛要跑乌河来当兵。嫌弃工厂排气口里烟大?林恩想要直接问士兵父母是做什么的,又觉得有点不合适,所幸就懒得问了,随口说:“是吗,离这很远呀。”说着,林恩拿棍子翻了一下马铃薯,问:“第一次服兵役?”
“嗯。”
“之前是省边防队的?”
“是的。”
“军队里的日子应该不算好过吧?”
“还好吧。我平时主要是做文书方面的事情。”士兵说。林恩闻言,更觉得好奇了,她对士兵的出身已经有了许多猜测,大概率是个学文化不行,被家里人给送来军队蹭资历的少爷。不过这人也太扭捏了点,像只癞蛤蟆一样,言语笨拙到了完全不像高门子弟的地步。林恩想着,问:“那你怎么跑来这儿给我们当护卫了?”
“是因为......”士兵似乎有些羞涩,一副难启齿的模样。他埋下头剥起烤熟的马铃薯,犹豫半天才说:“我听说能来这里做研究的都是大师,觉得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所以才向长官申请调动的。”
林恩闻言倒是笑了,一个士兵能学到什么东西?而且,什么大师不大师的,在林恩看来,一名学者能参与到碑冢的研究工作当中,两成靠实力,三成靠运气,五成靠关系。说来无礼,虽然此地的学者们水平的确不错,也有超过林恩许多的,但要说他们是大师,那未免太过幽默了。林恩不把轻蔑的想法说出来,只是问士兵:“那白天里也没见过你向人请教什么呀?”
“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嗯哼......那你可能得厚脸皮一点了。”林恩说着,不想再搭理士兵。她已经把马铃薯烤熟吃下,腹中填饱,倦意自然也就悄然回归。向士兵道了声别,起身准备回帐里时,林恩被士兵给叫住。
“我叫提尔!安德鲁·提尔,呃,西里弗。”士兵从篝火旁站起,鞠一躬,望着林恩,说:“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林恩挠挠头,有些费解。她不想说,觉得这样的自我介绍是尴尬又愚蠢的,但看着小伙子莫名认真且热切的模样,还是答到:“叫我林恩就行。”
“日后请多关照!”提尔看上去还挺开心。林恩没什么可说的,她摆摆手,打着哈欠回帐篷去了。
那夜后,日复一日,林恩在碑冢研究点的日子便是枯燥地过去了。无事发生,转眼已快半年,冬日吞没了秋的叶,春日融化了冬的雪,花儿开得明艳,可这都不关林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