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今天死了吗?》 第1章 石头 苏明玉闷坐在窗台前,撑着两颊发愣。 爹爹娘亲让她乖乖待在屋里,等他们回来。可自从昨日正午后,爹爹娘亲就再也没打开过这扇门。她这一天来吃着爹娘留的的干粮,倒也不饿,但闷得慌。 不知怎么的,这半个月来爹爹娘亲便勒令她不许出院子。没人陪她玩,她每天就只能一个一个屋地反复溜达,对着亭边池塘里的小鱼念念叨叨。 可今年的江州热得慌,前几天竟然把池塘里的水晒干了。她正心疼地要把小鱼捡回屋内,便被爹爹娘亲赶回屋里。他们表情严肃,慌慌张张地关上院门,仿佛外面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苏明玉被他们的神情吓到,一时间也不敢再提什么小鱼。 不过晚上爹爹娘亲倒破天荒地做了肉汤,她就着稀稀的米汤又感觉好些了。毕竟他们家很久很久没吃上肉了。 爹爹娘亲说什么太热了,庄稼如何如何了,集市又如何如何了,苏明玉没听明白,也没敢问。 他们的神情太吓人了,她第一次在他们的眼里看到了一种似乎叫做绝望的东西。 家里怪怪的,她不喜欢。她想出门去找小月玩。她们前段时间才说好了要在河边一起抓小虾。 想到这儿,苏明玉探着脑袋左左右右地看了看,又鬼鬼悄悄抬起窗子朝外望去。 门外没人,院子里也没人。 好!跑! 苏明玉抓着裙角迅速跳下窗台,打开了房门。 苏明玉向来乖巧,苏家夫妇也便没有上锁。 苏明玉轻快地跨过门槛,毒辣的日光照在她身上,刺得她忍不住抬起手眯上眼睛。 苏明玉快步走下台阶,但转念一想还是提起裙角又小跑回屋内,找出纸笔歪歪斜斜地写下几个大字: “爹爹娘亲,明玉去找小月了,太阳下山前回来。” 写罢,苏明玉看着那几个大字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将纸条压在茶几上,抓起门边的油纸伞,掩上房门,快步朝院外跑去。 “奇怪。” 苏明玉撑着伞走在街道上。 她疑惑地朝左右看去,往常热闹的集市今日竟然格外冷清。往日堆满小车、货架的街道竟然被砸得稀巴烂。其中以米肉铺类的货摊最为严重。 苏明玉也不清楚这是被砸的,还是踩的。总之,整条街都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种荒废已久、逃难般的荒谬感。 偶有几个行人出没,但也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她记得江州的流民窟不在这条街上,现在怎么…… 苏明玉正在这般想着,突然一抬头对上行人的目光。 目光落在苏明玉身上,带着莫名的狂热与……饥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苏明玉便被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慌乱地收起伞,朝河的方向跑去。 . “小月……小月……” 苏明玉鬼鬼祟祟地窝在小月家门外,小声地喊着小月的名字。她的手指轻轻叩在窗棂处,叩了个三长两短的节奏,想用往时的暗号叫出小月。可不怎么的,小月似乎没听到。 她不敢喊得太大声,怕招来小月的父母,将她抓回家并告诉她爹爹娘亲自己偷跑出门的事情。 因此,苏明玉又小声小声地喊起小月的名字来:“小月……小月……我来找你了。我们去河边抓小虾吧。” 无人回应。 “奇怪。”苏明玉皱着眉转过身,思索着朝院外走去。 “小月家离河边近,她又最爱小鱼小虾。平日里我一这样叫她,她立马就出来了,今天怎么没人。” “难道不在家吗?”苏明玉有些泄气。 “好无聊啊。” “哎?什么东西?”苏明玉正闷闷地走着,突然发现前边有块约莫巴掌大的东西闪闪发亮。 那东西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 苏明玉被吸引,快步走到那东西面前,并从地上捡起了那东西,仔细端详着。 “石头?” 苏明玉拿着石头左右翻转端详,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头上刻着些苏明玉看不懂的神秘符文。符文密密麻麻地包裹着石头,黑石红墨,可却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日光。 “.…..真是奇怪的石头。河边怎么会有这样刻着玄秘符文的石头。” 石头上的符文似乎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苏明玉鬼使神差地举起石头,将眼睛朝石头看去。 近些……再凑近些。 对!就是这样!再把你的眼睛再凑近些…… “咚!” 屋内传来东西碰撞的声音。 苏明玉条件反射被吓了一大跳,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和石头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尖锐的石端似乎要刺进自己的眼睛,吓得苏明玉赶紧把石头丢得远远的。 屋内又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且相比之前更加的急促、用力。就仿佛……仿佛…… 苏明玉忍不住朝声音的方向迈近几步,她支起耳朵仔细听着那道声音。 重物敲击、砍劈的声音。除了刀斧劈在木头上的声音外,似乎还有砸入柔软物体的声音。 就好像有人在砍着什么东西…… 案板上的肉。 苏明玉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到屋内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哭喊。 推搡碰撞声,男人的叫骂声,连同女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短暂的静默后,又是刀斧“咚咚咚”的声音。这次伴随着“咚咚”声的是女人凄惨的笑声,笑声和哭声模糊了界限。只听得出那是极大的痛苦。 ……小月呢? 刚才的男声和女声不是小月的声音,那小月呢?河边只有小月一户人家,小月呢?小月! 苏明玉有些害怕。她很想拔腿就转身往回跑,但又有些想看到小月。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小月。 苏明玉惴惴不安地朝小月房门探去。 她这头才迈了几步,便见小月的房门打开了。 叫骂声和笑声停止,男人提着把染血的刀打开房门。 “叔……叔…..” 苏明玉很想像往常那样和男人打着招呼,可她脚下的步子怎么都迈不开。 “明玉是吗?”男人带着笑,枯瘦的脸颊上还沾染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红色液体。 他提着刀慢悠悠地朝苏明玉走来,像往常般柔和地道:“来找小月吗?她就在屋内等你……等着见你!” 男人快步朝苏明玉走来,他举起刀,嘴上喊着什么“新鲜的肉!”就要招呼着苏明玉进屋。 苏明玉尖叫着朝院外跑去,她跑得很快很快,这辈子都没跑得那么快过。 她颤抖着朝方才进院子时的狗洞跑去。狗洞近在眼前,她即将触碰到希望逃离这座屋子。 就在她躬下身要钻着狗洞出去时,方才被她随意丢掉的黑色石头却闪着耀眼的日光。日光刺进苏明玉的眼睛,苏明玉被强光晃到,不慎跌倒在地。 “啊!” 苏明玉连滚带爬地钻过狗洞,身后的男人追着她来到狗洞前。 苏明玉本以为逃出生天,却又见男人笑着攀过院墙,预备翻过外墙邀请自己进屋。 男人翻过院墙,苏明玉朝前狂奔。二人的距离逐渐拉近,刀子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男人冲到苏明玉面前,拦住她的去路。高举的剁骨刀遮住日光,苏明玉绝望地闭上眼睛…… “苏明玉!苏明玉!” “——玉儿!” 模糊中苏明玉似乎看到爹娘朝自己赶来,但人影模糊、远远地仿佛一点。 就如同苏明玉少时读过的牛郎织女星,她想自己和爹娘的距离就如同牛郎与织女的距离吧。 对不起,对不起。爹爹娘亲,我应该听你们的话。 下辈子再做你们的女儿吧。 苏明玉看着逼近的刀光,绝望地闭上眼睛…… . “玉儿。” 苏明玉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苏家娘子正在充满爱怜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苏明玉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吓人。