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那日的雷霆之怒,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延禧宫后殿的上空。林微深知,以华妃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她。接下来的几日,她称病未去景仁宫请安,一是身体确实因惊惧交加而有些不适,二来也是为了暂避锋芒,减少出现在华妃面前的机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林微正靠在窗边软榻上,拿着一本闲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局。春桃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安:“小主,内务府派人送来了皇上……皇上昨日的赏赐。”
林微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侍寝之后,无论皇帝是否满意,按惯例都会有赏赐下来。这赏赐的厚薄,往往代表着皇帝的态度,也预示着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风向。
“都有什么?”林微放下书,坐直了身体。
春桃递上一份礼单,声音有些发紧:“有……绸缎四匹,金银锞子各十枚,玉如意一柄,还有……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
林微接过礼单,指尖冰凉。绸缎和金银锞子是常规赏赐,那柄玉如意或许只是凑数,但那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分量可不轻。红宝石艳丽夺目,并非她这般品级和气质的小主常戴的,这赏赐,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是皇帝随手赏的?还是……有意为之?
无论是哪种,这赏赐落在华妃乃至后宫其他人眼中,无疑是在本就微澜的水面上又投下了一块巨石。
“东西呢?”林微问道。
“还在外面,等着小主查验签收。”
林微深吸一口气:“让他们抬进来吧。”
几个小太监将赏赐之物一一抬进殿内。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放在一个紫檀木雕花盒子里,打开一看,金丝缠绕,宝石璀璨,在略显昏暗的殿内熠熠生辉,几乎晃花了人的眼。那鲜艳的红色,刺得林微眼睛生疼。
她几乎能想象到,华妃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何等的暴怒。
“收起来吧,登记入库。”林微挥了挥手,语气带着疲惫。
春桃有些迟疑:“小主,这头面……不戴上试试吗?明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不必了。”林微打断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收起来,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动。”她现在戴出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春桃见她脸色不好,不敢再多言,连忙指挥着小太监们将东西抬去库房。
赏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六宫。
果然,不到傍晚,翊坤宫的周宁海就又来了。这一次,他脸上连那点虚伪的笑容都欠奉,直接传达了华妃的命令:让林微立刻去翊坤宫一趟。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林微知道,这一次,不能再称病推脱了。她刻意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浅青色宫装,脸上未施脂粉,显得愈发苍白憔悴,这才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跟着周宁海往翊坤宫去。
踏入翊坤宫正殿,那股浓郁的名贵香气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压抑。华妃依旧斜倚在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金簪,听到通报,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奴婢参见华妃娘娘。”林微跪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华妃手中金簪偶尔划过空气的细微声响。这种无声的威压,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胆寒。
良久,华妃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冰冷:“哟,这不是我们新得了皇上厚赏的林答应吗?怎么,得了赏赐,连本宫这里都不愿意来了?还要本宫三催四请?”
