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迎记得,被打晕前,那双手从她眼前滑过,虽只一瞬,可手心的薄茧清晰可见,还有那腕间的细碎的手链。
如今正被女子勾在指尖,下一秒,那只手挥向身后舔着笑的两个嬷嬷,几声痛哼后,她们在女子身后倒地。
接着,女子走到温迎面前。
温迎记起这是谁了。
谷宣,原主从外面捡来的,性格怯懦,虽被原主护着,却仍是被戏班他人欺负。
现下看来,这是会武?
“小姐放心,西角门看守的被李哥带走吃酒了,你只管从那儿出去,过了长街,后山自有人接应!”
几乎在看到温迎时,谷宣便小跑过来,将手中托盘放在地上,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和药瓶,涂抹温迎脖颈上的红印。
短短几个动作,温迎看出谷宣和记忆中的不同,她眯眯眼,感受脖颈传来的凉意,她问:
“你们可有什么进展?”
方才谷宣打晕她,如今也能被嬷嬷恭敬的送进来,想来得温叔父重视。
温迎这样猜,一面接过那把匕首,一面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二爷藏的深,找我只是问话,不过我那日撞见他同静轩的管事商议事情.....”
从谷宣口中,温迎知道,这静轩是芙蓉巷最大的酒楼,而原主怀疑温父失踪和温叔父有关,让谷宣背地里投靠温叔父,查明真相,却被《钱塘记》丢失一事打断。
温迎肩上的红印很快被谷宣涂上药膏后,她开口问:“我知道了,今日你送我走,可有法子脱身?”
“有,院外看守人少,我装作被小姐打晕的样子。小姐你快跑!”
顾不上多说,温迎握着匕首,顺着谷宣说的路来到后院西角门,正如谷宣所说,这儿值守的人都不在。
温迎推开木门,跨过门槛,她没想到,这次逃跑这样轻松。
门外是条无路的巷子,无其他人家,路旁杂草丛生,温迎向巷口走去。
许是天还未大明,巷口的那条长街上空荡,只几间早餐铺子燃着白烟,往后看,是隐在山雾下似画般的山。
谷宣是原主送给温叔父的棋子,如今又救了她,等她脱身,一定要将谷宣救出来。
温迎就这样想着,抬脚走入长街,向后山走去。
这边,亲眼看到温迎走后,谷宣捡起地上托盘,预备将自己砸晕时,门口突然又传出动静。
她回头看,待看到是方才在她面前离开戏院的温叔父,对上其狠厉充着红血丝的眼,心中再次咯噔一声,放在头上举起的托盘忽然又放下,面上刚恢复的生机又再次变成面如死灰。
因为她听到温叔父说的话。
“既然还有胆量跑,想来是有续谱了,我这哥哥,什么东西都藏着,石英,派人去追,不用顾及人,我只要续谱。”
—
街上除了燃着热气的早餐铺子,还有垂头拉车的行人,茶楼大堂擦桌椅的小二,这些在温迎小跑过去时,从她眼角一晃而过。
在后山还有些距离时,温迎身后倏然响起动静。
她扭头,那些拉着货物的行人突然被出来的一些人撞到在地,车板上的药材,干草等等全都掉在地上,吵闹声响起。
而那为首的人脸,不是昨夜第一个绑温迎的还是谁?!
意识到这些,温迎心下一沉,不敢响起动静,靠墙沿站着,趁他们不注意,拐进离她最近的一个巷子里。
身子刚隐没墙角,她便拔腿就跑,心中只一个念头,只要不被抓回去,一切都还有希望,另外,她只希望这条巷子别是个死巷子。
许是上天怜悯温迎,这条巷尾连着另条街,陌生的街道,温迎一股脑的往山那边跑。
她没想到这么快会被发现,也不知谷宣怎么样,安排在后山接应她的人能不能找到,或者可不可信。
可她来不及多想,只能往前跑,跑的再快点,风声在耳边呼啸,喉间火辣辣的,渐渐生出血意。
“快,她在这里,追!”
