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迎正在尝试解开束缚她手脚的绳子。
屋中黑暗狭仄,唯一的窗子透着月光,因着没窗板遮挡,缕缕凉风灌进来。
绳子坚硬,温迎站在窗下,忍着冷意挣脱,不料却踉跄重新摔回地上。
在她面前房门半掩,露出两道身影,恰飘来一句男声:
“大人您放心,今日过后我便接管万象堂,绝不会再让今日之事发生。”
“是是,只是我这侄女自兄长失踪便一病不起,这才犯了错,之后我将她送回荥阳老家,还望大人宽宥她。”
“······”
发出第一道男声的是位中年男子,他拱手鞠躬,对着上面坐着,穿深色衣衫的男子十分恭敬。
二人衣着古朴,话语间透着异样,听在温迎耳中,顿时凉意灌满全身。
她这是从床上摔下来,一脚摔到这里,乌漆嘛黑的地方?
且听这二人交谈,还有她如今这幅惨样,她不会就是穿成这人的侄女吧?
就在此时,一道陌生记忆忽地砸向温迎。
温氏女,去岁父母失踪,独自掌管戏院万象堂,三日前接下县令为迎接贵人的曲会,以父母留下南戏孤本应对。
然今早戏本丢失,万象堂众人寻戏本不得,午时县令得知开始怪罪,整个万象堂被围了起来。
恰温叔父曾誊录过戏本,拿出解困。
而原主,被关在这儿,因惊吓过度,一口气没上来没了。
温迎:······
孤女,抢家产,这戏码怎么这么熟?
陷害原主丢戏本,传消息给县令,自己再趁机拿出誊录的戏本,以犯病为由将原主送走,届时路途中发生什么,可就同他无关了。
当真一副好算盘。
温迎再次尝试坐起来,将身子挪到墙边,隔着墙沿用力摩擦绳子,很快,绳子被磨断。
听着门外渐小的声响,以及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温迎忙将手上绳子拆开,又将脚上绳子解开。
动作之间,腰间白玉玉佩露出来。
温迎眼睫微眨,她双手抖着,捂住透着不安的胸口。
你放心,我既占了你的身子,定帮你报仇,护着你的东西。
破门吱呀声响起,仆从一眼便瞧见地上散落的麻绳,接着亮光后的阴影处,站着位穿白衣的女子。
仆从楞了片刻,在女子抬脚出了阴影,露出面孔时,方才回了神。
随后屏神和其他人将温迎架住,出了耳房。
温迎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将她带到堂屋,两位男子面前。
温叔父看到温迎身上没了绳子,眼中晃过异样,不过一瞬便带着笑道:
“迎迎,县令宽宏,不怪罪你,之后去了荥阳好好养病就是了。”
话罢,仆从就要将温迎带走。
坐在首位的县令将目光落在温迎身上,片刻收回视线,正欲走时,却听到沙哑的女声响起。
“叔父,这《钱塘记》是您当年因着喜爱,才誊录的?”
《钱塘记》正是万象堂丢失的戏本,而仆从观温叔父的神色,一时竟不知该带着温迎走还是留。
温叔父:“那是自然。”
“这梦中人,可还识得旧罗帕?帕上字,血泪交杂——”温迎胳膊虽被架着,却仍挺直脊背,她看向温叔父道:
“叔父既誊录过戏本,那可知下一句词是何?”
温叔父支吾半天,连县令都偏头瞧他,他用衣袖擦额,最后出声:“自,自是‘恩情难忘’···”
“叔父,错了,是‘触手成云雾’。”温迎开口补充。
“是是,是‘触手成云雾’,瞧我,许久不看,竟忘了。”
堂屋烛火明亮,一侧桌案上摆着一沓宣纸,应是温叔父拿出的折子。
温迎冷笑,她挣开仆从桎梏,走来书案前,找出魂游一折。
随后将目光落在温叔父身上,眸光狡黠。
“叔父,怎得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折子上分明写的‘血痕划碧霞’,您这记错了,可真是让人怀疑这戏折子是个假的啊。”
方才桎梏温迎的仆从听见这话,立马跪在地上,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惊愕。
温小姐怎得拆二爷的台?若真是假的,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而县令一听到温迎的话,便命人拿过那折子,翻阅几张,便瞧见温迎说的魂游一折,分毫不差。
“温老二,你该如何解释?”
