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魔尊是魅魔体质啊!》 第1章 第一章 第一章 崇林山,主峰广场,问道台上云雾缭绕,钟声回荡。 随着主持弟子声如洪钟的一声落下,四周瞬间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神情各异。 只有谢秋无一人仿佛置身事外,掏了掏耳朵,满脸狐疑——他怎么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问道台上,主持弟子见无人应答,疑惑地低头又看了眼卷轴,抬高了几分嗓音:“谢秋无何在?” 掷地有声,余音绕梁。 “……” 片刻沉寂后,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谢秋无?谁啊,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凭什么他能得到掌门大人的真传?” “莫不是某个隐世家族的公子或小姐,可别是个走后门的吧?” “世家……谢家?我在浔州住了七八年了,未曾听说过谢家的名号啊?” 站在人群之中,莫名其妙成为众矢之的的谢秋无脸都木了。 这外界相传的什么崇林山掌门慧眼识珠,知人之鉴什么的,莫不是放屁吧? 否则这么个“慧眼识珠”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灵脉堵塞资质平庸,根本不是块修仙的料? 人群中异议不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妒羡。 “啧,这种三教九流之辈也能来凑热闹,躲在人群里不敢出声,莫不是个软蛋吧?” 谢秋无耳旁嗡嗡响,揉了把脸,心底冷笑了一声。 想当年他在大幽泽称王称霸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捡垃圾吃呢。 ……他堂堂一代魔尊,虽然是个挂名的,被那群下属死皮赖脸地劝着来崇林山探查当个情报探子也就罢了,结果还要被身旁这群井底之蛙当成笑柄,说出去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是的,他是个挂名魔尊。 谢秋无虽身负魔骨,可惜修为平平,懒散成性,整日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浑水摸鱼。本想着这次也敷衍过去,随便走个过场,谁知道在这成千上万的弟子之中,崇林山那位掌门偏偏一眼相中了他。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谢秋无百思不得其解,低头看了眼腰间挂着的收敛魔气的令牌,甚至都要以为是自己魔气外露,暴露了身份——明明临走之前都快把他包得跟个粽子似的了。 眼看着瞒不住,他只得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踏了一步:“我在。” 人群之中,一名头戴帷帽的男子蓦地抬起头,目光掠过重重人群,担忧地望着那道缓步走上台的身影。 主持弟子早已等得不耐烦,背着一众长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将卷轴往前一递。 谢秋无脚步一顿,眼前这卷轴上泛着温润灵光,内蕴至纯至净的灵力,让他体内魔骨本能地发出一阵排斥,几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若是当着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拒绝,恐怕下一秒就会被底下那群人给活剥了。 他叹了口气,指尖微紧,正犹豫间,忽然感到一道锋锐的视线自天际垂落,凌空落下,冷不防地钉在他身上。 谢秋无骤然屏住呼吸,抬眸望去。 或许是那人名声太胜,又或许是他身上缥缈碎雪般的剑意太过出尘,高台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执事端坐其中,无数双目光交织其上,可偏偏在那熙攘人群之中,谢秋无唯独只看见了那一抹雪色。 那是一道极淡的目光,仿若轻羽的重量,并无敌意,却冷得惊人。清清淡淡,如本人一般,仿若是一阵长风吹来,便能将他彻底散去。 谢秋无一瞬间觉得耳廓轰鸣,心跳如鼓。 直到一道轻咳声将他拉回了神。 主持弟子瞥了一眼高台:“不得这般无礼直视,若是你日后拜入崇林山门下,见到长老们的机会自然多得是。” 他别开脸去,像是掩饰着什么,又咳了一声,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当然,见到傅师兄的机会……也有的是。” 想到这里,主持弟子终于忍不住了,嘀咕道:“啧,真不知道掌门大人看上你哪点了,一介无名之辈,居然也配跟傅师兄相提并论。” 谢秋无心里正乱着,懒得搭理他的阴阳怪气,只是随意抬手,漫不经心地接过了那卷泛着白光的灵力卷轴。 细细一缕光芒顺着削瘦的腕骨蜿蜒而上,宛如清泉流转,最终在他周身盘旋缠绕。至纯至净的剑气夹杂着灵力,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经络之中。 原本他都已经做好了魔气灵力相冲时剧痛的准备了,没想到……居然意外得舒坦。 “行了,你先下去候着吧,等问道大典结束之后再自行去往青霄峰报道。” 临走之际,谢秋无状似不经意间扭头,又看了一眼高台,而后便朝着问道台的另一端走了下去。 身后一众人那一道道视线如针扎般,他嘶了一声,脚下的步伐更快了。 与此同时,人群中一道人影悄然离去。 - 问道大典还在继续,林间小道上人影寥落,谢秋无懒洋洋地溜达了一阵,直到四下空无一人,这才停下脚步。 他余光扫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追踪的气息后,才转身钻入一旁丛林。 密林遮天蔽日,层层浓荫将天地隔绝,自然的气息混杂其间,形成了一层天成的保护伞,将他彻底遮掩其中。谢秋无倚着树干松了口气,随后侧头淡淡开口:“行了,别藏了,出来吧。” 他声音刚落,一旁的树丛中传来窸窣声响。 一名头戴帷帽的青年从林中缓步而出,衣袂未动,气息收敛至极。他走至谢秋无身前,他低头一揖,恭敬道:“大人。” 他抬手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容,五官清隽,眉眼却带着一丝挥散不去的忧虑。 本来一腔怨言的谢秋无在看见这张脸后倏然哑了火。 “……南星?”谢秋无讶然,“怎么是你?其他人呢?” 他知晓有人会在他身后跟着他,可没曾想居然是魔道的右护法。 “大人,属下失职。”温南星眉宇紧蹙,声音压得极低,“早前崇林山附近确有魔气波动,起初只以为是些残渣旧气,便想着由您亲自探查一番,没想到……竟出了这种事。” “让您被牵连其中,实在是属下思虑不周。” 谢秋无:“。” 又来了,老毛病。 明明他还一句话未责怪,这人倒先把所有责任一股脑地揽了过去。 他正欲开口,说点什么缓一缓气氛,却没想到温南星猛地抬头,眼神亮得发光:“不过也难怪,咱们尊上天赋异禀,哪怕刻意收敛了魔骨气息,也依旧在万人之中脱颖而出。这崇林山的掌门确实如外界所说的那般慧眼识珠!” 谢秋无:“……”又闭上了嘴。 不知为何,他这些下属对他都有种莫名其妙的滤镜。 哪怕谢秋无解释了很多回,也都被温南星等人认真驳回了:“明明是您太过谦虚了。”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懒得再争辩,温南星顺势上前一步,温声问道:“大人,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谢秋无斜了他一眼,“你真当我是来破案的?” “你是没上问道台,不知道顶着头顶那群老不死的压力有多大,如今我成了众矢之的,能不能活着走出崇林山都是个问题呢。” 温南星蹙眉,认真道:“您太低估自己了。” 谢秋无:“……” 温南星若有所思道:“属下倒觉得这未尝不是个好机会。崇林山门下弟子身份便利,若能借势深入核心,或许能……” “想都别想。”谢秋无毫不犹豫地打断,“我可不想在这群清心寡欲的修士堆里腌了我这身风流骨,做卧底这种事情太跌份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摆,懒洋洋地朝身后挥了挥手:“说是这么说,但就这样原地消失,反倒更招人怀疑。” 说罢,谢秋无转过身去,不紧不慢地朝着林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可以先去会一会那位‘慧眼识珠’的掌门师父,看看他老人家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眼神居然能糊成这样。” “你就先在山下等着吧,等我被扫地出门了,咱们再一块回去——噢,路上顺道还能带些特产回去分分。” 问道大典渐入尾声,山道上零星可见些垂头丧气的弟子陆续下山,个个神色如丧考妣,步履沉重。 谢秋无随机挑选了一位路人,拉住了他:“诶,小兄弟。” 那人先是愣了一下,抬眼看清了他的面容,脸色立刻像打翻了调色盘似的,惊愕地看着他:“你,你是那个……!” 谢秋无拍着他的肩膀,露出了友好的笑容:“诶,请教一下,青霄峰该怎么走呀?” “去去去,一边去,知道你被掌门选中了,行了别炫耀了!”那人一把拂开他的手,语气里酸得滴汁,临走前还不忘翻了个白眼。 谢秋无的手还顿在半空中,沉默两秒,感慨万分:“……现在的年轻人火气都这么旺的吗?” 他不信邪地又拦了几个准备下山的弟子,结果要么是冷笑连连,丢下一句“自己找”,要么就是怒气冲冲,一副恨不得当场就地跟他干一架的架势。