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味的夏天》 第1章 薄荷与热风 南城的盛夏,仿佛一个巨大的、黏稠的蒸笼。热风裹挟着柏油马路融化的气息和行道树上知了无休无止的鸣叫,一股脑地灌进校园。下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像一声救赎,瞬间打破了教学楼的沉寂,楼道里迅速充满了桌椅挪动、笑闹和纷沓的脚步声。 桑宁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看着同桌林薇像只雀跃的鸟儿一样飞向门口,和等在那里的男朋友汇合。她并不着急,只是将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有些旧但很干净的书包里,拉好拉链。 她没有像大多数同学一样冲向校门或食堂,而是习惯性地绕向了教学楼后方。那里,是篮球场的所在地。 还未走近,就能听到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的沉闷“砰砰”声,少年们短促有力的呼喝声,以及鞋底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一种混合着汗水、阳光和纯粹活力的气息,扑面而来。 桑宁走到场边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下,这里是她惯常的“观赛点”。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场上情况,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她放下书包,抱在身前,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个穿着红色7号球衣的身影——程野。 他刚刚完成一次漂亮的抢断,像一头矫健的豹子,带球快速突进。汗水已经将他的额发完全浸湿,几缕黑发黏在光洁的额角,随着他的跑动而跳跃。他的眼神专注,紧盯着篮筐,一种近乎野性的、蓬勃的生命力从他身体的每一个动作中迸发出来。 桑宁看着他在人群中穿梭、起跳、传球,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充满力量。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口中干渴的感觉提醒了她。她低下头,从书包侧面的小口袋里,摸出一个绿色的、扁平的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包裹着银色锡纸的薄荷糖。 她拈出一颗,熟练地剥开,放入口中。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清凉感炸开,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几乎要冲上头顶,驱散了周遭黏腻的热气,也让她有些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下来。这是她的小秘密,用这种强烈的感官刺激,来构筑一道无形的屏障,试图隔绝那些因他而起的、不必要的悸动。 场上的比赛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双方比分胶着,计时器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球再一次传到了程野手中,他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对手死死包夹在底线附近,几乎没有了传球路线。 “程野!这边!”有队友在空位招手。 但他似乎没有听到,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自己。只见他猛地一个沉肩向右的假动作,骗得防守者重心偏移的瞬间,迅疾地向左转身,强行挤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空间,然后毫不犹豫地拔地而起,身体在空中形成一个略带后仰的、极其考验腰腹力量的姿势。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桑宁屏住了呼吸,忘记了口中的薄荷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跃在空中的红色身影,以及他手中即将离开指尖的橙色篮球。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种近乎艺术的优美。 篮球脱手,划过体育馆上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带着所有人的目光,划出一道极高、似乎违背了地心引力的漫长弧线。 “唰——” 一声清脆无比的、如同天籁的摩擦声。 球,空心入网! 与此同时,宣告比赛结束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赢了!!”场上的红色球衣们瞬间沸腾了,狂喜地冲向程野,用力拍打着他的肩膀和后背。他被人群簇拥着,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汗水在他脸上流淌,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光,像碎钻一样耀眼。 场边围观的人群也爆发出欢呼和掌声,渐渐散去。桑宁依旧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有些离谱,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和刚才的喧嚣混在一起,久久无法平息。 程野和队友们说笑着,朝着场边堆放书包和矿泉水的地方走来。桑宁所在的位置,正在他们的路径旁。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薄荷糖铁盒,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回神。 他们越来越近,带着一股热浪般的气息——运动后的汗味、阳光晒过的味道,以及属于年轻男孩的、毫无遮掩的蓬勃荷尔蒙。这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原始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冲击力。 就在桑宁以为他们会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时,程野却毫无预兆地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比她高很多,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桑宁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还未平息的滚烫体温。 她的呼吸彻底停滞,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僵硬地仰头看着他。 程野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运动后的亢奋和未散尽的专注,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她因为紧张而忘了收起的、摊开的手掌上——掌心里,躺着那颗绿色的薄荷糖铁盒,盖子还打开着。 “同学,”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呼喊和喘息而有些沙哑,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桑宁的神经,“能给颗糖吗?嗓子冒烟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点球场上下来的、不拘小节的随意,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请求。 桑宁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将摊着糖盒的手往前伸了伸,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程野勾起嘴角,伸出右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尖和手掌边缘能看到运动留下的细微痕迹和薄茧。他动作利落地从糖盒里拈起一颗薄荷糖,他的食指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地擦过了桑宁的掌心。 那一瞬间的触感,无比清晰——是滚烫的,带着微微的汗湿,像一个猝不及防的烙印。 桑宁浑身一颤,一股微小的、战栗般的电流从接触点迅速窜遍四肢百骸。 “谢了!”程野浑不在意,利落地剥开糖纸,将那颗绿色的糖球抛入口中。清凉的气息似乎让他满足地眯了下眼,他对着桑宁,再次露出了那个带着汗水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够劲儿!走了!” 说完,他转身,小跑着追上了已经走在前面的队友,一边还含糊地跟同伴说着什么,引得旁人一阵哄笑。 桑宁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掌心的触感已经消失,但那瞬间的、被他指尖擦过的、灼热而酥麻的感觉,却仿佛深深地烙印在了那里,挥之不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带起的一阵微风,混合着汗水、尘土、阳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因他而变得格外不同的、清冽的薄荷余味。 那颗原本用来镇静心绪的薄荷糖,此刻却成了点燃她内心荒原的火星。 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世界变得无比安静。她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在疯狂地、失控地跳动,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响亮,像是在为这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奏响一曲隐秘而盛大的序章。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拢手掌,指尖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触碰着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原来,心动是这样的。 是薄荷糖也压不住的兵荒马乱,是他指尖不经意留下的、滚烫的印记,是混合着汗水与热风的、独属于那个夏天的,清冽又灼人的气息。 那个名为“程野”的夏天,就在这个燥热的、弥漫着薄荷味的傍晚,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正式降临。 第2章 影子日记 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仿佛被浸泡在了一种浓度过高的糖水里,甜得有些不真实,却也黏稠得让人心慌。 自篮球场那颗薄荷糖之后,桑宁的生活表面上并无任何变化。她依旧是那个安静、成绩中上、在班级里并不算起眼的女生。上课,记笔记,下课,去图书馆或者回家。规律得像时钟的指针。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感官像是被无限放大,总能轻易地在嘈杂的课间捕捉到程野爽朗的笑声,能在拥挤的走廊里一眼辨认出他挺拔的背影,甚至能在他经过自己座位时,闻到那丝若有若无、区别于其他男生的、混合着阳光和干净皂角的气息。