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寝后的清晨,延禧宫后殿静得可怕。
林微几乎一夜未眠,身体的酸痛与心头的屈辱惊惶交织,让她如同在油锅里煎熬。天刚蒙蒙亮,她就挣扎着起身,拒绝了春桃的搀扶,自己用冰冷的井水净了面,试图洗去昨夜那场噩梦留下的痕迹。铜镜中的脸,依旧苍白,眼底的乌青浓重,但那惊惶之下,似乎又多了一丝被强行催生出的、脆弱的坚韧。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小主,该去景仁宫请安了。”春桃小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侍寝之事,无论恩宠如何,都意味着小主在后宫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哪怕是往更危险的方向滑去。
林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比昨日更显素净的月白色宫装,点了点头。“走吧。”
踏入景仁宫的那一刻,林微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细密的针,瞬间刺在了她身上。探究、嫉妒、嘲讽、怜悯……各种情绪隐藏在看似平静的面容之下,几乎要将她洞穿。
她强作镇定,依照规矩行礼问安,然后默默退到属于自己的角落,垂眸敛目,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皇后依旧端坐凤位,笑容雍容慈悲。她照例说了些宫闱和睦的场面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经过林微时,似乎并无任何异常停留,仿佛昨夜之事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宫务。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会平静度过时,皇后却含笑开口,语气温和如常:“林答应。”
林微心头一紧,再次出列:“奴婢在。”
“昨日伺候皇上,辛苦了。”皇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皇上日理万机,能得片刻安歇,也是我等后宫妃嫔的福气。你初次侍寝,想必心中忐忑,日后还需更加尽心,恪守妇道,方不负圣恩。”
这番话,看似关怀体恤,实则是将她昨夜侍寝之事,彻底摊开在了阳光之下,更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确认了她“伺候过皇上”的身份。从此,她林微,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勉强置身事外的“新人”了。
“是,奴婢谨记皇后娘娘教诲。”林微低头应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又赏下了一对金镶玉的耳坠,算是给这次侍寝画上了一个官方认可的句号。
然而,风暴从来不会因皇后的定性而平息。
请安结束后,林微依旧想低调离开,却被一声娇叱定在了原地。
“站住!”
是华妃。
她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绣金牡丹的宫装,艳丽逼人,脸上却罩着一层寒霜,凤眸含煞,冷冷地盯着林微。颂芝和周宁海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气势汹汹。
周遭还未散去的妃嫔们立刻停下了脚步,或明或暗地看了过来,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看好戏的兴奋与紧张。
林微心脏骤停,转身,深深蹲下行礼:“奴婢参见华妃娘娘。”
华妃并未叫她起身,而是迈着优雅却压迫感十足的步子,缓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刮过林微的头顶、脖颈,最终停留在她低垂的脸上。
“呵,”华妃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怒意,“本宫倒是小瞧了你。看着一副怯怯懦懦、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勾引男人的手段倒是无师自通。这才入宫几天?就爬上了龙床?”