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脾气不那么暴的,终于愿意指了个大致方向,谢秋无连连点头致谢,甚至难得地带了点诚恳。 循着山道径直向前走,便是方才的主峰广场。但鉴于先前问路的惨痛经历,谢秋无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出现在现在的主峰广场会比较好。 于是他绕过主道,走进了山道旁密林中的一条小径之中。 枝叶繁茂,光影交错,斑驳的树影在地面上洒下了细碎的倒影。 这条路平日人迹罕至,并不好走,脚下时不时还有松散的碎石滑落。谢秋无一边走,一边还得小心翼翼地低头看着脚下。 主峰广场传来的喧嚣逐渐远去,隐隐绰绰之间与树叶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直到他走出密林,步入旷野之中,周遭的声音倏然消失,顷刻间归于寂静。 谢秋无脚步微顿。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抬起头,仿佛冥冥中早有预感。 他视线穿过静默的天穹,长风掠过旷野,卷起草叶翻飞,带着几分冷冽的寒意,捎带起他腰间的赤金玉牌,细细作响。 不远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白衣胜雪,衣袂翻飞,不沾染尘气,仿佛与天地相融。 终于开文啦(泪目 感谢一直支持的宝宝们!这章评论区给你们发红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第2章 第二章 第二章 耳旁风声乍然响起,呼啸而过,那人的名字在他舌尖辗转,谢秋无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仓皇急促。 他足足怔了两三息,才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果真是他…… 原来他方才没有看错。 谢秋无心头一跳,暗道不妙。 ——怎么这才刚到崇林山的第一日,就撞上了这尊煞神。 在这个完全实力说话的地方,傅别尘十三岁那年,独自踏上明心台,以剑入道,一朝破镜,名动九州。 对于这个横空出世的修道天才,外界的流言蜚语层出不穷。 有人说他杀魔族妖修如割草,从不眨眼,眼中从无生死轻重。有人说他清风霁月,天性冷淡,哪怕是同门师弟师妹向他请教,他也不过只字片语,从未片刻停留。 他向来独来独往,就像是一柄剑——一柄天生就是为了出鞘,为了杀伐而存的剑。 空荡荡的平野上只有他们两人,谢秋无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意外闯入的小兽,看见傅别尘的那一刻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掉头就走人—— 可刚踏出半步,身后那道静立不动的身影蓦地开口了。 声音极轻极淡,却像一柄无鞘之刃,割破了旷野上的沉寂。 “谢秋无。” 谢秋无的身形一僵。 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人心头一阵慌乱。谢秋无甚至都来不及思考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深呼吸一口气,回想了一下一介崇林山弟子们偶遇傅别尘时的场景,迅速调整心态,跟京剧变脸似的,再次转身时,眸光明亮得几乎能反光,语气夸张的崇拜:“我的天啊!您,您莫非就是云涯仙君?!我今日是走了什么大运,何德何能能在此地遇见您!!” 嘴上说着崇拜,可负在身后的指节早就悄然绷紧。 平心而论,虽然他修为不精,但护身法器可一个不少。哪怕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身份,谢秋无也有十足的自信能够全身而退。 但这个人是个例外。 傅别尘身上的泠然剑意仿佛天生克制魔修,哪怕只是余韵扫过,也足以逼得他体内魔气翻涌——那不是寻常威压,反倒像是一种深入骨血深处的排斥。 谢秋无不敢冒这个险。 他脸上堆着笑,内里近乎咬碎一口银牙。 到底是哪个蠢货谎报军情说这人还在闭关的,他回去要立刻马上把人宰了!! 青年立于密林阴影与光照的交界处,金色的日光倾洒在他的肩头,印出眸色中的一片清透晶亮。 傅别尘的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顿了半晌,才开口:“过来。” 谢秋无扯了扯唇角,笑了一下,是被气得。 他假惺惺地鞠了一躬,敛眉低目道:“仙君大人,您刚刚出关有所不知,谢某刚参选完问道大会,意外被掌门大人选中,马上要去往青霄峰报到,事不宜迟,可不能让掌门他老人家等急了,谢某就先别过了……” 说完就想噔噔噔地跑掉。 可惜有人的剑意先行一步,一缕冷厉之气倏然从耳畔斜掠而过,带起细微的破风声。等谢秋无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他只觉得脊背一凉,冷汗瞬间溢出,心跳骤停,瞳孔猛地一缩。 然而,那抹剑意并未将他穿肠破肚,反而稳稳定在他身前寸许处,锋芒未露,好似这么大的阵仗不过是为了阻拦他的退路而已。 谢秋无沉默半秒,缓缓扯了扯唇角,冷笑一声,语调带刺:“怎么,莫不是仙君大人于我一见倾心,还打算强留不成?” 若是知道一分钟后的发展,哪怕是有人当场提着一柄斧头架在他脖子上,谢秋无也断然不会选择在这时开口挑衅。 可惜现在的他怒极一时,还以为自己身份暴露,根本没想太多就直接脱口而出了。 谁料傅别尘抬眸,神情微妙地困惑,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那边是断崖。”他语气依旧平静,指尖微动,那抹横在谢秋无面前的剑气便消散了,“若你想去青霄峰,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之后,在谢秋无近乎空白的表情之中,傅别尘又补了一刀,他淡淡道:“剑尊掌门方才出关,境界尚不稳,暂不便出行。” “崇林山内阵法复杂,他担心你找不到路,便让我来接你。” 谢秋无:“。” 谢秋无麻木地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噢。” ============= 这一变故让谢秋无大脑直接宕机,直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着傅别尘走了好一段路了。 他垂着脑袋,耳廓通红,恨不得现在就在地上抠出个魔域裂缝,让他直接消失在傅别尘面前。 以至于当前方传来一道懒洋洋,还噙着点笑意的声音:“回来了?怎么小尾巴垂头丧气的?” 谢秋无愣是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声“小尾巴”是在叫他自己。 他抬头,才发现不远处的山崖前站着一袭青衫长袍的男人。 那人长发未束,青衫长曳,腰间别着一柄银剑,周身气息却并无剑修惯有的凌厉锋芒,反而如春风拂柳般温和沉静,内敛藏锋。 谢秋无屏住了呼吸,一瞬间便认出了来人。 ——崇林山掌门,也是当今天下第一剑,拂世剑尊。 拂世剑尊望向谢秋无,弯了弯眉眼:“你就是秋无?” 兴许是傅别尘给他的冲击力太大,谢秋无莫名觉得剑尊人眉目温润,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清雅气韵,毫无架子。 可对于这种“亲切”的长辈,谢秋无也不敢掉以轻心,他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两人,又不敢动作太过明显,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剑尊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紧张,朝他招了招手,温和地笑了:“既然你已拜入我门下,便不必那般拘谨,青霄峰没有那么多规矩,随性些便好。” “你上前来,让我仔细看看。” 谢秋无踌躇了两三息,正准备上前,猛然间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又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拂世剑尊笑着:“嗯?” 谢秋无:“……”莫名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算了。 俗话说脸人,若拂世剑尊是个凶巴巴的老头子倒还好说…… 谢秋无长睫微敛,扯了扯唇角,后退一步:“剑尊大人,实际上我有一事相求。” “嗯,你说。” “秋无多谢掌门师父与诸位长老的厚爱。”谢秋无躬了躬身,不卑不亢道,“但如您所见,我资质愚钝,连那三千六百阶都爬得气喘吁吁,此番前来不过是想要磨砺一下自己,实在不敢妄想与同辈天才比肩……我自知才浅,不敢受此厚爱,愿掌门师父再做斟酌。” 谢秋无头皮一阵发麻。 要知道,剑尊掌门闭关修炼几近百年,修为深不可测,一手剑气化形更是震慑四方,放眼整个大陆,也是屈指可数的顶尖强者之一。 如今他这番话,无异于是拂了剑尊的面子。 谢秋无偷偷摸摸地抬起头,果不其然,清晰地看见拂世剑尊的眉宇蹙了起来。 “唔——” 他听见拂世剑尊轻声询问:“你在来路上没有同他说吗?” 身侧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没。” 谢秋无抬头,不明所以:“?” 