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玉闷坐在窗台前,撑着两颊发愣。
爹爹娘亲让她乖乖待在屋里,等他们回来。可自从昨日正午后,爹爹娘亲就再也没打开过这扇门。她这一天来吃着爹娘留的的干粮,倒也不饿,但闷得慌。
不知怎么的,这半个月来爹爹娘亲便勒令她不许出院子。没人陪她玩,她每天就只能一个一个屋地反复溜达,对着亭边池塘里的小鱼念念叨叨。
可今年的江州热得慌,前几天竟然把池塘里的水晒干了。她正心疼地要把小鱼捡回屋内,便被爹爹娘亲赶回屋里。他们表情严肃,慌慌张张地关上院门,仿佛外面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苏明玉被他们的神情吓到,一时间也不敢再提什么小鱼。
不过晚上爹爹娘亲倒破天荒地做了肉汤,她就着稀稀的米汤又感觉好些了。毕竟他们家很久很久没吃上肉了。
爹爹娘亲说什么太热了,庄稼如何如何了,集市又如何如何了,苏明玉没听明白,也没敢问。
他们的神情太吓人了,她第一次在他们的眼里看到了一种似乎叫做绝望的东西。
家里怪怪的,她不喜欢。她想出门去找小月玩。她们前段时间才说好了要在河边一起抓小虾。
想到这儿,苏明玉探着脑袋左左右右地看了看,又鬼鬼悄悄抬起窗子朝外望去。
门外没人,院子里也没人。
好!跑!
苏明玉抓着裙角迅速跳下窗台,打开了房门。
苏明玉向来乖巧,苏家夫妇也便没有上锁。
苏明玉轻快地跨过门槛,毒辣的日光照在她身上,刺得她忍不住抬起手眯上眼睛。
苏明玉快步走下台阶,但转念一想还是提起裙角又小跑回屋内,找出纸笔歪歪斜斜地写下几个大字:
“爹爹娘亲,明玉去找小月了,太阳下山前回来。”
写罢,苏明玉看着那几个大字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将纸条压在茶几上,抓起门边的油纸伞,掩上房门,快步朝院外跑去。
“奇怪。”
苏明玉撑着伞走在街道上。
她疑惑地朝左右看去,往常热闹的集市今日竟然格外冷清。往日堆满小车、货架的街道竟然被砸得稀巴烂。其中以米肉铺类的货摊最为严重。
苏明玉也不清楚这是被砸的,还是踩的。总之,整条街都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种荒废已久、逃难般的荒谬感。
偶有几个行人出没,但也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她记得江州的流民窟不在这条街上,现在怎么……
苏明玉正在这般想着,突然一抬头对上行人的目光。
目光落在苏明玉身上,带着莫名的狂热与……饥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苏明玉便被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慌乱地收起伞,朝河的方向跑去。
.
“小月……小月……”
苏明玉鬼鬼祟祟地窝在小月家门外,小声地喊着小月的名字。她的手指轻轻叩在窗棂处,叩了个三长两短的节奏,想用往时的暗号叫出小月。可不怎么的,小月似乎没听到。
她不敢喊得太大声,怕招来小月的父母,将她抓回家并告诉她爹爹娘亲自己偷跑出门的事情。
因此,苏明玉又小声小声地喊起小月的名字来:“小月……小月……我来找你了。我们去河边抓小虾吧。”
无人回应。
“奇怪。”苏明玉皱着眉转过身,思索着朝院外走去。
“小月家离河边近,她又最爱小鱼小虾。平日里我一这样叫她,她立马就出来了,今天怎么没人。”
“难道不在家吗?”苏明玉有些泄气。
“好无聊啊。”
“哎?什么东西?”苏明玉正闷闷地走着,突然发现前边有块约莫巴掌大的东西闪闪发亮。
那东西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
苏明玉被吸引,快步走到那东西面前,并从地上捡起了那东西,仔细端详着。
“石头?”
苏明玉拿着石头左右翻转端详,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头上刻着些苏明玉看不懂的神秘符文。符文密密麻麻地包裹着石头,黑石红墨,可却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日光。
“.…..真是奇怪的石头。河边怎么会有这样刻着玄秘符文的石头。”
石头上的符文似乎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苏明玉鬼使神差地举起石头,将眼睛朝石头看去。
近些……再凑近些。
对!就是这样!再把你的眼睛再凑近些……
“咚!”
屋内传来东西碰撞的声音。
苏明玉条件反射被吓了一大跳,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和石头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尖锐的石端似乎要刺进自己的眼睛,吓得苏明玉赶紧把石头丢得远远的。
屋内又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且相比之前更加的急促、用力。就仿佛……仿佛……
苏明玉忍不住朝声音的方向迈近几步,她支起耳朵仔细听着那道声音。
重物敲击、砍劈的声音。除了刀斧劈在木头上的声音外,似乎还有砸入柔软物体的声音。
就好像有人在砍着什么东西……
案板上的肉。
苏明玉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到屋内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哭喊。
推搡碰撞声,男人的叫骂声,连同女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短暂的静默后,又是刀斧“咚咚咚”的声音。这次伴随着“咚咚”声的是女人凄惨的笑声,笑声和哭声模糊了界限。只听得出那是极大的痛苦。
……小月呢?
