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灵兽开了灵智,分得清谁好惹谁不好惹。
在傅别尘林这件站在它身边的时候,哪怕是未出鞘的剑,它都吓得夹紧尾巴,嗷呜一声,灰溜溜地跑了。
谢秋无回了神,心觉不妙。
他抬眼瞅了眼不远处的那人,傅别尘重新将剑别在腰间,转过身来时,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他依然能闻见傅别尘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清冷澄澈,如山雪初融,与山林间的潮湿气息截然不同,谢秋无闻着都觉得自己的呼吸道要被净化了。
温南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手背在身后拉了拉人,眼神示意:大人,您稍微收敛一点啊!
他还要怎么样收敛。
谢秋无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双手负背在身后,声音小小但理直气壮:“师兄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傅别尘快被他气笑了。
昨夜走后,他去探查了一番酒楼的魔气根源——问道大典在即,来往崇林山的人鱼龙混杂,不免得会混进去几个魔修,并不是什么大事。
等他将一切查明,整件事情收尾回到酒楼时,才发现客房中早已人去楼空。
就连墙壁上他先前留下的剑痕也一并被抹去……
傅别尘独自站在屋中良久,腰间的玉佩中传来了拂世剑尊险些笑岔气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你说,你说那孩子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萧明泽上气不接下气,“ 那孩子我看也不过是个筑基修为,居然能从你亲自设下的阵法里脱身?”
“我就说你近日来懈怠了吧,啧啧,你看看你……”
傅别尘没理会他调侃的语气,视线落在了角落里那碎了半截的裂障符上,眸色微沉。
萧明泽好不容易喘了口气,闷咳了两声,打趣道:“实在不行你就放那孩子走吧,这小魔君即位有一年之久了吧,也没掀起什么风浪,你怎么就专揪着人不放呢?”
傅别尘唇角微压,终究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地上的裂障符,神色冷静得近乎漠然。
萧明泽顿了顿,像也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咳了一声:“……好好好,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话。”
他义正词严道:“我觉得你说得对,魔族旧主虽身殒道消,但他所炼出的魔傀至今下落不明,那小魔君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方向。”
傅别尘本就不是什么喜欢解释的性子,但对于萧明泽,他还是会多说几句的:“……也不全是。”
萧明泽绞尽脑汁,就换来这么一句云里雾里的话:?
他不常与人相处,更不常开口,索性掐了传音佩,循着气息一路追至结界边缘,没想到刚一出林,就撞见了谢秋无被灵兽撵得满地乱跑的画面。
傅别尘在树影中沉默片刻。
算了。
*
谢秋无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丈夫能屈能伸!
所以他在山下被傅别尘抓了个正着后,没有继续选择与之抗衡。反倒屁颠屁颠地跑上前去,明艳的面容上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师兄!幸亏有你,要不然我与兄长今日都得葬身于此了。”
傅别尘:“……”
温南星:“……”
青年身形削瘦,噔噔噔跑上前来时衣摆翻飞,腰间的金饰叮当作响,如碎玉敲风。
直到谢秋无站定在傅别尘面前,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居然还得半仰着头看他!!
傅别尘身高马大,一袭素朴的白衫道服衬得他越发冷峻清修。腰间的剑长得都快杵到他胸口的位置了,谢秋无在心底比划了一下,感觉他抬起一拳能把自己锤飞老远。
忍!
忍一时风平浪静!
忍一时海阔天空!
谢秋无就这么负手站着,抿着唇很乖巧地笑着。
只是在傅别尘看不见的身后,他两只手都快摇出花手来了,疯狂给温南星打掩饰。
温南星:“。”
他拿自家的小魔君一点办法没有:“阿无,既然你被拂世剑尊看中,那便去试一试吧。此次机缘难得,若是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也不要怕。”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大不了就灰溜溜地跑回大幽泽,到了他们的地盘,云涯这厮总不能还跟疯狗一样追着不放吧……?