拂世剑尊唇角微扬,目光带着几分揶揄落在了他身上:“我刚刚突破,境界不稳,还需闭关修整个几余年载,若不出意外,今后教导你的应该是你的师兄。” “……师兄?” “嗯。”剑尊点点头,“别看他这样,其实他教人还是颇有一套的,对吧,别尘?” 谢秋无当场愣住。 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谢秋无缓缓转过头,视线艰难地与傅别尘对上了。 后者静立原地,眉眼锋锐,唇线冷硬,一言不发,只是那么站着,身上那股冷凝剑意却如雪压枝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当即抬手抱拳,干脆利落地道:“掌门师父,我资质可差了!一点都不是修仙的料,真的,修不了一点!” “资质可后天弥补。”傅别尘淡淡地道。 “……我还灵脉堵塞。” “可后天疏通。” “我五行驳杂!” “可后天调和。” 谢秋无“我我我”了半天,愣是想不出还有什么“资质不足”的地方,干脆一咬牙闭眼:“我听不懂人话,得了一种只要看到剑谱就会死掉的病!” 傅别尘也不打断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待他编完,气也喘完后,这才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本卷轴。 然后递到了他面前。 “怎么死,我看看。” 剑尊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了。 我死。 我死完就是你死。 谢秋无咬牙切齿地瞪着傅别尘,恨不得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打出十八个窟窿。 “好了好了。”剑尊好不容易止了笑,“别尘,不要欺负师弟。” 说着,他又转向谢秋无,语气柔和:“阿无,你是独自一人前来的吗?” 谢秋无忍气吞声:“并非,我兄长带着我一同前来,现在应该在山下等我呢。” 剑尊目光淡淡扫来,又像是无意提醒:“虽说青霄峰规矩没有旁峰那般拘谨,但平日里想要下山还是得提前报备。” “问道大典过两日才会结束,趁此期间你若有需要,或是同兄长道个别,可先下山置办也无妨。” 剑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只言片语之间把谢秋无的话全都堵死了:“ 正好别尘这两日没什么别的要紧事,不如你们一道同行,如何?” 谢秋无:“……” 我觉得不如何。 他看着面前两张脸,一张如沐春风,一张毫无波澜——第一百次觉得自己来崇林山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不行,不能总是被这两人牵着鼻子走。 得跑。 得扛着火车现在就跑。 二更!啵啵啵![粉心][粉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 第3章 第三章 第三章 想要脱身的第一步,就是得先把傅别尘这个大麻烦甩掉。 谢秋无端着礼貌的微笑:“同行就不必了,师兄事务繁忙日理万机,我怎么好意思再多叨扰。” 说罢,他礼貌地退后一步,笑容不变:“家兄还在山下等着我,我怕再不去他等急了要哭鼻子。” 然后,生怕这两人反悔似的,语速飞快地丢下一句:“那师父您先歇着我就不打扰啦先告辞了再见!” 说完转身就跑,步履生风溜得飞快,眨眨眼的功夫就没了影。 半晌,拂世剑尊像是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旁边一眼,语气似是随意,藏着几分调侃:“你觉得如何?” 傅别尘垂下眼帘,凝成实质的剑意也随之缓缓敛去,声线淡漠:“不够稳重。” 拂世剑尊唇角微弯:“是吗?” “我倒是觉得,是个挺好的孩子。” 傅别尘没应声,懒得理他语调里的那点笑意,转身往山道上走去。 拂世剑尊负手跟上,语气轻快得仿佛在闲话家常:“说真的,你可别老是欺负他。那孩子看上去警惕得很,看见我们的时候都快炸了毛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出关收的徒弟,你可别两三日就把人吓跑了。” 傅别尘忽地回想起方才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惊吓得像只炸毛的猫,眼底带着慌张,浑身绷得死紧,连呼吸都在小心翼翼地藏着。 ……确实,很警惕。 ============= 谢秋无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山。 直到山道尽头,葱绿渐褪,人烟稀少的景色被街巷喧嚣取而代之,他才渐渐放缓脚步。 他一边喘气,一边警觉地回头张望,人群之中没有看见那抹白得刺目的身影,这才放下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得走,现在就得走。 他一边冷静地下定决心,一边循着记忆快步穿过街巷,找到了原先与温南星约定好的酒楼。 前脚还未踏入门槛,身后有人率先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秋无瞬地扭头,眼底的恼意还未散干净,倒是把身后等待他已久的人给吓了一跳。 “大人,您怎么了?”温南星微微蹙眉,询问道。 谢秋无:“……无碍,回屋再说。” 两人先前开了一间上房,回到屋中,谢秋无依旧心神未定,眉眼间写满烦乱。温南星察言观色,替他倒了杯温水递到手边,缓声道:“您慢慢说,别着急。怎么了?这是被发现身份了吗?” “没有。”谢秋无捂着脑袋,一脸头痛,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只能将刚才发生的一切草草三言两语地说了个大概。 “这两人……着实有些奇怪,对我的态度甚至称得上是友善,但又不像是真的认出我的身份。” 温南星沉默片刻,看着他疲惫的模样,语气中带了点自责:“是我疏忽了,原本应该陪您一同前往的。” 谢秋无一句话都不想说,直接瘫在椅子上摆烂。 见他这副模样,温南星也不好再多劝什么,只得轻声道:“您奔波了一整日,在崇林山连口水都没给您喝一杯,这群道长也真是够抠的,怎么看都不是个适合久留的地方。” 他略顿了一下,语气放缓,带了点劝哄的意味:“这一路路途遥远颠簸,今夜时辰也不早了,不如今晚就在此地歇息一夜,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回大幽泽,您看可好?” 谢秋无确实是身心俱疲,挥了挥手:“那就这么办吧。” 反正这么短的时间,傅别尘也不会追上来……吧? 魔族的修行之道向来是在欲念中立身。 不过谢秋无与旁人略有不同——他重的不是杀欲**,而是口腹之欲。 简单来说,就是一顿不吃饿得慌。 更别说在大太阳下晒了一整日滴水未进,谢秋无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叫了。 温南星更是心疼他,开门唤了几声,没一会就有小二端着菜盘子一脸谄媚地上来了。 面对着热腾腾的饭菜,谢秋无登时将那些烦恼抛之脑后,端起碗就开始干饭。干到一半才想起来对面还坐了个人,把菜盘子往温南星面前推了推。 温南星摇了摇头:“我不饿。” 谢秋无将一口饭咽下肚,胃里终于踏实了些:“总是这么皱着眉干嘛,谁又惹你了?” 温南星思忖再三,决定还是开口:“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这栋酒楼给我的感觉……说不上来,有点奇怪。” 他解释道:“像崇林山这种灵气充盈的地方,对魔族来说总归不太好受。灵气一冲脉络,就像针扎火灼似的片刻不得安宁。” “但是在这家酒楼里,那种刺痛感就被削弱了很多,像是被什么结界拦了一道,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他说,“这也是方才我提议在这里歇息一晚的原因。” 谢秋无把最后一口饭吞下,摸了摸下巴,仔细感受了一下:“唔,我倒是没什么感觉。” 温南星道:“大概是因为临行前贺挣给您的那块玉佩起了作用。既能隔绝魔气泄露,也替您挡掉了一部分周遭的灵气冲刷。” “大人。”他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定,思忖再三,终于喊道。 谢秋无心里咯噔了一声,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听见温南星轻声细语地道:“我怀疑这酒楼中藏有魔族,要一并带回魔域吗?” 谢秋无:“……” 他无力开口:“南星啊,人各有道,魔也一样,你不能在大街上看见一个离道者就要抓回魔域。” 如今天下三分——人、仙、魔三族各据一方,彼此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但像这种离道者,世上也多得是。 真要见一个就逮一个,那魔域早就该改成收容所了。 谢秋无实在困得厉害,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吃完饭便一骨碌瘫倒在床榻上,连外袍都懒得脱:“行了,莫要节外生枝,你也回去安安稳稳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温南星点头,不便打扰,轻手轻脚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唤来小二,把满屋的残羹剩饭一一清理干净。 屋内点燃了沉香,檀烟袅袅升起,在灯影中缓缓游散。 沉醉的香气氤氲开来,无形之中像是一张大网——将整个房间都包裹其中,悄无声息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动静。 