刚才的男声和女声不是小月的声音,那小月呢?河边只有小月一户人家,小月呢?小月!
苏明玉有些害怕。她很想拔腿就转身往回跑,但又有些想看到小月。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小月。
苏明玉惴惴不安地朝小月房门探去。
她这头才迈了几步,便见小月的房门打开了。
叫骂声和笑声停止,男人提着把染血的刀打开房门。
“叔……叔…..”
苏明玉很想像往常那样和男人打着招呼,可她脚下的步子怎么都迈不开。
“明玉是吗?”男人带着笑,枯瘦的脸颊上还沾染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红色液体。
他提着刀慢悠悠地朝苏明玉走来,像往常般柔和地道:“来找小月吗?她就在屋内等你……等着见你!”
男人快步朝苏明玉走来,他举起刀,嘴上喊着什么“新鲜的肉!”就要招呼着苏明玉进屋。
苏明玉尖叫着朝院外跑去,她跑得很快很快,这辈子都没跑得那么快过。
她颤抖着朝方才进院子时的狗洞跑去。狗洞近在眼前,她即将触碰到希望逃离这座屋子。
就在她躬下身要钻着狗洞出去时,方才被她随意丢掉的黑色石头却闪着耀眼的日光。日光刺进苏明玉的眼睛,苏明玉被强光晃到,不慎跌倒在地。
“啊!”
苏明玉连滚带爬地钻过狗洞,身后的男人追着她来到狗洞前。
苏明玉本以为逃出生天,却又见男人笑着攀过院墙,预备翻过外墙邀请自己进屋。
男人翻过院墙,苏明玉朝前狂奔。二人的距离逐渐拉近,刀子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男人冲到苏明玉面前,拦住她的去路。高举的剁骨刀遮住日光,苏明玉绝望地闭上眼睛……
“苏明玉!苏明玉!”
“——玉儿!”
模糊中苏明玉似乎看到爹娘朝自己赶来,但人影模糊、远远地仿佛一点。
就如同苏明玉少时读过的牛郎织女星,她想自己和爹娘的距离就如同牛郎与织女的距离吧。
对不起,对不起。爹爹娘亲,我应该听你们的话。
下辈子再做你们的女儿吧。
苏明玉看着逼近的刀光,绝望地闭上眼睛……
.
“玉儿。”
苏明玉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苏家娘子正在充满爱怜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苏明玉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吓人。她鼻子一酸,亲噙着泪喊道:“娘……”
苏家娘子也喊着泪水回应她:“唉,娘在这儿呢,玉儿不怕不怕。”
苏明玉支起身子想要抱住苏家娘子,却发现自己提不起力气,脑袋也昏昏沉沉,痛得厉害。
她的手好不容易抬到半空,马车磕到石子一颠簸又将苏明玉的手颠簸下去。
苏明玉有些疑惑地问道:“娘亲我们这是在……”
“马车。”
苏大郎掀开车帘,端着药汤坐在母女俩身侧。
他搅着勺子,轻轻吹着药汤回答苏明玉道:“我们在去往朔北城的马车上。”
“朔北……城?”
苏大郎点点头道:“对,朔北城。”
“.…..一个远离江州的好地方。”
“我们会在那里开启新的生活。那里不再有饥饿、酷热。你会有新的朋友,爹爹娘亲也再也不会将你独自丢下。”
苏明玉垂下长长的眼睫,她有些难过地问道:“那小月呢?”
她抬起眼睫,很认真很认真地看向苏大郎。她有些期待可又极度害怕。
苏明玉问道:“.…..小月会和我们一起吗?”
“.…..她……”还活着吗?
后面的话苏明玉没敢问出口,她难过地看着苏大郎,希望苏大郎给她一个充满希望的答复。
苏大郎将苏明玉散到鼻尖的碎发往耳后拨,他舀上半勺药汤,举起药勺,轻轻将药液吹凉。
他将药勺递到苏明玉嘴边,很轻柔地道:“玉儿,张嘴,喝药。你发烧了。该喝药的。”
苏明玉咽下药汤,可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道:“真的不能带她一起走吗?万一万一……”
……万一她还活着呢?
苏大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或许,或许……”苏大郎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安慰道:“我们会平安到达朔北城。”
“爹爹娘亲变卖掉所有家产,就是想带着你找到一个新地方。”
“现在我们正坐在商队的马车上,我们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
“我们会永远陪着你,再也不会把你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