偶尔,他会和几个男生靠在教室后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讨论着昨晚的NBA比赛,或者某个新出的游戏。每当这时,桑宁总会下意识地放慢手中整理书本的动作,耳朵悄悄竖起来,将他随口说出的球队名字、球员绰号,甚至一句无心的抱怨,都默默记在心里。 她的书包夹层里,多了一个厚厚的、封面是深蓝色星空的硬壳笔记本。 这不是普通的笔记本。这是她的“影子日记”。 翻开它,里面记录的并非直白的心事或爱慕。没有“我喜欢程野”这样的字眼。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零碎的片段,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 “9月12日,晴。物理课,他坐在靠窗第三排。阳光照在他头发上,是浅棕色的。窗外的蝉鸣了很久。” “9月18日,阴。课间操,他好像没睡醒,动作总是慢半拍。旁边男生笑他,他揉了揉头发,自己也笑了。” “9月25日,雨。放学时雨很大,他没带伞,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跑进了雨里。背影很快模糊了。不知道会不会感冒。” “10月3日。今天听到他哼歌,调子很熟悉,想了很久,是周杰伦的《晴天》里的旋律。” “10月15日。他去小卖部通常会买冰镇的茉莉蜜茶。很少买可乐。” 这些文字,并非用普通的墨水写成。她用的是那种需要借助笔帽末端的紫色小灯照射,才能显现出字迹的“隐形墨水笔”。在自然光下,笔记本的内页一片空白,干净得像从未被书写过。只有在她独自一人,在台灯下,打开那盏小小的紫色光源时,那些关于他的、密密麻麻的记忆,才会如同夜空的星辰,悄然浮现。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仪式感。她将这份汹涌的暗恋,小心翼翼地封存在这片只有她能看见的星空之下。仿佛只有这样,这份感情才是绝对安全、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它见不得光,只能在暗处独自生长,呼吸。 除了文字,日记里还有一些更抽象的痕迹。有时是一道他用过的、她偷偷记下的数学公式的解题步骤(她曾在他离开座位后,假装路过,飞快地瞥了一眼他摊开的草稿纸);有时是她凭记忆勾勒的、他投篮时起跳的模糊线条,笨拙,却捕捉到了那份动态的神韵;甚至还有一片被压得平整干枯的、脉络清晰的香樟树叶——那是他某次打完球,靠在树下休息时,恰好落在肩头,又被他随手拂开,恰好落在她脚边的。 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构成了她全部青春里,最盛大也最隐秘的狂欢。 她并非没有机会靠近。她和程野在高二重新分班后,就一直同班。小组讨论时,偶尔也会被分到一起。她会尽力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在他提出看法时,认真地点头,却很少主动发表意见。她害怕自己一开口,那过于急促的心跳声会泄露秘密。 程野对她,依旧是那种对普通同学的、友善而疏离的态度。他会因为她帮忙递一下作业本而说“谢谢”,会在走廊遇见时点点头,仅此而已。篮球场那次短暂的、带着薄荷清香的交集,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只在她一个人的心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于他而言,或许只是夏日里一个寻常的、转眼即忘的插曲。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于他,不过是“同班同学”这个模糊集体中的一个模糊影像。他光芒万丈,身边总是围绕着朋友和崇拜者。而她,只是台下众多仰望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这种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隐秘地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总是疼,但每当她看到他和其他女生——尤其是那些活泼开朗、能和他自然说笑的女生——交谈时,那根刺就会轻轻地往里钻一下,带来一阵微酸的涩意。 她有时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胆小了。林薇就曾不止一次地怂恿她:“桑宁,你喜欢程野就去说啊!怕什么!” 她总是摇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有,别瞎说。”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害怕那万分之一被拒绝的可能,更害怕连现在这样,能够远远看着、默默记录的资格都失去。维持现状,至少她还能拥有这一整本,独属于她的,关于他的星空。 期中考试前的晚自习,教室里格外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桑宁做完一套英语卷子,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斜前方那个座位。 程野似乎遇到了难题,正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物理习题集。台灯暖白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嘴唇微抿,带着一种认真的魅力。 桑宁看了几秒,慌忙低下头,心脏又不争气地加速跳动。她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摊开在英语卷子下面。然后,她悄悄将隐形笔的灯帽拔下,凑近纸面。 紫色的光束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上面渐渐显现出她前几天写下的一行字: “10月28日。他思考难题的时候,喜欢用食指轻轻敲桌面。节奏很慢。” 她看着这行字,又抬眼看了看他此刻确实在轻轻敲击桌面的手指,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楚和甜蜜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 她拿起笔,就着那束小小的紫光,在旁边空白处,又添上了一句,字迹因为心情的波动而显得有些歪斜: “像我的心跳声。” 写完这句,她像是完成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迅速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里面藏着的,不是无形的字迹,而是她滚烫的、无处安放的真心。 窗外的夜色浓重,教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她知道,关于他的考试,她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但关于她的这场盛大暗恋,所有的答案,都藏在这本空无一字,又写满心事的“影子日记”里了。 第3章 潮汐与心跳 期中考试带来的紧张气氛,如同南城一场短暂的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成绩单贴出的那一刻,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很快,这些情绪就被另一件更令人兴奋的事情冲淡了——班级组织的毕业旅行。 目的地是距离南城三小时车程的一个海滨小镇。对于大多数困于题海的高中生而言,这无疑是高三炼狱开始前,最后一次集体性的、合法的放纵。 大巴车上充斥着零食的味道、兴奋的交谈和断断续续的歌声。桑宁和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戴着耳机,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上,看似平静,揣在兜里的手却微微汗湿。程野就坐在前排斜对面,和几个男生在一起,戴着降噪耳机,似乎睡着了,头靠着窗户,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后脑勺柔软的发梢上,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这次旅行,对她而言,不仅仅是毕业前的狂欢,更像是一场承载了太多隐秘期望的朝圣。 到达海边时已是傍晚。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不同于城市闷热的、开阔的自由气息。大家放下行李,迫不及待地涌向沙滩。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锦缎,浪花层层叠叠地涌上沙滩,留下泛着泡沫的湿润痕迹,又悄然退去。同学们嬉笑着,拍照,追逐打闹,或者只是单纯地对着大海呼喊。 桑宁脱了鞋,赤脚踩在微凉柔软的沙子上,感受着细沙从脚趾缝里溢出的奇妙触感。她刻意走在人群的边缘,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那个穿着白色T恤和沙滩裤的身影。程野和几个男生在浅水区互相泼水打闹,笑声爽朗,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了一块。 夜晚的篝火晚会将气氛推向了**。大家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亮了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音响里放着流行的摇滚乐,有人开始带头唱歌,气氛热烈又带着一丝离别前的伤感。 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空啤酒瓶在沙滩上旋转,瓶口一次次指向不同的人,引发一阵阵哄笑、起哄和或真或假的坦白。 桑宁的心悄悄提了起来。她既害怕被点到,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当瓶口慢悠悠地,最终不偏不倚地指向程野时,全场爆发出一阵格外响亮的欢呼。他显然是人气焦点。 “程野!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组织者高声问道。 程野懒洋洋地笑了笑,背靠着后面同学丢过来的背包,姿态放松:“真心话吧。” 提问的是班里素来以大胆著称的文艺委员孙倩。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狡黠的笑意,大声问:“程野,说说你的理想型!要具体的,不能糊弄!” 这个问题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八卦之魂,口哨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连老师们都坐在稍远的地方,笑着摇头,没有制止。 桑宁感觉自己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周围的喧嚣似乎在瞬间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燃烧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程野似乎被这个问题逗乐了,他抬手揉了揉鼻子,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思考了几秒钟。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带着笑意的嘴角。 “理想型啊……”他拖长了语调,目光随意地扫过围坐的众人,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桑宁觉得他的视线似乎从自己低垂的头顶掠过,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嗯……首先,得安静点吧?”他开口,带着点戏谑,“太吵了可能受不了。” 