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渐突然蹦到榻上,仰着脑袋瞧画,鼻尖耸动。
乐知微诧,这小白狐怕是被她吓着了,向来不远靠近她,现在为了看画,离她不过半臂远。
“你还会赏画?”她戏谑道。
涂山渐斜她一眼,跳下榻,到火炉旁窝着。
乐知目光移到画上,“先把这画放到书房。”
冬月三十,骆淇迎来了他的首次旬假,他打算去公主府看一眼涂山渐。
公主府的守卫加强了,蹲在墙头半个时辰后骆淇如是总结。花厅门口,一个内侍揣着手炉坐在那里,他根本找不到机会进去。
但他嗅到涂山渐的妖炁,十分浓烈,好似就在花厅内。
“吁——”
他吹一声口哨。涂山渐叼着一只碗跑到内侍前,嘴巴顶了几下,内侍会意,拿着碗走了。
骆诀跳入院中,涂山渐奔到他脚下转着圈嗅来嗅去,“你怎么只有味道,没有妖炁了,你的妖炁去哪儿了?”
骆淇无言,这么久了,这傻小子才发现他没有妖炁了。
“我藏起来了。”骆淇轻描淡写道。
涂山渐“哦”了一声,骆淇先前也经常用佛珠,佛牌什么的掩盖妖炁,看他还好好站在他面前,也没多想,往花厅走,“里面有衣服,她要见你,说跟阿娘有关。”
骆淇换上了一身内侍的圆领青袍,跟着涂山渐走到一间房前。
涂山渐用爪子示意骆淇进去,自己一溜烟儿跑了。
想到下落不明的阿娘,骆淇深吸一口气,撩开挡风帘。
“下官见过殿下。”
乐知早感觉到有人在门外,见了骆淇也不惊讶,将卷起的红梅图隔着书案递出。
“你可能看出这幅画的异常?”
骆淇神色一变,打开画卷看了半晌,“我看不出异常之处。”
乐知又推出一本折子,示意骆淇打开。
“我查了这幅画的画师邓良平,往日寂寂无名,本月初却突然因为其制出的朱砂声名鹊起,就在令母离开卫州不久。”
折子记载了邓良平这半生事迹。
邓良平,字抱朴,号丹云居士,三十又八,长安县人士,画工,以作壁画、制颜料为生。但其一直怀有成为一代丹青圣手的抱负,终日沉迷作画,只有实在揭不开锅才会接点活做些颜料换钱饱腹。
也因此,妻子携子和离,他却仍然醉心丹青,但一直没有什么成就。直到今年十一月,他制出了一款据称色调最纯的朱砂。由此朱砂作出的画倍受文人雅士喜欢,其中以他本人的画最甚。
自他出名后,先是在京郊租了一套宅子,后又再娶。
“以家母的修为,这位画师应是奈何不了他。”何止奈何不了,简直连涂山云一根毛都碰不到。
“骆大郎,人族不只有温情,还有的是阴谋诡计。”邓良平不过是面上的人罢了。
骆淇欠身,“下官受教。”
“听闻涂山狐妖善惑人心,你去查查这位丹云居士到底怎么名声大噪的?”
骆淇稍显犹豫,“下官不过一个小小的金吾卫司戈,调查这种事还是妖司更方便吧。”
乐知睨他一眼,“你怎么总想进妖司?”
“找到家母还要靠妖司,下官当然想进妖司,一起寻找家母。”
“此事不允。”乐知干脆拒绝,后又安抚一句,“金吾卫这个位置够你打听不少事了。”
“下官……”骆淇还想再争取几句,却被乐知沉静的视线凝视,“下官告退。”
十二月初一,东方露白,太极宫门外,文武百官早已分列成长长的两队。
李正知和乐知身着礼服一前一后到了太极宫左侧廊下。
“骆大朗不在殿庭的仪仗队中,竟在此?”
听见李正知略微浮夸的声音,乐知望去,骆淇身披铠甲,手持依仗。
“见过二位殿下。”
“骆大朗怎么不在金吾卫仪仗队中,那可是在各位大人前露脸的好机会。”
骆淇不懂雍王为何屡次提及此事,道:“下官授官不久,还不能入仪仗警卫。”
李正知仿若听了滑稽之语,笑道:“你可是驸马的兄长,昭境大长公主独子的伯父,这些不过陈规旧例罢了,难不成是阿姊的面子不够大?”
骆淇明白了雍王在用自己作筏子攻击昭镜,垂头不语。
“雍王殿下不动,是在给我让路吗?”
果然,乐知出声了。
李正知收起脸上的笑,挥袖大步往前走。
一截翟纹裙面落入视线范围,骆淇抬眸,戴着九花树冠的乐知向他投去警告的一瞥。
无须警告,他现在只想找阿娘,入妖司,没有闲心跟雍王混在一起。
“我帮你进妖司,如何?”
朝参结束后,雍王派人邀请骆淇一会,态度强硬,不容拒绝。
辰时末,骆淇来到东市一家酒肆,雍王大谈特谈先驸马骆麟,说昭镜心狠云云,言语中很是替骆家抱不平。
骆淇忍着不耐,起身欲告辞,雍王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下官愚钝,不知殿下何意?”
