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第一戏楼》 第1章 第一章 温迎正在尝试解开束缚她手脚的绳子。 屋中黑暗狭仄,唯一的窗子透着月光,因着没窗板遮挡,缕缕凉风灌进来。 绳子坚硬,温迎站在窗下,忍着冷意挣脱,不料却踉跄重新摔回地上。 在她面前房门半掩,露出两道身影,恰飘来一句男声: “大人您放心,今日过后我便接管万象堂,绝不会再让今日之事发生。” “是是,只是我这侄女自兄长失踪便一病不起,这才犯了错,之后我将她送回荥阳老家,还望大人宽宥她。” “······” 发出第一道男声的是位中年男子,他拱手鞠躬,对着上面坐着,穿深色衣衫的男子十分恭敬。 二人衣着古朴,话语间透着异样,听在温迎耳中,顿时凉意灌满全身。 她这是从床上摔下来,一脚摔到这里,乌漆嘛黑的地方? 且听这二人交谈,还有她如今这幅惨样,她不会就是穿成这人的侄女吧? 就在此时,一道陌生记忆忽地砸向温迎。 温氏女,去岁父母失踪,独自掌管戏院万象堂,三日前接下县令为迎接贵人的曲会,以父母留下南戏孤本应对。 然今早戏本丢失,万象堂众人寻戏本不得,午时县令得知开始怪罪,整个万象堂被围了起来。 恰温叔父曾誊录过戏本,拿出解困。 而原主,被关在这儿,因惊吓过度,一口气没上来没了。 温迎:······ 孤女,抢家产,这戏码怎么这么熟? 陷害原主丢戏本,传消息给县令,自己再趁机拿出誊录的戏本,以犯病为由将原主送走,届时路途中发生什么,可就同他无关了。 当真一副好算盘。 温迎再次尝试坐起来,将身子挪到墙边,隔着墙沿用力摩擦绳子,很快,绳子被磨断。 听着门外渐小的声响,以及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温迎忙将手上绳子拆开,又将脚上绳子解开。 动作之间,腰间白玉玉佩露出来。 温迎眼睫微眨,她双手抖着,捂住透着不安的胸口。 你放心,我既占了你的身子,定帮你报仇,护着你的东西。 破门吱呀声响起,仆从一眼便瞧见地上散落的麻绳,接着亮光后的阴影处,站着位穿白衣的女子。 仆从楞了片刻,在女子抬脚出了阴影,露出面孔时,方才回了神。 随后屏神和其他人将温迎架住,出了耳房。 温迎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将她带到堂屋,两位男子面前。 温叔父看到温迎身上没了绳子,眼中晃过异样,不过一瞬便带着笑道: “迎迎,县令宽宏,不怪罪你,之后去了荥阳好好养病就是了。” 话罢,仆从就要将温迎带走。 坐在首位的县令将目光落在温迎身上,片刻收回视线,正欲走时,却听到沙哑的女声响起。 “叔父,这《钱塘记》是您当年因着喜爱,才誊录的?” 《钱塘记》正是万象堂丢失的戏本,而仆从观温叔父的神色,一时竟不知该带着温迎走还是留。 温叔父:“那是自然。” “这梦中人,可还识得旧罗帕?帕上字,血泪交杂——”温迎胳膊虽被架着,却仍挺直脊背,她看向温叔父道: “叔父既誊录过戏本,那可知下一句词是何?” 温叔父支吾半天,连县令都偏头瞧他,他用衣袖擦额,最后出声:“自,自是‘恩情难忘’···” “叔父,错了,是‘触手成云雾’。”温迎开口补充。 “是是,是‘触手成云雾’,瞧我,许久不看,竟忘了。” 堂屋烛火明亮,一侧桌案上摆着一沓宣纸,应是温叔父拿出的折子。 温迎冷笑,她挣开仆从桎梏,走来书案前,找出魂游一折。 随后将目光落在温叔父身上,眸光狡黠。 “叔父,怎得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折子上分明写的‘血痕划碧霞’,您这记错了,可真是让人怀疑这戏折子是个假的啊。” 方才桎梏温迎的仆从听见这话,立马跪在地上,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惊愕。 温小姐怎得拆二爷的台?若真是假的,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而县令一听到温迎的话,便命人拿过那折子,翻阅几张,便瞧见温迎说的魂游一折,分毫不差。 “温老二,你该如何解释?” 县令的话带着威压,吓得温叔父扑通跪在地上,他低头,眼球转动。 “大人,这戏本定是真的,我不过忘了···对,就是忘了,您让先前见过兄长孤本的人看,定能看出这是真的。” “可没多少人见过父亲写的折子。” 温迎在温叔父话后接着道。 她头上碎发滑落,眸光发亮,被温叔父一记刀眼也不害怕,反而希望他继续找补。 原身记忆中,温父是个极爱南戏的人,当初写下钱塘记,一则富家千金与柔弱书生在钱塘江定情,却被家族拆散,书生投江,千金沦为傀儡嫁人,和书生在梦中梦外相遇。 温父曾在原身面前说过,温叔父觉得此戏太过悲惨,书生懦弱,不许在万象堂表演。 所以这事,绝不是仅仅因喜爱便誊录而简单。 方才她随便提起一词,不过是试探温叔父,谁知他根本接不上来,这倒省了她许多力气。 