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和狐妖》 第1章 张榜寻医 辰时正,两辆马车从启夏门进入长安城,一辆马车直直北上,另一辆则在中途向东转。 过了不久,一蓝衣男子跟着东转的马车,走走停停,到了升道坊。 “奴婢给昭镜大长公主请安。” 李乐知到达承天门时,皇帝的内侍孙平早已在此等候。 先帝特许,乐知进宫无需诏令。 甚至因为情况特殊,孙平还特意前来接引。 “听闻殿下从城外别院匆忙赶回,真是……” 乐知一脸不快,忙了一宿进宫,她现在怨气大得很。 抬手止住孙平的絮叨,乐知不耐道:“少废话,禛儿怎么样了?” 李禛,大熙现在的皇帝,不过七岁。 自登位以来,原来健壮的跟小牛犊似的孩子居然慢慢变得体弱起来。 “陛下这三天都浑浑噩噩,少有清醒,太后娘娘衣不解带地照料也不见起色。” “御医看过没有?” 乐知走得飞快,孙平跟在身后几乎要小跑起来,寒冬时节头上也冒出一层细汗。 “请了,头天就请了御医,但药喝不下去,一喝就吐。” 小孩子生病是顶麻烦的,喝苦药就是一大难事,更别说病糊涂的小孩儿。 “还有……雍王殿下……”孙平一脸为难。 “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雍王殿下昨日进了太极宫,斥尚药局无能,太皇太后昨夜命京兆府张榜寻医,太后无令。依殿下看是否把榜撤了?” 乐知脚步一顿,剜了他一眼,“孙内侍,这是太皇太后对陛下的一片慈爱之心。” 孙平佯装懊悔打了自己嘴巴几掌,“奴婢多嘴。” 乐知懒得跟他说,自顾自往前走。 皇帝寝宫,太皇太后孟念珍端坐于正榻,雍王李正知坐在其下首。 “儿给母后请安。”乐知双手合拢在胸前,躬身道。 “不必多礼。” 乐知坐在李正知对面,宫人在一侧煎茶。 “阿姊怎么不去看看陛下?兴许道门医术还比尚药局那帮庸医管用?”李正知问道。 “陛下有皇嫂照顾,我就不去添乱了,况且我学得也不是医术。” “正知慎言。”太皇太后喝了一句,顾及着里间的皇帝,她放低了声音。 乐知明白李正知这是在奚落她。 她执掌妖司,处理妖物邪祟,身上少不了沾一些妖邪之气,太后因此很是不愿小皇帝与她多接触。 自乐知察觉此事,她也很少往他们跟前凑,只是皇帝生病,她这个姑姑怎么也得在场。 一扇屏风阻断了前轩和内堂,仿佛连声音也隔绝了。 里间,太后坐在床边,轻拍着小皇帝,偶尔听见几声皇帝模糊不清的呓语。 “阿娘……阿娘……” “阿娘在呢,阿娘在这儿。”太后柔声回应着他。 过了大半天,众人就这么坐着喝茶,乐知灌了一杯又一杯。 没办法,她眼皮实在沉得很。 倒不是她不关心这皇帝侄子。 现在十一月,这样的场景今年已经来六七回了。 此时,李正知身边的人出现在门外。 他起身,那人附在耳边说了几句,他先是惊讶,又露出笑来。 大步进来,他道:“阿娘,有人揭榜了。” 他朝着屏风道:“阿嫂,宫外有人揭榜,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 “不可!宫外之人如何可信?”里间的太后崔静娴厉声反驳。 “可尚药局的人也不起作用啊,民间说不准真有高手呢。” “不用了,陛下这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过几天就好了。” “这……明日就是十五,众臣朝参,陛下可得去啊。” 里间一时沉默,李正知看向乐知。 朔望朝参,长安所有官员都要参加,以彰大熙威仪和君臣纲纪,皇帝必然得露面。 “阿嫂,先召人看看吧,我们都在这里,必能保陛下安危。”乐知劝道。 “好。” 不一会儿,便有三人跪拜在前轩。 宫人来报时,他们就已经被送到了宫门,等待召见。 乐知仔细打量着这三人,她以为揭榜的只有一人,未曾想来了三人。 一人头发花白,戴着幞头,穿一身灰绿绵袄,提着药箱。 一人约三十年纪,身穿一件毛毡外袍,也戴幞头拿药箱。 一人二十多,身穿净色蓝布袍,头发用同色布带束着,两手空空。 