人群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 “然后……”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搜寻合适的词汇,“最好能比我细心点?我这人有点丢三落四。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最好别太怕虫子,不然以后看到蟑螂只会尖叫着往我身后躲,也挺麻烦的。” 他描述得并不具体,甚至带着玩笑的口吻,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然而,桑宁却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了。 安静……细心……不怕虫子…… 这几个模糊的标签,像是不经意间投入湖面的几颗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她不就是个很安静的人吗?她的“影子日记”里,记录了多少他未曾留意的细节,这算不算细心?至于虫子……她小时候在奶奶家长大,确实不像一般女生那样惧怕那些小生物。 理智告诉她,这不过是程野为了应付场面随口说的、符合大众对“宜家宜室”想象的模糊标准,可能适用于世界上成千上万的女孩,并非特指。他甚至连外貌、身高、爱好这些更常见的标准都没提。 可是,在暗恋者自带放大和滤镜的眼里,任何一点点模糊的契合,都足以被脑补成独一无二的暗示。 一股混合着荒谬、窃喜和极度不安的情绪,像海浪一样冲刷着她。她的脸颊在火光的掩映下,悄悄泛起了红晕,幸好夜色深沉,无人察觉。 游戏还在继续,瓶口转向了其他人。但桑宁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她偷偷抬眼,看向程野。他正笑着看下一个被惩罚的同学做滑稽的大冒险动作,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随口说过的话。 海风变得更大了些,带着深夜的凉意,吹散了白天的暑气。风中夹杂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篝火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来自他那个方向的,像是薄荷洗发水留下的清冽气息。 这气息与她加速的心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极其矛盾的感受——仿佛置身于清凉的海风中,胸腔里却燃烧着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那一晚,她记住的不是篝火有多旺,不是歌声有多嘹亮,也不是游戏有多有趣。 她只记住了那片喧嚣背景下,他带着笑意说出的模糊标准,记住了咸湿的海风,记住了篝火的温度,以及那丝缠绕在鼻尖、若有若无的,让她心慌意乱又甘之如饴的薄荷清香。 潮汐往复,心跳失序。 她的夏天,因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再次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不安又充满期待的意义。 第4章 夏日回旋 大巴车碾过破碎的星光,在深夜驶回南城。车厢里不复来时的喧嚣,大多数人都歪在座位上昏昏欲睡,只有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桑宁靠着微凉的车窗,却毫无睡意。 车窗玻璃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以及……斜前方那个同样醒着的轮廓。程野摘了耳机,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她的心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重复沙滩上那个令人心悸的问答。 “安静…细心…不怕虫子…” 这几个词像魔咒,在她脑海里循环往复。 她偷偷从背包侧袋摸出那颗习惯性备着的薄荷糖,含入口中。清凉感炸开的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海风咸湿的夜晚,篝火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穿透喧嚣,精准地落在她耳中。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里的气氛如同被拉满的弓弦,毕业的实感越来越强烈。拍毕业照那天,阳光炽烈,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白色校服,像一片蓬勃生长的白色森林。 摄影师在高声指挥着站位。桑宁个子不算高,被安排在了女生第二排。而程野,因为身高的优势,理所当然地站在了男生最后一排的正中央。 调整位置时,人群有些微的混乱。桑宁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下意识地回头,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程野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正后方的位置。 他正微微俯身,对站在桑宁旁边的体育委员说着什么,关于一会儿扔学士帽的时机。他的气息很近,带着一点点薄荷糖的清凉,混合着阳光晒过校服的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 桑宁僵直了背,一动不敢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后方的那片无形的“领域”,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像一张柔软的网,将她轻轻笼罩。相机镜头的方向,阳光的角度,以及身后这个人,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充满宿命感的构图。 “好!大家看这里!笑一下!”摄影师洪亮的声音传来。 桑宁努力弯起嘴角,感觉到后背那片区域的皮肤微微发烫。快门按下的瞬间,她清晰地听到身后的程野似乎轻笑了一声,很短促,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质感。 “咔嚓。”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定格。 照片洗出来后,林薇指着照片里的桑宁,笑嘻嘻地说:“桑宁,你笑得好僵啊,是不是太紧张了?”桑宁接过照片,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自己身后那个人的脸上。程野笑得眉眼舒展,露出一口白牙,阳光洒在他身上,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而她,在他的正前方,微微低着头,嘴角的弧度确实有些勉强,但耳根却透着不自然的红晕。只有她知道,那份僵硬和绯红,源自于按下快门时,身后那片无法忽视的、带着薄荷气息的存在。 这张毕业照,成了她“影子日记”里最直观,也最无法复刻的“证据”。 真正将这种暧昧不清的氛围推向顶点的,是毕业晚会。 晚会设在学校的礼堂,灯光迷离,音乐喧嚣。平日里被校规束缚的少男少女们,此刻都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释放青春。桑宁穿了一条简单的淡蓝色连衣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舞池中央晃动的人影。 程野无疑是全场的焦点之一。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正和几个朋友站在一起说笑,不时有女生红着脸过去邀请他跳舞。 桑宁端起手边那杯颜色漂亮的、据说是“莫吉托”的无酒精饮料,喝了一口。清新的薄荷味和青柠的酸爽在口中弥漫开,让她恍惚间又回到了篮球场边,那个汗水与薄荷糖交织的下午。 她看着他礼貌地和邀请他的女生跳了一支舞,动作不算娴熟,但足够好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有些闷闷的疼,却又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执着的欣赏。 当那首旋律舒缓的英文老歌响起时,舞池里的人渐渐变成了慢节奏的摇摆。灯光也暗了下来,只剩下几束柔和的光柱缓缓移动。 桑宁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站起身,穿过喧闹的人群,目光坚定地望向那个方向。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成为他生命中耀眼的主角,但至少,在这个即将散场的夏天,她想要离那颗星星再近一点。 然而,就在她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心脏快要跳出喉咙的时候,一个身影比她更快地走到了程野面前。是孙倩,那个在篝火晚会上大胆提问的文艺委员。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像一团火焰,明艳动人。 孙倩笑着对程野说了句什么,程野也笑了,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两人滑入了舞池中央。 桑宁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她只能看到舞池中央,那两道契合的身影在柔和的灯光下缓缓旋转。程野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听孙倩说话,侧脸的线条在迷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 她精心鼓起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一股冰冷的失落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比杯中融化的冰块更凉。 她默默地转过身,重新坐回那个昏暗的角落。手中的“莫吉托”,薄荷的清凉此刻尝起来,只剩下无尽的苦涩。 原来,夏日限定的薄荷味,再清凉,也抵不过真正火焰的灼热。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泛起的酸涩,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点燃了胸腔里一团微弱的火苗。 也许,是时候该醒了。这场长达数年的独角戏,或许早该在薄荷糖融化之前,就悄然落幕。 第5章 薄荷告别仪式 毕业晚会那晚之后,南城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冲刷掉了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暑气,也仿佛浇灭了桑宁心中那团摇曳不定、最终未能燃起的火苗。 空气变得清爽,却带着一种事物走向终结的凉意。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有哭,只是觉得异常疲惫,像跑完了一场漫长而没有终点的马拉松。她打开那个深蓝色的“影子日记”,在台灯紫色的光束下,一页页翻看。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文字和线条,此刻看来,像一部与自己无关的、色调怀旧的默片。 她拿起那支隐形墨水笔,在最新的一页空白处,停顿了许久。最终,她没有写下任何关于晚会、关于那支舞、关于孙倩的只言片语。有些疼痛,连隐形墨水都觉得沉重。 她只是缓缓地,在那页空白纸的右下角,画下了一个小小的、简单的句号。 墨迹在紫光下显现,清晰而决绝。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将它小心翼翼地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深处。如同埋葬一段时光,郑重,且不再打算轻易开启。 