虽然温叔父极力掩盖慌乱,却是让县令看出了端倪。 他挥手,隐在暗处的暗卫出现,掐温叔父脖子,将他拎起来,转眼,温叔父的面上涨红。 “我,是真的,大人相信我···” 见他一直不说实话,县令便让暗卫将温叔父放了下来。 方得呼吸,温叔父的面上渐渐消去红意,还不等他喘息,便被县令一脚踩上肩头,挣扎抬头,却见县令阴沉的脸。 他心里咯噔一声,却依旧绷着嘴,一言不发。 就在此时,温迎出声了。 “大人,我虽是不善戏曲,却喜看折子,父亲的折子我自小便看,您只要给我几日,我便能将折子重写下来。” “只是,贵人来昆山,定是对我们大有益处,但《钱塘记》虽好,却是旧戏,父亲曾交予我《霓裳续谱》,乃是唐宫遗曲。” “若给我三日,定不让您失望。” 霓裳续谱? 是那个据说是赵相创的?县令面露意外,他问道:“当真?” 温迎点头。 这时,被踩着的温叔父着了急,他双手抱住县令一只腿, “大人!我说实话!” “我虽不熟悉钱塘记,却是当初兄长让我誊录的,绝非掺假,下月便是贵人的曲会了,您莫要着了这丫头的道,耽误了贵人啊!” 县令斜了他一眼,这温老二整日留恋花楼,今日拿出折子,确实让他高看一眼,而如今不过被人诈了两句,便说法不定,谎话连篇。 随后他收回落在温叔父身上的目光,转眼又看向温迎,少女一身白衣,模样脆弱,一双眸子却亮的出奇,一点儿也不像外人说的软包子。 但此事事关贵人··· 县令顿首,对温迎道:“两日,两日后我要看到《霓裳续谱》,倘若没有···” “我随您处置!” 温迎亲眼瞧着县令身影晃过房门,而温叔父见县令不理睬他,待压着他的暗卫离开,他气急的从地上爬起来。 横眉怒耳,用手指着温迎道:"你这死丫头,什么霓裳续谱,我告诉你,若是你再得罪县令,纵使万象堂被毁,也别想用我手里的戏本!" “那就不用叔父操心了。”在温叔父的愤怒下,温迎视线滑过院中低头垂着的护院,不等她再说些什么,身前的温叔父蓦地冷哼一声。 这时冷风刮过,屋中烛灯摇晃,温叔父背着手,脸上丑态暴露: “操心?我从不操心,迎迎你还是太年轻了。” “来人,二小姐突发恶疾,冲撞大人,带回房间好生看管。” 随后,在院中站着的护院呼啦啦涌进屋中,站在温叔父和温迎面前,对上温迎清明的眸子,一时间,踌躇不定。 “怎么,你们也想被县令怪罪?”温叔父不留余地的话传来。 温迎单薄的身子站在那儿,周围安静的只剩下风声,接着,是护院用手禁锢住她手臂的动静。 四周在的人,全都听温叔父的,不在的,偷偷躲在暗处,不敢出来。 温迎的视线从这些人脸上滑过,眸中渐渐晕出红意,然不过一瞬,她眉眼一转,反手打下护院手腕,将那人越过肩膀扔去地面。 “砰”的一声,桌椅被撞开。 温迎猛一用力,胸口开始喘起来,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在温迎身后,突然出现一双手,挥向温迎脖颈。 又是“砰”的一声,温迎晕倒在地。 — 等肩膀疼痛感再次传来时,温迎躺在地上,美目徐徐睁开。 鼻息间散着潮湿的土腥味,四周昏昏暗暗的,她重新站起来,踉跄几步后,扶着墙站稳,开始审视这间屋子。 破旧的灶台旁,堆着许多木柴,屋顶上还落着雨滴,在温迎动作间,落在她手背上。 门被紧闭着,她试着打开,却听到呼啦啦的锁链声,她又去两边的窗旁,用力打开窗板,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 屋中的动静吵醒门外守着的两个嬷嬷,她们对视一眼,从地上起来,扒着门缝向里看。 其中穿褐色衣裳的嬷嬷,瞧见地上坐着的温迎时,眼中闪过异样,又装作无事转过身。 “老姐姐,就这样看着二小姐被二爷关在这里啊?要是东家回来发现......” “休要多嘴,在主人家,听主人话,哪有什么这么多话。” “是是是。” 方才的一串动作费了温迎不少力气,她坐在地上小喘着气,听着外面嬷嬷的低语,眸色深重。 顾不得想那么多,她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原主不知道被温叔父关了多久,她来了这么久,一口东西没吃,现下身子饿的发虚。 “二爷让我过来问话。” 在温迎看一圈屋子,思考如何从这里逃出来时,门口倏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方才低语的那两个嬷嬷也停了话头。 门被打开时,薄雾露出,温迎偏头看过去,眸中映出女子的模样。 是方才打晕她的人。 第2章 第二章 温迎记得,被打晕前,那双手从她眼前滑过,虽只一瞬,可手心的薄茧清晰可见,还有那腕间的细碎的手链。 如今正被女子勾在指尖,下一秒,那只手挥向身后舔着笑的两个嬷嬷,几声痛哼后,她们在女子身后倒地。 接着,女子走到温迎面前。 温迎记起这是谁了。 谷宣,原主从外面捡来的,性格怯懦,虽被原主护着,却仍是被戏班他人欺负。 