身后的护院追了上来。
路边零星几个路人见状,全都避之不及。
而温迎已然跑进后山,后山路面崎岖,这时天已大明,放眼望去,树林草丛下无一人影。
温迎只能跑,试图绕着山将身后的护院甩开。
可那些人像是预料到似的,对温迎紧追着,甚至有几人从山后面绕过来,欲将温迎围着。
“该死。”温迎发现他们,紧拧着眉头,一个不注意,在爬上山时被石块绊倒,往前踩空一步,摔向地上铺的厚厚的落叶层。
陷阱有些深,四周的土墙早已干涸,现下被温迎抓着,掉落一滩土沙,随着温迎摔向洞底。
猛地摔下来,温迎双手互头,蜷缩着身子,仍是胸口被撞击的急咳几声。
她身子顺着地面滚落在另一侧土墙,头撞到一旁的石块上,不过一会儿,昏了过去。
—
等温迎再次有意识,周围的又变得漆黑一片。
头疼的让她眼前模糊几瞬,她摸向额头,果真肿起了包。
温迎不知道她晕了多久,身边洞里漆黑的看不到五指,而头顶洞口的天也变得昏暗,隐隐透着蓝。
周围甚至还有血腥味传来,加上温迎一直未吃东西,现在恶心的只能干呕。
她坐在地上,手撑着墙,身子微微弓着,不适感才稍稍缓了缓。
可温迎的手摸到的不是土墙,而是华缎布料,惊的她立马收起了手。
心中的不安告诉她,这是个人。
不过,血腥味却不是从他身上的,像是从上面洞口传来的,面前这人,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顶着害怕,温迎的手从方才摸的地方向上移,待探得这人鼻息间有呼吸时,才算松了气。
不是死人,温迎心中的害怕减了许多。
在她用手撑着地面,准备起来时,手碰到一把短剑。
冰凉的触感,让温迎顿时想起方才谷宣给她的匕首,她立马将袖间匕首拿出来。
这土干,将匕首和短剑镶进去,也能试着爬出来。
温迎就这样想着,对着面前的人低声道:
“我借用借用你的剑,等我逃出去,我一定喊人来救你!”
话落,她便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拎着短剑移到土墙边,全然未看到地上那人闪动的眼睫。
匕首镶进去再拔出来有些吃力,但也并非无用功,在温迎凝神紧握长剑,继续向上爬时,后衣领倏然被拎起来。
她手中还握着短剑,整个人犹如天旋地转,一个翻身从洞里出来,站到地面。
白色的月光洒下,温迎一眼便看到地上躺着的几人,正是方才追她的几个护院,此时躺在地上,周围全是血。
血腥味更加浓烈了。
温迎还不明所以,但心中隐隐透出不详的预感。
她想起她是如何出来的,僵硬的转身,却撞入一双炽红的眸子。
身边风声呼啸,树叶晃动发出沙沙声。
温迎被惊着,她眸中的人发丝凌乱,面上粘着泥土,唯有残留的皮肤和脖颈处昭示着他肤白。
“多谢少侠......”
虽然她不知道这些护院为何这样,但青年将她从洞中救出来,总归要答谢,而且此地不宜久留,要尽快离开才是。
不过青年未多言,只是身子微微晃动,好似下一刻便要倒地。
温迎忙伸手扶着青年。
这时,风变大了,树林上的树枝开始剧烈摇晃起来,连周围的长尾草也开始晃动起来。
草贴着草,随风摇晃,若是仔细看,便能看到后面隐隐有两道晃动的人影。
人影?!
温迎瞪大了眸子,反手拉着青年的臂弯就要往跑,这几乎是她如今的本能。
可还不等她们走几步,躲在长草的两人闯了出来,挡在温迎面前。
这两人穿黑衣,面上用黑布围着,脚步轻盈,手握着长剑,一看就是练家子。
不过,他们的目光却是盯着她身边的青年。
温迎这时明白了,青年也是被追杀的,如今瞧着,前头这两个黑衣人就是抓青年的,许是被看到,在后面追她的几个护院才被这两人灭口。
“奸佞小儿,还不拿命来!”
