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玉迷迷糊糊地在马车上休息。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怎么的,自从从河边回来后,她便发起了高烧。
马车走走停停过了三四天,可苏明玉的高烧还是没退。每每大夫来时,总是把了苏明玉的脉后又摇着头离开。
苏明玉又梦到了哪天的场景,但这回人这一主体在梦境中消失了。
她一个人衣着单薄地走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
苏明玉顺着那天的路线钻过狗洞,来到小月家中。她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干涸的血迹和生锈的道具。
她走出压抑的房间,来到小河边,抱着双膝坐在河岸边静静看着干枯、龟裂的河床。
她想像之前那样在小河中见到飘落水面的柳叶、蹦跳出河面的小鱼,可,没有。
世界空荡荡,静悄悄。只有炽热的日光拷打着大地。滚烫的热风本该给苏明玉一种刺痛的热感,可就连空气中的热浪都将她忽略。
苏明玉就如同一个透明人,一个不存在的人,被世界遗弃。
“丢了她吧。”什么?丢了什么?
苏明玉迷迷糊糊,眼珠在眼皮下疯狂转动,但始终睁不开沉重的眼皮。
她听到男人叹着气说道:“我说,把她丢了吧。”
“把她放在道观总好过被商队丢在半路。”
谁?
……把谁丢在道观?
苏明玉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想要睁开眼皮一探究竟,可无论如何就是睁不开。
母亲叹着气,犹豫地开口道:“我们才说了不会将她抛下,这……你让我如何向她交代,我又如何再见她。”
女人呜咽着锤向男人胸口:“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唯一的孩子。你让我怎么把她抛下。”
“她才死里逃生了一次,又要再经历一场死别吗?她还发着烧,我如何……如何将她一个人留在那个凄苦的地方?”
苏明玉的心跳停跳了一拍,一阵尖锐的耳鸣刺入她的脑海。随后是剧烈的心跳声,极速的心跳让她手脚有些发麻,不正常的红晕也浮上脸颊。
谁,谁要把谁抛下。
不是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吗?
不,不要把我抛下!
苏明玉嗫嚅着嘴唇,可口中的话如何都发不出,她只能想尽办法操纵身体,可依旧是一片死寂。
她仿佛陷入一个未知的世界中,灵魂出窍般,一半意识陷在梦境中看着干枯的河床,另一半意识听着苏大郎与苏家娘子的对话。
是梦吗?
我还在梦境中对吗?
苏明玉的眼角滑过一滴泪。仿佛听到她的意识般,梦境终于给了她回应。滚烫的热风向她涌来,极高的温度将她架烤在河岸,与世界共沉沦,一同痛苦。
“我又怎么会舍得将她抛下。可商队!”
苏大郎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道:“可在我们离开后,江州就爆发了疫病。短短几日内,江州的人就少了近百人!百人,百人!这是什么概念?”
“约等于一染上病,便只能躺着等死!”
他叹道:“我也不愿将她丢下,可江州消息传来时,玉儿正发着高烧。如果高烧一两日便退了倒也没什么,商队大哥也能理解。”
“可现在已经是第三日,无论我再怎么塞银两给商队,如果仍带着玉儿,他说什么也都不愿意再带着我们了。”
“可……”苏家娘子有些哽咽,她呜呼着埋进丈夫的胸口:“这让我怎么和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苏大郎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安慰道:“我会和她说。就当……就当是一场踏青吧。”
他勉强地笑道:“我们一家子也很久没一起踏青了,不是吗?”
“就当是告别吧。”
“孩子……”
苏大郎的手抚上妻子的头,他轻柔地顺着妻子的发髻安慰道:“我们会有新的孩子。”
耳鸣在苏明玉的脑中停止,加高温度的热浪朝她翻滚而来。梦中的世界在扭曲,极高的温度将建筑物的线条融化。热浪从另一头的河岸袭来,吞噬掉干枯的河床,朝苏明玉奔涌而来。
不!不要!
苏明玉眼睁睁看着热浪朝自己袭来,在极高的温度将她的皮肤、骨骼融成血水之前,苏明玉弹射着从马车塌上支起身来,惊恐地喊道:“不要!”
“玉儿?”苏家娘子端着药汤,正掀开车帘朝车舆内走来。
她讲药汤放在一侧,探了探苏明玉的额头道:“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吗?”
“梦……对,是梦,梦……”
苏明玉惊恐地回顾着刚才的一切,她猛地扑到苏家娘子怀中,后怕地说道:“明玉刚刚做了一场很可怕的梦。梦里有大火般的高温,可整个世界却只有明玉一人。我还听到……听到爹爹娘亲要把明玉丢掉……”
“是假的的吗?”
苏明玉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期期艾艾地问道:“是梦对吗?娘亲。”
苏家娘子愣着一下,随后轻轻地拍着苏明玉的后背,温柔地安慰道:“当然是假的啊。你是爹爹娘亲唯一的孩子,我们永远都不会将你抛下。”
似是担心苏明玉不相信一般,苏家娘子一遍又一遍地强调道:“永远。”
苏明玉从苏家娘子怀中探起身,用一种极度害怕的眼神看着苏家娘子问道:“永远是多久?”
她一遍遍地追问道:“多长的时间算得上永远?”
“娘亲,你怎么哭了。永远是……很短……很短吗?”
苏家娘子抹了把泪,她又将苏明玉抱回怀中,抚摸着苏明玉的秀发不停地安慰道:“永远就是一直。我们会一直想念着明玉,时时刻刻都想念着你,永远都不会将你抛下。”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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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明玉!我们去踏青!”