现下看来,这是会武? “小姐放心,西角门看守的被李哥带走吃酒了,你只管从那儿出去,过了长街,后山自有人接应!” 几乎在看到温迎时,谷宣便小跑过来,将手中托盘放在地上,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和药瓶,涂抹温迎脖颈上的红印。 短短几个动作,温迎看出谷宣和记忆中的不同,她眯眯眼,感受脖颈传来的凉意,她问: “你们可有什么进展?” 方才谷宣打晕她,如今也能被嬷嬷恭敬的送进来,想来得温叔父重视。 温迎这样猜,一面接过那把匕首,一面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二爷藏的深,找我只是问话,不过我那日撞见他同静轩的管事商议事情.....” 从谷宣口中,温迎知道,这静轩是芙蓉巷最大的酒楼,而原主怀疑温父失踪和温叔父有关,让谷宣背地里投靠温叔父,查明真相,却被《钱塘记》丢失一事打断。 温迎肩上的红印很快被谷宣涂上药膏后,她开口问:“我知道了,今日你送我走,可有法子脱身?” “有,院外看守人少,我装作被小姐打晕的样子。小姐你快跑!” 顾不上多说,温迎握着匕首,顺着谷宣说的路来到后院西角门,正如谷宣所说,这儿值守的人都不在。 温迎推开木门,跨过门槛,她没想到,这次逃跑这样轻松。 门外是条无路的巷子,无其他人家,路旁杂草丛生,温迎向巷口走去。 许是天还未大明,巷口的那条长街上空荡,只几间早餐铺子燃着白烟,往后看,是隐在山雾下似画般的山。 谷宣是原主送给温叔父的棋子,如今又救了她,等她脱身,一定要将谷宣救出来。 温迎就这样想着,抬脚走入长街,向后山走去。 这边,亲眼看到温迎走后,谷宣捡起地上托盘,预备将自己砸晕时,门口突然又传出动静。 她回头看,待看到是方才在她面前离开戏院的温叔父,对上其狠厉充着红血丝的眼,心中再次咯噔一声,放在头上举起的托盘忽然又放下,面上刚恢复的生机又再次变成面如死灰。 因为她听到温叔父说的话。 “既然还有胆量跑,想来是有续谱了,我这哥哥,什么东西都藏着,石英,派人去追,不用顾及人,我只要续谱。” — 街上除了燃着热气的早餐铺子,还有垂头拉车的行人,茶楼大堂擦桌椅的小二,这些在温迎小跑过去时,从她眼角一晃而过。 在后山还有些距离时,温迎身后倏然响起动静。 她扭头,那些拉着货物的行人突然被出来的一些人撞到在地,车板上的药材,干草等等全都掉在地上,吵闹声响起。 而那为首的人脸,不是昨夜第一个绑温迎的还是谁?! 意识到这些,温迎心下一沉,不敢响起动静,靠墙沿站着,趁他们不注意,拐进离她最近的一个巷子里。 身子刚隐没墙角,她便拔腿就跑,心中只一个念头,只要不被抓回去,一切都还有希望,另外,她只希望这条巷子别是个死巷子。 许是上天怜悯温迎,这条巷尾连着另条街,陌生的街道,温迎一股脑的往山那边跑。 她没想到这么快会被发现,也不知谷宣怎么样,安排在后山接应她的人能不能找到,或者可不可信。 可她来不及多想,只能往前跑,跑的再快点,风声在耳边呼啸,喉间火辣辣的,渐渐生出血意。 “快,她在这里,追!” 身后的护院追了上来。 路边零星几个路人见状,全都避之不及。 而温迎已然跑进后山,后山路面崎岖,这时天已大明,放眼望去,树林草丛下无一人影。 温迎只能跑,试图绕着山将身后的护院甩开。 可那些人像是预料到似的,对温迎紧追着,甚至有几人从山后面绕过来,欲将温迎围着。 “该死。”温迎发现他们,紧拧着眉头,一个不注意,在爬上山时被石块绊倒,往前踩空一步,摔向地上铺的厚厚的落叶层。 陷阱有些深,四周的土墙早已干涸,现下被温迎抓着,掉落一滩土沙,随着温迎摔向洞底。 猛地摔下来,温迎双手互头,蜷缩着身子,仍是胸口被撞击的急咳几声。 她身子顺着地面滚落在另一侧土墙,头撞到一旁的石块上,不过一会儿,昏了过去。 — 等温迎再次有意识,周围的又变得漆黑一片。 头疼的让她眼前模糊几瞬,她摸向额头,果真肿起了包。 温迎不知道她晕了多久,身边洞里漆黑的看不到五指,而头顶洞口的天也变得昏暗,隐隐透着蓝。 周围甚至还有血腥味传来,加上温迎一直未吃东西,现在恶心的只能干呕。 她坐在地上,手撑着墙,身子微微弓着,不适感才稍稍缓了缓。 可温迎的手摸到的不是土墙,而是华缎布料,惊的她立马收起了手。 心中的不安告诉她,这是个人。 不过,血腥味却不是从他身上的,像是从上面洞口传来的,面前这人,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顶着害怕,温迎的手从方才摸的地方向上移,待探得这人鼻息间有呼吸时,才算松了气。 不是死人,温迎心中的害怕减了许多。 在她用手撑着地面,准备起来时,手碰到一把短剑。 冰凉的触感,让温迎顿时想起方才谷宣给她的匕首,她立马将袖间匕首拿出来。 这土干,将匕首和短剑镶进去,也能试着爬出来。 温迎就这样想着,对着面前的人低声道: “我借用借用你的剑,等我逃出去,我一定喊人来救你!” 