“骆大郎从卫州远道而来,先揭榜献药,后回到骆家,不只是想成为一个小小的金吾卫司戈吧?”
“下官不过想留在长安罢了。”
“当真只是留在长安?”李正知好似掌握了骆淇心里的秘密,胸有成竹道:“我曾见你在妖司外徘徊。同样是骆家子弟,骆麟是妖司指挥使,风光无限,你却只是一介武官,你难道不想进妖司吗?”
回想起上次在妖司外见到的华贵马车,骆淇静默良久,道:“骆麟继承了骆家的捉妖术,我身无长物,纵是想进也进不了。”
“此事你不必担心,只要你有这个想法,到时我自然会帮你。”
走出东市,骆淇还在想雍王卖的什么关子,妖司严如铁桶,他怎么把自己弄进去。
突然,一道视线落在骆淇身上。
他敏锐望去,是他手下的吴三。吴三后退一步欲转身,见骆淇已然看到他,又撑起笑走到骆淇跟前。
“下官见过骆司戈,司戈这是要上值去?”
吴三出来的方向正是风流之地平康坊,他昨夜便是在这里留宿。
骆淇应一声,往前走,吴三在其身后,有些心慌。骆淇脚步忽地一顿,平康坊也是文人才子流连之所,想必会有那丹云居士的消息。
“吴三,你知道丹云居士吗?”
吴三一愣,“知道啊,怎么了。”
“前段时间,参加宴会有人拿出了他所做的红梅图,席间多有议论,我却不知。”
“丹云居士你都不知道!”吴三惊讶,想到这是他的上官又猛然收住嘴,脸色胀红,“下官失礼。”
“无妨,你只管说。”
“丹云居士是长安这个月来最出名的画师,各路人争着抢着要他作画……”
吴三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骆淇早就从昭镜那里得知的消息。说完,他还意犹未尽。
“你可知何处能买到他的画或是他制作的朱砂?”
吴三“嘶”了一声,“丹云居士的画下官也无处可见,但颜料的画,听说平康坊的林娘子早前得了一罐朱砂,将以此为彩头举行集会。”
“林娘子是何人?”
“林娘子在平康坊很有名,书画一绝,很受文人们追捧。”
“你知道得还挺多。”骆淇由衷赞道,看来昭镜说得没错。
吴三嘿嘿一笑,显出几分自得,“金吾卫行走市井,听得多罢了。”
“哦?”骆淇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那你知道昭镜大长公主吗?”
吴三一震,“司戈打听那位殿下干嘛?”
骆淇轻叹一声,“哎,你知道我的弟弟是她的驸马吧。”
这倒确实,自骆淇到金吾卫后,他的身份很快就被手下人弄清楚了,跟其他以金吾卫为入仕起点的公子哥相比,骆淇的身份略显不足。
“我也想往上走呀。”装成一个钻研名利的人确实好用。
吴三果然露出意会的样子,但又惋惜道:“那位的路子对司戈可不好走。”
骆淇侧耳,“愿闻其详。”
吴三有些犹豫,但一想到刚被抓了把柄,还是压低声音,“有传闻,那谁是被那位给……”
他将并拢的手指在喉前来回划了几下。
吴三语焉不详,骆淇反应片刻后大惊,这跟他打听到的不一样啊。
民间说昭镜大长公主与驸马感情深厚,破例与骆家比邻而居,驸马死后三年,公主既不再嫁,也不蓄养面首。坊间甚至还有称颂二人情深的诗歌。
吴三拽了拽骆淇的袖子,骆淇恢复淡然之色,“可否具体说说?”
“这只是传言!空穴来风,没什么可说的。”况且他也不知啊。
空穴来风吗,可这传言跟先前雍王话里话外的意味颇有些不谋而合。
骆淇微眯双眼,“那说说有关那位其它的事吧。我初到长安,什么都不清楚,除了她也识不得其他人了。”
吴三舒了一口气,说了些长安大部分人都知道的事,比如现在的皇帝是怎么来的。
当初先帝仓促宴驾,未定国本。以中书令崔进为首的皇孙派和以门下侍中孟永斌为首的皇子派斗的不可开交。
就在皇子派即将拉拢了中立的尚书令庞烨时,在外与妖盟磋商的昭镜赶回长安,拿出先帝与其的书信证明了先帝意在皇孙继位,最终,皇孙李禛登基。
说着说着,也到了武侯铺,骆淇二人要换装巡街了。
另一边,朝参结束后,乐知到了太极宫皇帝的书房,同行的还有太后崔静娴。
乐知看着上首的小皇帝,面带忧色道:“陛下龙体可还安康?”
方才大殿上她就注意到李禛皮肤稍显苍白,像是没休息好。
李禛正襟危坐道:“劳姑姑关心,朕很好。”
见李禛坐在比他大一倍的椅子上强装严肃,乐知失笑。
“宫外最近出了些新鲜吃食,骆诀挺爱吃,之后我让人送进宫。”
李禛弯起嘴角,又立刻放下,“谢谢姑姑。”
随后他命孙平打开几卷宣纸,放在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