温南星狐疑地瞥了眼傅别尘,随即摇了摇头。
不像。
谢秋无脸上笑着,心里麻麻批:“那云涯师兄,我与兄长分别在即,说两句家常话应该不耽搁吧?”
傅别尘:“嗯。”
然后站在原地,没动。
谢秋无:“?”
他眼神示意,继续微笑:“应该不耽搁吧?”
傅别尘:“嗯。”
见他问了两次,傅别尘又应了一声,垂眸扫了他一眼,似是有些疑惑。
行,你不走,我走!
脸上的笑都快扯不住了,谢秋无拽着温南星就跑到树荫底下,咬碎一口银牙:“嗯什么,他在嗯什么??这人是睁眼瞎吗?到底是有多不会看气氛啊??”
时间不多,他也不敢多唠,言简意赅地叮嘱:“给我留个缩地符和传音佩,我先去探查一番情报,之后再看机会行事,不必多担心我。”
而后顿了顿:“回去之后,帮我翻一翻古籍,我总觉得这魔骨……有些不太对劲。”
按理说他吸收了剑意的灵气,那魔骨理应是对“灵气本身”产生反应才对。
可为何他只有在面对傅别尘的时候,才会生出那种异样的躁动感。
温南星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郑重地将放缩地符和传音佩交到了谢秋无的手里:“您万事要小心。”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说到这里语塞住了,露出了自责的神情。
谢秋无看着他这副样子就头疼,挥了挥手:“行了,这事与你无关,趁着太阳还未落山,赶些走吧。”
温南星就这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谢秋无终于能松口气了。
他隐晦地摸了摸腰间的白环玉佩,有它在,就能尽数将他身上的魔气隔绝得一干二净。
……绝对,不能露出破绽。
既然木已成舟,谢秋无也不过多纠结了。
他一路跟着傅别尘回到崇林山,被安顿在了青霄峰的一处小院落里。
院子不大,就他一人住,四面环林,清幽寂静。
院里种了一棵海棠树,枝干细长。如今正值初春,枝头零零落落开了几朵淡粉色的花苞。
倒也算安静。
傅别尘将他送到了青霄峰,驻足于小院前:“屋内陈设皆为你所备,青霄峰不常来人,若有要紧事,可用这枚弟子佩传讯给我。”
谢秋无一路上绷得很紧,生怕傅别尘一个回头拔剑抹了自己。
只可惜他的幻想落空了,那人自始至终连一个音节都没蹦出来,步履生风,也不管谢秋无能不能跟得上。
他在后面追得累死累活,冷不丁听见傅别尘开口,一个激灵,迷迷瞪瞪地抬起头:“啊?”
“拂世剑尊入定闭关前为你配了一套洗髓炼体的药浴,今晚便可以入水。”傅别尘望向院内,淡淡地叮嘱道,“药浴的药效凶烈,过程会有些难捱,但至少撑过半个时辰才有效果。”
谢秋无听得头皮发麻,心不在焉地随意点头,抬步就准备踏入院落,又听傅别尘又道:“明日卯时,我在问灵斋等你。”
问灵斋是刚入门的外门弟子学识引气的地方,这事儿就连他一个魔族都知道。
谢秋无脚步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脑袋上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不可置信:“可我不是掌门的关门弟子吗?师父临闭关前不还说你会教我吗?”
“谁说我不会教?”
傅别尘不疾不徐:“问灵斋学的不过基础皮毛,放学后我会在青霄峰等你。”
谢秋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卧底生涯会这么难绷。
每时每刻担惊受怕也就算了,还得跟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在同一间斋堂上课??
他不服。
他可是堂堂魔尊!
说出去还要不要面子了!!
