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德拉历1298年,春,西境阿托尼亚,新中庭城内,中庭废墟。
男人一如往常站在岗哨前接受士兵盘查,并确认捐赠者想要的是哪一种药。明确完成采药所需的大致时间,领取采药所需的装备,而后士兵为他打开以机械结构驱动、足有七八个人高的笨重铁门。
伴随稀薄的白雾从门后涌出,旧中庭城毁灭后遗留的废墟又一次展现在男人的面前。当他往前走出两三百米后,黄褐色的泥土与青石板铺砌的街道逐渐被白色的物质取代,除了天空蔚蓝依旧,整个世界变得不再有除了白以外的任何色彩,不论是阳光还是月色都无法将眼前的银白染上其它的色调,哪怕是雪后的荒原也不能与这野蛮生长在废墟上的白相媲美。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无规则白色块状物包裹住一切事物,如同百合花朵一般的结构在块状物上铺得一层又一层。它们长在街道上,长在树梢上,长在一砖一瓦上,长在整个中庭的废墟上,恰似精美的银制工艺品,闪烁的光辉中有着浮华且刺眼的美。冒着白色蒸汽的、如同水银般的河流在低洼处汇聚,在凸起处分散,粗看如同树叶的脉络,细看像是人体的血管。银白色的河水被某种力量脉动着,向着低处流去,又回过头爬上高处,自那曾经是天顶大教堂的地方流出,最后辗转回到教堂,回到教堂正中那纯白的灵柩之下。
中庭的废墟就是如今这般样貌,四处弥散着白雾,充斥着人们口中的“圣体”,不管看多少次,男人都会觉得眼前的事物无比令人震撼。
人们说,圣女贝斯米拉即便在逝世后也仍爱着世人,于是她的躯体化作眼前圣洁的庭园,将整个中庭城覆盖,为世人带来治愈与长生的神药。而这正是中庭废墟中圣体的由来。
男人咽下一口干沫,他脚穿厚重的铁靴,身上的装备仅有一整瓶倒入敞口瓶封装的烈酒、一根特制的短铁棍以及两只铁碗。今日平静无风,男人一步步踩过像沼泽泥土一般松软的白色物质,远远避开有白雾存在的地方。他每走一步,铁靴上就不易察觉地多出一抹白色,似乎圣体是可以“传染”的。
男人尽可能快地抵达最近的河流旁,而后找到一块平整的地方,蹲下身,先是把所有装备都挪到容易单手操作的位置,提前为下一步的行动做好准备。再而,他用一只铁碗窑起一小撮银白色的河水,并避免用手接触到任何白色的东西——包括那一瞬间被河水染白并开始缓慢融化的碗沿。
男人单手扭开瓶盖,举起烈酒,将铁碗倒满大概三分之一,再用铁棒搅拌均匀,使银白色的液体与酒水充分混合。接着,他单手端稳铁碗,将握在另一只手中的铁棒朝着地面用力砸一下,铁棍竟直接从正中间预定好的位置断开。
男人把剩下半截的铁棒收好,赶紧换上另一只碗,小心翼翼地把前一只碗中的液体倒入后一只碗中后。后一只碗也因接触液体而变白,只是速率明显比前一只碗更加缓慢。这时,男人继续往碗中添加烈酒到约四分之三满的位置,再拿出剩下的半截铁棍搅拌混匀。液体逐渐开始从白色稀释为无色透明,男人觉得已经安全了,把第二只碗中的全部液体倒入酒瓶,再扔掉已经开始变白的碗,盖上酒瓶盖子迅速摇匀。最后,他站起身,从身后面掏出一个小瓶子,把酒瓶里的液体往小瓶里倒出一些,再把小瓶子塞回身后。
完成这一切,他迅速朝着中庭废墟的出口大门走去,他已经取得了捐赠者需要的药,正是那用酒瓶装着的、被大量酒精稀释过后的透明液体。
永生泉。
神职人员是这样称呼的,因为它可以使人返老还童,青春常驻。当然,中庭废墟里还有其它两种药,一种是取自百合状结构的药,它被称为萨斯耶灵液与灵膏,可以清除一切病根;另一种是取自白雾的药,被称为雾水,可以修复一切的□□损伤。其药用价值正是人们称白色物质为贝斯米拉之“圣体”的原因。
据说数四五十年前,世界上能够不使用药物,凭借法术治愈世人的,就只有那个如今已死的教会圣女啦。不过,男人不在乎“圣体”之名是怎么来的,更不在乎圣女是不是真如传说般拥有神力,他只知道再站在废墟上浪费时间的话,他的靴子就要与圣体融为一体了。
男人飞快离开白色的大地,当他双脚踏上正常地面时,他立刻脱下铁靴,把整个鞋底都快变成白色物质的靴子远远扔进废墟里,而后赤脚走到门边,敲响门的内环,门外守着的士兵立刻为他开启大门。士兵们仔细检查男人的身体以及随身携带的事物是否有任何异常,并对酒瓶称重以确保重量变化符合以往的规律,而后由一名士兵快跑着将酒瓶交付给不远处招待间里的捐赠者。
从采药开始到结束,男人连捐赠者是谁都不知道,毕竟他只是个采药的工人罢了。不过也大概能猜到,索取“永生泉”的,不是死老头,就是死老太婆,都是些有钱有势又觉得自己快要没命的。随便吧,爱谁谁,男人不在乎谁是金主,他完成了工作,记下这趟采药的报酬,然后离开。
男人迅速带着他藏起来的小瓶子离开,找到接头人,将偷出的永生泉交付。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时间可以浪费,接头人立刻离开,赶在永生泉因远离中城废墟失去药效前将小瓶带给他的主人,即新中庭城的黑产头子,由这位老大在一日之内安排好药的去向。
这一小瓶药又究竟价值多少呢?