她鼻子一酸,亲噙着泪喊道:“娘……” 苏家娘子也喊着泪水回应她:“唉,娘在这儿呢,玉儿不怕不怕。” 苏明玉支起身子想要抱住苏家娘子,却发现自己提不起力气,脑袋也昏昏沉沉,痛得厉害。 她的手好不容易抬到半空,马车磕到石子一颠簸又将苏明玉的手颠簸下去。 苏明玉有些疑惑地问道:“娘亲我们这是在……” “马车。” 苏大郎掀开车帘,端着药汤坐在母女俩身侧。 他搅着勺子,轻轻吹着药汤回答苏明玉道:“我们在去往朔北城的马车上。” “朔北……城?” 苏大郎点点头道:“对,朔北城。” “.…..一个远离江州的好地方。” “我们会在那里开启新的生活。那里不再有饥饿、酷热。你会有新的朋友,爹爹娘亲也再也不会将你独自丢下。” 苏明玉垂下长长的眼睫,她有些难过地问道:“那小月呢?” 她抬起眼睫,很认真很认真地看向苏大郎。她有些期待可又极度害怕。 苏明玉问道:“.…..小月会和我们一起吗?” “.…..她……”还活着吗? 后面的话苏明玉没敢问出口,她难过地看着苏大郎,希望苏大郎给她一个充满希望的答复。 苏大郎将苏明玉散到鼻尖的碎发往耳后拨,他舀上半勺药汤,举起药勺,轻轻将药液吹凉。 他将药勺递到苏明玉嘴边,很轻柔地道:“玉儿,张嘴,喝药。你发烧了。该喝药的。” 苏明玉咽下药汤,可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道:“真的不能带她一起走吗?万一万一……” ……万一她还活着呢? 苏大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或许,或许……”苏大郎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安慰道:“我们会平安到达朔北城。” “爹爹娘亲变卖掉所有家产,就是想带着你找到一个新地方。” “现在我们正坐在商队的马车上,我们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 “我们会永远陪着你,再也不会把你丢下。” 第2章 山道 苏明玉迷迷糊糊地在马车上休息。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怎么的,自从从河边回来后,她便发起了高烧。 马车走走停停过了三四天,可苏明玉的高烧还是没退。每每大夫来时,总是把了苏明玉的脉后又摇着头离开。 苏明玉又梦到了哪天的场景,但这回人这一主体在梦境中消失了。 她一个人衣着单薄地走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 苏明玉顺着那天的路线钻过狗洞,来到小月家中。她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干涸的血迹和生锈的道具。 她走出压抑的房间,来到小河边,抱着双膝坐在河岸边静静看着干枯、龟裂的河床。 她想像之前那样在小河中见到飘落水面的柳叶、蹦跳出河面的小鱼,可,没有。 世界空荡荡,静悄悄。只有炽热的日光拷打着大地。滚烫的热风本该给苏明玉一种刺痛的热感,可就连空气中的热浪都将她忽略。 苏明玉就如同一个透明人,一个不存在的人,被世界遗弃。 “丢了她吧。”什么?丢了什么? 苏明玉迷迷糊糊,眼珠在眼皮下疯狂转动,但始终睁不开沉重的眼皮。 她听到男人叹着气说道:“我说,把她丢了吧。” “把她放在道观总好过被商队丢在半路。” 谁? ……把谁丢在道观? 苏明玉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想要睁开眼皮一探究竟,可无论如何就是睁不开。 母亲叹着气,犹豫地开口道:“我们才说了不会将她抛下,这……你让我如何向她交代,我又如何再见她。” 女人呜咽着锤向男人胸口:“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唯一的孩子。你让我怎么把她抛下。” “她才死里逃生了一次,又要再经历一场死别吗?她还发着烧,我如何……如何将她一个人留在那个凄苦的地方?” 苏明玉的心跳停跳了一拍,一阵尖锐的耳鸣刺入她的脑海。随后是剧烈的心跳声,极速的心跳让她手脚有些发麻,不正常的红晕也浮上脸颊。 谁,谁要把谁抛下。 不是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吗? 