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神迹,便是凡人之力所不能实现的事与物,是不该存在于凡间者。但是,神迹是真切存在的,这件事世人皆知。无论是现世存续之物还是缠绕林恩一生的旧梦,无疑都在告诉她,神迹真切存在于世。
就如那神明一般的女子一般。
黑发的少女在雪夜的冰湖上起舞,她像蓝湖女神的化身,令所过之处的冰面拥有神奇的生命,变作飞舞的彩蝶,变作灵动的松鼠,变作奔跑的鹿,变作丛生的灌木与葱郁的针叶林,变作夜空中的第二轮月。月下开出湛蓝的冰桂花,白雪雕琢的舞台拔地而起,黑发的少女站在舞台边缘轻轻俯身,纤细的指与林恩相交,将她拉上舞台,彼此对视,相拥共舞。
那是林恩永远无法忘却的回忆,那是她无比珍爱的礼物与馈赠。但也因此,对林恩而言,所谓的神迹绝非只是简单的“神明之所作为”。
年轻的林恩痴迷于神秘学,她不断探寻有关神迹的信息,去解构一切神圣的本质,去触碰任何未知的隐秘。她渴求智慧,企盼真理,哪怕只是触碰到神明的衣角也已足够令她喜悦。为此,她总是显得鲁莽直率,甚至于有时显得傲慢,哪怕这并非源于她的本意。
林恩坐定,她翻开文卷,来自五十多年前的文字记录印入眼中。这是圣女贝斯米拉与时任中庭主教普罗多提斯往来的多封信件存档,里面记录了关于黑色瘟疫末期大清剿行动的事情。
大多数时候,圣女在信中表达着对大清剿行动的担忧与不安,主教的回信则以鼓励、劝勉为主。比较有意思的是,信件内容表明,贝斯米拉完全没有参与到大清剿活动中去,而这一结果似乎是中庭主教们共同商定的,与圣女本人的意愿并无关系。
大清剿是最能凸显圣女价值的一场行动,人们却拒绝让圣女参与,实在是可悲。
真可惜,又是一篇毫无价值的文档。像这样没什么用的垃圾,教廷却视若珍宝地密藏着,外人想要看上一眼原文的抄本都得花上很大的力气。
唉,有总归比没有好,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夜已深,林恩揉揉眼睛,困倦地合上书。昏黄的油灯照亮她的居室。窗外星光闪烁,色彩不一,好似无言者的双眼,窥探记忆着人世间的一切故事。
林恩静静遥望无边际的星空,她思索着,整理自己那如同碎片一般的思绪,一点一滴拼凑起她所知的一切。
圣女贝斯米拉·伦·安波卡利布拉,被记载生于芬德拉历1216年,卒于1253年的女子便是近现代最富盛名,最具有神秘色彩的“神迹”。她能够治愈一切的疾病与伤痛,甚至令死者重获新生,这是任何史书或法术典籍中都不曾记录过的神赐之礼。
贝斯米拉在世之时正是西境战乱不断的年代,圣女作为魔鬼的对立面而被世人称颂追捧,享尽人世间最崇高的礼遇,亦不懈地将天父的恩惠赐予人间。从北方的萨里吉战争,到盐中地冲突,再到摧毁了整个中地区的黑色瘟疫,圣女的前半生一直在战场上奔波,在驱逐魔鬼的道路上前行。她被称作是众生的救世主,是圣洁无暇的存在。
或许因此,她被一些人憎恨着,尤其是异端与邪教徒们。在教会的叙事中,圣女英年早逝的原因被描述为遭受异端刺杀身亡,刺客名为波拉塔,是一名异端。
然而圣女爱着天父的子民们,哪怕是死亡也无法剥夺这份爱。圣女的尸身与中庭虔诚的信徒们尽皆化作落银的庭园,将天父最后的馈赠留在人间。
充满不和谐感的故事,其中充斥着十足的戏剧性。就比如,教会说,圣女诞生在群星璀璨的先知蒙难日,她是从一户定居于萨里吉地区的帝国人平民家中的母羊腹中被生出的。美丽又洁白的月光伴随她的诞生照亮了整个村庄,她的第一声哭啼便让久病不愈的男人康复,她的第一次吮吸便让中年的女人重返青春。也因此,圣女才会被认为是天赐之礼。
可母羊怎可能生出人类呢?
林恩知道真正神明应该是何种的样貌,它们怎会无趣到缔造这样的景象呢?不过是谎言罢了。最重要的是,若落银庭园是圣女所化,它又为何会在予以赐福的同时,吞噬人们的性命呢?尤其是对银庭的研究资料中,可是有记载过落银庭园会造成巨大灾难的文献存在。这种事可不是教会那句“取血之信者,舍身而取道,自愿化为解救众生之器皿”就能完全解释的。
就像是魔鬼的故事一样,他们说是地狱的恶魔跨越北海而来,侵犯了西境人神圣的家园与土地,用邪恶的武器屠杀无辜的平民百姓。可若是仔细去思考那时候被记录下来的事件,或是再大胆一点,去寻找和翻阅传教士遗留在民间的“异端手稿”,就会发现,事情最开始只是一群被天灾逼得无处可去的“倒霉蛋”闯入了“领主”甜美的城堡,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不可调和的矛盾便开始加深,倒霉蛋渴求取得更多权利——财富、土地、食物以及安定的生活,领主则希望从倒霉蛋身上获得更多的好处——知识、技术、武力与西境未曾出现过的商品。
可悲的是,他们中谁都不愿意主动交出对方想要的东西,在两方人马十余年的博弈中,普通人成为了最大的牺牲者,他们将自己失去的一切归结于对方的存在,于是人们彼此仇视,相互厮杀。从矛盾演变到冲突,从冲突演变到战争。
1221年,萨里吉战争爆发,人们驱逐了魔鬼,在这日渐衰落的土地上重现主的荣光。
是谁在战争中创造出圣女贝斯米拉,是谁在战争后憎恨圣女贝斯米拉,是谁杀死了圣女,又为何要杀死她?所有有关圣女的记录都表明她拥有施展神迹的力量,可是,能够使人起死回生的圣人又为何会轻易被杀死?