这一夜,谢秋无睡得极不安稳。 也不知是不是白日里在崇林山待的时间太长,体内的魔骨开始躁动不已。蚀骨细火般细密的疼痛自四肢经脉蔓延开来,一点点灼烧着意识的边缘。 这种沉闷感他太过熟悉,像是整个人被困在一场潜伏的病灶之中,既醒不透,又睡不实。 半梦半醒之间,他隐约听见窗台上传来“吱呀”轻响,像是有人刻意落下脚步,发出声音。 夜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冲散了满室腻人的沉香味。 一道黑影缓缓逼近。 谢秋无呼吸轻了三分,他猛然睁眼,眼中寒光一闪,第一时间运转体内魔气——却猛地被腰间那块明心佩强行阻住,魔气在经脉中一滞,气息反噬。 气血翻涌之下差点岔了气,剧痛从胸口传来,谢秋无咳得撕心裂肺,动作却不敢懈怠,反手扯出几张符咒朝前甩去,急切又凌乱。 那几张符咒飞速袭去,那人似乎微怔,伸出食指轻点——符咒半道停滞,最后轻飘飘地落地。 谢秋无喘着气抬起头,胸腔一阵阵绞痛,咳意止都止不住。 他半靠在床榻上,发丝凌乱地垂在颊侧,唇色苍白,眼尾泛着一片薄红,像是从梦魇中挣脱未遂,狼狈中透着几分虚软的惊惧。 就在此时,夜风悄然掠过窗棂,携着一缕清冽的灵气,轻轻钻入鼻息与胸腔之间。 灵气如涓流缓缓流转,无声之间安抚了他体内躁动不安的魔息,顺带也带走了那股骤起的压迫与疼痛,最终于经脉深处悄然消散。 “……” 屋内彻底归于寂静。 来人静静伫立在窗台前,清冷的月光自他肩头落下,将身影拉得修长而沉默,在地面投出一道笔直如剑的剪影。 谢秋无人都麻了,属于是看他一眼都心烦。但趋于礼貌,他还是勉强挤出了一句:“多谢师兄出手相助……敢问,什么风把您又吹来了。” 没想到傅别尘却蹙着眉,目光沉沉:“怎么这么简单的运气都能行岔了?” 谢秋无一噎,总不能说自己是睡蒙了忘记先前封住魔气才招来的反噬吧? 说出来实在没面子,又不好解释,他干脆别过脸去,小声地嘟囔一句:“要你管。” 他眼角余光扫了眼敞开的窗户,嘴角抽了抽,委婉又礼貌:“我都不知道师兄还有大半夜不睡觉,翻人窗户的癖好。” “若是师兄喜欢,下回我吩咐店家给您备个梯子,如何?” 傅别尘神色淡淡,哪怕被阴阳怪气了一通也不曾恼怒。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山下有魔族残息,掌门不放心独留你一人,于是我提前过来了。” 一听到魔族残息,谢秋无心底下意识咯噔了一下,藏在被褥里面的手攥紧腰间玉佩,不动声色地开始打量起傅别尘来。 后者却并未多言,视线在房内四下扫了一圈,随后走向角落。 他抬手,剑柄漂浮着敲了敲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回声低沉,不像是撞在普通木墙上。 谢秋无稍稍松了口气——看起来不是为他而来。 于是他拂袖,起身下榻,也跟在傅别尘的身后,学着他的模样,指节勾起叩了叩墙壁。 触及的感觉有些异样,谢秋无讶异:“这是……结界?” “嗯。”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了上来。 傅别尘侧目望去,身旁的青年正凑在墙边,身形微弯,丝丝黑发垂落而下,顺着肩颈的弧度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精瘦的锁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一脸若有所思,左手摸着下巴,右手不轻不重地在墙壁上敲来敲去,仿佛真的能从声音里敲出点什么玄妙来。 三更[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 第4章 第四章 敲了半晌,玄妙是没敲出来,倒是敲出来了个死亡凝视。 身旁那人的视线始终淡淡的,垂着眸,静静地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敲,既不打断,也不搭话。 …… 你不会以为你很有礼貌吧? 谢秋无心底翻了个白眼,但面上不显。他站直身子,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确实,这敲击声不太对劲,能感觉到有些微的灵力波动。” “不是。”傅别尘道。 谢秋无侧目望他,脑袋上出现了一个问号。 这人说话怎么像挤牙膏一样,就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傅别尘看着他,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冷得像风雪落地:“灵气和魔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大网,源源不断地汲取阵中人的生命力。” “短时间内无碍,但若久困其中,精气神会日渐枯竭,直至力竭而亡……你在看什么?” 谢秋无恍然回神,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嗯,嗯?没看什么,师兄说得对,那确实是个很坏的魔修了。” 敷衍之意几乎要溢于言表了,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事实上不是谢秋无不想。 他只是……又觉得有些饿了。 方才傅别尘无意间传入他体内的灵息为他梳理了躁动不安的魔息,如溪流般在他的经脉之中流转回旋,最终被那枚魔骨吞噬殆尽。 阴差阳错之间,暂时填补了它久违的饥饿感。 对于他的回应,傅别尘显然:“……” 他移开视线,像是无奈,又像是叹息,语气淡淡道:“先睡吧。” 谢秋无:“嗯?”他歪了歪脑袋,没听明白。 傅别尘不欲多解释,指尖微抬,一缕清冷的剑意从指尖悄然逸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弧光。剑意所过之处,墙壁前的阵法随之被隔断,一层薄如蝉翼的光幕升起,将那吸纳精气的阵纹封锁得密不透风。 做完之后,他本打算直接离去,脚步刚动,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停顿片刻,低声道: “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去挑你的剑。” 谢秋无:“……” 他怎么没听说云涯仙君是个热心肠呢? 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直至气息彻底消失,谢秋无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肩脊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窗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还看呢,进来吧。” 门外这才响起了踌躇的脚步声,又等了两三息,门扉被敲响。 谢秋无侧目望去,温南星抿着唇站在屋外,显然已经是听到了屋内的动静。他眉宇紧蹙地问:“莫非……他就是那位云涯仙君?” “嗯。” 谢秋无答得心不在焉,视线时不时地落在墙壁前那道凌光剑意之上。 按理说,他是该紧张,该警觉——不管傅别尘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这抹剑意于他们来说都是危险的。 温南星敏锐地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为大人排忧解难是右护法的职责,且不过是一层剑意而已,又不是云涯仙君本人在这里。 于是他上前一步,自告奋勇:“大人,您若是看这剑意不顺眼,不如让属下来替您处理了它?” 谢秋无立刻怒瞪双眸,盯着那剑意良久,不情不愿地开口:“也,行吧。” ……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温南星又退后一步,思忖了一番,说不定是大人想要亲手破了这剑阵,以儆效尤。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裂障符递了过去:“大人,这裂障符能够破除元婴以下修士的阵法,除非那厮的修为在元婴之上,否则就这轻飘飘的剑意,于您来说还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 啊? 就凭我? 谢秋无眨了眨眼,接过裂障符,看了看符,又看了看剑意。 真的假的。 那道剑意荡漾着淡蓝色的光痕,如寒霜凝雪,静静地横亘其上。力道掌控得近乎苛刻,既足以压制结界阵法中的魔气,又不至于让身处其中的人难以承受。 ——哪怕谢秋无竭力忽视它的存在,这缕剑意始终如芒在背。 他的指腹摩挲着符纸边缘,起身,将符箓缓缓逼近墙面。谢秋无眸光微敛,不动声色地探出。 可就在符箓即将触及剑痕的那一瞬间,变故骤现! 体内沉寂已久的魔骨仿若是感知到了那道灵力的存在,猛然催动魔气,谢秋无只觉得触及墙面的指尖骤然一烫。他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收回手,可为时已晚。 两人便眼睁睁地看着那股剑意竟如决堤般顺着他的指尖汹涌入体内。 温南星神色骤变:“大人——!”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瞬息之间将谢秋无拽离了墙壁。 但已经迟了。 墙上的剑意早已被谢秋无吸收了个干净。 一股陌生的酥麻感从掌心蔓延开来,沿着骨血流淌,仿若久旱之地的甘霖落地,带着某种细密的刺痛感,与痒意交织在一起,却并不令人抗拒。 