县令的话带着威压,吓得温叔父扑通跪在地上,他低头,眼球转动。
“大人,这戏本定是真的,我不过忘了···对,就是忘了,您让先前见过兄长孤本的人看,定能看出这是真的。”
“可没多少人见过父亲写的折子。”
温迎在温叔父话后接着道。
她头上碎发滑落,眸光发亮,被温叔父一记刀眼也不害怕,反而希望他继续找补。
原身记忆中,温父是个极爱南戏的人,当初写下钱塘记,一则富家千金与柔弱书生在钱塘江定情,却被家族拆散,书生投江,千金沦为傀儡嫁人,和书生在梦中梦外相遇。
温父曾在原身面前说过,温叔父觉得此戏太过悲惨,书生懦弱,不许在万象堂表演。
所以这事,绝不是仅仅因喜爱便誊录而简单。
方才她随便提起一词,不过是试探温叔父,谁知他根本接不上来,这倒省了她许多力气。
虽然温叔父极力掩盖慌乱,却是让县令看出了端倪。
他挥手,隐在暗处的暗卫出现,掐温叔父脖子,将他拎起来,转眼,温叔父的面上涨红。
“我,是真的,大人相信我···”
见他一直不说实话,县令便让暗卫将温叔父放了下来。
方得呼吸,温叔父的面上渐渐消去红意,还不等他喘息,便被县令一脚踩上肩头,挣扎抬头,却见县令阴沉的脸。
他心里咯噔一声,却依旧绷着嘴,一言不发。
就在此时,温迎出声了。
“大人,我虽是不善戏曲,却喜看折子,父亲的折子我自小便看,您只要给我几日,我便能将折子重写下来。”
“只是,贵人来昆山,定是对我们大有益处,但《钱塘记》虽好,却是旧戏,父亲曾交予我《霓裳续谱》,乃是唐宫遗曲。”
“若给我三日,定不让您失望。”
霓裳续谱?
是那个据说是赵相创的?县令面露意外,他问道:“当真?”
温迎点头。
这时,被踩着的温叔父着了急,他双手抱住县令一只腿,
“大人!我说实话!”
“我虽不熟悉钱塘记,却是当初兄长让我誊录的,绝非掺假,下月便是贵人的曲会了,您莫要着了这丫头的道,耽误了贵人啊!”
县令斜了他一眼,这温老二整日留恋花楼,今日拿出折子,确实让他高看一眼,而如今不过被人诈了两句,便说法不定,谎话连篇。
随后他收回落在温叔父身上的目光,转眼又看向温迎,少女一身白衣,模样脆弱,一双眸子却亮的出奇,一点儿也不像外人说的软包子。
但此事事关贵人···
县令顿首,对温迎道:“两日,两日后我要看到《霓裳续谱》,倘若没有···”
“我随您处置!”
温迎亲眼瞧着县令身影晃过房门,而温叔父见县令不理睬他,待压着他的暗卫离开,他气急的从地上爬起来。
横眉怒耳,用手指着温迎道:"你这死丫头,什么霓裳续谱,我告诉你,若是你再得罪县令,纵使万象堂被毁,也别想用我手里的戏本!"
“那就不用叔父操心了。”在温叔父的愤怒下,温迎视线滑过院中低头垂着的护院,不等她再说些什么,身前的温叔父蓦地冷哼一声。
这时冷风刮过,屋中烛灯摇晃,温叔父背着手,脸上丑态暴露:
“操心?我从不操心,迎迎你还是太年轻了。”
“来人,二小姐突发恶疾,冲撞大人,带回房间好生看管。”
随后,在院中站着的护院呼啦啦涌进屋中,站在温叔父和温迎面前,对上温迎清明的眸子,一时间,踌躇不定。
“怎么,你们也想被县令怪罪?”温叔父不留余地的话传来。
温迎单薄的身子站在那儿,周围安静的只剩下风声,接着,是护院用手禁锢住她手臂的动静。
四周在的人,全都听温叔父的,不在的,偷偷躲在暗处,不敢出来。
温迎的视线从这些人脸上滑过,眸中渐渐晕出红意,然不过一瞬,她眉眼一转,反手打下护院手腕,将那人越过肩膀扔去地面。
“砰”的一声,桌椅被撞开。
温迎猛一用力,胸口开始喘起来,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在温迎身后,突然出现一双手,挥向温迎脖颈。
又是“砰”的一声,温迎晕倒在地。
—
等肩膀疼痛感再次传来时,温迎躺在地上,美目徐徐睁开。
鼻息间散着潮湿的土腥味,四周昏昏暗暗的,她重新站起来,踉跄几步后,扶着墙站稳,开始审视这间屋子。
破旧的灶台旁,堆着许多木柴,屋顶上还落着雨滴,在温迎动作间,落在她手背上。
门被紧闭着,她试着打开,却听到呼啦啦的锁链声,她又去两边的窗旁,用力打开窗板,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
屋中的动静吵醒门外守着的两个嬷嬷,她们对视一眼,从地上起来,扒着门缝向里看。
其中穿褐色衣裳的嬷嬷,瞧见地上坐着的温迎时,眼中闪过异样,又装作无事转过身。
“老姐姐,就这样看着二小姐被二爷关在这里啊?要是东家回来发现......”
“休要多嘴,在主人家,听主人话,哪有什么这么多话。”
“是是是。”
方才的一串动作费了温迎不少力气,她坐在地上小喘着气,听着外面嬷嬷的低语,眸色深重。
顾不得想那么多,她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原主不知道被温叔父关了多久,她来了这么久,一口东西没吃,现下身子饿的发虚。
“二爷让我过来问话。”
在温迎看一圈屋子,思考如何从这里逃出来时,门口倏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方才低语的那两个嬷嬷也停了话头。
门被打开时,薄雾露出,温迎偏头看过去,眸中映出女子的模样。
是方才打晕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