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脑子了?”
温束诚被带走后,围在万象堂外看热闹的人也一窝蜂散开,只留下几人帮着戏班等人收拾大堂,温迎趁此拐进万象堂,欲去寻谷宣。
还未走几步,身后便冷不丁传来这样一道话。
“什么?”
她脚步停下,眉头紧蹙,回头看,却见是一位身形修长的男子,模样白净,在她刚进万象堂时,便盯着她。
午间日光从透过窗子映过来,洒在温迎身上,琥珀瞳孔迎着光,泛着亮光。
李矢忽地有些怔神,他好久未曾见过温迎这样,温父失踪后,温迎一直沉着脸,把自己关在屋里,便是出来同他们说话,也是双目无神。
直到温迎有些不耐烦,他才开口:
“你为何会有续谱?师父当初一直惋惜未见过续谱,不可能是他留下的。”
万象堂也只有李矢会喊温父师父,温迎立马便知道面前这人是谁。
李矢,也就是先前谷宣说的李哥,幼时在旁的戏班打杂,被班主打骂,却让温父发现了天赋,带到万象堂,亲自教他南戏。
天赋异禀,又极用功,一门心思放在戏曲上,性子也长得格外直。
“几日前外祖让人送过来的,谷宣怎么样了?她在哪?可有受伤?”
温迎急着去寻谷宣,随意解释一句,便开口问。
“在柴房。”
“收拾完你让大家在小厅等我,商议曲会之事。”话罢,温迎抬脚离开,往后院柴房方向去。
留下李矢独独望着温迎的背影
他眸中含着不解,半晌,遂转身去搬装满戏服的箱子。
温迎凭着记忆,穿过长廊,拐角处碰到跑出来的谷宣。
只是瞧着头发凌乱些,衣裳落着灰,未有伤痕。
温束诚被带走后,看着谷宣的人也趁机跑了,她听出些什么,也借此跑出来,倒没想到,只走了几步便遇到温迎。
“小姐,二爷被带走了?”
温迎点头,谷宣面上立马浮上崇拜。
温迎哭笑不得,让她去换衣裳,过会儿同她去小厅面对戏班的人。
午时过半,温迎才和谷宣走到小厅。
路上温迎借机温迎谷宣许多,知道戏班如今的老人有两位。
一位唤何叔,无儿无女,唱老生,另一位唤关素,唱正旦,除了李矢唱小生,其他便是几年前,温父从外招来的。
因这两年万象堂出台冷清,不少人接外活,是以今日大堂上除了雇的几位小工,只有零星几人。
打开小厅的门,方才被谷宣说出的几人,皆坐在地上。
房间物什很少,只有一些杂物放在墙角,这就是平日戏班排演的地方。
门吱呀响后,温迎走进来,坐着的几人站起身,神色有些焦急,却也带着迫切。
温迎看了一圈,只有五六人。
她便拿出方才剩下,未被烧的续谱,递给离她最近的关素。
关素穿着白色衣裳,裙摆印着的荷叶花纹随着步子摆动。
待拿到手后,她翻着看。
在温迎眼中,她捏着纸张的手在发抖。
其他人也围在关素身边看,虽是短短几页,却是同传言中的续谱一一对上。
霓裳续谱一直被传,不只是因为皇帝与妃子的故事,还因它是唐宫遗曲,流传至今,却未曾有人见过,更甚是有人唱出来了。
半晌,屋子静的可听出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曲会在十日后,今日你们先熟悉戏词,何叔,这几日便拜托你再置办些戏服,明日我便将剩下的续谱给你们。”
何叔,和温父年岁相当,在万象堂还担有管事一职。
“这续谱可算是救我们大命了,小姐放心,过会儿我就去。”何叔抬头道。
“我听李矢说,是老太爷让人送来的。”关素合上纸张,看向温迎,“小迎,用这演完曲会,万象堂会越来越好的。”
温迎笑眼眯起,点头。
—
老宅。
一方粗布帘子遮窗,昏暗的房间里,安神香烟雾缭绕,丝丝缕缕穿过床幔钻来,散在床榻上闭眼休憩的青年身上。
倏然,青年眼眸睁开,察觉到后背的疼痛,手指按住眉心。
接着,传来一道女声,同昏迷时在耳边的说话的声线一样。
“嬷嬷,和我回去吧。”是温迎。
她和徐嬷嬷站在房外,身影映在门上。
徐嬷嬷没想到温迎还会让她回去,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她也听说了今日发生在万象堂的事情,即是心疼温迎,也担忧温迎。
可不论怎样想,她终是点了头。
“大夫说了,那位公子脉象已平稳,忌口,按时换药,修养一段时日便好了。”
白日里,温迎不在,徐嬷嬷让陈年去请了大夫,既是救了小姐,自是要好生对待。
话落,温迎推开房门。
入目一片昏暗,接着是一道物什坠地的声响。
徐嬷嬷点灯,便见素白屏风后,青年倒在地上的身影。
蓦然见光,谢朝止躺在地上,皱着眉头,抬眼看时,便见到一身鹅黄衣裳的温迎走过来,徐嬷嬷紧随其后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床榻上。
“怎得这样不小心?”待谢朝止躺好,徐嬷嬷倒了杯水,递给他。
在谢朝止喝水的功夫,温迎的目光一直盯着他。
此人模样倒是生的极好,虽是面色苍白,却添了几分我见优伶。
“多谢......”谢朝止哑着声线。
“公子是哪里人?多亏你救了我们小姐,你放心,就在这里好生修养。”
徐嬷嬷似是又想到什么,伸手在谢朝止面前晃:“公子眼睛可有受过伤?能看到吗?”