话落,她便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拎着短剑移到土墙边,全然未看到地上那人闪动的眼睫。 匕首镶进去再拔出来有些吃力,但也并非无用功,在温迎凝神紧握长剑,继续向上爬时,后衣领倏然被拎起来。 她手中还握着短剑,整个人犹如天旋地转,一个翻身从洞里出来,站到地面。 白色的月光洒下,温迎一眼便看到地上躺着的几人,正是方才追她的几个护院,此时躺在地上,周围全是血。 血腥味更加浓烈了。 温迎还不明所以,但心中隐隐透出不详的预感。 她想起她是如何出来的,僵硬的转身,却撞入一双炽红的眸子。 身边风声呼啸,树叶晃动发出沙沙声。 温迎被惊着,她眸中的人发丝凌乱,面上粘着泥土,唯有残留的皮肤和脖颈处昭示着他肤白。 “多谢少侠......” 虽然她不知道这些护院为何这样,但青年将她从洞中救出来,总归要答谢,而且此地不宜久留,要尽快离开才是。 不过青年未多言,只是身子微微晃动,好似下一刻便要倒地。 温迎忙伸手扶着青年。 这时,风变大了,树林上的树枝开始剧烈摇晃起来,连周围的长尾草也开始晃动起来。 草贴着草,随风摇晃,若是仔细看,便能看到后面隐隐有两道晃动的人影。 人影?! 温迎瞪大了眸子,反手拉着青年的臂弯就要往跑,这几乎是她如今的本能。 可还不等她们走几步,躲在长草的两人闯了出来,挡在温迎面前。 这两人穿黑衣,面上用黑布围着,脚步轻盈,手握着长剑,一看就是练家子。 不过,他们的目光却是盯着她身边的青年。 温迎这时明白了,青年也是被追杀的,如今瞧着,前头这两个黑衣人就是抓青年的,许是被看到,在后面追她的几个护院才被这两人灭口。 “奸佞小儿,还不拿命来!” 一道洪亮声音飘起,接着是长剑从风中划过的声响,在阴森的树林中格外清晰。 温迎忙后退几步,她身旁的青年赤手躲过,几个动作进入打斗间,却因势单力薄渐渐落入下风。 “接着!”她把那把短剑从地上捡起扔给青年。 短剑入手,刀刀集中要害,青年的身影在两个黑衣人中交错,提臂,挥袖,下脚,步步行云流。 刀光血影间,长剑掉落在地,两个黑衣人被击飞,其中一个掉在温迎脚边,血迹喷到她面颊上。 滚烫的血迹刺激温迎的神经,她瞪大眼眸,看脚边死死用手捂住脖颈的男子,半晌,没了动静。 而在她不远处的青年,背对着月光,模糊下看不清神色,唯独阴冷,恐惧死死环绕着温迎。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杀人。 是以待青年走来温迎面前时,她久久不能回神。 “这些人是死士,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们死。” 青年第一次开口,此时嗓音带着沙哑。 温迎知道。 她僵硬的点点头,一手紧握匕首,一手撑着泥土从地上站起来。 可还不等她站稳,站她对面的青年忽然身子一个踉跄,不由分说的倒去地上。 温迎:“......” 身边血腥味渐渐浓烈,四周愈来愈黑暗,漫天黑幕下,只剩下温迎,她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后山,任凭风吹打。 强撑了许久的身子在此时聋拉下来,泪水不自觉从眸中溢出,温迎想,如今没人比她更惨了。 在现代好不容易混成戏剧院长,能自己做主,反手便把她送到这个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不,她才不这么被打败。 只这么想着,温迎抬头仰天,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走到地上青年的面前。 见他只是体力不支摔到地上,她便想将青年扶起来。 青年虽看着枯瘦,可实在是重,温迎费了力气将男子拉起来,可还未等她缓过气,身后忽然一阵阴风。 紧接着,是方才被她用力拉起来的青年一个翻身,趴到她肩膀上,随后一阵闷哼,又是一通滚烫的血液顺着衣裳滴落在她手背。 她回头看,只见原本躺在地上的护院,手拿着长剑站在她们身后。 而那把长剑正此在青年的后背上。 “噗呲噗呲......”鲜血在流淌。 “对那老头这么忠实啊!”温迎一个转身,将青年放在地上,挥起匕首,逼的受伤的护院连连向后退。 他们该庆幸温迎是社会主义接班人,杀不得生,不然依着温迎此时炽红的眼,恨不得将这些逼她的人全都杀了,而不是揍一顿,敲晕了事。 看着护院晕倒,温迎才停了发抖的手,将匕首扔在一边。 “呸。” 温迎扭头将青年架在自己肩头,声音颤抖着吼道:“你别睡啊!我带你找大夫!” 切身感知到身后男子的气息越来越弱,温迎变得着急,在漆黑的后山摸索,也是幸运,摸出了后山,走入陌生的长街。 零星长灯高挂,温迎在牌匾上刻着医馆的铺子挨个敲门。 起初还有人开门,只是见到她身后挨了一刀的青年,什么也不说,立马关了门,生怕沾染到自己。 只有一家心存不忍,在关门前扔出来一瓶止血药,温迎拿过洒在青年伤口处,撕下衣裙为他止血。 