不,不要把我抛下! 苏明玉嗫嚅着嘴唇,可口中的话如何都发不出,她只能想尽办法操纵身体,可依旧是一片死寂。 她仿佛陷入一个未知的世界中,灵魂出窍般,一半意识陷在梦境中看着干枯的河床,另一半意识听着苏大郎与苏家娘子的对话。 是梦吗? 我还在梦境中对吗? 苏明玉的眼角滑过一滴泪。仿佛听到她的意识般,梦境终于给了她回应。滚烫的热风向她涌来,极高的温度将她架烤在河岸,与世界共沉沦,一同痛苦。 “我又怎么会舍得将她抛下。可商队!” 苏大郎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道:“可在我们离开后,江州就爆发了疫病。短短几日内,江州的人就少了近百人!百人,百人!这是什么概念?” “约等于一染上病,便只能躺着等死!” 他叹道:“我也不愿将她丢下,可江州消息传来时,玉儿正发着高烧。如果高烧一两日便退了倒也没什么,商队大哥也能理解。” “可现在已经是第三日,无论我再怎么塞银两给商队,如果仍带着玉儿,他说什么也都不愿意再带着我们了。” “可……”苏家娘子有些哽咽,她呜呼着埋进丈夫的胸口:“这让我怎么和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苏大郎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安慰道:“我会和她说。就当……就当是一场踏青吧。” 他勉强地笑道:“我们一家子也很久没一起踏青了,不是吗?” “就当是告别吧。” “孩子……” 苏大郎的手抚上妻子的头,他轻柔地顺着妻子的发髻安慰道:“我们会有新的孩子。” 耳鸣在苏明玉的脑中停止,加高温度的热浪朝她翻滚而来。梦中的世界在扭曲,极高的温度将建筑物的线条融化。热浪从另一头的河岸袭来,吞噬掉干枯的河床,朝苏明玉奔涌而来。 不!不要! 苏明玉眼睁睁看着热浪朝自己袭来,在极高的温度将她的皮肤、骨骼融成血水之前,苏明玉弹射着从马车塌上支起身来,惊恐地喊道:“不要!” “玉儿?”苏家娘子端着药汤,正掀开车帘朝车舆内走来。 她讲药汤放在一侧,探了探苏明玉的额头道:“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吗?” “梦……对,是梦,梦……” 苏明玉惊恐地回顾着刚才的一切,她猛地扑到苏家娘子怀中,后怕地说道:“明玉刚刚做了一场很可怕的梦。梦里有大火般的高温,可整个世界却只有明玉一人。我还听到……听到爹爹娘亲要把明玉丢掉……” “是假的的吗?” 苏明玉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期期艾艾地问道:“是梦对吗?娘亲。” 苏家娘子愣着一下,随后轻轻地拍着苏明玉的后背,温柔地安慰道:“当然是假的啊。你是爹爹娘亲唯一的孩子,我们永远都不会将你抛下。” 似是担心苏明玉不相信一般,苏家娘子一遍又一遍地强调道:“永远。” 苏明玉从苏家娘子怀中探起身,用一种极度害怕的眼神看着苏家娘子问道:“永远是多久?” 她一遍遍地追问道:“多长的时间算得上永远?” “娘亲,你怎么哭了。永远是……很短……很短吗?” 苏家娘子抹了把泪,她又将苏明玉抱回怀中,抚摸着苏明玉的秀发不停地安慰道:“永远就是一直。我们会一直想念着明玉,时时刻刻都想念着你,永远都不会将你抛下。” “.…..永远。” . “走吧明玉!我们去踏青!” 马车停在青山脚下。山中海拔较高,温度相较江州也更为适宜,一片绿意盎然的暮春景象。 苏大郎掀开车帘,杵着登山杖兴致勃勃地看着车舆内的母子二人。 苏明玉与苏家娘子仍维持着紧紧相拥的姿势。 苏大郎似乎有些奇怪,他坐到母女俩身侧问道:“这是怎么了?一个俩个都哭成这幅模样?” 他笑道:“我们现在在青山脚下。今日天气正好,很适合去踏青。” “刚好奔波多日,也没能好好休息。这次总算能一家子好好玩一阵子了。” 苏大郎左右摩挲着苏明玉的脑袋道:“走吧,小明玉。商队叔叔伯伯们特地将我们送至青山脚下。”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包蜜饯,又戳了戳苏明玉的臂膀示意她抬头看:“看,‘铛铛’~这是什么?” 苏明玉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地看着苏大郎手上举着的东西。 “蜜饯……”苏明玉吸了吸鼻子道:“是明玉喜欢的蜜饯。” “对啊。” 苏大郎用大拇指揩去苏明玉眼角的泪水柔声道:“所以我们小明玉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我们会一直一直想着小明玉。” 他的眼睛有些难过,可还是抬起嘴角咧开嘴笑道:“走吧小明玉,我们去踏青。” . 苏家夫妇二人双手双肩都挂满了无数个包袱。苏家娘子给苏明玉包好头,又给她披上一件淡青色的毛领斗篷,二人搀扶着下了马车。 苏大郎递给苏明玉跟小型的登山杖,自己打头,领着二人上了青山。 青山如其名,终年被绿意覆盖。此时正处青山的柳季,满山的山柳整齐排列在山道旁,迎着行人上山。 苏明玉深吸了口气,山中的空气很清新,可还是有些凉意。 她将自己缩在斗篷下,有些忐忑地问道:“爹爹,我们真的只是来踏青吗?” 虽然苏大郎和苏家娘子和她再三保证,可苏明玉还是有些害怕。她一闭上眼便是那个空荡的世界,那种孤独与恐惧萦绕在心头怎么都忘不掉。一想到梦中的踏青,她就越发惶恐了。 “对。只是踏青。” 苏大郎回过头看着苏明玉问道:“明玉累不累啊?要不要爹爹抱抱?” 苏明玉看着苏大郎肩背上的大包小袋摇了摇头。她一手抓住斗篷下摆遮住寒风,一手杵着登山杖哼哧哼哧地往上爬。 想是要甩开脑中不切实际的念头般,她卖力地迈上每一阶山阶,边爬边道:“不了爹爹,明玉自己可以。” “只是踏青爬山,明玉上树望高、下河摸鱼什么没干过? 摸鱼…… 苏明玉突然又想起小月来。每次摸到大鱼,小月总会特别高兴地大笑,她一笑嘴边的梨涡就越发明显。特别特别的好看。 我想小月了。苏明玉想。 苏明玉有些难过地低下头,那时候小月会害怕吗?会想着我吗?如果我再勇敢些,提前几天去找小月,带着爹爹娘亲一起去找小月,是不是现在我们也可以一起登山踏青? 踏青…… 迷蒙时听到的那些声音又闯入苏明玉脑海。 “就当是一家人最后一次踏青吧。” “我们会有新的孩子。” “……我们会一直一直想念小明玉。” 苏明玉一个激灵,她赶紧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快步朝苏大郎追去。 “爹爹等等我!” 暮春的垂柳,柳絮纷纷,尤其是在干燥的北方,这柳絮被风一吹就散作无数缕。柳絮质轻,飘飘扬扬间,竟似下了一场小雪。 苏大郎打头带着一家三口顺着山道而上,柳絮落在三人发梢、肩头,配上苏明玉额头包裹的白布,竟像奔赴一场再也无法回头的旅程。 雪落白头,可我们再也无法见证彼此的白头。 苏明玉与苏大郎并肩走在山阶上,苏家娘子看着父女俩的模样有些难过。压抑的心绪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山门近在眼前,离别也将拉开帷幕。 苏家娘子抬头向前看。 灰白色大理石质的山门静静伫立在山阶尽头。柳絮飘过山门,依次飘过中高侧低的三道门,飘过山门后矗立的参天山松,又消失在蜿蜒的长道尽头。 “娘亲!快跟上!” 苏明玉小步跑下山阶,拉着苏家娘子的手向上走去。 还可以回头对吗? 就像玉儿蹦跶着从山阶上下来,我们现在还有机会牵着手离开对吗? “娘亲?” 苏明玉试着将苏家娘子牵上山,可迈了一步却怎么都拉不动苏家娘子。她疑惑地歪着头回头问道:“怎么了娘亲。” “.…..你怎么哭了。” 苏家娘子的目光落在苏明玉的眼睛中,那双清澈的眼睛就如往常一般充满信任地看着自己。 往日无数个相处的画面滑过苏家娘子脑海,她心中一下子生出了无限的勇气。 她将那些包裹全部丢在一侧,反手抓起苏明玉的手,拉着苏明玉往山下跑去。 “走!玉儿!娘亲带你走!” “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永远。 苏家娘子突然感到脚腕一拐,由上而下的俯视视角一下子也变得天旋地转起来。 “娘亲!” 在苏明玉的惊呼声中,苏家娘子看到自己松开苏明玉的手朝山下滚去。 对不起。 对不起。 说好了要一直陪着你的。 明明就要成功了。 对不起玉儿。如果娘亲再勇敢些,再早些勇敢地带你走。 对不起。 娘亲,永远是什么? 永远就是一直。 娘亲会一直一直陪着玉儿。 妈咪还活着。(托马斯旋转跪地磕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山道 第3章 仙人 苏明玉抱着双膝静静坐在檐下。 一场山雨袭入道观,四周都是朦胧的山雾与细雨。 