这道剑意进入身体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凌厉锋锐,反倒如春水化冰般,细细地渗入到他的经脉深处。 谢秋无恍惚了一瞬,原本空虚躁动的魔骨再一次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饱腹感。 他心中一惊,刚想要运转魔气查看,那股酥痒之感已经绕过心口直冲识海。 下一瞬,他脑中轰然炸响,神识像是被什么温柔又冰冷的东西轻轻拂过,泛起阵阵战栗。 炽热烦躁中被冷雪覆过脊背,明明该是异样入侵,却诡异得令人迷醉。 谢秋无双眸无神,鸦睫轻颤,他扶着桌沿,连同灵魂都在颤抖。 缓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崩溃了:“不是,这也能吃?!” 温南星第一次看见魔骨进食,已经傻眼了,半个字憋不出来。 好半晌才道:“不愧是大人……” 如今墙壁上的剑意已经被他吸收得干干净净,再等一会儿天亮了,傅别尘回来他连解释都解释不清。 谢秋无咬牙闭眼,痛定思痛:“等不了了。” “我们现在就走!” ========== 可就在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谢秋无实在没有想到,就这么短短的一日时间,他的画像居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崇林山。 镇子西南角的小道上。 一辆外观俭朴低调的马车缓缓驶过林间。树影斑驳,轮轴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头戴帷帽的车夫稳稳地坐在最前方,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他手中握着缰绳,余光时不时地瞟向路旁林隙,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正是乔装打扮后的温南星。 谢秋无昨日下山时并未遮掩面容,又在问道大典上被掌门当众选为亲传弟子,风头极盛,一夕之间传遍了整个崇林山。 而当事人本人,直到今早准备离开时,才发现连带着他的画像居然已经被贴在了崇林山山门前的通告栏上了。 几乎每个经过的修士旅人都会好奇驻足,瞧一瞧这个连筑基都未稳的小子到底有何等魔力,能够让拂世剑尊一眼相中。 听着马车厢内时不时传来的唉声叹气,温南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大人,这是喜事呀!” 谢秋无都快掐人中了:“这算哪门子喜事?” “您刚登上尊位,根基不稳,但倘若能借此机会扬名立威,不光能挫一挫那群老不死的锐气,甚至还能一举打了这群伪君子的脸,何乐而不为呢?” 两人的脑回路根本不在一条线上,谢秋无不想多费口舌解释自己为什么叹气。 一部分确实是有这个原因在,但…… 实则更多的还是那道气息。 傅别尘的灵力有别于他人,他的气息至纯至净,就好像……生于天地,未染尘垢,于活了二十年载还未开过荤的谢秋无来说,可谓是上等补品。 这一遭破了戒,也不知之后的日子难不难捱。 每每一想到这里,谢秋无就翻来覆去,心痒难耐。 他感觉现在看傅别尘,就像是在看一块行走的糕点,偏偏还是块裹着毒的糕点。 碰都不能碰一下。 “大人,我们很快就要出崇林山了。” 温南星掀开车帘,侧头轻声提醒。 崇林山的结界护佑着那座山不被外界的魔兽侵袭,但也意味着只要出了地界,前方的路就不再太平了。 谢秋无倚在躺椅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连马车轻微的颠簸都没能将他的神思拉回来。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穿过结界的边缘。山林的气息随之骤然变得不同,原本温和清净的灵流开始变得紊乱,空气中甚至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腥气。 谢秋无闭上眼睛,轻轻吸了口气,他能感受那股埋在骨血里的火苗随着灵气环境的变化再度躁动了起来。 不知从哪一片浓密枝叶后传来了一道轻响,像是某种野兽踩断了枯枝发出的动静。 温南星瞬间警觉,勒紧缰绳,低声喊道:“小心。”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一声低沉的兽吼猛然间从密林中炸响,与此同时,一道巨影从侧后方扑了过来,狠狠掀翻了马车。 马匹惊声长嘶,挣脱了缰绳四散而逃。 谢秋无身形一侧,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顺手拂了一把方才肩头沾上的落叶。 他还没反应过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魔兽。 谢秋无:“……” 他猛地瞪大眼睛,我勒个大*,这是啥玩意?? 温南星右手掐诀,一枚灵力护盾丢在谢秋无身上,赶来解释:“大人,这是地界灵气饲养的山中野兽,是您想要的土特产。” 谢秋无:“?” 他回过头,咬牙切齿:“我什么时候说要这种土特产了?!” 温南星装看不见:“这可是好事啊!这灵兽常年汲取崇林山的灵气,算是半开了灵智,咱们可以带回去,崇林山的土特产在黑市上起码能值五块魔石呢!” 谢秋无神情麻木。 灵兽的鼻子总归要比人修灵敏些,估摸着是闻到了两人身上隐约的魔气,路过时无意间惊动了它。 一旁的温南星投来了希冀的目光。 谢秋无轻咳一声,随手从一旁的树上掰下来一根树枝,甩了甩觉得手感还不错。 他喃喃:“也算能勉强用用吧。” 眼瞅着灵兽已经张着血盆大口,獠牙森森地扑了上来。 谢秋无微微歪着脑袋看着它,神色半分紧张也无,甚至还有些无奈:“好臭,能不能别靠我太近,我昨晚刚洗的澡。” 灵兽似乎听得懂人话,被嘲讽了一句,登时怒气横生。它的前爪猛然挥下,利爪撕裂空气。 谢秋无不急不缓地侧身一避,衣袍翻飞,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便一掠而出,顺势抖了抖那根树枝,当头朝着那灵兽脑门上敲了一棍。 看上去气势很足,实则半点威力没有。 那灵兽被敲得似乎有些懵,挠了挠脑袋,长尾甩地噼里啪啦响,惊起一地尘埃。 谢秋无:“……” 他很冷静地开口:“南星,你应该不会打架吧。” 温南星投来明知故问的神色:“打架向来都是贺挣包揽的事儿,哪能轮得到我。” 谢秋无点头:“哈哈,我也一样。” 温南星:? 谢秋无在灵兽暴怒的兽吼中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被灰尘沾上的衣摆,扭头看他:“那你还等什么呢?” “——跑啊!” 话音刚落,他脚尖垫底,整个人像是被风卷走似的掠出了好几丈远,连逃跑的动作都跟饭后遛弯似的。 温南星暗骂一声,拔腿跟上。 身后,灵兽狂怒咆哮,地面震动,尘土飞扬。 也就在这时,谢秋无的余光里倏然掠过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光。 那剑光不过一闪而逝,藏在林叶晃动的缝隙之间,冷白如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身后轰然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谢秋无严重怀疑那人是不是在他身上下蛊了。 否则怎么不管他跑到哪里都能被追上呢? 他止住脚步,转过身,看见灵兽仿佛被什么力量所震慑,硬生生止住了扑势,四肢僵硬地杵在原地,身后的尾巴夹在了两腿之间。 在它的身边,站着一个执着剑的男人。 他似是刚从林中走出,脚步极轻,却仿佛一步一印,生生斩断了林间的风。阳光穿过树影落在他肩上,似霜似雪。 温南星眉眼微压,提防地扫了一眼四周,随即走上前去,悄然挡在谢秋无身侧,半个身子隐隐护住了他。 林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风拂树叶的细响。 下一瞬,温南星忽然听见—— “咕。” 是极轻微地咽口水的声音。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侧目望去。 只见谢秋无舔了舔唇瓣,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来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四章 第5章 第五章 那灵兽开了灵智,分得清谁好惹谁不好惹。 在傅别尘林这件站在它身边的时候,哪怕是未出鞘的剑,它都吓得夹紧尾巴,嗷呜一声,灰溜溜地跑了。 谢秋无回了神,心觉不妙。 他抬眼瞅了眼不远处的那人,傅别尘重新将剑别在腰间,转过身来时,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他依然能闻见傅别尘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清冷澄澈,如山雪初融,与山林间的潮湿气息截然不同,谢秋无闻着都觉得自己的呼吸道要被净化了。 温南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手背在身后拉了拉人,眼神示意:大人,您稍微收敛一点啊! 他还要怎么样收敛。 谢秋无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双手负背在身后,声音小小但理直气壮:“师兄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傅别尘快被他气笑了。 