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想要脱身的第一步,就是得先把傅别尘这个大麻烦甩掉。
谢秋无端着礼貌的微笑:“同行就不必了,师兄事务繁忙日理万机,我怎么好意思再多叨扰。”
说罢,他礼貌地退后一步,笑容不变:“家兄还在山下等着我,我怕再不去他等急了要哭鼻子。”
然后,生怕这两人反悔似的,语速飞快地丢下一句:“那师父您先歇着我就不打扰啦先告辞了再见!”
说完转身就跑,步履生风溜得飞快,眨眨眼的功夫就没了影。
半晌,拂世剑尊像是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旁边一眼,语气似是随意,藏着几分调侃:“你觉得如何?”
傅别尘垂下眼帘,凝成实质的剑意也随之缓缓敛去,声线淡漠:“不够稳重。”
拂世剑尊唇角微弯:“是吗?”
“我倒是觉得,是个挺好的孩子。”
傅别尘没应声,懒得理他语调里的那点笑意,转身往山道上走去。
拂世剑尊负手跟上,语气轻快得仿佛在闲话家常:“说真的,你可别老是欺负他。那孩子看上去警惕得很,看见我们的时候都快炸了毛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出关收的徒弟,你可别两三日就把人吓跑了。”
傅别尘忽地回想起方才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惊吓得像只炸毛的猫,眼底带着慌张,浑身绷得死紧,连呼吸都在小心翼翼地藏着。
……确实,很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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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秋无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山。
直到山道尽头,葱绿渐褪,人烟稀少的景色被街巷喧嚣取而代之,他才渐渐放缓脚步。
他一边喘气,一边警觉地回头张望,人群之中没有看见那抹白得刺目的身影,这才放下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得走,现在就得走。
他一边冷静地下定决心,一边循着记忆快步穿过街巷,找到了原先与温南星约定好的酒楼。
前脚还未踏入门槛,身后有人率先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秋无瞬地扭头,眼底的恼意还未散干净,倒是把身后等待他已久的人给吓了一跳。
“大人,您怎么了?”温南星微微蹙眉,询问道。
谢秋无:“……无碍,回屋再说。”
两人先前开了一间上房,回到屋中,谢秋无依旧心神未定,眉眼间写满烦乱。温南星察言观色,替他倒了杯温水递到手边,缓声道:“您慢慢说,别着急。怎么了?这是被发现身份了吗?”
“没有。”谢秋无捂着脑袋,一脸头痛,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只能将刚才发生的一切草草三言两语地说了个大概。
“这两人……着实有些奇怪,对我的态度甚至称得上是友善,但又不像是真的认出我的身份。”
温南星沉默片刻,看着他疲惫的模样,语气中带了点自责:“是我疏忽了,原本应该陪您一同前往的。”
谢秋无一句话都不想说,直接瘫在椅子上摆烂。
见他这副模样,温南星也不好再多劝什么,只得轻声道:“您奔波了一整日,在崇林山连口水都没给您喝一杯,这群道长也真是够抠的,怎么看都不是个适合久留的地方。”
他略顿了一下,语气放缓,带了点劝哄的意味:“这一路路途遥远颠簸,今夜时辰也不早了,不如今晚就在此地歇息一夜,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回大幽泽,您看可好?”
谢秋无确实是身心俱疲,挥了挥手:“那就这么办吧。”
反正这么短的时间,傅别尘也不会追上来……吧?
魔族的修行之道向来是在欲念中立身。
不过谢秋无与旁人略有不同——他重的不是杀欲**,而是口腹之欲。
简单来说,就是一顿不吃饿得慌。
更别说在大太阳下晒了一整日滴水未进,谢秋无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叫了。
温南星更是心疼他,开门唤了几声,没一会就有小二端着菜盘子一脸谄媚地上来了。
面对着热腾腾的饭菜,谢秋无登时将那些烦恼抛之脑后,端起碗就开始干饭。干到一半才想起来对面还坐了个人,把菜盘子往温南星面前推了推。
温南星摇了摇头:“我不饿。”
谢秋无将一口饭咽下肚,胃里终于踏实了些:“总是这么皱着眉干嘛,谁又惹你了?”
温南星思忖再三,决定还是开口:“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这栋酒楼给我的感觉……说不上来,有点奇怪。”
他解释道:“像崇林山这种灵气充盈的地方,对魔族来说总归不太好受。灵气一冲脉络,就像针扎火灼似的片刻不得安宁。”
“但是在这家酒楼里,那种刺痛感就被削弱了很多,像是被什么结界拦了一道,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他说,“这也是方才我提议在这里歇息一晚的原因。”
谢秋无把最后一口饭吞下,摸了摸下巴,仔细感受了一下:“唔,我倒是没什么感觉。”
温南星道:“大概是因为临行前贺挣给您的那块玉佩起了作用。既能隔绝魔气泄露,也替您挡掉了一部分周遭的灵气冲刷。”
“大人。”他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定,思忖再三,终于喊道。
谢秋无心里咯噔了一声,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听见温南星轻声细语地道:“我怀疑这酒楼中藏有魔族,要一并带回魔域吗?”