徐嬷嬷话落,温迎也看着他。
谢朝止指尖捏着茶杯,拧眉仔细回想,良久,他摇摇头。
“我好像不记得了,只记得掉进了陷阱,现下眼睛隐隐作痛,看物什有些模糊。”
还真是这样。
徐嬷嬷对温迎道:“大夫说这位公子眼睛之前应是受过伤,不能见强光。”
温迎了然,她看向谢朝止。
“失忆了吗?”
谢朝止眸中含着水光。
罢了。
温迎扭过头,看到一旁桌子上放的匕首。
“这是在小姐你说去后山清理时,我捡到的。”说到这,徐嬷嬷便气急了。
天还雾蒙蒙亮,后山陷阱那儿躺了不少尸体,血迹遍地,简直触目惊心。
温迎认得,这是昨夜她从男子身上拿的,现在来看,手柄上还刻有一个‘谢’字。
她拿着问谢朝止,“你可还记得这个?”
谢朝止依旧摇头。
“咱们昆县,姓谢的可是有好几家。”徐嬷嬷回想道。
罢了罢了,温迎无奈。
“你就在这里好好养着吧,等你好了我再帮你寻家人,陈年会在这里照顾你。”
待温迎和徐嬷嬷的身影消失在门框上,谢朝止面上的病态褪去,眸中浮出思索。
这边,温迎嘱咐完陈年,便同徐嬷嬷出了老宅。
现下接近黄昏,远处天际堆着火红的晚霞,一望无际。
她们从清冷的长街走到繁华的街市,小摊林立,路上行人结伴散步,稚童追逐打闹,从温迎腿边跑过,轻灵的笑声唤起童心。
再有凉风徐徐,温迎享受这少有的宁静。
她先前,为了争剧院院长的位子,除了练戏,各场演唱,很少停下来休息。
徐嬷嬷落后温迎几步,黄昏下温迎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心里盘算着日后怎么将温迎养回来。
街市走到头,拐弯便是万象堂在的芙蓉街。
直到此时,温迎才有了疲意,却依旧亢奋。
万象堂隔壁是家卖包子的,多卖早食,现下也有人在喝汤,路过时屋里擦桌子的花婶喊住温迎。
“温娘子瞧着状态好多了,多出去走走,别老呆在屋里。”
借着一个大的饭盒递给徐嬷嬷,“刚出炉的,尝尝。”
花婶白日里还帮着打扫万象堂,眉目和善,脸上笑嘻嘻的。
“多谢花婶。”
“哎。”
花婶家的包子皮薄馅大,饭盒下还有两碗粥。
温迎吃了一些便去沐浴,在天还未完全黑透前,便已躺在了床上。
被褥上是熟悉的茉莉花香。
温迎意外的好觉,一夜无梦,直到翌日早晨徐嬷嬷端来早食,她才悠悠转醒。
她坐在堂屋中央,屋门开着,露出外面开的极盛的海棠花树。
徐嬷嬷一面盛粥,一面说着戏班人的现状。
“昨日不在的几人,夜里回来听说有了续谱,今一大早熟悉了戏词便在小厅排演......”
温迎了然。
外头是个艳阳天,温迎用完早食便和徐嬷嬷把桌子搬到树下,和上次一样,提笔写昨日续谱被烧的那部分。
因烧的少,温迎不到一个时辰便写完了。
她放下笔,靠在躺椅上,抬头瞧从树枝缝里透过的日光,她抬手挡着。
待海棠花瓣落在指尖,温迎闭了闭眼,起身拿续谱去寻在小厅排演的众人。
刚一走进,便能听到字正腔圆的唱腔。
是李矢在唱唐明皇的词。
他善小生,近些年跟在何叔身边学唱官生,霓裳续谱本无小生的角,现下他在何叔身后唱,身段唱腔拿捏的皆好。
除他们外,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
温迎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才进来,把方才写好的递给他们。
“你们继续练。”
那几张陌生的面孔从温迎一进门便瞧着她,最让温迎注意的是,扮杨玉环的女子,瞧着文弱,唱腔起时,极其有力。
过后温迎在亭子里待到了傍晚,多写了点儿戏文。
“小姐,县令府上来人了,现在在院外。”
谷宣端着茶壶,过来告知温迎。
温迎有些疑惑,这还未到曲会,却也只能跟着谷宣出去。
刚一出去,便瞧见外头等着的,是县令府的张管事,此时面带焦急,看到她出来后,说出的话让温迎震惊。
“温娘子,曲会办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