可血流太多,止不住,青年的脸色越来越白。 无果,温迎驮着青年走在空荡的长街上,心底沉到极点,她不甘心的一直敲,换了一条街继续敲,仍是这个结果。 不知走到哪里,离田地愈来愈近,她在一家昏暗,门口只燃着一盏烛火的院门前停下,也没顾得上是不是医馆,她又敲下门,只盼有人能救下她们。 救下方才替她挡刀的恩人。 第3章 第三章 开门的是位大娘,肩上披着披风,手拎着灯笼,看到门外的温迎二人时,揉眼的动作一顿。 大娘瞧着面凶,温迎心本沉到极点,却听到大娘的话: “我弟弟恰会些医理,你们进来吧。” 温迎的心好似干涸的河涌进溪水,她拼命抓住这根稻草,扶着青年跟着大娘走进院子。 周围黑压压的,直到进屋才有了光亮。 大娘口中的弟弟看到温迎后,沉着脸和大娘将青年扶到内间的床榻上,隔着素白的屏风后,两道身影忙碌。 慢慢的,血迹溅到屏风上,更浓烈的血腥味在房内弥漫。 温迎心头一紧,她站在门口,扶着墙在矮凳上坐下,扭头看向门外高高挂起的月亮。 一旁的大娘不知何时过来,她端了杯水,递给温迎。 温迎则是摇摇头。 “姑娘有些日子没来这里了。” 这话来的好没由头,温迎看大娘,却发现对方眼眶含泪,后腰微微弓着。 “若是早知道姑娘过的不好,我即是拼着这条老命,也要和二爷说个明白。” 大娘属于眉吊眼,身形高大,不言语时面相凶的很,此时却是聋拉着眼,和温迎记忆中苦口劝说的妇人面孔慢慢重合。 大娘原是徐嬷嬷,在温家待了大半辈子,温父失踪后,温叔父提出搬进万象堂照顾原主,而原主认为温父失踪同温叔父脱不了干系,答应后将劝说的徐嬷嬷送到温家老宅。 也是同样的场景,徐嬷嬷道温二爷心思重,担忧原主被算计,但那是原主急寻父亲,自是未听从,起初担忧徐嬷嬷二人在老宅过的不好,时常过来送吃食,慢慢的,连东西也不曾送了。 竟是误打误撞,来到老宅,温迎看着徐嬷嬷老泪纵横的一面,心口疼痛难忍。 于是她道:“嬷嬷别担心,我过的还可以。” 谁都能听出牵强,徐嬷嬷看在眼里,头扭向一边,不让温迎看到掉泪。 不知过了几时,屏风后渐没了动静,徐嬷嬷的弟弟陈年端着血水走出来。 “姑娘,血已止住,若是熬过今夜,再好好调养便可恢复。” 谢天谢地。 温迎松了口气,虽不知道青年是何来头,但无事便好。 徐嬷嬷看着温迎脸上,脖颈和手上全是擦伤,给了陈年个眼神,又过来牵着温迎的手道: “姑娘,这里让徐年看着,我给你擦擦药,若是留疤就不好了。” “不用。”就算不照镜子,温迎也能猜出她如今的模样。 只是些小伤,对温迎来说,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情,她问徐嬷嬷书房在哪里。 “西厢房便是。” “里面那人劳嬷嬷照顾了。”顺着徐嬷嬷指的,温迎扭头离开。 “哎......” 温迎瘦弱的背影再次离开徐嬷嬷的视线,她们并问青年是谁,二人互相看着,眸中全是担忧。 这边书房。 虽说是书房,不如说是空房间摆了张美人榻,两张书案,几个蒲团,一旁矮小的书柜摆着落灰的书。 温迎大概算了时日,昨日掉进陷阱耗了一天,今日便是和县令约定的最后一日。 她随意捋捋发丝,在书案前埋头写霓裳续谱。 这《霓裳续谱》是长生殿的前身,唐明皇与杨贵妃之间从定情,密誓,再到惊变,埋玉,一段超越生死的爱情悲剧。 所幸温迎还有原主的记忆,这个朝代燕朝虽不是历史上的朝代,昆曲的发展却几乎相似,如今还称南戏,这才有她如今用武之地。 温迎选其中最经典的六折,将折子戏一一写在宣纸上。 中途徐嬷嬷不放心,拿来衣裳吃食,看到温迎这般,不打扰的换了灯火,轻声关门出去。 直到天色将亮,温迎停下笔,纸张被平铺在书案和地上,她捏着手腕,用下徐嬷嬷送来已经凉的吃食。 在天大亮前,窝在塌上眯眼休息。 待徐嬷嬷不放心,再次过来看温迎时,西厢房除了温迎用了一半的吃食,早已没了身影。 温迎此时正从十字街拐过,步入青石铺就的管道大街,来到县令府。 县令府独踞一方,坐北朝南,门前一对石狮子踞坐,在它们身后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上铜环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温迎走上去叩响铜环。 很快,大门被小厮推开,温迎拿出方才捆好的戏折子,道:“我向大人呈交霓裳续谱,劳小兄通传一声。” 霓裳续谱,小厮那日听说过,眼神落在温迎身上良久,才算应声,朱漆大门再次关上,温迎眼神轻眨。 不怪小厮怀疑。 从昨夜至今日,温迎黄色衣衫又皱又破,发髻凌乱,更别说身上还要那些能看到的擦伤。 她向后看天上高高挂起的日头,干裂的唇角被扯平。 “温娘子里边请吧。” 来人穿着稳重,引着温迎穿过庭院走进小厅,一抬眼,便瞧见主位坐着的县令夫人,成思容。 成夫人约莫四十年华,体态丰腴,面容白净,铺面而来的贵气感。 没看到县令,温迎走上前请安。 “这便是你说的霓裳续谱?你......”成夫人翻完戏折子,抬眼看温迎,这一眼,便顿言。 