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了半晌,玄妙是没敲出来,倒是敲出来了个死亡凝视。
身旁那人的视线始终淡淡的,垂着眸,静静地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敲,既不打断,也不搭话。
……
你不会以为你很有礼貌吧?
谢秋无心底翻了个白眼,但面上不显。他站直身子,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确实,这敲击声不太对劲,能感觉到有些微的灵力波动。”
“不是。”傅别尘道。
谢秋无侧目望他,脑袋上出现了一个问号。
这人说话怎么像挤牙膏一样,就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傅别尘看着他,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冷得像风雪落地:“灵气和魔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大网,源源不断地汲取阵中人的生命力。”
“短时间内无碍,但若久困其中,精气神会日渐枯竭,直至力竭而亡……你在看什么?”
谢秋无恍然回神,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嗯,嗯?没看什么,师兄说得对,那确实是个很坏的魔修了。”
敷衍之意几乎要溢于言表了,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事实上不是谢秋无不想。
他只是……又觉得有些饿了。
方才傅别尘无意间传入他体内的灵息为他梳理了躁动不安的魔息,如溪流般在他的经脉之中流转回旋,最终被那枚魔骨吞噬殆尽。
阴差阳错之间,暂时填补了它久违的饥饿感。
对于他的回应,傅别尘显然:“……”
他移开视线,像是无奈,又像是叹息,语气淡淡道:“先睡吧。”
谢秋无:“嗯?”他歪了歪脑袋,没听明白。
傅别尘不欲多解释,指尖微抬,一缕清冷的剑意从指尖悄然逸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弧光。剑意所过之处,墙壁前的阵法随之被隔断,一层薄如蝉翼的光幕升起,将那吸纳精气的阵纹封锁得密不透风。
做完之后,他本打算直接离去,脚步刚动,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停顿片刻,低声道:
“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去挑你的剑。”
谢秋无:“……”
他怎么没听说云涯仙君是个热心肠呢?
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直至气息彻底消失,谢秋无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肩脊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窗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还看呢,进来吧。”
门外这才响起了踌躇的脚步声,又等了两三息,门扉被敲响。
谢秋无侧目望去,温南星抿着唇站在屋外,显然已经是听到了屋内的动静。他眉宇紧蹙地问:“莫非……他就是那位云涯仙君?”
“嗯。”
谢秋无答得心不在焉,视线时不时地落在墙壁前那道凌光剑意之上。
按理说,他是该紧张,该警觉——不管傅别尘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这抹剑意于他们来说都是危险的。
温南星敏锐地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为大人排忧解难是右护法的职责,且不过是一层剑意而已,又不是云涯仙君本人在这里。
于是他上前一步,自告奋勇:“大人,您若是看这剑意不顺眼,不如让属下来替您处理了它?”
谢秋无立刻怒瞪双眸,盯着那剑意良久,不情不愿地开口:“也,行吧。”
……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温南星又退后一步,思忖了一番,说不定是大人想要亲手破了这剑阵,以儆效尤。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裂障符递了过去:“大人,这裂障符能够破除元婴以下修士的阵法,除非那厮的修为在元婴之上,否则就这轻飘飘的剑意,于您来说还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
啊?
就凭我?
谢秋无眨了眨眼,接过裂障符,看了看符,又看了看剑意。
真的假的。
那道剑意荡漾着淡蓝色的光痕,如寒霜凝雪,静静地横亘其上。力道掌控得近乎苛刻,既足以压制结界阵法中的魔气,又不至于让身处其中的人难以承受。
——哪怕谢秋无竭力忽视它的存在,这缕剑意始终如芒在背。
他的指腹摩挲着符纸边缘,起身,将符箓缓缓逼近墙面。谢秋无眸光微敛,不动声色地探出。
可就在符箓即将触及剑痕的那一瞬间,变故骤现!
