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位大娘,肩上披着披风,手拎着灯笼,看到门外的温迎二人时,揉眼的动作一顿。
大娘瞧着面凶,温迎心本沉到极点,却听到大娘的话:
“我弟弟恰会些医理,你们进来吧。”
温迎的心好似干涸的河涌进溪水,她拼命抓住这根稻草,扶着青年跟着大娘走进院子。
周围黑压压的,直到进屋才有了光亮。
大娘口中的弟弟看到温迎后,沉着脸和大娘将青年扶到内间的床榻上,隔着素白的屏风后,两道身影忙碌。
慢慢的,血迹溅到屏风上,更浓烈的血腥味在房内弥漫。
温迎心头一紧,她站在门口,扶着墙在矮凳上坐下,扭头看向门外高高挂起的月亮。
一旁的大娘不知何时过来,她端了杯水,递给温迎。
温迎则是摇摇头。
“姑娘有些日子没来这里了。”
这话来的好没由头,温迎看大娘,却发现对方眼眶含泪,后腰微微弓着。
“若是早知道姑娘过的不好,我即是拼着这条老命,也要和二爷说个明白。”
大娘属于眉吊眼,身形高大,不言语时面相凶的很,此时却是聋拉着眼,和温迎记忆中苦口劝说的妇人面孔慢慢重合。
大娘原是徐嬷嬷,在温家待了大半辈子,温父失踪后,温叔父提出搬进万象堂照顾原主,而原主认为温父失踪同温叔父脱不了干系,答应后将劝说的徐嬷嬷送到温家老宅。
也是同样的场景,徐嬷嬷道温二爷心思重,担忧原主被算计,但那是原主急寻父亲,自是未听从,起初担忧徐嬷嬷二人在老宅过的不好,时常过来送吃食,慢慢的,连东西也不曾送了。
竟是误打误撞,来到老宅,温迎看着徐嬷嬷老泪纵横的一面,心口疼痛难忍。
于是她道:“嬷嬷别担心,我过的还可以。”
谁都能听出牵强,徐嬷嬷看在眼里,头扭向一边,不让温迎看到掉泪。
不知过了几时,屏风后渐没了动静,徐嬷嬷的弟弟陈年端着血水走出来。
“姑娘,血已止住,若是熬过今夜,再好好调养便可恢复。”
谢天谢地。
温迎松了口气,虽不知道青年是何来头,但无事便好。
徐嬷嬷看着温迎脸上,脖颈和手上全是擦伤,给了陈年个眼神,又过来牵着温迎的手道:
“姑娘,这里让徐年看着,我给你擦擦药,若是留疤就不好了。”
“不用。”就算不照镜子,温迎也能猜出她如今的模样。
只是些小伤,对温迎来说,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情,她问徐嬷嬷书房在哪里。
“西厢房便是。”
“里面那人劳嬷嬷照顾了。”顺着徐嬷嬷指的,温迎扭头离开。
“哎......”
温迎瘦弱的背影再次离开徐嬷嬷的视线,她们并问青年是谁,二人互相看着,眸中全是担忧。
这边书房。
虽说是书房,不如说是空房间摆了张美人榻,两张书案,几个蒲团,一旁矮小的书柜摆着落灰的书。
温迎大概算了时日,昨日掉进陷阱耗了一天,今日便是和县令约定的最后一日。
她随意捋捋发丝,在书案前埋头写霓裳续谱。
这《霓裳续谱》是长生殿的前身,唐明皇与杨贵妃之间从定情,密誓,再到惊变,埋玉,一段超越生死的爱情悲剧。
所幸温迎还有原主的记忆,这个朝代燕朝虽不是历史上的朝代,昆曲的发展却几乎相似,如今还称南戏,这才有她如今用武之地。
温迎选其中最经典的六折,将折子戏一一写在宣纸上。
中途徐嬷嬷不放心,拿来衣裳吃食,看到温迎这般,不打扰的换了灯火,轻声关门出去。
直到天色将亮,温迎停下笔,纸张被平铺在书案和地上,她捏着手腕,用下徐嬷嬷送来已经凉的吃食。
在天大亮前,窝在塌上眯眼休息。
待徐嬷嬷不放心,再次过来看温迎时,西厢房除了温迎用了一半的吃食,早已没了身影。
温迎此时正从十字街拐过,步入青石铺就的管道大街,来到县令府。
县令府独踞一方,坐北朝南,门前一对石狮子踞坐,在它们身后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上铜环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温迎走上去叩响铜环。
很快,大门被小厮推开,温迎拿出方才捆好的戏折子,道:“我向大人呈交霓裳续谱,劳小兄通传一声。”
霓裳续谱,小厮那日听说过,眼神落在温迎身上良久,才算应声,朱漆大门再次关上,温迎眼神轻眨。
不怪小厮怀疑。
从昨夜至今日,温迎黄色衣衫又皱又破,发髻凌乱,更别说身上还要那些能看到的擦伤。
她向后看天上高高挂起的日头,干裂的唇角被扯平。
“温娘子里边请吧。”
来人穿着稳重,引着温迎穿过庭院走进小厅,一抬眼,便瞧见主位坐着的县令夫人,成思容。
成夫人约莫四十年华,体态丰腴,面容白净,铺面而来的贵气感。
没看到县令,温迎走上前请安。
“这便是你说的霓裳续谱?你......”成夫人翻完戏折子,抬眼看温迎,这一眼,便顿言。
这温娘子怎么像刚逃难过来的?