马车停在青山脚下。山中海拔较高,温度相较江州也更为适宜,一片绿意盎然的暮春景象。
苏大郎掀开车帘,杵着登山杖兴致勃勃地看着车舆内的母子二人。
苏明玉与苏家娘子仍维持着紧紧相拥的姿势。
苏大郎似乎有些奇怪,他坐到母女俩身侧问道:“这是怎么了?一个俩个都哭成这幅模样?”
他笑道:“我们现在在青山脚下。今日天气正好,很适合去踏青。”
“刚好奔波多日,也没能好好休息。这次总算能一家子好好玩一阵子了。”
苏大郎左右摩挲着苏明玉的脑袋道:“走吧,小明玉。商队叔叔伯伯们特地将我们送至青山脚下。”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包蜜饯,又戳了戳苏明玉的臂膀示意她抬头看:“看,‘铛铛’~这是什么?”
苏明玉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地看着苏大郎手上举着的东西。
“蜜饯……”苏明玉吸了吸鼻子道:“是明玉喜欢的蜜饯。”
“对啊。”
苏大郎用大拇指揩去苏明玉眼角的泪水柔声道:“所以我们小明玉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我们会一直一直想着小明玉。”
他的眼睛有些难过,可还是抬起嘴角咧开嘴笑道:“走吧小明玉,我们去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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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夫妇二人双手双肩都挂满了无数个包袱。苏家娘子给苏明玉包好头,又给她披上一件淡青色的毛领斗篷,二人搀扶着下了马车。
苏大郎递给苏明玉跟小型的登山杖,自己打头,领着二人上了青山。
青山如其名,终年被绿意覆盖。此时正处青山的柳季,满山的山柳整齐排列在山道旁,迎着行人上山。
苏明玉深吸了口气,山中的空气很清新,可还是有些凉意。
她将自己缩在斗篷下,有些忐忑地问道:“爹爹,我们真的只是来踏青吗?”
虽然苏大郎和苏家娘子和她再三保证,可苏明玉还是有些害怕。她一闭上眼便是那个空荡的世界,那种孤独与恐惧萦绕在心头怎么都忘不掉。一想到梦中的踏青,她就越发惶恐了。
“对。只是踏青。”
苏大郎回过头看着苏明玉问道:“明玉累不累啊?要不要爹爹抱抱?”
苏明玉看着苏大郎肩背上的大包小袋摇了摇头。她一手抓住斗篷下摆遮住寒风,一手杵着登山杖哼哧哼哧地往上爬。
想是要甩开脑中不切实际的念头般,她卖力地迈上每一阶山阶,边爬边道:“不了爹爹,明玉自己可以。”
“只是踏青爬山,明玉上树望高、下河摸鱼什么没干过?
摸鱼……
苏明玉突然又想起小月来。每次摸到大鱼,小月总会特别高兴地大笑,她一笑嘴边的梨涡就越发明显。特别特别的好看。
我想小月了。苏明玉想。
苏明玉有些难过地低下头,那时候小月会害怕吗?会想着我吗?如果我再勇敢些,提前几天去找小月,带着爹爹娘亲一起去找小月,是不是现在我们也可以一起登山踏青?
踏青……
迷蒙时听到的那些声音又闯入苏明玉脑海。
“就当是一家人最后一次踏青吧。”
“我们会有新的孩子。”
“……我们会一直一直想念小明玉。”
苏明玉一个激灵,她赶紧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快步朝苏大郎追去。
“爹爹等等我!”
暮春的垂柳,柳絮纷纷,尤其是在干燥的北方,这柳絮被风一吹就散作无数缕。柳絮质轻,飘飘扬扬间,竟似下了一场小雪。
苏大郎打头带着一家三口顺着山道而上,柳絮落在三人发梢、肩头,配上苏明玉额头包裹的白布,竟像奔赴一场再也无法回头的旅程。
雪落白头,可我们再也无法见证彼此的白头。
苏明玉与苏大郎并肩走在山阶上,苏家娘子看着父女俩的模样有些难过。压抑的心绪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山门近在眼前,离别也将拉开帷幕。
苏家娘子抬头向前看。
灰白色大理石质的山门静静伫立在山阶尽头。柳絮飘过山门,依次飘过中高侧低的三道门,飘过山门后矗立的参天山松,又消失在蜿蜒的长道尽头。
“娘亲!快跟上!”
苏明玉小步跑下山阶,拉着苏家娘子的手向上走去。
还可以回头对吗?
就像玉儿蹦跶着从山阶上下来,我们现在还有机会牵着手离开对吗?
“娘亲?”
苏明玉试着将苏家娘子牵上山,可迈了一步却怎么都拉不动苏家娘子。她疑惑地歪着头回头问道:“怎么了娘亲。”
“.…..你怎么哭了。”
苏家娘子的目光落在苏明玉的眼睛中,那双清澈的眼睛就如往常一般充满信任地看着自己。
往日无数个相处的画面滑过苏家娘子脑海,她心中一下子生出了无限的勇气。
她将那些包裹全部丢在一侧,反手抓起苏明玉的手,拉着苏明玉往山下跑去。
“走!玉儿!娘亲带你走!”
“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永远。
苏家娘子突然感到脚腕一拐,由上而下的俯视视角一下子也变得天旋地转起来。
“娘亲!”
在苏明玉的惊呼声中,苏家娘子看到自己松开苏明玉的手朝山下滚去。
对不起。
对不起。
说好了要一直陪着你的。
明明就要成功了。
对不起玉儿。如果娘亲再勇敢些,再早些勇敢地带你走。
对不起。
娘亲,永远是什么?
永远就是一直。
娘亲会一直一直陪着玉儿。
妈咪还活着。(托马斯旋转跪地磕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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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