“奴婢不敢!奴婢前几日确实是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娘娘,故而未敢前来请安。今日稍好些,正想来给娘娘请罪,周公公便到了。”林微伏在地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虚弱。
“身子不适?”华妃嗤笑一声,终于抬起眼,那双凤眸里寒光凛冽,“本宫看你是欢喜过头,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吧?一套红宝石头面,就让你找不着北了?以为攀上了高枝,就能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娘娘明鉴!”林微抬起头,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奴婢从未有过如此妄想!皇上赏赐,奴婢心中只有惶恐,绝无半分得意!那头面艳丽夺目,岂是奴婢这等微末之人配使用的?奴婢已将其好好收起,绝不敢擅用,更不敢借此生出任何非分之想!奴婢入宫至今,心中敬畏的只有娘娘,若非娘娘当日垂怜,奴婢在这深宫中早已无立锥之地……奴婢……奴婢对娘娘的忠心,天地可鉴!”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涕泪交加,将自身的卑微、对赏赐的“惶恐”、以及对华妃的“依赖”和“忠诚”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刻意强调那红宝石头面与自己气质不符,暗示皇帝赏赐或许并非出于真心喜爱,而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缘由,同时将华妃曾经的“青睐”抬出来,试图唤起或者说利用华妃那点微妙的“所有权”心理。
华妃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林微那副柔弱无助、仿佛离了她就活不下去的模样,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取悦了华妃那颗喜好掌控和炫耀的心。尤其是林微强调“心中敬畏的只有娘娘”,更是隐隐满足了华妃凌驾于皇权之上的虚荣感。
“哼,量你也不敢。”华妃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不善,“记住你说的话。在这后宫,你能倚仗的只有本宫。若让本宫发现你阳奉阴违,背着本宫去勾引皇上,或者投靠了哪个不长眼的,本宫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奴婢不敢!奴婢谨记娘娘教诲!”林微再次叩首,心中却稍稍松了口气。这一关,暂时算是过去了。华妃虽然依旧霸道,但似乎接受了她“被迫承宠”、“心中唯有华妃”的设定。
“起来吧。”华妃挥了挥手,似乎失去了继续敲打她的兴致,“瞧你那副病病歪歪的样子,真是晦气。颂芝,把上次江南进贡的那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拿来,赏给她吧,省得穿得这般寒酸,丢了本宫的脸。”
又是一赏一打,恩威并施。那匹软烟罗自然是极好的料子,但与那套红宝石头面一样,都是华妃章示所有物的方式。
“谢娘娘恩典。”林微感恩戴德地接过,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华妃的“赏赐”,她不能不用,用了,就是向所有人宣告她是华妃的人。这几乎断绝了她投向皇后或者甄嬛的可能。
从翊坤宫出来,林微只觉得心力交瘁。每一次与华妃的交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消耗着她巨大的心神。
回到延禧宫,她看着那匹华美柔和的软烟罗,以及库房里那套刺眼的红宝石头面,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承受各方压力了。华妃的掌控,皇后的审视,甄嬛的拉拢,安陵容的注视,还有那不知是福是祸的皇帝……她必须想办法破局。
装病,或许是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她想起自己穿越之初,就是因为“惊惧过度,染了风寒”而昏睡。这副身体底子似乎本就偏弱,加上连日来的惊吓和压力,真的病上一场,也并非难事。
一个“病弱不堪”,无法侍寝,甚至无法经常出现在人前,对皇帝而言失去了新鲜感和吸引力,对华妃而言降低了威胁性和掌控难度,对皇后而言或许觉得她不堪大用,对甄嬛和安陵容而言……至少能暂时减少一些关注。
这或许能为她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让她有机会慢慢观察,慢慢筹谋。
想到这里,林微下定了决心。
当晚,她故意在夜深露重时,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浑身冰凉。又让春桃悄悄将安陵容送的安神香,在不敢用的前提下,弄出些灰烬洒在香炉里,做出日日点香的假象。
第二天,林微果然发起了高烧,额头滚烫,意识模糊,咳嗽不止。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去禀报了皇后,又请了太医。
太医诊脉后,说是思虑过甚,郁结于心,又感风寒,邪气入体,需要好生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消息传到各宫,反应各异。
皇后派剪秋送来了一些温补的药材,说了些安心静养的话,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华妃听闻后,只是嗤笑一声“没用的东西”,便不再理会,似乎觉得一个病秧子确实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甄嬛亲自来探望了一次,见她病得昏沉,叹了口气,留下一些药材和一句“妹妹保重身子”,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安陵容也来了,默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林微烧得通红的脸,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轻放下一个新调的、据说有助于退热的香囊,低声道:“姐姐定要快些好起来。”
躺在病榻上,感受着身体的虚弱和头脑的昏沉,林微心中却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这场病,是她主动选择的第一步。虽然代价是身体的痛苦,但她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段相对“安全”的、可以暂时脱离风暴中心的时间。
她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病,总会好的。而后宫的风浪,永远不会停歇。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地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延禧宫后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安神香气。
林微在病痛的折磨中,昏昏沉沉地睡去。梦中,似乎又听到了那幽怨的哭声,但这一次,那哭声仿佛离得更近了,就在她的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