呵。
男人可不管这些,他只是一条听人使唤的狗,有幸得到这个虽然时刻需要冒着极大生命危险,却仍被人抢破了脑袋都想要握在手里的采药人工作罢了。日复一日地做着重复的事,他早就习以为常了,迅捷地完成采集与稀释作业,避免直接接触任何形态的白色物质,就这样,非常简单。要不是既需要“上贡”又需要保证不被士兵看出异常,他一定会也给自己弄一点“药”带出去。可惜,好东西都归别人了,也只能归给别人,谁叫自己没本事。
自上一次采药后空闲了十几日,竟又有捐赠者来求药了。这一次来者索取的药乃是最为稀有,同时也是价值最为高昂的雾水,其采集需要两人协作进行。
男人与协作者熟练地走入中庭废墟,男人带上特制的、可以喷出水雾的装置与一瓶巴掌大小的精油,协作者则带着三个形状不同的收集器,一个巨大笨重,有可以开启与关闭的漏斗结构以及靠流速区分不同粘稠度液体的数个斜坡结构;剩下两个小巧玲珑,显然是用来装药物的。他们各自身上都背着两双笨重的备用铁靴,显然这次采药会花上不少时间。
白雾是由液态圣体雾化形成的,雾水则是用精油吸收白雾获得的溶液。然而白雾是极为危险的,它本身不具有危害性,危害性源自它会迅速转变为固态圣体的特质,所有直接接触固态圣体的物质都会被慢慢变成圣体,故而人体一旦接触白雾,就免不了一死。除非能够在失去行动能力前成功离开中庭废墟,那样就能活下来。
不过,经验之谈告诉男人,世界上还没有出现过疏忽大意后还能活下来的采药人。
嘛,也因为白雾容易转化成固态,以及收集过程中无可避免的损耗,仅男人携带的精油量能得到指甲盖大小的雾水就已经是天父赏赐了,过程中能获得的更多还是萨斯耶灵液。加之精油本身就价比黄金,所以才说雾水最为稀有昂贵。
不过,药值不值钱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多亏了莫洛托夫皇室与阿托尼亚教会的垄断管控与想尽办法的抬价。
男人与协作者在废墟中找了许久,脚底下的鞋刚换成第三双,却仍没能找到适合采集雾水的地方。他们已经决定返程,毕竟他们走得太远了,回去得花一些时间,大不了补给一下再回来找就是。
也是他们运气好,回去的路上碰见一处窄溪流上方恰好在形成白雾,白雾的范围适中,姑且算是适合进行采集作业。两人于是站到溪流两侧,男人将装入喷水器的精油射出,精油雾与白雾交织在一起,形成的溶液落在协作者准备好的容器中。
不同粘稠度的液体靠着流速差被容器区分开来,协作者先是拿小容器接住滴下来的雾水,再用另一个容器接住后滴下来的灵液。完成这么一轮后,男人才再次喷□□油,以免造成雾水的浪费。
二人正收集着,远方忽然传来诡异的轰鸣声,像是两块门板彼此摩擦发出的声响,叫人不自觉背后寒颤。男人停下手中动作,他在废墟里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听见这么个声音,这让他感到极大的不安。
男人早听说过有个被教会称作处刑人的玩意,它是一个人形的、可以移动的圣体,出现在中庭废墟外,不远万里而来。中庭废墟曾经发生过害死许多人的异变,就是因为处刑人抵达了废墟。
据说那时,中庭废墟中的圣体统统汇集变成一颗千米高的巨树,巨树不断喷出白色的雾。那白雾又与废墟里原本的白雾不同,它不会把无生命的事物变成圣体,却会让接触到白雾的人......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据说是突然炸开,或者变成新的巨树?
