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玉抱着双膝静静坐在檐下。
一场山雨袭入道观,四周都是朦胧的山雾与细雨。
她回想着刚才的一切,心中涌出说不清的茫然。
娘亲在她眼前滚落山阶,在苏明玉的尖叫声中,苏大郎从山阶上狂奔而下,找到停在半途的苏家娘子。
苏明玉沿着山阶而下,苏大郎背起磕破额角的苏家娘子朝苏明玉摆了摆手。
他背起苏家娘子送上山上的道观简单包扎,又和苏明玉二人半拖半抱地将那些包裹带上道观。
苏家娘子在道观偏房由观中的郎中诊断,苏大郎则将那些包裹全然托付给苏明玉。
他和苏明玉坐在道观檐下的台阶上,道:“明玉啊,爹爹一会儿带着娘亲下山治病,明玉留在观内等爹爹娘亲来接明玉好吗?”
苏明玉脑中一片空白,可她看着苏大郎那双纠结又忧郁的眼睛,还是嗫嚅着开口道:“好。”
苏大郎摸了摸苏明玉的头,打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道:“在爹爹娘亲不在的这些时间里,明玉记得藏好这些银钱首饰。买些好的,衣服也记得穿。你喜欢的衣服爹爹娘亲都带上山了。”
“爹爹!你会来接我回家的对吗?”
苏大郎停下脚步回头,他扶着门勾起一抹极勉强的笑道:“会的。”
等到安居乐业,再也没有灾荒疫病时,我将接你回家。
“爹爹会接小明玉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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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纷纷而落,观中的桃花顺风斜斜而坠。
苏明玉坐在檐下看着苏大郎背着苏家娘子朝观外走去。
他们依次穿过钟楼、山门,在苏明玉目光看不到的地方沿着山阶而下。
山柳道的柳絮吹不到观内,但淅沥的春雨仍不期而落。
苏明玉看着山雨打在山桃花上,想着观外的山雨是否也如这般落在山柳上。
苏大郎与苏家娘子是否会踏着满地的柳絮,走过他们来时的道路。
他们曾在大雪纷飞的冬季踏雪而游,可到了春季却只有两人路过满地的白柳絮。
苏明玉将头上的斗篷稍稍向后拨,她抬起头看雾蒙蒙的天际。高烧致使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她看不清天色,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雾色后的太阳。
我们会永远陪着你。
永远是多久?
永远就是一直啊,我们会一直陪着小明玉。永远不分开。
骗子。
都是骗子。
苏明玉伸手抹去自己的泪水,可越抹却越多。眼前的水色将本就不清晰的天空糊得一塌糊涂。
苏明玉忍不住将头埋在膝前放声痛哭。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冷还是热。原先是炽热无比的热意,如同梦境般的高温将她包裹。现在又是彻骨的寒意。风一吹,又冷热交织。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哭声也越发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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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你了。”
一道清润的声音传来,声音混在苏明玉的哭声中有几分失真:“原来你在这儿。”
声音充满无奈地问道:“怎么在这儿哭得这么伤心?刚刚才要让观中的大夫给你看病,结果你一溜烟就跑了。”
“你叫什么名字?”
“喏,这是给你带的花。”
苏明玉顶着红彤彤的眼睛抬起头,一袭红衣法袍的青年正躬身朝她递来一支山桃。
似是见苏明玉没有接话,青年转了转指尖的山桃枝道:“今日刚裁的,观中最漂亮的一枝,送你了。”
“碰到什么大事了吗?哭得这般伤心。”
“我叫沈**。沈嘛……”
沈**将花塞到苏明玉手中,又在在苏明玉手心比划了一下是哪个“沈”字,又道:“‘风雷**’的‘**’。”
他怕六岁的孩子不明白这些,又补充道:“就是天边的‘云’和正在下的‘雨’。”
苏明玉接过山桃枝,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可还是有些哽咽地道:“知道的。谢谢**道长,很漂亮的花。明玉很喜欢。”
她抹了抹眼泪道:“我叫苏明玉。苏州的苏,明月依旧的明,宝玉的玉。”
“苏明玉啊……”
苏明玉见沈**听了这个名字似乎有些沉郁地皱起眉头,又似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可最终沈**却又舒展开眉头,笑着道:“很好听的名字,我很喜欢。”
“你愿意和我走吗?”
“走?”