谢秋无觉得得为自己争取一点尊严,一抬头,恰好撞上傅别尘若有所思地看了过来。
那人神色不显,眸色却深幽,身侧剑意无声浮动,几乎凝滞成型。
“……”
谢秋无又不吭声了。
他怕他再多看一下,就冲上去给这人邦邦两拳了。
于是谢秋无闷着头转过身,一声不吭地进了院子里,砰的一声把木门关得震天响。
留得傅别尘一人吃了一门的灰。
被拒之门外了傅别尘也不恼,他站定在原地半晌,低垂眼睫。待了片刻,才将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笑意敛去。
屋内,谢秋无一进门便将门闩落下,又在门壁上贴了几道防护符。
屋内陈设整洁,几乎称得上是一尘不染。红杉木家具纹理温润,靠墙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砚台边的毛笔洗过后倒扣在架上,笔锋整齐如新。
药架占据了整面墙,瓶瓶罐罐依颜色、用途、高矮分列,瓶口都用细麻绳系得稳稳当当,连标签上的小楷字也一丝不苟——不仅标着用途和用量,甚至在某些瓶子旁还额外系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外敷”“避风时用”之类的叮嘱。
窗边的案几上,摆着一只温热的白瓷茶盏,茶汤色泽清澈,旁边还压着一方叠得整齐的薄毯;靠近门口的位置放着一双擦得干净的绣云纹便鞋,鞋尖朝向屋内,显然是为进门的人准备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混着隐约的药草气息,温暖而安定。
谢秋无怔怔地站着,恍惚间觉得这一幕像是转瞬即逝的昙花——温柔得不真实。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些太安静了,静得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在空荡的屋内一下一下敲击着耳膜。
……
他静默良久,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来,随即眉头一皱,立刻赶忙四处查探了一番。
床底,柜后,连同窗框边缘,都查得一丝不苟,又凝神探出神识,将周围几丈范围内的灵力波动一寸寸扫过。
没有发现有任何监视的痕迹,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噗通一声,倒在了床榻上。
床榻出奇的柔软,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谢秋无脸朝下埋在枕中——这里有一股淡淡的木香和草药清香,温润安神,让人不由自主地困意上涌。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生出了一点实感。
这两日他的精神都处于高度紧张中,好不容易松懈了下来,铺天盖地的疲惫才后知后觉地袭来。谢秋无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干脆整个人翻了个面摊开,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般一动不动。
天色渐暗,远处山林间传来零星鸟鸣,在一片清幽的寂静中显得分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谢秋无才缓缓从床榻上撑起身子,蔫蔫地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太过堕落。
这群人实在是太坏了,发现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这谁顶得住啊!
幸亏他意志力坚定,不受邪恶势力的诱惑!
谢秋无揉了揉僵硬的脸,决定不能再这么堕落下去了,得清醒清醒。
嗯,不如去泡澡吧。
凭栏之后,雾色氤氲,热气缓缓陡升而起。
木桶中的水被药草浸染,泛着淡淡的青绿色,几瓣不知名的花叶随水浮沉,轻轻晃动。
谢秋无褪去衣裳,玉白的足尖小心翼翼地点了点水面,热意自足尖一点点攀升直至漫过小腿,将紧绷的神经层层拨开。整个身子慢慢沉入水中,原本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谢秋无忍不住低低地喘出一口气。
这种温度与大幽泽常年灼烧神魂的温度不同,不是那种逼得人骨髓发颤的灼烈,仿若有人耐心地将他一寸一寸抚慰开来,温柔的暖意顺着经络缓缓渗透,直至丹田,如春水润泽万物般滋养着内府。
谢秋无半倚在桶壁上,湿漉漉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睫毛打着水汽,仿佛连眼皮都被熏得沉重。
恍惚之间,他朦胧地想起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猛然间,一股灼烧感蓦地自内府深处炸开,近乎要将脏腑点燃。
谢秋无身形一颤——不对劲!
他的身体常年被魔骨浸染,神魂与内府早已冰冷如铁。纵使在大幽泽这种常年炙烤的环境下也难以撼动分毫。
可此刻那股灼烧感却在冰封之地疯长,仿若烈火侵入冰川,将积寒层层逼退,烧得经脉寸寸发烫,连同神魂都在震颤。
更加诡异的是,谢秋无眼睁睁地看着药汤的热气腾腾而起,可落在皮肤上的触感却冷得似针。
冰与火在体内外激烈交锋,冷汗瞬间布满了他的整个脊背,竟分不清是被寒气逼出的,还是被灼热蒸出的。
他陡然间想起先前傅别尘所说的“药效凶烈,过程难捱”——谢秋无咬碎一口银牙,怎么就把最重要的给忘了!