就在这时,温迎倏然冲着成夫人跪下。
“民女九死一生护住续谱,还望夫人和大人为民女做主。”
身后姗姗来迟的县令走进来,听到这话,来到温迎面前,先是看了那些戏折子,眼神一变,和成夫人对视一眼,随即清嗓问道:
“做主?你的意思是有人为了续谱,派人暗杀你?”
“是。”温迎直起身子,掀开衣袖,露出双臂狰狞的刀伤,又扯开后脖衣领,露出许多擦伤。
让成夫人看到直皱眉。
“大人,那日您离开,叔父便将我囚禁起来,逼我拿出续谱,是戏班的人拼命将我送出来,可叔父穷追不舍,竟派了杀手,在后山我拼死逃脱,掉进陷阱昏迷才保住这条命。”
“我身上的伤便是证据,大人您若不信,后山陷阱的痕迹也是证据。”
温迎这番话并无破绽,县令听后眯着眼。
屋外守着的人见状,在县令神色下转身离去。
至此,温迎明白县令这是让人去查了。
昨夜知晓青年无碍后,她便摆脱徐嬷嬷找人将后山的尸首拖走,处理现场,不能让人捏到她的一处把柄。
至于她胳膊上的伤,是昨夜她自己伤的,既然要做戏便要做全套。
成夫人看着温迎的样子,心生怜悯,让人带下去好生擦药。
待温迎再来小厅,已然换了身衣衫,发髻重新梳成双丫髻。
县令妇人二人坐在主位,屋中央立着两位穿黑衣的护卫,在温迎进来时,说话声停下,被县令打发下去。
“这霓裳续谱你是如何得到的?”县令沉着嗓子问。
“原是我外祖家祖传,母亲曾言曾外祖太和年间救下被外派做官的赵大人......”
温迎外祖家世代爱戏,赵大人和她曾外祖一见如故,二人热爱昆曲痴迷到一同创出霓裳续谱,只可惜因战乱,二人分离,全本续谱丢失,如今这留下几折。
“我无法回万象堂拿续谱,只能着手写下。”
县令手里的戏折子,确实是用的如今最时兴的宣纸,其间笔迹潦草,倒不像是女子所书。
方才护卫所说的话萦绕县令夫妇二人耳边,后山陷阱足有几尺高,地面血迹斑斑......
“大人,霓裳续谱若是能在贵人面前演唱,届时轰动,何愁南戏没落,仕途无望?”
—
正午时分,温迎在县令府上用了午膳后,被送到位于芙蓉街的万象堂。
方到街口,便瞧见万象堂外围了一圈人。
从前冷清的大堂此时堆满了戏服珠翠,随意散落在一旁,就连被戏班珍贵放着的戏文,如今也散在地上,被跟着桌子倒地的茶水浸湿。
“这些过时的东西便清了吧,石英,你带人把这些弄走。”
原是温叔父在里面。
万象堂的戏班人员,以及跑堂小二皆站在角落,亲眼瞧着这一切,还未有动作,便被护院拦着,不可动一步。
“温二爷,你们这都不要了?日后怎么出台?”人群中一道男声飘出。
温叔父看着外面围着的一群人,面似苦恼,挤出两行清泪道:
“各位有所不知,这戏院没人管哩,眼瞧着曲会临近,我可得给这准备啊。”
曲会,昆县皆知晓,这可关乎到能不能被贵人青睐的头等大事,温二爷这般准备倒也不算什么。
只是这时,就有人问了:“这戏院不是温娘子在管吗?”