她知道,该结束了。这场盛大而无声的暗恋,始于一颗薄荷糖,也应当终于某种与薄荷有关的仪式。 接下来的日子,是兵荒马乱的毕业手续。回校取档案,办理团关系转接,参加最后的班会。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解放感和离愁别绪的奇异氛围。 桑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她平静地整理着书籍,和同学们交换着同学录,在林薇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时,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只是在走廊里、在操场上,偶尔与程野迎面相遇时,她会比以前更早地移开目光,或者干脆低下头,假装没有看见。 她的心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因为他的靠近而掀起惊涛骇浪,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如同退潮后沙滩般的空旷和疲惫。 程野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他依旧和朋友们勾肩搭背地笑闹,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规划着毕业旅行。他像一艘注定要远航的船,意气风发,目光始终望着远方,从未留意过岸边那株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的薄荷草。 取毕业证那天,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像一块洗过的玻璃。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校园里,做最后的告别和留念。 桑宁独自一人,慢慢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在小卖部门口停下了脚步。透过玻璃窗,能看到程野和几个男生在里面,正笑着买冰镇饮料。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那个小小的、绿色的铁盒,走了进去。 里面有些拥挤,混杂着各种气味。她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冷饮柜,拿了一瓶程野常买的那个牌子的茉莉蜜茶。然后,她转过身,仿佛是不经意地,恰好挡住了正准备出去的程野的去路。 “程野。”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程野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低头看她。他身边的几个男生也停下了说笑,好奇地看了过来。 桑宁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和一点点未散的兴奋。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毫无躲闪地正视他。 她将握着薄荷糖铁盒的手伸到他面前,盖子已经打开,里面是所剩不多的几颗银色糖球。 “这个,给你。”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程野愣了一下,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和那盒薄荷糖之间转了转,随即像是想起了篮球场那个遥远的下午,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又带着点客气的笑容。 “哦,谢了。”他依旧是那样不拘小节的随意,伸出两根手指,从盒子里拈起了一颗糖,“这糖是挺提神的。” 他的指尖依旧修长,这一次,却再也没有触碰到她的掌心。 他旁边的男生发出了一声了然的、善意的起哄声。程野笑着捶了那男生一下,然后对桑宁点了点头:“走了啊,桑宁。” “嗯。”桑宁应了一声,看着他与朋友们说笑着走出小卖部,阳光瞬间吞噬了他们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个打开盖子的、几乎空了的糖盒。小卖部里人来人往,冰柜发出嗡嗡的运作声。 她低头,看着盒子里剩下的几颗薄荷糖,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银色的光。 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也没有预演过的遗憾不甘。心里那片空旷的沙滩,此刻仿佛被这最后一丝薄荷的清凉气息温柔地拂过,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轻轻合上糖盒的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式,终于落下了帷幕。 她拿起那瓶茉莉蜜茶,走到柜台前付了钱。冰凉的瓶身握在手里,驱散了掌心的最后一点热度。 走出小卖部,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空荡荡的、他刚刚消失的路口,然后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铁盒里剩下的薄荷糖,她后来再也没有吃过。 那个夏天,连同它所有的清凉、悸动、酸涩与无声的告别,都被她连同那个上了锁的日记本一起,封存在了名为“青春”的盒子里。 薄荷味散了。 夏天,也真的结束了。 第6章 大学的第一阵风 九月初,北方的大学城,暑气尚未完全退散,但风中已经带上了一种南城所没有的、利落的干爽。这种干爽像一把无形的锉刀,试图磨去附着在记忆上的南方特有的黏腻潮湿。陌生的口音在耳边此起彼伏,宽阔得有些空旷的校园,以及需要手机地图反复确认才能找到的教学楼,一切都像无声的宣言,提醒着桑宁,这是一个必须独自面对的全新开始。 她选择了距离南城千里之外的城市,像一只刻意飞离熟悉巢穴的鸟,近乎决绝。心理学专业,这是她填报志愿时,唯一一个完全遵循自己心意、未曾考虑就业前景或旁人眼光的选择。或许,在潜意识的深处,她想要拿起一套手术刀,冷静而透彻地解剖那个曾经卑微、执着、将整颗心系于一人之上的自己,理解那份近乎偏执的情感从何而来,又将归于何处。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干净,却缺乏温度。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性格各异。有嗓门洪亮、自带笑点的东北姑娘王瑶,有说话吴侬软语、做事细致周到的苏州女孩陈静,还有一个和她一样有些内向、常常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本地同学李萌。桑宁努力地扬起嘴角,参与夜谈会,分享从家乡带来的特产,参加冗长的新生见面会,甚至随大流加入了一个看起来氛围轻松的读书社。她试图用这些新鲜而密集的人和事,填满生活的每一个缝隙,让那些偶尔在夜深人静时、试图借着黑暗翻涌上来的,关于薄荷糖、香樟树和夏日刺眼阳光的记忆,无处落脚,最终窒息而死。 她做出了一些细微的改变。剪短了一些总是安静垂在肩头的长发,发尾刚好触到锁骨,利落了些。也鼓起勇气买了几件以前绝不会尝试的、带有些许亮色或独特设计的衣服,尽管穿上时仍会觉得有些不自在。她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怯生生意味的女孩,在心里无声地告诫:桑宁,你看,这里是新的天地,你可以成为任何人,除了那个只会躲在阴影里,用一本隐形日记承载所有心事的自己。 开学两周后的一个下午,天空是那种北方秋季特有的、清澈高远的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桑宁刚结束一堂冗长的基础理论课,教授带有口音的普通话和密集的概念输出让她有些头晕脑胀。她抱着厚厚的《普通心理学》和《社会学概论》教材,有些疲惫地穿过连接教学区与生活区的巨大中心草坪。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草坪上三三两两地坐着或躺着看书、聊天、甚至只是闭眼小憩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安宁。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笑声毫无预兆地、如同利箭般穿透这片安宁,精准地撞进了她的耳膜。 那笑声爽朗,不带一丝阴霾,带着一种她曾无比熟悉的、如同被夏日最烈阳光曝晒过的质感,干燥而明亮。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瞬间被钉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涌回心脏,撞击出沉闷而疼痛的回响。她几乎是僵硬地、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缓慢,一点点地转过头,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地投向声音的来源。 就在不远处,一棵叶子边缘已开始泛黄的法国梧桐树下,几个穿着统一深蓝色篮球服、浑身散发着运动后蒸腾热气的男生正聚在一起说笑。而那个背对着她、个子最高的身影…… 记忆中耀眼的红色7号球衣被沉稳的深蓝色所取代,勾勒出的肩膀线条似乎比高中时更宽阔了一些,透着隐隐的力量感。头发也比记忆中剪得更短,利落地露出清晰的后颈和耳廓轮廓。 是程野。 真的是他。 世界所有的声音在刹那间潮水般褪去,草坪上的欢笑声,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甚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又无限缩小,最终只剩下她自己那失控的心跳,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地敲击着脆弱的胸腔,震得她耳膜发疼。她以为自己花费整个暑假构建起的、看似坚固的心理堤坝,足以将那段过往封存。却没想到,仅仅是他的一道背影,一阵笑声,就如同遭遇了最高级别的冲击,瞬间土崩瓦解,露出了下面从未真正干涸过的、名为“程野”的沼泽。 他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反复确认过录取分数线,刻意避开了所有他可能选择的学校和城市,选择了这个以为绝对安全的、遥远的北方都市。是命运的恶意玩笑,还是她信息搜集的严重失误? 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思考是该立刻逃离还是该上前打一个注定尴尬的招呼时,那个身影,转了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变成了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看见他的目光带着运动后的松弛和愉悦,随意地扫过开阔的草坪,掠过那些模糊的人影。然后,那目光在不经意间,越过了十几米的距离,落在了如同雕像般僵立的她身上。 他的眼神里最初是穿过人群的、下意识的茫然,焦距尚未对准。随即,那茫然迅速聚焦,被一种认出稍显面熟之人的、带着清晰距离感的礼貌所取代。他好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意外,但转瞬即逝。然后,隔着那段不长不短、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他对着她,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惊喜,没有久别重逢哪怕只是客套的热情,甚至连走过去简单寒暄几句的意图都没有。就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近乎本能的动作,表示“我看到你了,我认得你这张脸”,仅此而已。如同在拥挤的电梯里遇到隔壁办公室仅有点头之交的同事。 