这温娘子怎么像刚逃难过来的? 就在这时,温迎倏然冲着成夫人跪下。 “民女九死一生护住续谱,还望夫人和大人为民女做主。” 身后姗姗来迟的县令走进来,听到这话,来到温迎面前,先是看了那些戏折子,眼神一变,和成夫人对视一眼,随即清嗓问道: “做主?你的意思是有人为了续谱,派人暗杀你?” “是。”温迎直起身子,掀开衣袖,露出双臂狰狞的刀伤,又扯开后脖衣领,露出许多擦伤。 让成夫人看到直皱眉。 “大人,那日您离开,叔父便将我囚禁起来,逼我拿出续谱,是戏班的人拼命将我送出来,可叔父穷追不舍,竟派了杀手,在后山我拼死逃脱,掉进陷阱昏迷才保住这条命。” “我身上的伤便是证据,大人您若不信,后山陷阱的痕迹也是证据。” 温迎这番话并无破绽,县令听后眯着眼。 屋外守着的人见状,在县令神色下转身离去。 至此,温迎明白县令这是让人去查了。 昨夜知晓青年无碍后,她便摆脱徐嬷嬷找人将后山的尸首拖走,处理现场,不能让人捏到她的一处把柄。 至于她胳膊上的伤,是昨夜她自己伤的,既然要做戏便要做全套。 成夫人看着温迎的样子,心生怜悯,让人带下去好生擦药。 待温迎再来小厅,已然换了身衣衫,发髻重新梳成双丫髻。 县令妇人二人坐在主位,屋中央立着两位穿黑衣的护卫,在温迎进来时,说话声停下,被县令打发下去。 “这霓裳续谱你是如何得到的?”县令沉着嗓子问。 “原是我外祖家祖传,母亲曾言曾外祖太和年间救下被外派做官的赵大人......” 温迎外祖家世代爱戏,赵大人和她曾外祖一见如故,二人热爱昆曲痴迷到一同创出霓裳续谱,只可惜因战乱,二人分离,全本续谱丢失,如今这留下几折。 “我无法回万象堂拿续谱,只能着手写下。” 县令手里的戏折子,确实是用的如今最时兴的宣纸,其间笔迹潦草,倒不像是女子所书。 方才护卫所说的话萦绕县令夫妇二人耳边,后山陷阱足有几尺高,地面血迹斑斑...... “大人,霓裳续谱若是能在贵人面前演唱,届时轰动,何愁南戏没落,仕途无望?” — 正午时分,温迎在县令府上用了午膳后,被送到位于芙蓉街的万象堂。 方到街口,便瞧见万象堂外围了一圈人。 从前冷清的大堂此时堆满了戏服珠翠,随意散落在一旁,就连被戏班珍贵放着的戏文,如今也散在地上,被跟着桌子倒地的茶水浸湿。 “这些过时的东西便清了吧,石英,你带人把这些弄走。” 原是温叔父在里面。 万象堂的戏班人员,以及跑堂小二皆站在角落,亲眼瞧着这一切,还未有动作,便被护院拦着,不可动一步。 “温二爷,你们这都不要了?日后怎么出台?”人群中一道男声飘出。 温叔父看着外面围着的一群人,面似苦恼,挤出两行清泪道: “各位有所不知,这戏院没人管哩,眼瞧着曲会临近,我可得给这准备啊。” 曲会,昆县皆知晓,这可关乎到能不能被贵人青睐的头等大事,温二爷这般准备倒也不算什么。 只是这时,就有人问了:“这戏院不是温娘子在管吗?” “兄台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据说温娘子在大人面前说要拿出霓裳续谱,可在第二日便卷钱跑了!” “什么?!” 身形高挑的男子在人群里附和,不一会儿讨伐温迎的声音便接连出现。 “各位,兄长早逝,我就这一个侄女,哪怕走了我也不怪她,只是还望各位多多看顾我们万象堂。” 看事情进展的差不多了,石英在温叔父的示意下,让人拉着戏服珠翠和戏文离开。 然还未踏出门槛,便被忽然闯入的人拦下。 他本欲发作,却瞧见对方身穿靛蓝官府,气焰倏然消失,不敢动一步。 温迎带着县令府送她的人走了进来,眯着眼笑道: “叔父这是做什么?把这些东西变卖了抵债吗?” 方才温叔父口口声声说为曲会准备,手下人收拾的动作却是不停,此时听到温迎的话,齐齐看向温叔父。 温叔父,也就是温束诚,阴沉着脸。 他惯会看场面说话,此时瞧见原本失踪的温迎忽然出现,身边还带着官府的人,咬着牙,脸上立马换上担忧: “迎迎,你可算回来了,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就是瞧着这些都过时了,想把这些同人换换,再填些钱,置办些时兴的装扮。” 又不等温迎说些什么,温束诚接着问:“今日便是和大人约定的时间,你可找出霓裳续谱了?可不能耽误曲会,若是没有,我替你向......” “多谢叔父关心。” 一沓戏折子被温迎举起,离的近的温束诚最能看到上面的字迹。 “这些东西不劳叔父费心了,待过了辰时,我便交给大人,自是不耽误曲会。” 温迎转了个身,确保外面看热闹的百姓也能看到。 “是是。”温束诚脸上挂着笑,示意石英把东西放下,“官爷这是误会了,我们这是一家人。” 温束诚脸色转变实在快,他又走到温迎面前,苦口婆心道: “迎迎,你身子不好,把续谱交给叔父,之后你只管在闺房看戏文,多久皆好,外面有叔父在。” “叔父想要这续谱?” 不等温束诚点头,便见温迎将那戏折子放在烛蜡上,任由火焰从底部蔓延,随后扔在地上。 “你......”温束诚脸上涨红。 一沓纸在地上烧着,很快,只剩下灰烬。 