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事房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如同一道催命符,炸响在延禧宫后殿这方狭小的天地里。林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侍寝?!
这两个字在她脑中反复回荡,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将她所有的侥幸和筹谋击得粉碎。她想过低调苟活,想过周旋于几个女人之间,却唯独没想过,这么快就要被推到那个天下最尊贵、也最冷酷的男人面前!
华妃的妒火,皇后的算计,甄嬛的审视,安陵容那难以捉摸的心思……这一切都还没理清,如今又要加上皇帝的恩宠或者说,临幸?这根本不是恩典,是架在脖子上的刀!一旦侍寝,无论得宠与否,她都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勉强维持一个“被争夺的物件”的相对安全位置了。她会真正进入战场,成为众矢之的。
“小主?小主!”春桃见她脸色煞白,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扶住,又是担忧又是急切地低唤,“您快醒醒神,敬事房的公公还在外面等着回话呢!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喜事?林微看着春桃那带着兴奋和与有荣焉的脸,心中一片苦涩。在这深宫,帝王的垂幸,对毫无根基的她而言,福祸难料,恐怕祸大于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事已至此,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请……请公公稍候,我……奴婢即刻准备。”林微的声音干涩发颤,但还是清晰地传了出去。
门外传来太监恭敬的应诺声。
接下来的流程,如同提线木偶。被专门的嬷嬷带去沐浴、更衣,繁琐的工序,**的审视,都让林微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恐慌。她像一个被精心包装的礼物,即将被送往那个掌握她生死的男人手中。
嬷嬷们给她穿上了一身浅粉色的寝衣,料子轻薄柔软,却遮不住身体的曲线。头发被松松挽起,簪了一朵新鲜的玉兰花,脸上只薄薄施了一层粉,点了淡色的口脂。铜镜中的人,确实带着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娇柔,尤其是那双因恐惧而氤氲着水汽的杏眼,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风致。
“小主真是好样貌,皇上见了必定喜欢。”领头的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恭维了一句,眼神里却带着惯见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微垂下眼睑,没有回应。喜欢?她只希望那位皇帝陛下对她没什么“兴趣”,最好过后就把她忘了。
时辰一到,凤鸾春恩车停在了延禧宫外。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林微在春桃和嬷嬷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马车,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迈向断头台。
车内空间不大,铺着柔软的锦垫,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林微蜷缩在角落,紧紧攥着衣角,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马车缓缓行驶在宫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像是敲打在她的心坎上。
她想起了原著中雍正皇帝的形象——冷酷、多疑、勤政、薄情。他会如何看待她这个突然被推到面前的小答应?是会喜欢她这副柔弱的样子,还是厌恶她的怯懦?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帘子被掀开,一个小太监低眉顺眼地请她下车。眼前是灯火通明的养心殿后殿,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地方。
苏培盛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林小主,请随奴才来。皇上还在批阅奏折,请您先在偏殿稍候。”
林微低声道谢,跟着苏培盛走进一间布置雅致的偏殿。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她不敢坐,也不敢随意走动,就那么僵硬地站在当地,感觉时间过得无比缓慢而煎熬。
她能听到隔壁隐约传来的、沉稳的脚步声,以及纸张翻动的声音。那是雍正皇帝,她命运的掌控者,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恐惧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上心头,让她手脚冰凉。她拼命回想原主的记忆,试图找到一丝关于皇帝喜好的信息,却一无所获。原主入宫前只是个深闺小姐,对这些毫无概念。
就在她几乎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逼疯时,隔壁的脚步声停了下来,随即,一个低沉而带着些许疲惫的男声响起,隔着墙壁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进来。”
苏培盛立刻示意林微。林微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低着头,迈着僵硬的步子,走进了那间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寝殿。
殿内灯火通明,陈设却并不像翊坤宫那般奢华,更显庄重肃穆。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龙涎香混合的气息。一个身着明黄色常服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御案前,身形挺拔,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林微不敢抬头,依照嬷嬷教的规矩,跪倒在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奴婢答应林氏,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
林微能感觉到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缓慢而仔细地打量着。那目光并不带多少**,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其价值和……威胁性。
时间仿佛凝固了。林微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那目光几乎要将她洞穿。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些,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微颤抖着,微微抬起头,但视线依旧不敢越过皇帝的腰际,只停留在那明黄色的袍角和金线绣制的龙纹上。
“看着朕。”命令简短而有力。
林微心脏猛地一缩,被迫抬起眼帘,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深邃,沉静,如同古井寒潭,看不到底。眼角带着细微的皱纹,更添几分沧桑和威严。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沉寂的审视,仿佛能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林微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的筹谋,在这双眼睛面前,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和敬畏。
雍正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写满惊惶的双眼,还有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身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见过太多女人,妖娆的、妩媚的、端庄的、才情的,却少见这般……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娃娃。
“吓到了?”他开口,语气平淡。
“奴……奴婢不敢……”林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雍正走近几步,在她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林微完全笼罩。他伸出手,指尖微凉,碰了碰她的脸颊。
林微如同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躲开,却又强行忍住,僵在原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
看着她这副受惊过度的模样,雍正收回了手,似乎失去了几分兴致。他每日忙于朝政,身心俱疲,并不太有耐心去安抚一个胆小如鼠的女人。
“罢了。”他淡淡开口,转身走向龙床,“安置吧。”
这两个字,让林微如蒙大赦,又坠入更深的地狱。
接下来的事情,对林微而言,更像是一场模糊而痛苦的噩梦。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帝王的临幸,没有温情,只有程序化的占有和不容抗拒的威严。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留下几道血痕。
过程中,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是因为她的僵硬和恐惧吗?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结束。
雍正起身,自行披上外袍,甚至没有多看蜷缩在床角、用锦被紧紧裹住自己的林微一眼,只对门外吩咐道:“送回去。”
声音冷漠,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苏培盛应声而入,依旧是那副恭敬的姿态,示意林微可以离开了。
林微几乎是踉跄着爬下床,胡乱套上那身寝衣,甚至不敢去看龙床上的痕迹,低着头,逃也似的跟着苏培盛走出了养心殿。
再次坐上凤鸾春恩车,来时的心情是恐惧和茫然,此刻,却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身体的不适和心理的冲击,让她整个人如同被掏空了一般。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行驶,将那座象征着无上荣宠也蕴含着无限危险的养心殿抛在身后。
回到延禧宫时,已是深夜。春桃还在等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的喜色褪去,化为担忧:“小主,您……您没事吧?”
林微摇了摇头,什么也不想说,只想一个人待着。
她挥退春桃,独自坐在黑暗里,窗外月光清冷,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侍寝结束了。她没有得到皇帝的青睐,甚至可能因为她的恐惧和僵硬,让皇帝感到了厌烦。这或许……是件好事?至少,短期内,她可能不会再被想起来了。
但是,她侍寝的消息,此刻恐怕已经传遍了六宫。
明日,她又将面对怎样的风浪?华妃的怒火?皇后的“关怀”?甄嬛和安陵容又会如何看她?
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时空,流下了无助而绝望的眼泪。
这一夜,只是将她推入了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棋局。而她,依旧看不清前路,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挣扎着,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