“兄台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据说温娘子在大人面前说要拿出霓裳续谱,可在第二日便卷钱跑了!”
“什么?!”
身形高挑的男子在人群里附和,不一会儿讨伐温迎的声音便接连出现。
“各位,兄长早逝,我就这一个侄女,哪怕走了我也不怪她,只是还望各位多多看顾我们万象堂。”
看事情进展的差不多了,石英在温叔父的示意下,让人拉着戏服珠翠和戏文离开。
然还未踏出门槛,便被忽然闯入的人拦下。
他本欲发作,却瞧见对方身穿靛蓝官府,气焰倏然消失,不敢动一步。
温迎带着县令府送她的人走了进来,眯着眼笑道:
“叔父这是做什么?把这些东西变卖了抵债吗?”
方才温叔父口口声声说为曲会准备,手下人收拾的动作却是不停,此时听到温迎的话,齐齐看向温叔父。
温叔父,也就是温束诚,阴沉着脸。
他惯会看场面说话,此时瞧见原本失踪的温迎忽然出现,身边还带着官府的人,咬着牙,脸上立马换上担忧:
“迎迎,你可算回来了,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就是瞧着这些都过时了,想把这些同人换换,再填些钱,置办些时兴的装扮。”
又不等温迎说些什么,温束诚接着问:“今日便是和大人约定的时间,你可找出霓裳续谱了?可不能耽误曲会,若是没有,我替你向......”
“多谢叔父关心。”
一沓戏折子被温迎举起,离的近的温束诚最能看到上面的字迹。
“这些东西不劳叔父费心了,待过了辰时,我便交给大人,自是不耽误曲会。”
温迎转了个身,确保外面看热闹的百姓也能看到。
“是是。”温束诚脸上挂着笑,示意石英把东西放下,“官爷这是误会了,我们这是一家人。”
温束诚脸色转变实在快,他又走到温迎面前,苦口婆心道:
“迎迎,你身子不好,把续谱交给叔父,之后你只管在闺房看戏文,多久皆好,外面有叔父在。”
“叔父想要这续谱?”
不等温束诚点头,便见温迎将那戏折子放在烛蜡上,任由火焰从底部蔓延,随后扔在地上。
“你......”温束诚脸上涨红。
一沓纸在地上烧着,很快,只剩下灰烬。
四周一时间寂静极了,恰风吹来,吹散灰烬,飘落在大堂。
“叔父欠了静轩的钱,还不上这才想着把万象堂变卖了不是?”
“你这妮子,胡说!”
温束诚气急败坏,半晌似是反应过来,他指着温迎开口:“你休想污蔑我,我是不会将钱塘记给你,这什么续谱,怕是你胡邹的!”
地上还残留一团灰烬,温迎用脚踢散。
“霓裳续谱我既能拿出一次,便能拿出第二次,至于你,叔父,欠钱不还,还是想想怎样跟静轩的人交代吧。”
就在温迎话落,藏在人群的静轩管事忽然挤了出来,温束诚双目惊恐,甚至想逃,“不,不会的。”
可由不得温束诚逃,一边穿官服的人将他抓住,静轩管事拿着一摞欠债单子上前,温束诚很快被抓去衙门。
人都走后,万象堂只余下一片狼藉。
“温娘子,月底曲会排演,莫要再出意外了。”
待县令府上的人走后,温迎吩咐愣在一边的人将大堂收拾了。
温束诚好赌,将岳家的宅子败光,欠静轩巨额债务,如今将主意打在万象堂上,温迎自是不能容忍。
至于这昆县的县令,中年遭贬谪,仕途不得意,她道出可借昆戏鼓动发展,届时做出政绩,难保不会升官,而她手里的续谱便是个开头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