四周一时间寂静极了,恰风吹来,吹散灰烬,飘落在大堂。 “叔父欠了静轩的钱,还不上这才想着把万象堂变卖了不是?” “你这妮子,胡说!” 温束诚气急败坏,半晌似是反应过来,他指着温迎开口:“你休想污蔑我,我是不会将钱塘记给你,这什么续谱,怕是你胡邹的!” 地上还残留一团灰烬,温迎用脚踢散。 “霓裳续谱我既能拿出一次,便能拿出第二次,至于你,叔父,欠钱不还,还是想想怎样跟静轩的人交代吧。” 就在温迎话落,藏在人群的静轩管事忽然挤了出来,温束诚双目惊恐,甚至想逃,“不,不会的。” 可由不得温束诚逃,一边穿官服的人将他抓住,静轩管事拿着一摞欠债单子上前,温束诚很快被抓去衙门。 人都走后,万象堂只余下一片狼藉。 “温娘子,月底曲会排演,莫要再出意外了。” 待县令府上的人走后,温迎吩咐愣在一边的人将大堂收拾了。 温束诚好赌,将岳家的宅子败光,欠静轩巨额债务,如今将主意打在万象堂上,温迎自是不能容忍。 至于这昆县的县令,中年遭贬谪,仕途不得意,她道出可借昆戏鼓动发展,届时做出政绩,难保不会升官,而她手里的续谱便是个开头箭。 第4章 第 4 章 “你长脑子了?” 温束诚被带走后,围在万象堂外看热闹的人也一窝蜂散开,只留下几人帮着戏班等人收拾大堂,温迎趁此拐进万象堂,欲去寻谷宣。 还未走几步,身后便冷不丁传来这样一道话。 “什么?” 她脚步停下,眉头紧蹙,回头看,却见是一位身形修长的男子,模样白净,在她刚进万象堂时,便盯着她。 午间日光从透过窗子映过来,洒在温迎身上,琥珀瞳孔迎着光,泛着亮光。 李矢忽地有些怔神,他好久未曾见过温迎这样,温父失踪后,温迎一直沉着脸,把自己关在屋里,便是出来同他们说话,也是双目无神。 直到温迎有些不耐烦,他才开口: “你为何会有续谱?师父当初一直惋惜未见过续谱,不可能是他留下的。” 万象堂也只有李矢会喊温父师父,温迎立马便知道面前这人是谁。 李矢,也就是先前谷宣说的李哥,幼时在旁的戏班打杂,被班主打骂,却让温父发现了天赋,带到万象堂,亲自教他南戏。 天赋异禀,又极用功,一门心思放在戏曲上,性子也长得格外直。 “几日前外祖让人送过来的,谷宣怎么样了?她在哪?可有受伤?” 温迎急着去寻谷宣,随意解释一句,便开口问。 “在柴房。” “收拾完你让大家在小厅等我,商议曲会之事。”话罢,温迎抬脚离开,往后院柴房方向去。 留下李矢独独望着温迎的背影 他眸中含着不解,半晌,遂转身去搬装满戏服的箱子。 温迎凭着记忆,穿过长廊,拐角处碰到跑出来的谷宣。 只是瞧着头发凌乱些,衣裳落着灰,未有伤痕。 温束诚被带走后,看着谷宣的人也趁机跑了,她听出些什么,也借此跑出来,倒没想到,只走了几步便遇到温迎。 “小姐,二爷被带走了?” 温迎点头,谷宣面上立马浮上崇拜。 温迎哭笑不得,让她去换衣裳,过会儿同她去小厅面对戏班的人。 午时过半,温迎才和谷宣走到小厅。 路上温迎借机温迎谷宣许多,知道戏班如今的老人有两位。 一位唤何叔,无儿无女,唱老生,另一位唤关素,唱正旦,除了李矢唱小生,其他便是几年前,温父从外招来的。 因这两年万象堂出台冷清,不少人接外活,是以今日大堂上除了雇的几位小工,只有零星几人。 打开小厅的门,方才被谷宣说出的几人,皆坐在地上。 房间物什很少,只有一些杂物放在墙角,这就是平日戏班排演的地方。 门吱呀响后,温迎走进来,坐着的几人站起身,神色有些焦急,却也带着迫切。 温迎看了一圈,只有五六人。 她便拿出方才剩下,未被烧的续谱,递给离她最近的关素。 关素穿着白色衣裳,裙摆印着的荷叶花纹随着步子摆动。 待拿到手后,她翻着看。 在温迎眼中,她捏着纸张的手在发抖。 其他人也围在关素身边看,虽是短短几页,却是同传言中的续谱一一对上。 霓裳续谱一直被传,不只是因为皇帝与妃子的故事,还因它是唐宫遗曲,流传至今,却未曾有人见过,更甚是有人唱出来了。 半晌,屋子静的可听出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曲会在十日后,今日你们先熟悉戏词,何叔,这几日便拜托你再置办些戏服,明日我便将剩下的续谱给你们。” 何叔,和温父年岁相当,在万象堂还担有管事一职。 “这续谱可算是救我们大命了,小姐放心,过会儿我就去。”何叔抬头道。 “我听李矢说,是老太爷让人送来的。”关素合上纸张,看向温迎,“小迎,用这演完曲会,万象堂会越来越好的。” 温迎笑眼眯起,点头。 — 老宅。 一方粗布帘子遮窗,昏暗的房间里,安神香烟雾缭绕,丝丝缕缕穿过床幔钻来,散在床榻上闭眼休憩的青年身上。 倏然,青年眼眸睁开,察觉到后背的疼痛,手指按住眉心。 接着,传来一道女声,同昏迷时在耳边的说话的声线一样。 “嬷嬷,和我回去吧。”是温迎。 她和徐嬷嬷站在房外,身影映在门上。 徐嬷嬷没想到温迎还会让她回去,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她也听说了今日发生在万象堂的事情,即是心疼温迎,也担忧温迎。 