体内的魔气连同着灵力一起源源不断地被药汤所吸收,谢秋无暗道不妙,他想要支棱起身子从药汤里出来,可偏偏手臂软绵绵的一点儿劲都使不上来。
池内水声哗然一片,大片大片的药汤溅在了木桶之外。
谢秋无眼尾一片晕红,纯粹是被气的。他无力挣脱,趴在木桶边缘,晕晕乎乎地想,这群正道伪君子真是好计谋,这从头到尾莫不都是傅别尘那厮的阴谋?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体内常年淤积在经脉里的旧垢被药力排出,和汤药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乌褐色的浑浊液体。
直至力气缓缓恢复,谢秋无才勉强挪动身子,爬出了木桶。他伸手一勾,浴袍勉强遮住了半身,屈膝靠在墙边,一边喘着气一边嘴里骂骂咧咧。
“*娘养的,当时就该跟他拼个鱼死网破,真当小爷是吃素长大的吗??”
谢秋无常年待在大幽泽耳濡目染,没学到什么好的,倒是将标准的脏话学了个遍。
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力气,谢秋无一肚子火。生气地站起身,生气地穿好衣裳,生气地将茶碗中尚且温热的茶一饮而尽。
……
他放下杯盏,愣愣地盯着方才没注意到的杯底——那里压着一张小字条。
“洗练经脉虽难,但贵在坚持。此茶由九重花提炼,洗练后服用,能稳固神魂,增进灵力。”
谢秋无看着字条,那字条上的笔锋苍劲锋锐,显然意识到了这是谁的字迹。他嘴角微微撇了撇,随即放下茶盏:“……谁要喝啊。”
小魔君生性叛逆,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余光忽然被窗外一抹清亮的月光照亮。
窗棂被打开透气,凉风带着清爽的气息吹了进来,月光如水,平静洒在屋内。谢秋无站在窗边,摸了摸下巴,目光越过院外的空旷,眼底蓦地闪过一丝狡黠:
方才傅别尘似乎没说,他不能出去遛达溜达吧?
———————
青霄峰夜晚的风徐徐而拂,月色如水般倾洒在山间,山峦的轮廓被光辉勾勒得格外清晰。
周遭一片寂静,远处偶尔有几只灵鸟掠过,羽翼划过夜空,带起簌簌风响。
并不能确定青霄峰上是否真的无人,临走前谢秋无谨慎地将掩藏魔气的明心佩戴在身上。
他身上单薄地披了件素色外袍,长风带起袖袍猎猎作响。
踏着月色一路往山里走,谢秋无没什么时间观念,漫无目的,只觉得走了好长一段时间。
忽然间,他鼻尖微动,倏然顿住脚步。
——那一瞬,小魔君的神色像是闻见了食物香味的猫,眸光倏地一亮。
有种,很好闻的味道!
那味道像根细细的小尾巴草,勾勾缠缠地绕住了他的魂,循着那缕气息一头扎进密林深处。
林间幽暗,树影重重,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层,踩上去几乎听不到声音。他抬手拨开藤蔓与枝条,鼻尖的香气却愈发清晰,像是被潮湿的雾气裹挟着,一丝丝钻进鼻腔,带了点温热,又透着说不出的清冽。
他舔了舔唇,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
就在下一瞬,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整片温泉湖静静地铺展在林间洼地,氤氲水汽缭绕在湖面之上,浓郁的灵力仿若化作实质,泛着淡淡光晕。
……这就是崇林山的大手笔吗?
谢秋无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扫过湖畔,正欲继续往前,却猛然察觉到一丝异常。
哗啦——
湖面正中央骤然荡起一圈涟漪,破水声响在耳边炸开。紧接着,一道森冷的嗓音自水雾深处传来,仿佛直刺骨髓:“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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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