体内沉寂已久的魔骨仿若是感知到了那道灵力的存在,猛然催动魔气,谢秋无只觉得触及墙面的指尖骤然一烫。他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收回手,可为时已晚。
两人便眼睁睁地看着那股剑意竟如决堤般顺着他的指尖汹涌入体内。
温南星神色骤变:“大人——!”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瞬息之间将谢秋无拽离了墙壁。
但已经迟了。
墙上的剑意早已被谢秋无吸收了个干净。
一股陌生的酥麻感从掌心蔓延开来,沿着骨血流淌,仿若久旱之地的甘霖落地,带着某种细密的刺痛感,与痒意交织在一起,却并不令人抗拒。
这道剑意进入身体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凌厉锋锐,反倒如春水化冰般,细细地渗入到他的经脉深处。
谢秋无恍惚了一瞬,原本空虚躁动的魔骨再一次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饱腹感。
他心中一惊,刚想要运转魔气查看,那股酥痒之感已经绕过心口直冲识海。
下一瞬,他脑中轰然炸响,神识像是被什么温柔又冰冷的东西轻轻拂过,泛起阵阵战栗。
炽热烦躁中被冷雪覆过脊背,明明该是异样入侵,却诡异得令人迷醉。
谢秋无双眸无神,鸦睫轻颤,他扶着桌沿,连同灵魂都在颤抖。
缓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崩溃了:“不是,这也能吃?!”
温南星第一次看见魔骨进食,已经傻眼了,半个字憋不出来。
好半晌才道:“不愧是大人……”
如今墙壁上的剑意已经被他吸收得干干净净,再等一会儿天亮了,傅别尘回来他连解释都解释不清。
谢秋无咬牙闭眼,痛定思痛:“等不了了。”
“我们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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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谢秋无实在没有想到,就这么短短的一日时间,他的画像居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崇林山。
镇子西南角的小道上。
一辆外观俭朴低调的马车缓缓驶过林间。树影斑驳,轮轴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头戴帷帽的车夫稳稳地坐在最前方,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他手中握着缰绳,余光时不时地瞟向路旁林隙,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正是乔装打扮后的温南星。
谢秋无昨日下山时并未遮掩面容,又在问道大典上被掌门当众选为亲传弟子,风头极盛,一夕之间传遍了整个崇林山。
而当事人本人,直到今早准备离开时,才发现连带着他的画像居然已经被贴在了崇林山山门前的通告栏上了。
几乎每个经过的修士旅人都会好奇驻足,瞧一瞧这个连筑基都未稳的小子到底有何等魔力,能够让拂世剑尊一眼相中。
听着马车厢内时不时传来的唉声叹气,温南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大人,这是喜事呀!”
谢秋无都快掐人中了:“这算哪门子喜事?”
“您刚登上尊位,根基不稳,但倘若能借此机会扬名立威,不光能挫一挫那群老不死的锐气,甚至还能一举打了这群伪君子的脸,何乐而不为呢?”
两人的脑回路根本不在一条线上,谢秋无不想多费口舌解释自己为什么叹气。
一部分确实是有这个原因在,但……
实则更多的还是那道气息。
傅别尘的灵力有别于他人,他的气息至纯至净,就好像……生于天地,未染尘垢,于活了二十年载还未开过荤的谢秋无来说,可谓是上等补品。
这一遭破了戒,也不知之后的日子难不难捱。
每每一想到这里,谢秋无就翻来覆去,心痒难耐。
他感觉现在看傅别尘,就像是在看一块行走的糕点,偏偏还是块裹着毒的糕点。
碰都不能碰一下。
“大人,我们很快就要出崇林山了。”
温南星掀开车帘,侧头轻声提醒。
崇林山的结界护佑着那座山不被外界的魔兽侵袭,但也意味着只要出了地界,前方的路就不再太平了。
谢秋无倚在躺椅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连马车轻微的颠簸都没能将他的神思拉回来。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穿过结界的边缘。山林的气息随之骤然变得不同,原本温和清净的灵流开始变得紊乱,空气中甚至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腥气。
谢秋无闭上眼睛,轻轻吸了口气,他能感受那股埋在骨血里的火苗随着灵气环境的变化再度躁动了起来。
不知从哪一片浓密枝叶后传来了一道轻响,像是某种野兽踩断了枯枝发出的动静。
温南星瞬间警觉,勒紧缰绳,低声喊道:“小心。”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一声低沉的兽吼猛然间从密林中炸响,与此同时,一道巨影从侧后方扑了过来,狠狠掀翻了马车。
马匹惊声长嘶,挣脱了缰绳四散而逃。
谢秋无身形一侧,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顺手拂了一把方才肩头沾上的落叶。
他还没反应过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魔兽。
谢秋无:“……”
他猛地瞪大眼睛,我勒个大*,这是啥玩意??