昨夜走后,他去探查了一番酒楼的魔气根源——问道大典在即,来往崇林山的人鱼龙混杂,不免得会混进去几个魔修,并不是什么大事。 等他将一切查明,整件事情收尾回到酒楼时,才发现客房中早已人去楼空。 就连墙壁上他先前留下的剑痕也一并被抹去…… 傅别尘独自站在屋中良久,腰间的玉佩中传来了拂世剑尊险些笑岔气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你说,你说那孩子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萧明泽上气不接下气,“ 那孩子我看也不过是个筑基修为,居然能从你亲自设下的阵法里脱身?” “我就说你近日来懈怠了吧,啧啧,你看看你……” 傅别尘没理会他调侃的语气,视线落在了角落里那碎了半截的裂障符上,眸色微沉。 萧明泽好不容易喘了口气,闷咳了两声,打趣道:“实在不行你就放那孩子走吧,这小魔君即位有一年之久了吧,也没掀起什么风浪,你怎么就专揪着人不放呢?” 傅别尘唇角微压,终究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地上的裂障符,神色冷静得近乎漠然。 萧明泽顿了顿,像也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咳了一声:“……好好好,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话。” 他义正词严道:“我觉得你说得对,魔族旧主虽身殒道消,但他所炼出的魔傀至今下落不明,那小魔君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方向。” 傅别尘本就不是什么喜欢解释的性子,但对于萧明泽,他还是会多说几句的:“……也不全是。” 萧明泽绞尽脑汁,就换来这么一句云里雾里的话:? 他不常与人相处,更不常开口,索性掐了传音佩,循着气息一路追至结界边缘,没想到刚一出林,就撞见了谢秋无被灵兽撵得满地乱跑的画面。 傅别尘在树影中沉默片刻。 算了。 * 谢秋无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丈夫能屈能伸! 所以他在山下被傅别尘抓了个正着后,没有继续选择与之抗衡。反倒屁颠屁颠地跑上前去,明艳的面容上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师兄!幸亏有你,要不然我与兄长今日都得葬身于此了。” 傅别尘:“……” 温南星:“……” 青年身形削瘦,噔噔噔跑上前来时衣摆翻飞,腰间的金饰叮当作响,如碎玉敲风。 直到谢秋无站定在傅别尘面前,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居然还得半仰着头看他!! 傅别尘身高马大,一袭素朴的白衫道服衬得他越发冷峻清修。腰间的剑长得都快杵到他胸口的位置了,谢秋无在心底比划了一下,感觉他抬起一拳能把自己锤飞老远。 忍! 忍一时风平浪静! 忍一时海阔天空! 谢秋无就这么负手站着,抿着唇很乖巧地笑着。 只是在傅别尘看不见的身后,他两只手都快摇出花手来了,疯狂给温南星打掩饰。 温南星:“。” 他拿自家的小魔君一点办法没有:“阿无,既然你被拂世剑尊看中,那便去试一试吧。此次机缘难得,若是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也不要怕。”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大不了就灰溜溜地跑回大幽泽,到了他们的地盘,云涯这厮总不能还跟疯狗一样追着不放吧……? 温南星狐疑地瞥了眼傅别尘,随即摇了摇头。 不像。 谢秋无脸上笑着,心里麻麻批:“那云涯师兄,我与兄长分别在即,说两句家常话应该不耽搁吧?” 傅别尘:“嗯。” 然后站在原地,没动。 谢秋无:“?” 他眼神示意,继续微笑:“应该不耽搁吧?” 傅别尘:“嗯。” 见他问了两次,傅别尘又应了一声,垂眸扫了他一眼,似是有些疑惑。 行,你不走,我走! 脸上的笑都快扯不住了,谢秋无拽着温南星就跑到树荫底下,咬碎一口银牙:“嗯什么,他在嗯什么??这人是睁眼瞎吗?到底是有多不会看气氛啊??” 时间不多,他也不敢多唠,言简意赅地叮嘱:“给我留个缩地符和传音佩,我先去探查一番情报,之后再看机会行事,不必多担心我。” 而后顿了顿:“回去之后,帮我翻一翻古籍,我总觉得这魔骨……有些不太对劲。” 按理说他吸收了剑意的灵气,那魔骨理应是对“灵气本身”产生反应才对。 可为何他只有在面对傅别尘的时候,才会生出那种异样的躁动感。 温南星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郑重地将放缩地符和传音佩交到了谢秋无的手里:“您万事要小心。”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说到这里语塞住了,露出了自责的神情。 谢秋无看着他这副样子就头疼,挥了挥手:“行了,这事与你无关,趁着太阳还未落山,赶些走吧。” 温南星就这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谢秋无终于能松口气了。 他隐晦地摸了摸腰间的白环玉佩,有它在,就能尽数将他身上的魔气隔绝得一干二净。 ……绝对,不能露出破绽。 既然木已成舟,谢秋无也不过多纠结了。 他一路跟着傅别尘回到崇林山,被安顿在了青霄峰的一处小院落里。 院子不大,就他一人住,四面环林,清幽寂静。 院里种了一棵海棠树,枝干细长。如今正值初春,枝头零零落落开了几朵淡粉色的花苞。 倒也算安静。 傅别尘将他送到了青霄峰,驻足于小院前:“屋内陈设皆为你所备,青霄峰不常来人,若有要紧事,可用这枚弟子佩传讯给我。” 谢秋无一路上绷得很紧,生怕傅别尘一个回头拔剑抹了自己。 只可惜他的幻想落空了,那人自始至终连一个音节都没蹦出来,步履生风,也不管谢秋无能不能跟得上。 他在后面追得累死累活,冷不丁听见傅别尘开口,一个激灵,迷迷瞪瞪地抬起头:“啊?” “拂世剑尊入定闭关前为你配了一套洗髓炼体的药浴,今晚便可以入水。”傅别尘望向院内,淡淡地叮嘱道,“药浴的药效凶烈,过程会有些难捱,但至少撑过半个时辰才有效果。” 谢秋无听得头皮发麻,心不在焉地随意点头,抬步就准备踏入院落,又听傅别尘又道:“明日卯时,我在问灵斋等你。” 问灵斋是刚入门的外门弟子学识引气的地方,这事儿就连他一个魔族都知道。 谢秋无脚步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脑袋上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不可置信:“可我不是掌门的关门弟子吗?师父临闭关前不还说你会教我吗?” “谁说我不会教?” 傅别尘不疾不徐:“问灵斋学的不过基础皮毛,放学后我会在青霄峰等你。” 谢秋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卧底生涯会这么难绷。 每时每刻担惊受怕也就算了,还得跟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在同一间斋堂上课?? 他不服。 他可是堂堂魔尊! 说出去还要不要面子了!! 谢秋无觉得得为自己争取一点尊严,一抬头,恰好撞上傅别尘若有所思地看了过来。 那人神色不显,眸色却深幽,身侧剑意无声浮动,几乎凝滞成型。 “……” 谢秋无又不吭声了。 他怕他再多看一下,就冲上去给这人邦邦两拳了。 于是谢秋无闷着头转过身,一声不吭地进了院子里,砰的一声把木门关得震天响。 留得傅别尘一人吃了一门的灰。 被拒之门外了傅别尘也不恼,他站定在原地半晌,低垂眼睫。待了片刻,才将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笑意敛去。 屋内,谢秋无一进门便将门闩落下,又在门壁上贴了几道防护符。 屋内陈设整洁,几乎称得上是一尘不染。红杉木家具纹理温润,靠墙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砚台边的毛笔洗过后倒扣在架上,笔锋整齐如新。 药架占据了整面墙,瓶瓶罐罐依颜色、用途、高矮分列,瓶口都用细麻绳系得稳稳当当,连标签上的小楷字也一丝不苟——不仅标着用途和用量,甚至在某些瓶子旁还额外系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外敷”“避风时用”之类的叮嘱。 窗边的案几上,摆着一只温热的白瓷茶盏,茶汤色泽清澈,旁边还压着一方叠得整齐的薄毯;靠近门口的位置放着一双擦得干净的绣云纹便鞋,鞋尖朝向屋内,显然是为进门的人准备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混着隐约的药草气息,温暖而安定。 谢秋无怔怔地站着,恍惚间觉得这一幕像是转瞬即逝的昙花——温柔得不真实。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些太安静了,静得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在空荡的屋内一下一下敲击着耳膜。 …… 他静默良久,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来,随即眉头一皱,立刻赶忙四处查探了一番。 床底,柜后,连同窗框边缘,都查得一丝不苟,又凝神探出神识,将周围几丈范围内的灵力波动一寸寸扫过。 