一道洪亮声音飘起,接着是长剑从风中划过的声响,在阴森的树林中格外清晰。
温迎忙后退几步,她身旁的青年赤手躲过,几个动作进入打斗间,却因势单力薄渐渐落入下风。
“接着!”她把那把短剑从地上捡起扔给青年。
短剑入手,刀刀集中要害,青年的身影在两个黑衣人中交错,提臂,挥袖,下脚,步步行云流。
刀光血影间,长剑掉落在地,两个黑衣人被击飞,其中一个掉在温迎脚边,血迹喷到她面颊上。
滚烫的血迹刺激温迎的神经,她瞪大眼眸,看脚边死死用手捂住脖颈的男子,半晌,没了动静。
而在她不远处的青年,背对着月光,模糊下看不清神色,唯独阴冷,恐惧死死环绕着温迎。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杀人。
是以待青年走来温迎面前时,她久久不能回神。
“这些人是死士,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们死。”
青年第一次开口,此时嗓音带着沙哑。
温迎知道。
她僵硬的点点头,一手紧握匕首,一手撑着泥土从地上站起来。
可还不等她站稳,站她对面的青年忽然身子一个踉跄,不由分说的倒去地上。
温迎:“......”
身边血腥味渐渐浓烈,四周愈来愈黑暗,漫天黑幕下,只剩下温迎,她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后山,任凭风吹打。
强撑了许久的身子在此时聋拉下来,泪水不自觉从眸中溢出,温迎想,如今没人比她更惨了。
在现代好不容易混成戏剧院长,能自己做主,反手便把她送到这个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不,她才不这么被打败。
只这么想着,温迎抬头仰天,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走到地上青年的面前。
见他只是体力不支摔到地上,她便想将青年扶起来。
青年虽看着枯瘦,可实在是重,温迎费了力气将男子拉起来,可还未等她缓过气,身后忽然一阵阴风。
紧接着,是方才被她用力拉起来的青年一个翻身,趴到她肩膀上,随后一阵闷哼,又是一通滚烫的血液顺着衣裳滴落在她手背。
她回头看,只见原本躺在地上的护院,手拿着长剑站在她们身后。
而那把长剑正此在青年的后背上。
“噗呲噗呲......”鲜血在流淌。
“对那老头这么忠实啊!”温迎一个转身,将青年放在地上,挥起匕首,逼的受伤的护院连连向后退。
他们该庆幸温迎是社会主义接班人,杀不得生,不然依着温迎此时炽红的眼,恨不得将这些逼她的人全都杀了,而不是揍一顿,敲晕了事。
看着护院晕倒,温迎才停了发抖的手,将匕首扔在一边。
“呸。”
温迎扭头将青年架在自己肩头,声音颤抖着吼道:“你别睡啊!我带你找大夫!”
切身感知到身后男子的气息越来越弱,温迎变得着急,在漆黑的后山摸索,也是幸运,摸出了后山,走入陌生的长街。
零星长灯高挂,温迎在牌匾上刻着医馆的铺子挨个敲门。
起初还有人开门,只是见到她身后挨了一刀的青年,什么也不说,立马关了门,生怕沾染到自己。
只有一家心存不忍,在关门前扔出来一瓶止血药,温迎拿过洒在青年伤口处,撕下衣裙为他止血。
可血流太多,止不住,青年的脸色越来越白。
无果,温迎驮着青年走在空荡的长街上,心底沉到极点,她不甘心的一直敲,换了一条街继续敲,仍是这个结果。
不知走到哪里,离田地愈来愈近,她在一家昏暗,门口只燃着一盏烛火的院门前停下,也没顾得上是不是医馆,她又敲下门,只盼有人能救下她们。
救下方才替她挡刀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