然后,他便极其自然地、毫无留恋地转回头,伸手拍了拍身边一个队友的肩膀,继续投入到刚才关于某个战术跑位的热烈讨论中。他的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神情专注,仿佛她只是这片巨大背景板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需要花费零点一秒进行礼貌应对而后迅速遗忘的点缀。 桑宁站在原地,怀里厚重的教材此刻变得如同千斤巨石,压得她手臂酸麻,几乎要抱不住。头顶的阳光依旧明媚耀眼,草坪上的欢声笑语重新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感知,周围的世界恢复了鲜活的色彩和声音,她却只觉得周身泛起一阵彻骨的凉意,从指尖迅速蔓延到心脏。 她看着他与那群同样高大的队友们嬉笑着,自然地勾肩搭背,步履轻松地朝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拔,步伐充满了属于他的、一如既往的自信和洒脱,很快就融入了远处熙攘的人群,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朝她走来的意思。哪怕一步。 那颗被她小心翼翼锁在心底最深处、以为早已蒙上尘埃变得麻木的心,在这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细密的、尖锐的疼痛。那感觉不像利刃瞬间刺入的剧痛,而更像是不小心打碎了珍贵的玻璃器皿,俯身去捡时,被那些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碎屑,深深扎进了指尖。不致命,却每一根都在叫嚣着存在感,带来持续而真切的酸楚。 她所以为的,耗费了整个青春时光的盛大暗恋;她所以为的,在那间小卖部门口完成的、充满仪式感的郑重告别……于他而言,真的就只是漫长高中时代一段模糊的、无足轻重的插曲。他甚至吝于给予她一个走过去,说声“嗨,好巧,你也在这里”的、最普通的客套。 他早已乘着风,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而她还停留在原地,被那阵风带起的尘埃,迷了眼睛。 桑宁猛地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北方秋季干燥清冷的空气。那空气带着一丝凛冽,刺痛了她的鼻腔,也勉强压下了喉间猛然涌上的、带着铁锈味的哽塞和眼眶里不受控制泛起的灼热酸涩。 薄荷糖的清凉早已在南城的夏日尽头散尽,而大学的第一阵风,吹来的不是她所期盼的自由与新生的气息,而是一种带着现实凛冽与残酷的清醒。 她用力抱紧了怀里冰冷的书本,纸张坚硬的边缘硌着她的手臂,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般的痛感。她不再看向他消失的方向,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有些发软,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与体育馆相反的、宿舍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孤单,却挺直。 她知道,在这个全新的、她曾以为可以摆脱过往的世界里,程野这道影子,依旧存在。只是,从这一刻起,她必须学会,如何在这道影子的笼罩下,走出属于自己的、笔直的路。 第7章 雨夜与快门声 北方秋天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狠劲。不像南城缠绵的梅雨,这里的雨点又大又急,砸在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瞬间模糊了窗外已然昏沉的天色。 桑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认知心理学》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一页。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扭曲了远处路灯晕开的光团,像极了她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距离那次草坪上的“点头之交”,已经过去了两周。她像个经验丰富的逃兵,迅速摸清了程野所在的经管学院主要课程分布和活动区域,并为自己规划出了一条绝对安全的行动路线。食堂选择离他常去的最远的一个,上课刻意绕开他可能出现的主干道,就连周末去图书馆,也宁愿多走十分钟,来到这个距离他宿舍区最远的分馆。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生活似乎也真的沿着她设定的、没有程野的轨道平稳前行。上课,记笔记,去读书社参加了一次关于《局外人》的讨论,甚至和王瑶一起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探索了一家据说很地道的麻辣烫。她开始习惯北方食物的咸香,习惯干燥的空气,习惯在电话里对父母笑着说“一切都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好”是多么的脆弱,像一层薄冰,下面涌动着的是随时可能破冰而出的、名为“程野”的暗流。那天的点头,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平时感觉不到,但只要心脏跳动,就会带来隐秘而持续的钝痛。 雨声渐密,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书本陈旧纸张的气味和湿漉漉的雨衣味道。桑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模糊的窗外收回,重新聚焦在书页上那些关于“记忆编码与提取”的黑色字体上。心理学家说,记忆并非固定不变,每一次提取都会重塑它。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拥有一种能力,将关于程野的所有记忆,都编码成无关痛痒的、模糊的背景噪音。 就在这时,裤袋里的手机无声地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关于下周校园摄影大赛的动员通知,附带着往届优秀作品的链接。她本想直接划掉,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一张张构图精巧、光影迷人的校园风景滑过屏幕。秋日金黄的银杏大道,白雪覆盖的图书馆穹顶,晨曦中波光粼粼的未名湖……直到,一张人物肖像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帘。 照片的主角是一个穿着深蓝色篮球服的男生,他刚完成一次激烈的对抗,额发被汗水浸透,几缕黑发黏在额角,他微微仰着头,喉结滚动,正在大口喘息,眼神里是未散的锐利和一丝疲惫。背景是虚化的体育馆墙壁和呐喊的观众。 是程野。 拍照的人显然技术很好,捕捉到了他运动时最具张力的一瞬,那种蓬勃的、几乎要冲破画面的生命力,与他平时阳光洒脱的形象有些微不同,更原始,更具冲击力。 桑宁的指尖停在冰冷的屏幕上,忘记了移动。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骤然困难。她以为自己可以逃避,可以遗忘,可他的身影,却总能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刻,以各种方式,蛮横地闯入她的视野,提醒着她他的存在,以及他们之间那不可逾越的距离。他依旧是那个耀眼的、活在众人目光焦点和镜头下的程野。而她,依然是那个躲在角落、只能透过屏幕窥视他世界的影子。 一种混合着无力、酸楚和对自己仍在意的愤怒情绪,像窗外的雨水一样,冰冷地浸透了她。她猛地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引得旁边看书的同学投来不满的一瞥。 她再也无法在图书馆里待下去。匆匆收拾好书本,塞进背包,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温暖空间。 一头扎进图书馆外的雨幕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冷意刺骨。她没有伞,也不想找地方避雨,只是低着头,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光亮的路面,漫无目的地快步走着。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冰冷黏腻,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灼热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浑身湿透,冷得开始微微发抖,才在一个公交站台的挡板下停住脚步。站台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哗啦啦地浇灌着这个世界,仿佛要洗净一切痕迹。 她靠在冰冷的广告牌上,看着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溅起巨大的水花,车灯在雨幕中拉出模糊的光带。她想起高中时,也是这样一个大雨的傍晚,她没带伞,抱着书包在教学楼门口犹豫,却看见程野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和孙倩并肩走进了雨幕,他的伞明显倾向孙倩那一侧。 那一刻的失落和此刻的冰冷,隔着时空,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无论过去多久,无论相隔多远,她始终无法真正摆脱那种被他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的无力感。 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雨水,或者说,是混合着雨水的其他液体。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背包侧袋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雨声中格外清晰的“咔嚓”声。 是金属卡扣松动的声音?还是…… 桑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摸去。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硬的小物件。她把它掏出来,摊在掌心。 是那颗薄荷糖。 那颗毕业那天,在小卖部门口,他没有拿走的,最后一颗薄荷糖。银色的糖纸在站台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湿漉漉的光。 她一直把它放在背包侧袋里,像一个忘了丢弃的、过了期的纪念品。或许是雨水浸入了背包,或许是时间的侵蚀,那糖纸包裹的坚硬糖球,似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缝。刚才那声轻微的“咔嚓”,或许就是它终于不堪重负,在内部悄悄碎裂的声音。 桑宁怔怔地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即将融化的薄荷糖。 就像她小心翼翼珍藏了那么多年的心事,自以为坚固,却在现实的一场雨中,如此轻易地,从内部开始崩裂。 她握紧了手掌,糖纸锋利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雨,还在不停地下。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像她此刻看不清的未来。 第8章 未发送的回复 雨停了。次日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浸润后特有的清新气息,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将世界洗刷得格外明亮,仿佛昨夜的滂沱只是一场幻觉。 