她回想着刚才的一切,心中涌出说不清的茫然。 娘亲在她眼前滚落山阶,在苏明玉的尖叫声中,苏大郎从山阶上狂奔而下,找到停在半途的苏家娘子。 苏明玉沿着山阶而下,苏大郎背起磕破额角的苏家娘子朝苏明玉摆了摆手。 他背起苏家娘子送上山上的道观简单包扎,又和苏明玉二人半拖半抱地将那些包裹带上道观。 苏家娘子在道观偏房由观中的郎中诊断,苏大郎则将那些包裹全然托付给苏明玉。 他和苏明玉坐在道观檐下的台阶上,道:“明玉啊,爹爹一会儿带着娘亲下山治病,明玉留在观内等爹爹娘亲来接明玉好吗?” 苏明玉脑中一片空白,可她看着苏大郎那双纠结又忧郁的眼睛,还是嗫嚅着开口道:“好。” 苏大郎摸了摸苏明玉的头,打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道:“在爹爹娘亲不在的这些时间里,明玉记得藏好这些银钱首饰。买些好的,衣服也记得穿。你喜欢的衣服爹爹娘亲都带上山了。” “爹爹!你会来接我回家的对吗?” 苏大郎停下脚步回头,他扶着门勾起一抹极勉强的笑道:“会的。” 等到安居乐业,再也没有灾荒疫病时,我将接你回家。 “爹爹会接小明玉下山。” . 山雨纷纷而落,观中的桃花顺风斜斜而坠。 苏明玉坐在檐下看着苏大郎背着苏家娘子朝观外走去。 他们依次穿过钟楼、山门,在苏明玉目光看不到的地方沿着山阶而下。 山柳道的柳絮吹不到观内,但淅沥的春雨仍不期而落。 苏明玉看着山雨打在山桃花上,想着观外的山雨是否也如这般落在山柳上。 苏大郎与苏家娘子是否会踏着满地的柳絮,走过他们来时的道路。 他们曾在大雪纷飞的冬季踏雪而游,可到了春季却只有两人路过满地的白柳絮。 苏明玉将头上的斗篷稍稍向后拨,她抬起头看雾蒙蒙的天际。高烧致使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她看不清天色,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雾色后的太阳。 我们会永远陪着你。 永远是多久? 永远就是一直啊,我们会一直陪着小明玉。永远不分开。 骗子。 都是骗子。 苏明玉伸手抹去自己的泪水,可越抹却越多。眼前的水色将本就不清晰的天空糊得一塌糊涂。 苏明玉忍不住将头埋在膝前放声痛哭。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冷还是热。原先是炽热无比的热意,如同梦境般的高温将她包裹。现在又是彻骨的寒意。风一吹,又冷热交织。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哭声也越发嘹亮。 . “找到你了。” 一道清润的声音传来,声音混在苏明玉的哭声中有几分失真:“原来你在这儿。” 声音充满无奈地问道:“怎么在这儿哭得这么伤心?刚刚才要让观中的大夫给你看病,结果你一溜烟就跑了。” “你叫什么名字?” “喏,这是给你带的花。” 苏明玉顶着红彤彤的眼睛抬起头,一袭红衣法袍的青年正躬身朝她递来一支山桃。 似是见苏明玉没有接话,青年转了转指尖的山桃枝道:“今日刚裁的,观中最漂亮的一枝,送你了。” “碰到什么大事了吗?哭得这般伤心。” “我叫沈**。沈嘛……” 沈**将花塞到苏明玉手中,又在在苏明玉手心比划了一下是哪个“沈”字,又道:“‘风雷**’的‘**’。” 他怕六岁的孩子不明白这些,又补充道:“就是天边的‘云’和正在下的‘雨’。” 苏明玉接过山桃枝,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可还是有些哽咽地道:“知道的。谢谢**道长,很漂亮的花。明玉很喜欢。” 她抹了抹眼泪道:“我叫苏明玉。苏州的苏,明月依旧的明,宝玉的玉。” “苏明玉啊……” 苏明玉见沈**听了这个名字似乎有些沉郁地皱起眉头,又似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可最终沈**却又舒展开眉头,笑着道:“很好听的名字,我很喜欢。” “你愿意和我走吗?” “走?” 沈**点点头,他握着伞蹲在苏明玉身前,看着苏明玉的双眼,极轻柔地道:“对,走。和我回到仙山三清。忘掉这里的一切,开始新的生活。” “为什么?”苏明玉有些疑惑也有些忐忑。她另一只空闲的手攥紧衣裙道:“我不聪明,也没有什么天赋……还被……”丢在了这里。 