谢秋无:“……”
他无力开口:“南星啊,人各有道,魔也一样,你不能在大街上看见一个离道者就要抓回魔域。”
如今天下三分——人、仙、魔三族各据一方,彼此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但像这种离道者,世上也多得是。
真要见一个就逮一个,那魔域早就该改成收容所了。
谢秋无实在困得厉害,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吃完饭便一骨碌瘫倒在床榻上,连外袍都懒得脱:“行了,莫要节外生枝,你也回去安安稳稳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温南星点头,不便打扰,轻手轻脚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唤来小二,把满屋的残羹剩饭一一清理干净。
屋内点燃了沉香,檀烟袅袅升起,在灯影中缓缓游散。
沉醉的香气氤氲开来,无形之中像是一张大网——将整个房间都包裹其中,悄无声息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动静。
这一夜,谢秋无睡得极不安稳。
也不知是不是白日里在崇林山待的时间太长,体内的魔骨开始躁动不已。蚀骨细火般细密的疼痛自四肢经脉蔓延开来,一点点灼烧着意识的边缘。
这种沉闷感他太过熟悉,像是整个人被困在一场潜伏的病灶之中,既醒不透,又睡不实。
半梦半醒之间,他隐约听见窗台上传来“吱呀”轻响,像是有人刻意落下脚步,发出声音。
夜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冲散了满室腻人的沉香味。
一道黑影缓缓逼近。
谢秋无呼吸轻了三分,他猛然睁眼,眼中寒光一闪,第一时间运转体内魔气——却猛地被腰间那块明心佩强行阻住,魔气在经脉中一滞,气息反噬。
气血翻涌之下差点岔了气,剧痛从胸口传来,谢秋无咳得撕心裂肺,动作却不敢懈怠,反手扯出几张符咒朝前甩去,急切又凌乱。
那几张符咒飞速袭去,那人似乎微怔,伸出食指轻点——符咒半道停滞,最后轻飘飘地落地。
谢秋无喘着气抬起头,胸腔一阵阵绞痛,咳意止都止不住。
他半靠在床榻上,发丝凌乱地垂在颊侧,唇色苍白,眼尾泛着一片薄红,像是从梦魇中挣脱未遂,狼狈中透着几分虚软的惊惧。
就在此时,夜风悄然掠过窗棂,携着一缕清冽的灵气,轻轻钻入鼻息与胸腔之间。
灵气如涓流缓缓流转,无声之间安抚了他体内躁动不安的魔息,顺带也带走了那股骤起的压迫与疼痛,最终于经脉深处悄然消散。
“……”
屋内彻底归于寂静。
来人静静伫立在窗台前,清冷的月光自他肩头落下,将身影拉得修长而沉默,在地面投出一道笔直如剑的剪影。
谢秋无人都麻了,属于是看他一眼都心烦。但趋于礼貌,他还是勉强挤出了一句:“多谢师兄出手相助……敢问,什么风把您又吹来了。”
没想到傅别尘却蹙着眉,目光沉沉:“怎么这么简单的运气都能行岔了?”
谢秋无一噎,总不能说自己是睡蒙了忘记先前封住魔气才招来的反噬吧?
说出来实在没面子,又不好解释,他干脆别过脸去,小声地嘟囔一句:“要你管。”
他眼角余光扫了眼敞开的窗户,嘴角抽了抽,委婉又礼貌:“我都不知道师兄还有大半夜不睡觉,翻人窗户的癖好。”
“若是师兄喜欢,下回我吩咐店家给您备个梯子,如何?”
傅别尘神色淡淡,哪怕被阴阳怪气了一通也不曾恼怒。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山下有魔族残息,掌门不放心独留你一人,于是我提前过来了。”
一听到魔族残息,谢秋无心底下意识咯噔了一下,藏在被褥里面的手攥紧腰间玉佩,不动声色地开始打量起傅别尘来。
后者却并未多言,视线在房内四下扫了一圈,随后走向角落。
他抬手,剑柄漂浮着敲了敲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回声低沉,不像是撞在普通木墙上。
谢秋无稍稍松了口气——看起来不是为他而来。
于是他拂袖,起身下榻,也跟在傅别尘的身后,学着他的模样,指节勾起叩了叩墙壁。
触及的感觉有些异样,谢秋无讶异:“这是……结界?”
“嗯。”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了上来。
傅别尘侧目望去,身旁的青年正凑在墙边,身形微弯,丝丝黑发垂落而下,顺着肩颈的弧度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精瘦的锁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一脸若有所思,左手摸着下巴,右手不轻不重地在墙壁上敲来敲去,仿佛真的能从声音里敲出点什么玄妙来。
三更[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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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