傻子才会让人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事,但民间总是有话说的,似乎有一些和活尸一样半死不活的玩意在那时出现了,像被恶魔所诅咒,漫无目的地在大地上行走,真他*的。不过,虽说那个叫处刑人的玩意是银庭异变的罪魁祸首,但它不是被当官的设法困住了么。要真是如此,刚才莫名其妙的响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感到害怕,他要求同行者停止一切行动,与他一起离开废墟,现在、立刻、马上。同行者看着瓶子里的几滴雾水,短暂犹豫后表示赞同。可还没等他们动身,一股强烈的风突然自废墟外刮来,令白雾开始胡乱扩散。来不及躲避,男人身上的衣物立刻多出几个白点,这些白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吓得男人面色铁青,慌忙脱衣脱裤。可已经来不及了,白色物质已经爬上他的手臂不说,远方风更是带来更多的雾气,吹打在男人和协助者身上。
“***的!”男人惊恐地大声咒骂,他顾不上同行者的状况如何,开始拼了命地向着废墟外狂奔。此时,保住他们性命的铁靴反倒成了累赘,不丢弃会拖慢速度,磨耗体力,若丢弃了只会死得更快。男人绝望地奔跑着,他是不信神的,但他觉得自己是免不了一死了,死前信一信神也无所谓了。
若圣体真是神迹的显化,那变成圣体也不算死,算是归入某种永恒了吧?男人宽慰自己,脑子里想的除了不可以死在这里,便只剩下自个儿的家人了,想着他们该如何是好,想着自己若不在了,未来会发生些什么。
那他逃出去了吗?
又一阵狂风袭来,比先前的任何风都要强烈,它将地面的固态圣体连根拔起,将白色的水流统统卷入天空,仅在地面留下陨石撞击过一般的巨坑与薄薄的一层固态圣体。男人自然被混杂在圣体中,被裹挟,被同化,与其它圣体一起聚集,拉伸,变成细长的丝,如蚕茧般被编织成一颗巨大的椭圆形球体,漂浮在半空,予人以无比的恐惧感。
中庭废墟外风平浪静,没有什么狂风存在,只有其在废墟中的作响之声回荡不绝,令新中庭城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废墟的异动。他们纷纷抬首,无一人不能看见那悬在高墙背后的巨大球体,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所有人都清楚不好的事情已然发生。
废墟大门外,正处在惊慌中的那位捐赠者匆忙钻进他的马车车,本打算叫司机立刻带他离开,可他的嘴却突然僵硬住,接着整个身体也变得僵硬。他像是一台被断了电力的机械,坐在蓬松柔软的黑皮座椅上一动不动。他的肌肤中开始出现白蛆一样蠕动的东西,接着这些东西破体而出,像藤蔓缠绕在皮肤表面,又像花蕾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百合花状的结构。
它们附着在那位捐赠者的身体表面,却既不继续增殖,也不将捐赠者体表还像个人的地方也转化成圣体。捐赠者口中发出呜咽与呻吟,吓得旁边司机跳车就逃,也不管什么主子不主子的了,他奋力地跑,跑得连鞋都落了,落下的鞋还被后面也在逃跑的士兵给顺手捡了。
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捐赠者动作僵硬地走下车,行为既没有什么目的性,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攻击性。不过,任何生物要是胆敢触碰甚至间接攻击它,那么中庭废墟必将会成为这些无知者的归宿。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活尸吧?沦为活死人的又岂止这位捐赠者呢。不同于历史上曾发生的事情,这一次异变没有什么千米巨树和什么遮天盖地的雾,从近到远,命运之轮顺时针开始旋转,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过今日这一劫。凡是享用了神明福祉的,神明都要将之收回,无关乎道德与善恶。
新一轮的审判就此开始,只不过这一次,似乎与过去的审判有所不同呀。既无杀戮,亦无死亡,仿佛午夜倒计时的钟声,格外惹人好奇呢。
呵呵......
少女合上笔记,她将羽毛笔擦拭干净收起来,顺手捋一捋有些散乱的前发,而后伸个懒腰,手像摸小狗一般揉乱怀里小姑娘的头发。她有几分犯贱地浅笑两声,接着闭上眼,竟就这般坐在平地上睡着了。
山鸟鸣叫,流水漱漱,世间万物尽皆在大地之上平静地安眠着,一如名为辛的这位少女般宁静,任凭外界风起云涌,照旧睡得安稳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