沈**摇了摇头笑道:“就当你和我有缘吧。” 他看着苏明玉的眼睛又真挚地问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到三清山吗?” “我……”苏明玉有些犹豫,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苏明玉点了点头道:“我想和道长回到三清山,这里只有明玉一人,明玉很孤独也很害怕。可是我又怕爹爹娘亲回来却找不到我。” “我知道。” 沈**用哄小孩的语气道:“我知道。” 他伸进斗篷,抚上苏明玉的脑袋摩挲着道:“只要跟随着你的心就好了。” “你可以再仔细想想。在山雨停歇前,我都会一直在观内等着你。” 苏明玉又垂下眼睫。 沈**探了探苏明玉的额头的温度,又朝苏明玉伸出手道:“所以,现在可以和我先回观内吗?” “方才才嘱托了许大夫给你看病,结果祈福礼一开始你就跑开了。祈福礼一结束,让我好找。” “对不起……对不起**道长,明玉给道长添麻烦了。” 沈**瞧苏明玉又是一副期期艾艾的鹌鸠样,不由得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于是他半是戏谑地将手伸在苏明玉眼前道:“觉得抱歉的话,那便随我回三清山吧。” “好。” 不知怎么的,许是愧疚,苏明玉抬起头看着沈**的眼睛道:“我随道长上山。” 沈**的眼睛亮了亮,他高兴地说道:“相信我,你会成为内门弟子,成为三清山有史以来最惊艳绝的天才剑修!我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天才……剑修?” “当然!我看人可从未出过差错。走走走!我们即刻奔赴三清山!” 沈**拉起苏明玉的手就要掏出仙舟,朝外走去。 步子还没迈下台阶,他又想起苏明玉的高烧,便又回过身来抱起苏明玉道:“抱歉,师叔忘记你还病着了。我们先去找许大夫看病,再去三清山好吗?” 苏明玉点点头。 沈**调整了抱苏明玉的姿势,又将自己手中的油纸伞递给苏明玉道:“好,那师叔抱着你,小明玉撑着伞好吗?” 苏明玉又点了点头。这次的力度有些大,上下起伏间,苏明玉头上淡青色的斗篷顺着惯性,朝后落下。 冷风灌入沈**怀中,吹起苏明玉额前的碎发。 沈**笑着将斗篷又给苏明玉带上道:“哈哈,走吧。哦对了,你可以叫我师叔。我是宗门内最小的师叔,你可以叫我小师叔或者沈师叔。” 苏明玉这会儿抓着自己的斗篷谨慎地点了点头道:“好的,沈小师叔。” “怎么是这个名字……算了算了,沈小师叔也可以。” 苏明玉点了点头,她从沈**怀中侧过脑袋从下至上看向沈**问道:“师叔,三清山是个什么地方啊?” “三清山啊……” “等等,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三清山’几个字?” 还没等苏明玉点头,就见沈**道:“这三清山啊,就是三条清溪的‘三清山’。” “不是‘玉清’‘上清’‘太清’的‘三清’。只是因为在三峰中,有清溪自山顶蜿蜒而下,所以叫‘三清山’。” “嗯!”苏明玉狠狠点头,其实她没听明白什么‘玉清’‘上清’‘太清’,但是记住了三条小溪。 她想问为什么不叫‘三溪山’,可转念一想还是问了其他问题。 苏明玉问道:“那在三清山中,还有人像明玉一样吗?” 她垂下眼睫:“明玉只是个山下来的凡人,可师叔们都是天上的仙人……” “不不不,”沈**反驳道:“我们并不是仙人,并不住在天上。只是些修了不同道的、住在灵气充沛的山中的‘修士’。” “严格来说,我们修真界分为五阶,一阶……” 沈**想了想还是止住了这个话题,他道:“这些等你进了宗门会有讲学和你说。我先不提这些了。” “至于你说的什么凡人……” 沈**笑道:“在没有入道修行前,我们这些修士都是所谓的‘凡人’。” “再说了,三清山上也不止你一个小孩。还是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和你一起上课的。” “小孩?” “唔,是的。苏明玉你六岁,严格来算,他是你的师兄。嗯……也可能不只是一个孩子陪着你,也可能是两个……这事要等到年前后才清楚。” “.…..师兄?” 沈**点了点头道:“对。你的师兄姜牙。” “.…..一个顽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