没有发现有任何监视的痕迹,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噗通一声,倒在了床榻上。 床榻出奇的柔软,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谢秋无脸朝下埋在枕中——这里有一股淡淡的木香和草药清香,温润安神,让人不由自主地困意上涌。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生出了一点实感。 这两日他的精神都处于高度紧张中,好不容易松懈了下来,铺天盖地的疲惫才后知后觉地袭来。谢秋无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干脆整个人翻了个面摊开,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般一动不动。 天色渐暗,远处山林间传来零星鸟鸣,在一片清幽的寂静中显得分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谢秋无才缓缓从床榻上撑起身子,蔫蔫地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太过堕落。 这群人实在是太坏了,发现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这谁顶得住啊! 幸亏他意志力坚定,不受邪恶势力的诱惑! 谢秋无揉了揉僵硬的脸,决定不能再这么堕落下去了,得清醒清醒。 嗯,不如去泡澡吧。 凭栏之后,雾色氤氲,热气缓缓陡升而起。 木桶中的水被药草浸染,泛着淡淡的青绿色,几瓣不知名的花叶随水浮沉,轻轻晃动。 谢秋无褪去衣裳,玉白的足尖小心翼翼地点了点水面,热意自足尖一点点攀升直至漫过小腿,将紧绷的神经层层拨开。整个身子慢慢沉入水中,原本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谢秋无忍不住低低地喘出一口气。 这种温度与大幽泽常年灼烧神魂的温度不同,不是那种逼得人骨髓发颤的灼烈,仿若有人耐心地将他一寸一寸抚慰开来,温柔的暖意顺着经络缓缓渗透,直至丹田,如春水润泽万物般滋养着内府。 谢秋无半倚在桶壁上,湿漉漉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睫毛打着水汽,仿佛连眼皮都被熏得沉重。 恍惚之间,他朦胧地想起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猛然间,一股灼烧感蓦地自内府深处炸开,近乎要将脏腑点燃。 谢秋无身形一颤——不对劲! 他的身体常年被魔骨浸染,神魂与内府早已冰冷如铁。纵使在大幽泽这种常年炙烤的环境下也难以撼动分毫。 可此刻那股灼烧感却在冰封之地疯长,仿若烈火侵入冰川,将积寒层层逼退,烧得经脉寸寸发烫,连同神魂都在震颤。 更加诡异的是,谢秋无眼睁睁地看着药汤的热气腾腾而起,可落在皮肤上的触感却冷得似针。 冰与火在体内外激烈交锋,冷汗瞬间布满了他的整个脊背,竟分不清是被寒气逼出的,还是被灼热蒸出的。 他陡然间想起先前傅别尘所说的“药效凶烈,过程难捱”——谢秋无咬碎一口银牙,怎么就把最重要的给忘了! 体内的魔气连同着灵力一起源源不断地被药汤所吸收,谢秋无暗道不妙,他想要支棱起身子从药汤里出来,可偏偏手臂软绵绵的一点儿劲都使不上来。 池内水声哗然一片,大片大片的药汤溅在了木桶之外。 谢秋无眼尾一片晕红,纯粹是被气的。他无力挣脱,趴在木桶边缘,晕晕乎乎地想,这群正道伪君子真是好计谋,这从头到尾莫不都是傅别尘那厮的阴谋?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体内常年淤积在经脉里的旧垢被药力排出,和汤药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乌褐色的浑浊液体。 直至力气缓缓恢复,谢秋无才勉强挪动身子,爬出了木桶。他伸手一勾,浴袍勉强遮住了半身,屈膝靠在墙边,一边喘着气一边嘴里骂骂咧咧。 “*娘养的,当时就该跟他拼个鱼死网破,真当小爷是吃素长大的吗??” 谢秋无常年待在大幽泽耳濡目染,没学到什么好的,倒是将标准的脏话学了个遍。 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力气,谢秋无一肚子火。生气地站起身,生气地穿好衣裳,生气地将茶碗中尚且温热的茶一饮而尽。 …… 他放下杯盏,愣愣地盯着方才没注意到的杯底——那里压着一张小字条。 “洗练经脉虽难,但贵在坚持。此茶由九重花提炼,洗练后服用,能稳固神魂,增进灵力。” 谢秋无看着字条,那字条上的笔锋苍劲锋锐,显然意识到了这是谁的字迹。他嘴角微微撇了撇,随即放下茶盏:“……谁要喝啊。” 小魔君生性叛逆,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余光忽然被窗外一抹清亮的月光照亮。 窗棂被打开透气,凉风带着清爽的气息吹了进来,月光如水,平静洒在屋内。谢秋无站在窗边,摸了摸下巴,目光越过院外的空旷,眼底蓦地闪过一丝狡黠: 方才傅别尘似乎没说,他不能出去遛达溜达吧? ——————— 青霄峰夜晚的风徐徐而拂,月色如水般倾洒在山间,山峦的轮廓被光辉勾勒得格外清晰。 周遭一片寂静,远处偶尔有几只灵鸟掠过,羽翼划过夜空,带起簌簌风响。 并不能确定青霄峰上是否真的无人,临走前谢秋无谨慎地将掩藏魔气的明心佩戴在身上。 他身上单薄地披了件素色外袍,长风带起袖袍猎猎作响。 踏着月色一路往山里走,谢秋无没什么时间观念,漫无目的,只觉得走了好长一段时间。 忽然间,他鼻尖微动,倏然顿住脚步。 ——那一瞬,小魔君的神色像是闻见了食物香味的猫,眸光倏地一亮。 有种,很好闻的味道! 那味道像根细细的小尾巴草,勾勾缠缠地绕住了他的魂,循着那缕气息一头扎进密林深处。 林间幽暗,树影重重,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层,踩上去几乎听不到声音。他抬手拨开藤蔓与枝条,鼻尖的香气却愈发清晰,像是被潮湿的雾气裹挟着,一丝丝钻进鼻腔,带了点温热,又透着说不出的清冽。 他舔了舔唇,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 就在下一瞬,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整片温泉湖静静地铺展在林间洼地,氤氲水汽缭绕在湖面之上,浓郁的灵力仿若化作实质,泛着淡淡光晕。 ……这就是崇林山的大手笔吗? 谢秋无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扫过湖畔,正欲继续往前,却猛然察觉到一丝异常。 哗啦—— 湖面正中央骤然荡起一圈涟漪,破水声响在耳边炸开。紧接着,一道森冷的嗓音自水雾深处传来,仿佛直刺骨髓:“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五章 第6章 第六章 晶莹的水珠顺着肌肉线条缓缓滚落,沿着精瘦的锁骨滑入胸膛,在起伏分明的腹肌间汇聚成一道淡细的水痕。 那人半身浸在水中,乌墨的长发贴在身上,水汽氤氲间身形的轮廓若隐若现。雾气在轮廓凌厉的肩背上打着旋,月光自林隙洒落,一寸寸滑过冷白肌理,在水面下的腰际投下一道暧昧不明的暗影。 像是一座无声伫立在池中的琉璃神像。 他半侧过脸,微垂的鸦睫下,眼底是一片漆黑的锋锐,身侧的剑意已然凝聚成型,仿佛深水中悄然张开的利刃,齐刷刷地锁定了入侵者。 谢秋无悚然,脚步倏然顿住。 剑意出鞘如利刃掠空,绞杀的杀意叫嚣着朝入侵者袭去,却在看见他面容的那一瞬间突兀一滞,随即化为清风,无声消散于天地。 只剩下尚带着暖意的水珠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衣衫上,留下几滴暗色的痕迹。 谢秋无显然被吓得不轻,呆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圆圆的,半晌没缓过来。 “你为何会在这里。”傅别尘转过身,冷冷质问。 谢秋无:“?” 谢秋无暴跳如雷:“你问我?!我还没问你呢!你这人是不是有病?!上来二话不说就要把我劈成两半,我没找你算账,你倒反问起我来了?!” 什么香气啊什么修为阶级啊都被抛之脑后了,这两日来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一股脑地全发出来了。 “你之前有说不能四处走动吗?有说哪里不能去吗?没说我凭什么不能来,你又凭什么现在来质问我?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刚刚剑气劈人那劲头呢?现在倒好,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傅别尘罕见地沉默了。 谢秋无见人不说话更来气了,叭叭个不停:“诶我说你们崇林山是不是都是这么奇怪,我一个无名小卒,放眼整个崇林山修为比我高的比比皆是,若是你们真的闲得无聊想收个徒弟,直接站山顶吼一嗓子不就行了?我都说了我无心问道,你就当行行好,把我当个屁放了……” 就在人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委屈的时候,耳边忽地传来一声低沉而干脆的声音—— “对不起。” 