桑宁醒来时,感到一阵鼻塞和喉咙的干痛。昨晚淋雨的后遗症还是找上门来。她挣扎着起床,吞了两片感冒药,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青黑的自己,用力拍了拍脸颊。 不能这样下去。 她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拿出深蓝色的“影子日记”,又找出那盒几乎空了的薄荷糖铁盒。糖盒里的最后一颗糖,在昨夜潮湿的空气里,似乎融化得更厉害了,糖纸黏腻地贴着变形的糖体,像一颗不堪重负的心。 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将它们扔掉——那太像一种仪式性的告别,反而显得刻意和念念不忘。她只是将它们重新放回抽屉最深处,用几本厚重的、不再翻阅的旧练习册严严实实地压住。像是将一段过往归档、封存,不再轻易触碰,但也承认它的存在。 她需要向前看,哪怕一步三回头。 感冒带来的昏沉反而给了她一个理直气壮缩回壳里的理由。她推掉了读书社这周的活动,除了必要的课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宿舍或图书馆。她开始强迫自己不再下意识地搜寻那个深蓝色的身影,不再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可能与“程野”二字相关的信息。她将注意力更多地投向课本,投向王瑶推荐的搞笑综艺,投向陈静分享的苏式糕点食谱,甚至开始认真准备那场她原本只是凑数的摄影大赛——尽管她只有一部像素普通的手机。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她预设的轨道,平静,按部就班。只是偶尔,在路过篮球场,听到里面传来的呐喊和球鞋摩擦声时,她的脚步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顿,心脏像是被细线拉扯了一下,随即又被她强行拽回。 周五下午,她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摄影构图理论书,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秋意渐浓,法桐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就在她低头小心避开一片特别大的落叶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在她前方响起。 “桑宁?”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要条件反射地低头躲开。但她硬生生止住了这种本能,强迫自己抬起头。 程野就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双手插在裤兜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神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扰? “真的是你。”他像是确认了什么,朝她走近了两步,距离拉近,桑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刚洗过的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秋日微凉的风的味道。 “有事吗?”桑宁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带着感冒未愈的鼻音。 程野似乎有些尴尬,他抬手摸了摸后颈,这个略带局促的小动作,让他身上那种惯有的洒脱气息削弱了几分,显出一种属于他这个年纪男生的、真实的困扰。 “那个……有点事情,可能得麻烦你一下。”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学院下周有个社会实践的成果展示,小组拍的视频需要后期配音和配字幕。我们组里……嗯,阴盛阳衰,女生们觉得我的普通话带点南城口音,不够标准,她们自己的声音又觉得不太合适。我记得……你高中时朗读课文,发音挺清楚的。” 他说完,带着一种“这理由听起来可能有点扯但确实是事实”的表情看着她,眼神里是纯粹的、寻求帮助的期待,没有任何其他复杂的情绪。 桑宁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次与程野再次产生交集的可能,或许是尴尬的偶遇,或许是视而不见的擦肩,甚至是他和孙倩并肩而行的场景……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因为这样一件具体而微小的事情,如此直接地找上她。 因为她“发音清楚”。 这个理由,朴实,客观,甚至带着点对她某种特长(如果那算特长的话)的认可,却与她内心那些翻江倒海、与他相关的所有情感,毫无关联。 就像一台精密仪器需要一个特定规格的螺丝钉,而他,恰好觉得她符合这个规格。 一种荒谬感夹杂着细微的刺痛,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她看着他,这个她曾将整颗心都捧出去却得不到回应的人,此刻正为了一段小组作业的视频配音,带着些许不好意思,向她这个“发音清楚”的老同学求助。 她应该答应的。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同学间的互助,拒绝反而显得她小题大做,心里有鬼。 她也可以拒绝。用感冒喉咙不适,或者课业繁忙作为理由,轻松推脱。 两种选择在她脑海里飞速旋转。 最终,她听到自己用那带着鼻音的、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我最近有点感冒,声音可能不太好。而且,我对视频剪辑配音这些也不熟悉。” 她没有直接拒绝,但给出了充分的、合理的推脱理由。 程野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很快被他用笑容掩饰过去:“啊,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我再去问问别人。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了。”他语气依旧爽快,带着一种不让人尴尬的体贴。 “没事。”桑宁垂下眼睑,看着自己脚边一片金黄的落叶。 “那你好好休息,多喝热水。”他客气地叮嘱了一句,像是完成了一个社交任务,对她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步伐依旧轻快,没有一丝留恋。 桑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落叶纷飞的道路尽头,如同上一次在草坪上一样。 怀里厚重的书籍勒得她手臂生疼。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她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程野那个早已沉寂的高中班级群聊界面,他的头像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消息。 没有解释,没有客套的“祝你找到合适的人”。 就像他当初那个简单的点头一样,她也将这次短暂的、目的明确的交谈,轻轻地、彻底地,划上了句点。 有些求助,接了是重新开始的心乱如麻。 不接,才是对自己这场漫长暗恋,最体面的告别。 她抱紧怀里的书,继续朝宿舍走去。脚步沉稳,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天凉了,薄荷糖也早就该化了。 第9章 去景框内外 深秋的摄影课外拍实践,地点定在市郊的森林公园。巴士摇摇晃晃,载着二十几个学生驶离喧嚣的城区。桑宁靠窗坐着,耳机里放着轻音乐,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自从那次在图书馆下定决心后,她开始尝试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承认过去的存在,但不再让它主宰现在。参加摄影社的活动,便是她为自己规划的“新生活”的一部分。 森林公园很大,层林尽染。老师简单交代了集合时间和注意事项后,大家便四散开来,寻找自己的灵感。桑宁没有跟随大流去拍摄标志性的红枫谷,而是独自拐上一条僻静的小径。 她走得很慢,相机挂在胸前,却并不急于按下快门。她在感受——感受脚踩在厚厚落叶上的沙沙声,感受清冽的空气吸入肺叶的凉意,感受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的、不断移动的光斑。 在一处溪流边,她停下脚步。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几片金黄的梧桐叶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打转。阳光斜射入水,在水底的石头上折射出粼粼的波光,像碎了一池的金子。 这个画面触动了她。她找好角度,调整焦距,试图捕捉那流动的光影与水底静默石头的对比。她半蹲着,身体微微前倾,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她没有立刻回头,直到那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透过相机取景框的边缘视野,她看到了一双熟悉的运动鞋,和深蓝色的牛仔裤脚。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但没有放下相机。 程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打破了宁静:“这个景……构图很特别。” 桑宁缓缓放下相机,直起身,转过头。 他就站在几步开外,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相机包,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的目光并没有直接落在她身上,而是望着她刚才拍摄的溪流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对画面的欣赏。 “光线很难抓。”桑宁平静地回应,语气像在和一个普通的同学讨论技术问题。她注意到他今天没穿篮球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外套,看起来少了几分球场上的锐利,多了些随和。 “逆光,水面反光强,确实不容易。”程野走上前几步,与她并肩站在溪边,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但拍好了,会很有质感。”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提及上次配音未果的尴尬,仿佛那些插曲从未发生。这种心照不宣的“跳过”,反而让气氛变得不那么紧绷。 “试试用小光圈,速度放慢一点?”程野建议道,从相机包里拿出他自己的单反。他的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对器材的珍视。 桑宁看了看自己手中普通的微单,点了点头:“我试试。” 两人不再交谈,各自对着溪流调整参数,按下快门。林间只剩下溪流的潺潺声和偶尔响起的快门声。 过了一会儿,程野似乎找到了满意的角度,他往前走了几步,蹲在了一块溪边的大石头上,镜头对准了漂浮的落叶。桑宁看着他的背影,他专注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轮廓分明。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他也曾这样专注地盯着一道物理题,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那时,她只敢远远地看着,在心里默默勾勒他的线条。 而现在,他们站在同一条溪边,做着同样的事情。距离很近,却又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名为“过去”的河流。 