历史没有留下答案,而人们闭口不言。
在林恩看过的一切记录中,对名为波拉塔的刺客往往只有一句简单的描述,即出身不详,是一名魔鬼信奉者。哪怕是最详细的档案,也只会提到此人参与过抗击黑色瘟疫,所属兵团不明,并且是1249年至1253年间连环杀人案的真凶,仅此而已。
当然,非官方的文史记录也是有的,比较主流的说法是,此人是黑色瘟疫时期幸存下来的众多孤儿之一,被当时著名的极端人士托福收养并训练为刺客。
有关波拉塔的资料虽少,但有关托福的文档那可就多了。简单来说,这个人是个来自西北克拉斯特国的非法移民,曾凭借军功得到贵人相助,当上主教,还参加过教廷先知派人士发起的远东朝拜。后来萨里吉战争结束时,托福因为在中庭城广场上发表了相当离谱的讲话以及后来的一系列罪行而被判处以极刑,又因圣女贝斯米拉宽恕而改为驱逐流放出境。
当然,还有许多内容一时间难以言尽,可以这么说,托福是连原教旨人士中的极端派都要厌弃的最极端人士,也算是百年罕见了。可惜呀,林恩没见过记录有托福在中庭那场演讲的任何文稿,想必内容一定十分抽象,乐子十足,要是有机会拜读其文,是绝对不可以错过的。
唉,说什么拜读,也就是想想罢了。
话又说回来,有时候历史本就是如纱雾般迷幻,哪怕再多的资料相互佐证,也很难让人窥探到过往的真面目。圣女的故事尚且都不靠谱,更遥远时代的传说又该如何印证呢?
林恩困倦了,她站起身,简单梳洗一番,躺上卧榻,单手拉过被褥盖住上身,默默望着朴素的房间,望着房中挤满边墙的书架,望着正对着窗的老旧工作台,望向工作台旁边整洁的镜子,最后望向遥远的星空,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林恩呼出一口气,她吹灭了灯,独自蜷缩着睡下,渐入梦乡。
第二日晨间,林恩用过早餐,趁着清闲,她又去到图书馆,交还了昨日借阅的文档,并向管理员询问是否还有其它新收录的有关圣女的信件副本。
答案显而易见,凡是图书馆中找得到的几乎都被林恩看过,就算是管理员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书籍与圣女相关了。无奈,林恩径自离开,打算等下午有空时再来图书馆中慢慢寻找。
卡提沃特斯城的秋光总是伴随着浓郁的金色,无论是高大的白桦林,还是道路两侧的灌木丛,金灿灿的落叶都在风中摇曳着,纷纷洒洒,落满方石铺砌的道路。林恩有时会喜欢这样的景色,这让她感到宁静,感到和谐,似乎她也是这秋风凋零中的一部分,短暂的衰亡所为的只是冬日过后磅礴的新生。
一位妇人用长长的竹笤帚清扫着道路上的落叶,林恩路过时向扫地的妇人问了句好,而后只身朝着会长菲利希亚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敲开房门时,银发苍苍的菲利希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阅着什么,等林恩走近,菲利希亚直接把一封拆开过的信件递给林恩。
“大都法拉诺斯发来的,你看看吧。”她说。
林恩闻言感到有些不安,她点点头,打开信查看。信的内容很简单,是朝廷对恒火理学会所派遣人员参与碑冢研究、破译工作请求的回执。
林恩的双眸一瞬间变得明亮起来。比起圣女什么的,所谓的碑冢可是与落银庭园真切相关的现世“神迹”。
“陛下给了我们两个名额,一个已经决定给克罗齐先生了。剩下这个你感兴趣么?”菲利希亚问林恩。对此,林恩自然是乐意的。这天降的好机会,谁不要谁傻子,只是.....
“荣幸之至。”林恩思虑着,问:“不过,会长,我的教学工作该由谁来接手,以及......薪酬该怎么算呢?”
“放心好了,钱的话我们是给外派的最低标准,然后朝廷那边也会月度支付给我们聘用金,这部分给你分四成的,加一块儿算下来和你现在的收入差不多。只不过研究碑冢这个事,你懂的,到时候你指定没有办法在闲的时候去接私活了。而且这一去,少说得是三、四年,野地里做研究,日常条件也肯定好不到哪去。至于你手头的工作嘛,丹东会接手的。”菲利希亚说着,停顿一下,补充到:“你不用急,慢慢考虑,两天内给我答复就行。”
“不,不用。我会去的,肯定去。到时候,薪酬的话,拜托您直接交付给我父母就好。”林恩连忙说,她压根不需要再思虑什么,这机会指定是不可以错过的。菲利希亚欣慰地点点头,她还蛮喜欢林恩这小姑娘的,毕竟是母亲还在世时看中的人,菲利希亚算是把林恩当做亲传弟子一样看待的。
事毕,林恩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走出办公室,忍不住想要向朋友们炫耀这样的好消息。毕竟能够参与到对落银庭园相关事物的研究中去,不仅是可遇不可求的,更是亲眼见证神迹的机会,林恩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不过,小姑娘此时还不知道呢,命运的钟声已在不知觉中敲响,她原本枯燥的生活将在此刻开始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