谢秋无的声音戛然而止,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傅别尘沉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青年傻傻地站在岸边,外头披着的外袍早在剑风中被吹得无影无踪,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衣摆凌乱,肩头微微露出一截净白的锁骨。 他别过脸,缓缓吐出一口郁气,心说这都是什么事。 “对不起。”傅别尘说,“青霄峰久无人至,我以为你今日药浴过后身体不适,会待在屋内歇息……是我失察了。” 谢秋无……谢秋无已经不气了,甚至还有些飘飘然。 曾几何时能亲耳听见正道魁首给自己赔礼道歉,居然还如此郑重——没想到他谢秋无也能有这一天? 他环抱着双臂,心里面飞起的小人放鞭炮,开始得寸进尺,还不忘阴阳怪气一波:“那师兄可否提前告知,这青霄峰有什么地方是我不得踏足的?” “并无。”傅别尘的声音听不出来喜怒,“青霄山顶的天气变化莫测,常年风雪,无人愿意踏足。” “往后,此处也只有你和我。” 常年风雪……? 谢秋无的注意力落在“雪”上,全然忽略了他最后那句别有深意的话。 他满脸狐疑,心说你莫不是在唬我吧,哪来的雪? 一抹凉意轻飘飘拂过他的肩头。 紧接着,耳畔传来细碎的风响,随后雪意扑面而至。 谢秋无恍然抬头,天光陡暗,雾气在脚边翻卷,漫天飞雪簌簌飘落而下。 “……傅师兄,你以后还是少说话得好。”谢秋无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没好气道。 真是个乌鸦嘴。 他脑回路跳脱得实在快,傅别尘沉默片刻,指尖一勾,落在地上的外袍已然披在了谢秋无的身上。 他从池中起身,眨眼之间便穿戴妥当,待谢秋无低头时,人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傅别尘身上的气息方才被池中雾气给遮掩,他只能闻个大概。如今两人距离陡然拉近,那股诱人的气息猝不及防地钻入鼻腔,谢秋无脑袋一下子就晕乎了。 理智告诉他现在得立刻远离,可偏偏身体却诚实得动弹不得。 喉结上下滚动,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心中一道声音劝哄着他:就闻一闻,反正现在四下无人,反正是傅别尘自己贴上来的……对!他就是在勾引我! 送上门的食物哪有拒绝的道理!他又不是真君子! 谢秋无大脑一片凌乱,他紧紧盯着傅别尘的衣襟,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然伸出指尖,落在了云涯仙君的肩头。 指尖触及之处,一股股微弱的灵力顺势流进体内,谢秋无识海轰然炸开,死死压下了嗓间的低吟。 倒是这么一遭,背部已然被冷汗浸湿,小魔君陡然回过神来,仓皇间连退三步。 瞬间就拉开了一丝微妙的距离。 心下慌乱至极,眼神无处安放,谢秋无只得四下游移。一瞥之间,不偏不倚地落在对面那人被他扯得微微松散凌乱的衣襟上。 云涯仙君似皎皎明月,向来谪仙出尘,出池时套上的外衣本该素洁无瑕,唯独襟前因他方才的一番莽撞,平添了几分凌乱。 谢秋无:啊。 要死。 他又咽了咽口水——方才是馋的,这下是慌的。 傅别尘清清冷冷地垂眸,眼底映出青年竭力按捺却终究难掩的慌措神色。 好似将他方才的动作和小心思尽收眼底。 谢秋无再也待不下去了,仿佛是连人从骨带皮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他挤出一抹笑,胡乱开口:“今夜也不早了那师兄也早些休息我就先走了再见!” 傅别尘却倏然开口:“等等。” 谢秋无身形一僵,转过头:“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傅别尘并未去管自己乱了的衣衫,只是伸手,虎口扣住了谢秋无垂在身侧的右手。 小魔君的眸子陡然睁大,下意识缩瑟了一下,可男人的力道大得惊人,不容置喙,他没能挣脱。 难道是……暴露了?! 都怪他一时鬼迷心窍!! 纷杂的思绪在脑中辗转了无数个来回,谢秋无嗓音有些干涩:“又怎么了?” 傅别尘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见人嗓音吓得都抖了,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指腹克制地搭在他的手腕内侧,屏息三息后,松开了,缓声道:“药浴效果发挥得很好,但仅仅一次还不足以将你体内的杂质清除干净。” “今日就先歇息吧,明日再继续。” 谢秋无讷讷地看着他,呆站了半天。 傅别尘:“回答呢?” 谢秋无:“噢……噢!” * 翌日一早。 清脆悠远玉磬声自远而近,自问灵斋铺展而下,悠悠回荡在群峰之间。 给谢秋无听了个激灵,咕噜一下从床榻上直挺挺地坐起身:“什么动静?敌袭?!” 他懵了足足有三息时间,才缓过劲来,挠了挠乱发。 昨夜回到石上小轩的时候已是半夜,药浴过后的疲惫与半夜遇到傅别尘的惊吓双双袭来,打得他一溜烟地跑回石上小轩,扑通一下倒在被褥里不省人事了。 结果还没睡两个时辰,问灵斋的玉磬声又响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在玉磬中注入了灵力,反正那声音就跟炸响在耳边没啥区别了。 谢秋无有气无力地重新瘫倒在床榻上,头蒙在被子里,心如死灰地想:他迟早要死在这里。 随即转念又一想。 他为什么要听傅别尘的话? 他一趟趟魔尊,又不真是他师弟!!叛逆一点怎么了! 要是真和那群小屁孩一个学堂上课,说出去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或者退一万步说,拂世剑尊收他为徒,难道是为了让他去问灵斋学基本功的吗? 那肯定不是啊! 再再说,反正傅别尘都说了下学之后要手把手教他——那他干嘛还要去?没苦硬吃吗? 不去了! 短短几秒钟,无数个理由在谢秋无脑袋里辗转回旋,小魔君又一次非常成功地将自己说服了。 蒙起被子继续睡。 可谁知这玉磬声不光没有随着时间消逝,一声接着一声,反倒是在他耳边响得更起劲了。 “……” 他眉眼耷拉着,哗啦一下站起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石上小轩。 恰巧有弟子奉命来青霄峰寻他,估摸着是从未想过自己能来青霄峰,正无措地站在门外,眼瞅着人出来了赶忙迎上前来:“小师弟,你终于醒……你这副打扮是准备去?” 谢秋无面无表情:“去砸了那口钟。” 那弟子反应了足足三息才意识到“那口钟”是问灵斋的玉磬,慌忙上前:“使不得啊师弟使不得!!” 他苦着脸:“师弟,你还是快些梳洗吧,玉磬已经响了好一会了,学子们都已经在问灵斋集合了,就差你了。” “而且方才听别的弟子传声来说,今日来了个特别严厉的仙师,迟到的弟子们都被罚去练剑了。” 谢秋无不认识他,只觉得人聒噪,叽叽喳喳地在他耳旁念叨个不停。 他正欲回屋,那弟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还想着方才要“砸玉磬”的事情:“师弟,这玉磬的声音是掌门大人用灵力维持的,在你踏足问灵斋的时候会自然消失。我们得赶快些了!哦对,师弟你快回去换上道服,我们一同前往问灵斋。今日是问学的第一堂课,估摸着我们已经是最后一名了,要是以这种办法给讲师长留下不好的印象可就完了。” “啊还有,我虽比师弟早些入门,但也只是一个外门弟子。师弟要是不介意平日里可以唤我一声……” “师兄。”谢秋无站定身子,转过身,微笑:“那就劳烦师兄在门口等会了,我去‘迅速’梳洗一番。” 砰。 石上小轩的门关上了。 宋文漠碰了一鼻子灰,嘴里半截话给咽了回去:“那我就……”在门口等你。 这一等,就是半炷香的时间。 等得宋文漠在外面急得直跺脚,又不敢擅自敲门催促,只能在内心默默祈祷。 终于,一片圣光普照下,石上小轩的门开了。 宋文漠泪都快流出来了:“师弟——!” 他声音戛截而止,呆呆地看着从屋内出来的青年。 素白道袍穿在他身上宛若天成,衬得人肌肤雪色如霜。束腰勾勒出肩宽腰窄的身形,腰间一抹赤色玉佩垂坠,不华自贵,明艳动人。 明明是平日里看惯了的道袍,偏生在他身上彰显出了截然不同的气韵。 谢秋无第一次穿成白豆腐,觉得哪哪都不舒服,扯着腰束,眉头皱皱的。 抬眼就看见石化的宋文漠:“呆站着做什么?带路啊。” 宋文漠恍然初醒:“啊,啊!” 果不其然。 两人华丽丽地迟到了。 宋文漠一脸羞愧,明明是奉五长老的命去寻谢秋无,没把人寻回来就算了,自己还一并跟着迟到了。 他站在问灵斋门前,深呼吸一口气,心里暗暗酝酿着待会的说辞。 谢秋无却在这时懒洋洋地揉着耳朵,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来:“你不是说快迟到了?那怎么还不进去?”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手越过宋文漠的肩膀,啪嗒一声将木门推开。 问灵斋内顷刻寂然无声。 拉门声在空旷里显得格外突兀,随即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掺着几分幸灾乐祸。 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幸灾乐祸是从何而来,谢秋无的余光里便掠过一抹清净如雪的衣角。 一股熟悉而又勾人的气息猝不及防地萦绕上鼻尖。 谢秋无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去,恰好就和讲台上的傅别尘四目相对。 “……” 他真要崩溃了。 不是?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见你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