桑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取景框。她调整了参数,按照他的建议,放慢了快门速度。水流在画面中变成了柔和的丝缎状,而水底的石头和漂浮的落叶则保持着清晰的轮廓。动与静,虚与实,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她按下快门。 几乎是同时,程野那边也传来一声清脆的快门声。 他回过头,看向她,扬了扬手里的相机,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成就感的笑容:“抓到一张不错的。” 桑宁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拍的照片,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我也拍到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那一刻,没有暗流涌动的暧昧,没有难以释怀的怨怼,只有两个摄影爱好者,因为捕捉到满意的画面而流露出的、最单纯的愉悦。 “要看看吗?”程野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将相机的显示屏转向她。 他的照片视角更低,以一片漂浮的梧桐叶作为前景,虚化的溪水和水底的光斑作为背景,焦点落在远处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青色石头上,意境悠远。 “很好。”桑宁由衷地说,然后也把自己相机的屏幕转向他,“我的……比较写实。” 程野低头看了看,评论道:“你的更有力量感。水流的轨迹很清晰。”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捕捉光影的感觉,一直挺准的。” 桑宁微微一怔。他记得?记得她高中时那些无人留意的、关于光影的偏好? 但她没有问出口。有些话,问出来就失了分寸,打破了此刻难得的平静。 “谢谢。”她只是轻声道谢,收回了相机。 集合的哨声在远处响起。 “走吧。”程野将相机收好,很自然地说道。 两人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回到大巴车附近,人群熙攘。程野看到了他熟悉的队友,对她点了点头:“我先过去了。” “好。” 他转身汇入人群,高大的背影很快被淹没。 桑宁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微单,里面存储着今天拍摄的照片,包括那张溪流的。她抬头看了看湛蓝高远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这一次,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取景框之外时,她的心里没有泛起太多的波澜。 她忽然明白,有些人,就像这林间的风,溪流的光,注定只能同行一段路,共同欣赏一段风景。能并肩站在溪边,安静地拍下一张满意的照片,或许,就已经是这段青春故事里,最好的结局之一了。 她低头,看着相机屏幕上那张光影交错的溪流图。 画面里,有静默的石头,有流动的水,有漂浮的叶,有折射的光。 唯独,没有他。 而她,终于可以平静地欣赏这幅,独属于她自己的风景了。 第10章 失约的坐标 摄影实践那次林中平静的交谈,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去了之前积攒的灰尘与芥蒂。自然而然地,程野和桑宁的关系回暖了。一条询问吃饭的微信,一场偶然相遇后一起看的电影,一次晚自习后他送她回宿舍,在楼下,他牵住了她的手。 没有盛大的告白,一切都像是被延迟了很久的续章。他们终于像无数校园情侣一样,走在了一起。 最初的时光是蒙着滤镜的。他们会共享一副耳机,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并肩自习,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他会打完球带着一身汗味跑来见她,把冰凉的矿泉水贴在她脸上,看她气得跳脚又无奈的样子,然后大笑着揉乱她的头发。他会跟她讲他篮球队的趣事,听他未来想去国外交换的梦想,桑宁则安静地听着,觉得他的世界终于向她敞开了一角。 她小心翼翼地珍藏着这份迟来的甜蜜,像守护一个易碎的梦。那个记录了他一切喜好的“影子日记”被她锁得更深,她告诉自己,现在,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了解,去参与,而不必再做一个影子。 然而,梦总是易碎的。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桑宁有一门重要的选修课期末汇报,这关系到她能否争取到奖学金。与此同时,程野所在的篮球队与邻校有一场至关重要的友谊赛。 前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 “明天下午我的汇报,三点开始,大概四点半结束。”桑宁舀着碗里的汤,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你比赛……是四点开始对吧?” “嗯。”程野低头看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回着消息,大概是球队群里的战术讨论,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桑宁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还是带着一丝期待,轻声说:“那……你比赛结束,应该来得及过来?我们晚上可以一起去吃那家你说了很久的火锅。” 程野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脸上带着运动前惯有的亢奋,语气轻松:“看情况吧宁宁。比赛完队里估计要总结一下,而且赢了的话,那帮家伙肯定闹着要庆祝。火锅哪天都能吃,乖。” 那句“乖”,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将她排除在外的决定。桑宁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她看着他重新投入手机讨论的侧脸,那双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专注的眼睛,此刻却只映着屏幕的冷光。 她忽然意识到,即使在一起了,他的世界依然有着明确的优先级。篮球,兄弟,狂欢……而她和她的期待,似乎总是排在“看情况”的序列里。 第二天,桑宁站在讲台上完成汇报时,有些心神不宁。台下评委和同学的脸是模糊的,她努力集中精神,但总忍不住去想,他的比赛开始了吗?他投进了几个球?他会不会……在某个间隙,想起她在这里? 汇报结束,掌声响起。她松了一口气,却感觉不到多少喜悦。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他的未读消息。 她抱着材料,慢慢走回宿舍。路上,遇到几个刚看完球赛回来的同学,正兴奋地讨论着。 “程野今天太神了!最后那个压哨三分!” “赢了赢了!他们队肯定要去嗨皮了!” “那必须啊,‘夜色’走起!今晚不醉不归!” “夜色”酒吧。学校后门那家喧嚣鼎沸的地方。 桑宁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钝痛蔓延开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汇报穿的略显正式的衬衫和裙子,又想起昨晚他随口说出的“看情况”。 原来,不是“看情况”,是早已计划好的庆祝。而她的汇报,她的期待,她小心翼翼提出的火锅邀约,在他早已安排好的狂欢面前,轻飘飘的,无足轻重。 她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坐在椅子上,窗外是渐沉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手机始终安静着。 晚上七点,八点,九点……火锅店的热闹想象,被手机里死寂的沉默取代。她甚至能脑补出“夜色”酒吧里,震耳的音乐,晃动的灯光,他和队友们碰杯欢呼的场景。他也许完全忘记了,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女孩,正守着手机,等他一句“汇报顺利吗?”或者“我这边结束了,你呢?” 直到晚上十一点,手机屏幕才终于亮起。是程野发来的语音消息。 点开,那边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夹杂着他明显带着醉意、却异常兴奋的嗓音:“宁宁!我们赢了!哈哈哈……太爽了!你……你汇报完了没?早点休息啊……” 背景音里,有别人在高喊:“野哥,跟谁报备呢!快来,这杯还没干呢!” 他笑着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语音到此戛然而止。 桑宁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仿佛也听到了自己心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他没有问她的汇报结果,没有为失约道歉,甚至在他喧闹的世界里,分给她的这几秒钟,都显得如此仓促和敷衍。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回复。 那条为了晚上约会准备的新裙子,还静静地挂在床头,标签都没拆。 她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仿佛身处两个不同的坐标。他兴致勃勃地奔赴下一场盛宴,而她,还停留在上一个未被履行的约定里,独自品尝着失落。 这场恋爱,从一开始,似乎就运行在两条无法完全重合的轨道上。 第11章 脆弱平衡 那天晚上,桑宁最终没有回复那条嘈杂的语音。 她删除了对话框,仿佛这样就能一并删除掉喉咙里那股哽住的酸涩和心口冰凉的失落。她早早熄了灯,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直到天色蒙蒙发亮。 第二天是周六。快中午的时候,宿舍门被轻轻敲响了。王瑶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程野。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身上换回了常穿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打理得精神,显得有些凌乱。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目光越过王瑶,直接落在正坐在书桌前发呆的桑宁身上。 “宁宁。”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桑宁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 王瑶看了看两人之间的气氛,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溜出了宿舍。 程野走进来,关上门,将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桑宁桌边。是学校门口那家很有名的港式茶餐厅的打包袋,里面是她最喜欢吃的虾饺皇和皮蛋瘦肉粥,还冒着温热的气息。 “我给你带了早餐……呃,午餐。”他站在她身边,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昨天……比赛赢了,队里那群人太疯了,硬拉着我去喝酒,我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 桑宁依旧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他的解释,和她预想中的几乎一样。永远是“情况所迫”,永远是“身不由己”。她甚至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对不起,宁宁。”