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碾过破碎的星光,在深夜驶回南城。车厢里不复来时的喧嚣,大多数人都歪在座位上昏昏欲睡,只有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桑宁靠着微凉的车窗,却毫无睡意。
车窗玻璃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以及……斜前方那个同样醒着的轮廓。程野摘了耳机,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她的心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重复沙滩上那个令人心悸的问答。
“安静…细心…不怕虫子…”
这几个词像魔咒,在她脑海里循环往复。
她偷偷从背包侧袋摸出那颗习惯性备着的薄荷糖,含入口中。清凉感炸开的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海风咸湿的夜晚,篝火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穿透喧嚣,精准地落在她耳中。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里的气氛如同被拉满的弓弦,毕业的实感越来越强烈。拍毕业照那天,阳光炽烈,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白色校服,像一片蓬勃生长的白色森林。
摄影师在高声指挥着站位。桑宁个子不算高,被安排在了女生第二排。而程野,因为身高的优势,理所当然地站在了男生最后一排的正中央。
调整位置时,人群有些微的混乱。桑宁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下意识地回头,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程野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正后方的位置。
他正微微俯身,对站在桑宁旁边的体育委员说着什么,关于一会儿扔学士帽的时机。他的气息很近,带着一点点薄荷糖的清凉,混合着阳光晒过校服的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
桑宁僵直了背,一动不敢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后方的那片无形的“领域”,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像一张柔软的网,将她轻轻笼罩。相机镜头的方向,阳光的角度,以及身后这个人,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充满宿命感的构图。
“好!大家看这里!笑一下!”摄影师洪亮的声音传来。
桑宁努力弯起嘴角,感觉到后背那片区域的皮肤微微发烫。快门按下的瞬间,她清晰地听到身后的程野似乎轻笑了一声,很短促,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质感。
“咔嚓。”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定格。
照片洗出来后,林薇指着照片里的桑宁,笑嘻嘻地说:“桑宁,你笑得好僵啊,是不是太紧张了?”桑宁接过照片,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自己身后那个人的脸上。程野笑得眉眼舒展,露出一口白牙,阳光洒在他身上,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而她,在他的正前方,微微低着头,嘴角的弧度确实有些勉强,但耳根却透着不自然的红晕。只有她知道,那份僵硬和绯红,源自于按下快门时,身后那片无法忽视的、带着薄荷气息的存在。
这张毕业照,成了她“影子日记”里最直观,也最无法复刻的“证据”。
真正将这种暧昧不清的氛围推向顶点的,是毕业晚会。
晚会设在学校的礼堂,灯光迷离,音乐喧嚣。平日里被校规束缚的少男少女们,此刻都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释放青春。桑宁穿了一条简单的淡蓝色连衣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舞池中央晃动的人影。
程野无疑是全场的焦点之一。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正和几个朋友站在一起说笑,不时有女生红着脸过去邀请他跳舞。
桑宁端起手边那杯颜色漂亮的、据说是“莫吉托”的无酒精饮料,喝了一口。清新的薄荷味和青柠的酸爽在口中弥漫开,让她恍惚间又回到了篮球场边,那个汗水与薄荷糖交织的下午。
她看着他礼貌地和邀请他的女生跳了一支舞,动作不算娴熟,但足够好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有些闷闷的疼,却又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执着的欣赏。
当那首旋律舒缓的英文老歌响起时,舞池里的人渐渐变成了慢节奏的摇摆。灯光也暗了下来,只剩下几束柔和的光柱缓缓移动。
桑宁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站起身,穿过喧闹的人群,目光坚定地望向那个方向。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成为他生命中耀眼的主角,但至少,在这个即将散场的夏天,她想要离那颗星星再近一点。
然而,就在她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心脏快要跳出喉咙的时候,一个身影比她更快地走到了程野面前。是孙倩,那个在篝火晚会上大胆提问的文艺委员。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像一团火焰,明艳动人。
孙倩笑着对程野说了句什么,程野也笑了,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两人滑入了舞池中央。
桑宁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她只能看到舞池中央,那两道契合的身影在柔和的灯光下缓缓旋转。程野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听孙倩说话,侧脸的线条在迷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
她精心鼓起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一股冰冷的失落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比杯中融化的冰块更凉。
她默默地转过身,重新坐回那个昏暗的角落。手中的“莫吉托”,薄荷的清凉此刻尝起来,只剩下无尽的苦涩。
原来,夏日限定的薄荷味,再清凉,也抵不过真正火焰的灼热。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泛起的酸涩,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点燃了胸腔里一团微弱的火苗。
也许,是时候该醒了。这场长达数年的独角戏,或许早该在薄荷糖融化之前,就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