如此直白而侮辱性的话语,如同耳光般扇在林微脸上,让她脸颊瞬间火烧火燎,屈辱得浑身发抖。她紧紧咬着下唇,才没有失态。
“娘娘明鉴,奴婢……奴婢不敢……”她的声音细弱,带着哭腔,这并非全然伪装,更多的是无力辩白的绝望。
“不敢?”华妃俯下身,冰凉的赤金护甲几乎要戳到林微的额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力,“本宫看你敢得很!昨日才告诫你要安分守己,认清谁是你的主子,转头就去媚惑皇上!怎么?觉得得了皇上青眼,就能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奴婢没有!奴婢万万不敢!”林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恐惧。华妃的怒火,足以将她焚烧殆尽。
“没有?”华妃直起身,眼神冰冷,“收起你那套楚楚可怜的姿态!本宫瞧着恶心!别以为侍了寝就有了依仗,在这后宫,本宫要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她的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林微心里。她知道,华妃说的是事实。
“娘娘息怒,”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是甄嬛。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对着华妃微微屈膝,“华妃娘娘金尊玉贵,何必与林妹妹一般见识?林妹妹年纪小,初次承宠,心中惶恐也是有的。皇上仁厚,雨露均沾亦是常理,娘娘协理六宫,母仪……气度,更应为六宫表率才是。”
甄嬛这番话,看似在劝解,实则绵里藏针。既点出林微“初次承宠”的弱势,暗示华妃以大欺小,又抬出“皇上仁厚”和“雨露均沾”的道理,暗指华妃善妒,最后甚至还用“母仪气度”来将华妃一军,好在她及时改口,避免了僭越 。
华妃气得脸色发青,狠狠瞪了甄嬛一眼:“莞贵人倒是会做人!本宫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甄嬛不卑不亢,依旧含笑:“臣妾不敢。只是觉得,皇后娘娘方才还教导后宫要和睦,转眼便起了争执,若传到皇上耳中,只怕……”
她适时住口,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华妃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甄嬛搬出了皇上和皇后,她再嚣张,也不能全然不顾忌。她狠狠剜了林微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的信子:“好,好得很!林答应,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冷哼一声,扶着颂芝的手,怒气冲冲地走了。
华妃一走,周围的低压瞬间缓解了不少,但那些探究的目光并未离开林微。
甄嬛走上前,亲手将还在发抖的林微扶起,拿出绢帕,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体贴:“妹妹受委屈了。华妃娘娘性子急,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林微看着甄嬛近在咫尺的、写满关怀的容颜,心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更深的寒意。甄嬛方才为她解围,是真的好心吗?还是利用她,进一步激化了与华妃的矛盾,同时也在众人面前树立了她宽和善良的形象?
“多谢……莞姐姐。”林微低声道,声音依旧哽咽。
“快回去歇着吧,瞧你这脸色差的。”甄嬛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阿胶,晚些让流朱给你送去,好好补补身子。”
又是赠礼。林微现在已经麻木了。
回到延禧宫,还没坐稳,安陵容便来了。她今日看起来情绪似乎更加低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看向林微的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担忧,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幽怨?
“林姐姐,”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将一个小巧的香囊放在桌上,“这是我新调的‘宁神定魄’香,效果比之前的更好些。姐姐昨夜……想必辛苦了,点上这个,或能安眠。”
她的关心依旧细腻,但林微却敏锐地感觉到,那语气里少了几分前两日的纯粹,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是因为侍寝吗?安陵容对她那隐秘的“关注”,是否因皇帝的存在,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劳安妹妹了。”林微接过香囊,道了谢。
安陵容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姐姐……万事小心。”便告辞离开了。
接连应付完三方势力,林微只觉得身心俱疲,仿佛打了一场硬仗。她靠在窗边,望着窗外四方形的天空,只觉得那天空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皇后的定性,华妃的雷霆之怒,甄嬛的温柔解围或者说,是利用,安陵容幽怨的关怀……这一切,都因昨夜那场身不由己的侍寝而起。
她就像一个突然被投入激流的石子,瞬间被各方力量拉扯、撞击,身不由己,前途未卜。
然而,在这无尽的疲惫和恐惧之中,一股极其微弱的、不甘的火焰,开始在她心底悄然点燃。
难道,她就只能这样被动地承受吗?任由她们摆布,在她们的争斗中被碾碎?
不。
她得活下去。她必须想办法,在这诡异的修罗场中,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哪怕布满荆棘的生路。
她看着铜镜中那张泪痕未干、却隐隐透出一丝决绝的脸,轻轻擦去了眼角残余的湿润。
前路依旧凶险,但哭泣和软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从今天起,她必须更小心,更谨慎,也更……清醒。
这场由别人主导的游戏,她或许无法逃脱,但至少,她要努力看清棋盘,不做那颗最先被牺牲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