他果然说了,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懊恼,“是我不好,忘记跟你说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肩膀。 桑宁几乎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程野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有些错愕,也有些受伤。他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冷淡。在他过去的认知里,桑宁是安静的,懂事的,很少会真的跟他生气,哪怕他偶尔疏忽,她最多也只是沉默一会儿,很快就会被哄好。 但这一次,好像不一样了。 “我汇报拿了A。”桑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程野的听觉里。 程野愣了一下,显然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个,一时间没接上话。 桑宁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深深的疲惫。“程野,我不是非要你每时每刻都围着我转。我知道比赛重要,庆祝也无可厚非。”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地问道,“但你在和大家狂欢的时候,哪怕只有一秒,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在等你?哪怕只是发条信息,告诉我一声‘今晚不过去了’,很难吗?” 程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他看着她平静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他熟悉的、带着爱慕和包容的光,只剩下一种被消耗后的倦怠。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忘记”,他的“身不由己”,对她而言,是一种怎样具体的伤害。 那不仅仅是失约,而是将她毫不重要地、彻底地排除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慌乱,“我当时太嗨了,脑子一热就……宁宁,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会了!我保证!” 他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 桑宁看着他眼中的慌乱和保证,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她知道他是真心的,至少在这一刻是。但她更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句道歉和保证就能弥补的。那种被轻易放置在选择序列末端的感受,像一道无形的裂痕,已经产生了。 她没有再继续质问,也没有接受他的早餐。只是重新转回头,看着窗外,轻声说:“东西你拿回去吧,我没胃口。” 程野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她疏离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有再勉强。他默默地拿起那份已经微凉的早餐,低声道:“那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找你。” 他离开后,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桑宁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许久。 她知道,他们之间看似和好了。他之后会更加小心,会更频繁地发消息报备,会努力扮演一个“称职”的男朋友。 但那道裂痕还在。像一只潜伏在平静水面下的怪物,不知道下一次,又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他的哪一次“身不由己”或“脑子一热”,再次浮出水面,将这片脆弱的平衡,彻底撕碎。 她伸手,拿过桌上那个小小的、已经空了很久的薄荷糖铁盒,打开盖子,里面只剩下一点残存的、几乎闻不到的清凉气息。 就像他们这段感情,最初的清凉甜蜜似乎还在,但内核,早已空空如也。 第12章 薄荷散尽 时间像指缝间的流沙,无声无息,却从不停歇。转眼间,大三的尾声已近在眼前。 那场由“失约”引发的冷战,最终以一种看似和解的方式收场。程野确实如他所保证的那样,变得“小心”了许多。他会更及时地回复消息,会提前报备行程,甚至在某个周末,特意推掉了球队的训练,陪桑宁去看了她一直想看的艺术展。 表面上看,他们似乎回到了最初的甜蜜。但只有桑宁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会因为他的某次“疏忽”而暗自神伤,也不会再对他的每一次承诺抱有过高的期待。她依然会对他微笑,会接受他的好意,但心底那片因为他而曾掀起过惊涛骇浪的湖泊,却仿佛被投入了过多的冰,渐渐封冻,变得异常平静。 她开始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在自己的世界里。心理学专业的课程越来越深入,她发现自己真正沉浸其中时,能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安宁。她跟着导师做了一个小小的课题研究,虽然只是整理数据、查阅文献,却让她触摸到了学术的轮廓。她摄影技术越来越好,作品甚至在一次校内的比赛中拿了一个不起眼的奖项。 她的世界,不再仅仅以程野为圆心。 程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偶尔会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出神,会觉得身边的这个女孩,明明触手可及,却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他试图用更多的陪伴和热情来拉近这种距离,却发现,她只是温和地接受,却很少再像以前那样,给予他同样炽热的回应。 裂痕,在平静的表象下,无声地蔓延。 真正的终结,发生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傍晚。 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程野兴致勃勃地跟她讲着他刚刚拿到的一个暑期实习offer,是一家业内很有名的证券公司,地点在千里之外的深圳。他讲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征服欲。 “宁宁,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听说表现好的话,毕业直接留用都有可能……”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直到发现桑宁异常的沉默。 她只是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饭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为他高兴,也没有流露出不舍。 “你呢?”程野终于停了下来,看着她,“你暑假有什么打算?” 桑宁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我联系了本地的一家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去做志愿者。另外,导师有个项目,我也需要跟进。” 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早已做好的笃定。 程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去深圳实习机会真的很难得,你……你不考虑一下那边吗?那边肯定也有类似的机构……” 桑宁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程野,那是你的路,不是我的。”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无形的鸿沟,骤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食堂里人声嘈杂,他们这一桌却陷入了死寂。 程野看着她,看着她清澈却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她这段时间的平静不是原谅,而是抽离。明白了她早已为自己规划好了与他截然不同的路径。明白了他们之间,差的从来不仅仅是一次失约,一场争吵,而是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对生活截然不同的向往和选择。 他向往的是高楼林立的繁华,是职场拼杀的快意;而她,似乎更愿意停留在某个能安放她细膩感知与同理心的角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挽留?用什么呢?用他自己都不确定的未来?还是用那些早已被消耗殆尽的、苍白的承诺? 他看着她,这个他曾经真心喜欢过,也或许至今仍存有喜欢的女孩,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他抓不住她了。就像你抓不住一阵风,留不住一片云。 “所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桑宁接过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柔,“我们就到这里吧,程野。” 没有声嘶力竭的质问,没有卑微痛苦的挽留,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指责。只是平静地,为这段贯穿了整个青春岁月的关系,画上了句点。 程野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释然,有遗憾,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好。”他听见自己说。 没有多余的告别,他端起餐盘,站起身,像无数次吃完饭后那样,转身离开了食堂。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桑宁独自坐在原地,慢慢地吃完了盘子里已经微凉的饭菜。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署名为“野”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平静地按下了删除键。 做完这一切,她收拾好东西,走出食堂。 初夏的晚风带着暖意,拂过她的脸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的侧袋,那里曾经长期放着一盒薄荷糖。袋子是空的。 她这才恍然想起,那最后一颗在雨夜碎裂的薄荷糖,连同那个铁盒子,早已在某个清理杂物的时候,被她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此刻却清晰地感觉到,某种缠绕了她整个青春期的、清凉又灼人的执念,真的彻底消散了。 它曾经真实地存在过,给予过她最初的悸动和短暂的甜蜜,也带来过漫长的酸涩与深刻的成长。 但如今,味道散了。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天际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迈开了脚步。 脚步轻盈而坚定。 前方,是属于桑宁自己的,没有了薄荷味的,崭新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