可不论怎样想,她终是点了头。 “大夫说了,那位公子脉象已平稳,忌口,按时换药,修养一段时日便好了。” 白日里,温迎不在,徐嬷嬷让陈年去请了大夫,既是救了小姐,自是要好生对待。 话落,温迎推开房门。 入目一片昏暗,接着是一道物什坠地的声响。 徐嬷嬷点灯,便见素白屏风后,青年倒在地上的身影。 蓦然见光,谢朝止躺在地上,皱着眉头,抬眼看时,便见到一身鹅黄衣裳的温迎走过来,徐嬷嬷紧随其后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床榻上。 “怎得这样不小心?”待谢朝止躺好,徐嬷嬷倒了杯水,递给他。 在谢朝止喝水的功夫,温迎的目光一直盯着他。 此人模样倒是生的极好,虽是面色苍白,却添了几分我见优伶。 “多谢......”谢朝止哑着声线。 “公子是哪里人?多亏你救了我们小姐,你放心,就在这里好生修养。” 徐嬷嬷似是又想到什么,伸手在谢朝止面前晃:“公子眼睛可有受过伤?能看到吗?” 徐嬷嬷话落,温迎也看着他。 谢朝止指尖捏着茶杯,拧眉仔细回想,良久,他摇摇头。 “我好像不记得了,只记得掉进了陷阱,现下眼睛隐隐作痛,看物什有些模糊。” 还真是这样。 徐嬷嬷对温迎道:“大夫说这位公子眼睛之前应是受过伤,不能见强光。” 温迎了然,她看向谢朝止。 “失忆了吗?” 谢朝止眸中含着水光。 罢了。 温迎扭过头,看到一旁桌子上放的匕首。 “这是在小姐你说去后山清理时,我捡到的。”说到这,徐嬷嬷便气急了。 天还雾蒙蒙亮,后山陷阱那儿躺了不少尸体,血迹遍地,简直触目惊心。 温迎认得,这是昨夜她从男子身上拿的,现在来看,手柄上还刻有一个‘谢’字。 她拿着问谢朝止,“你可还记得这个?” 谢朝止依旧摇头。 “咱们昆县,姓谢的可是有好几家。”徐嬷嬷回想道。 罢了罢了,温迎无奈。 “你就在这里好好养着吧,等你好了我再帮你寻家人,陈年会在这里照顾你。” 待温迎和徐嬷嬷的身影消失在门框上,谢朝止面上的病态褪去,眸中浮出思索。 这边,温迎嘱咐完陈年,便同徐嬷嬷出了老宅。 现下接近黄昏,远处天际堆着火红的晚霞,一望无际。 她们从清冷的长街走到繁华的街市,小摊林立,路上行人结伴散步,稚童追逐打闹,从温迎腿边跑过,轻灵的笑声唤起童心。 再有凉风徐徐,温迎享受这少有的宁静。 她先前,为了争剧院院长的位子,除了练戏,各场演唱,很少停下来休息。 徐嬷嬷落后温迎几步,黄昏下温迎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心里盘算着日后怎么将温迎养回来。 街市走到头,拐弯便是万象堂在的芙蓉街。 直到此时,温迎才有了疲意,却依旧亢奋。 万象堂隔壁是家卖包子的,多卖早食,现下也有人在喝汤,路过时屋里擦桌子的花婶喊住温迎。 “温娘子瞧着状态好多了,多出去走走,别老呆在屋里。” 借着一个大的饭盒递给徐嬷嬷,“刚出炉的,尝尝。” 花婶白日里还帮着打扫万象堂,眉目和善,脸上笑嘻嘻的。 “多谢花婶。” “哎。” 花婶家的包子皮薄馅大,饭盒下还有两碗粥。 温迎吃了一些便去沐浴,在天还未完全黑透前,便已躺在了床上。 被褥上是熟悉的茉莉花香。 温迎意外的好觉,一夜无梦,直到翌日早晨徐嬷嬷端来早食,她才悠悠转醒。 她坐在堂屋中央,屋门开着,露出外面开的极盛的海棠花树。 徐嬷嬷一面盛粥,一面说着戏班人的现状。 “昨日不在的几人,夜里回来听说有了续谱,今一大早熟悉了戏词便在小厅排演......” 温迎了然。 外头是个艳阳天,温迎用完早食便和徐嬷嬷把桌子搬到树下,和上次一样,提笔写昨日续谱被烧的那部分。 因烧的少,温迎不到一个时辰便写完了。 她放下笔,靠在躺椅上,抬头瞧从树枝缝里透过的日光,她抬手挡着。 待海棠花瓣落在指尖,温迎闭了闭眼,起身拿续谱去寻在小厅排演的众人。 刚一走进,便能听到字正腔圆的唱腔。 是李矢在唱唐明皇的词。 他善小生,近些年跟在何叔身边学唱官生,霓裳续谱本无小生的角,现下他在何叔身后唱,身段唱腔拿捏的皆好。 除他们外,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 温迎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才进来,把方才写好的递给他们。 “你们继续练。” 那几张陌生的面孔从温迎一进门便瞧着她,最让温迎注意的是,扮杨玉环的女子,瞧着文弱,唱腔起时,极其有力。 过后温迎在亭子里待到了傍晚,多写了点儿戏文。 “小姐,县令府上来人了,现在在院外。” 谷宣端着茶壶,过来告知温迎。 温迎有些疑惑,这还未到曲会,却也只能跟着谷宣出去。 刚一出去,便瞧见外头等着的,是县令府的张管事,此时面带焦急,看到她出来后,说出的话让温迎震惊。 “温娘子,曲会办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