温南星右手掐诀,一枚灵力护盾丢在谢秋无身上,赶来解释:“大人,这是地界灵气饲养的山中野兽,是您想要的土特产。”
谢秋无:“?”
他回过头,咬牙切齿:“我什么时候说要这种土特产了?!”
温南星装看不见:“这可是好事啊!这灵兽常年汲取崇林山的灵气,算是半开了灵智,咱们可以带回去,崇林山的土特产在黑市上起码能值五块魔石呢!”
谢秋无神情麻木。
灵兽的鼻子总归要比人修灵敏些,估摸着是闻到了两人身上隐约的魔气,路过时无意间惊动了它。
一旁的温南星投来了希冀的目光。
谢秋无轻咳一声,随手从一旁的树上掰下来一根树枝,甩了甩觉得手感还不错。
他喃喃:“也算能勉强用用吧。”
眼瞅着灵兽已经张着血盆大口,獠牙森森地扑了上来。
谢秋无微微歪着脑袋看着它,神色半分紧张也无,甚至还有些无奈:“好臭,能不能别靠我太近,我昨晚刚洗的澡。”
灵兽似乎听得懂人话,被嘲讽了一句,登时怒气横生。它的前爪猛然挥下,利爪撕裂空气。
谢秋无不急不缓地侧身一避,衣袍翻飞,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便一掠而出,顺势抖了抖那根树枝,当头朝着那灵兽脑门上敲了一棍。
看上去气势很足,实则半点威力没有。
那灵兽被敲得似乎有些懵,挠了挠脑袋,长尾甩地噼里啪啦响,惊起一地尘埃。
谢秋无:“……”
他很冷静地开口:“南星,你应该不会打架吧。”
温南星投来明知故问的神色:“打架向来都是贺挣包揽的事儿,哪能轮得到我。”
谢秋无点头:“哈哈,我也一样。”
温南星:?
谢秋无在灵兽暴怒的兽吼中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被灰尘沾上的衣摆,扭头看他:“那你还等什么呢?”
“——跑啊!”
话音刚落,他脚尖垫底,整个人像是被风卷走似的掠出了好几丈远,连逃跑的动作都跟饭后遛弯似的。
温南星暗骂一声,拔腿跟上。
身后,灵兽狂怒咆哮,地面震动,尘土飞扬。
也就在这时,谢秋无的余光里倏然掠过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光。
那剑光不过一闪而逝,藏在林叶晃动的缝隙之间,冷白如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身后轰然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谢秋无严重怀疑那人是不是在他身上下蛊了。
否则怎么不管他跑到哪里都能被追上呢?
他止住脚步,转过身,看见灵兽仿佛被什么力量所震慑,硬生生止住了扑势,四肢僵硬地杵在原地,身后的尾巴夹在了两腿之间。
在它的身边,站着一个执着剑的男人。
他似是刚从林中走出,脚步极轻,却仿佛一步一印,生生斩断了林间的风。阳光穿过树影落在他肩上,似霜似雪。
温南星眉眼微压,提防地扫了一眼四周,随即走上前去,悄然挡在谢秋无身侧,半个身子隐隐护住了他。
林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风拂树叶的细响。
下一瞬,温南星忽然听见——
“咕。”
是极轻微地咽口水的声音。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侧目望去。
只见谢秋无舔了舔唇瓣,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来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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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