沈**点点头,他握着伞蹲在苏明玉身前,看着苏明玉的双眼,极轻柔地道:“对,走。和我回到仙山三清。忘掉这里的一切,开始新的生活。”
“为什么?”苏明玉有些疑惑也有些忐忑。她另一只空闲的手攥紧衣裙道:“我不聪明,也没有什么天赋……还被……”丢在了这里。
沈**摇了摇头笑道:“就当你和我有缘吧。”
他看着苏明玉的眼睛又真挚地问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到三清山吗?”
“我……”苏明玉有些犹豫,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苏明玉点了点头道:“我想和道长回到三清山,这里只有明玉一人,明玉很孤独也很害怕。可是我又怕爹爹娘亲回来却找不到我。”
“我知道。”
沈**用哄小孩的语气道:“我知道。”
他伸进斗篷,抚上苏明玉的脑袋摩挲着道:“只要跟随着你的心就好了。”
“你可以再仔细想想。在山雨停歇前,我都会一直在观内等着你。”
苏明玉又垂下眼睫。
沈**探了探苏明玉的额头的温度,又朝苏明玉伸出手道:“所以,现在可以和我先回观内吗?”
“方才才嘱托了许大夫给你看病,结果祈福礼一开始你就跑开了。祈福礼一结束,让我好找。”
“对不起……对不起**道长,明玉给道长添麻烦了。”
沈**瞧苏明玉又是一副期期艾艾的鹌鸠样,不由得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于是他半是戏谑地将手伸在苏明玉眼前道:“觉得抱歉的话,那便随我回三清山吧。”
“好。”
不知怎么的,许是愧疚,苏明玉抬起头看着沈**的眼睛道:“我随道长上山。”
沈**的眼睛亮了亮,他高兴地说道:“相信我,你会成为内门弟子,成为三清山有史以来最惊艳绝的天才剑修!我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天才……剑修?”
“当然!我看人可从未出过差错。走走走!我们即刻奔赴三清山!”
沈**拉起苏明玉的手就要掏出仙舟,朝外走去。
步子还没迈下台阶,他又想起苏明玉的高烧,便又回过身来抱起苏明玉道:“抱歉,师叔忘记你还病着了。我们先去找许大夫看病,再去三清山好吗?”
苏明玉点点头。
沈**调整了抱苏明玉的姿势,又将自己手中的油纸伞递给苏明玉道:“好,那师叔抱着你,小明玉撑着伞好吗?”
苏明玉又点了点头。这次的力度有些大,上下起伏间,苏明玉头上淡青色的斗篷顺着惯性,朝后落下。
冷风灌入沈**怀中,吹起苏明玉额前的碎发。
沈**笑着将斗篷又给苏明玉带上道:“哈哈,走吧。哦对了,你可以叫我师叔。我是宗门内最小的师叔,你可以叫我小师叔或者沈师叔。”
苏明玉这会儿抓着自己的斗篷谨慎地点了点头道:“好的,沈小师叔。”
“怎么是这个名字……算了算了,沈小师叔也可以。”
苏明玉点了点头,她从沈**怀中侧过脑袋从下至上看向沈**问道:“师叔,三清山是个什么地方啊?”
“三清山啊……”
“等等,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三清山’几个字?”
还没等苏明玉点头,就见沈**道:“这三清山啊,就是三条清溪的‘三清山’。”
“不是‘玉清’‘上清’‘太清’的‘三清’。只是因为在三峰中,有清溪自山顶蜿蜒而下,所以叫‘三清山’。”
“嗯!”苏明玉狠狠点头,其实她没听明白什么‘玉清’‘上清’‘太清’,但是记住了三条小溪。
她想问为什么不叫‘三溪山’,可转念一想还是问了其他问题。
苏明玉问道:“那在三清山中,还有人像明玉一样吗?”
她垂下眼睫:“明玉只是个山下来的凡人,可师叔们都是天上的仙人……”
“不不不,”沈**反驳道:“我们并不是仙人,并不住在天上。只是些修了不同道的、住在灵气充沛的山中的‘修士’。”
“严格来说,我们修真界分为五阶,一阶……”
沈**想了想还是止住了这个话题,他道:“这些等你进了宗门会有讲学和你说。我先不提这些了。”
“至于你说的什么凡人……”
沈**笑道:“在没有入道修行前,我们这些修士都是所谓的‘凡人’。”
“再说了,三清山上也不止你一个小孩。还是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和你一起上课的。”
“小孩?”
“唔,是的。苏明玉你六岁,严格来算,他是你的师兄。嗯……也可能不只是一个孩子陪着你,也可能是两个……这事要等到年前后才清楚。”
“.…..师兄?”
沈**点了点头道:“对。你的师兄姜牙。”
“.…..一个顽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