除此之外,另外两人腰间都挂有香囊,只他单单坠着一枚青玉卧兽佩。 这三人中谁是李正知的人呢? 乐知思忖间,太后从里间出来。 为了照顾皇帝,太后未带钗环,素着脸,眼下青黑肉眼可见。 “你们起来吧,且先将来历一一禀来。”她对那三人说。 几人依次开口,前两位都是长安人士,杏林之家。 第三位开口:“草民余淇,河北道卫州人士,几日前进京寻亲,看见了京兆府的张榜,想为贵人们分忧。”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比男子拇指大不了多少,双手捧着。 “草民家中有一灵药,名清心花,能治梦魇,嗅闻即可,特此献上。” 殿中人略惊,目光汇聚在余淇身上。 太后也有些不知所措,望着乐知:“乐知……” 余淇也看向乐知,一身宝蓝襦裙,眉心一枚红色的三叶花钿。 “呈上来看看。” 余淇向前一步,孙平拦住他。 “余郎君交给我便是。” “要不要奴婢先试试?” “不用。” 乐知接过瓷瓶,他能试出什么。 她轻轻晃动瓶身,不是满的,打开瓶塞,闻了闻。 确是清心花的汁液,她曾经在清虚观闻过,此汁液的带有奇香,闻之可驱梦噩。 不过这花一般都在深山老林里,不好寻。 她派了几波人出去,都没找到。 “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家母做医女为生,此物是从我家母所得。家母上山采药,偶然得之。”余淇垂头恭顺回道。 乐知把玩着手中的瓷瓶,“令堂又是如何知晓此物的用法?” 余淇伏身道:“草民不知,家母或许道听途说,或许从书中看来。草民见家母以此物治梦魇,从未失手。如今莽撞献上,还请贵人责罚。” “阿嫂,此物无碍,可试。” 乐知将瓷瓶递给孙平。 太后面露踌躇,最后还是道:“给陛下试试。” 她与孙平进了里间,屏风挡着,外间人瞧不见里面的场景。 片刻后,传来皇帝弱弱的声音。 “阿娘,我这是怎么了?” “你生病了,现在没事了。孙平,去把药端来。” 孙平快步出门,太后还在里间哄着皇帝。 太皇太后从榻上起身,乐知跟李正知也随之起身。 她道:“诸位揭榜而来辛苦了,这两位先生赐娟一匹,钱两贯,余郎君娟五匹,钱十贯。” “草民多谢贵人。” 三人被宫人带下去领赏。 “陛下清醒过来,我这心也踏实了一半。你们服侍好陛下。” 太皇太后说完欲走,见雍王还停在原地,道:“正儿,你也回府,免得打扰了陛下养病。” 李正知张唇还欲说什么,太皇太后瞪了他一眼,他跟她身后走了。 “阿嫂,既然陛下好转,臣先告辞。” 未等太后应答,乐知先走出殿门。 “乐知,乐知!” 太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乐知回头。 太后上前,紧紧握住乐知的手,眼眶微红。 “乐知,刚才幸好有你在,不然我真不敢给禛儿试那药。” 乐知用另一只手轻拍太后,“这是臣应该做的。” 稍顿一瞬,乐知柔下神色,“阿嫂,禛儿体弱,阿嫂不妨让他多练练体术。诀儿常练体术,身子比以前强了不少。” 太后松开乐知的手,抹了抹眼角,“我会的。” 她又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你皇兄走得早,留下我们母子。不过好在现在有了灵药,可那灵药只有一瓶……” 乐知闻弦歌而知雅意,“我再去问问余郎君有没有多余的。” 太后连连点头,“好,好。若有我必会给余郎君赏。等禛儿病愈,你再进宫,他常念叨你这个姑姑呢。” 乐知笑了笑,“好。” “我等会儿派人给诀儿送些东西,少府监前不久新做了一批玩具,祉儿喜欢得紧,诀儿肯定也喜欢。” 提到小儿子,太后脸上也露出一丝笑。 “多谢阿嫂,殿外冷,阿嫂进殿吧。” 乐知到承天门外,刚踏上马车,余光瞥见后面出来的人,正是揭榜的三人。 “刘辛,去把……那个最年轻的男子叫来。” 乐知指着三人,对候在一旁的男子道。 刘辛朝余淇而去,乐知钻进马车,钩起车帏。 “草民拜见昭镜大长公主殿下。” “免礼。”乐知浅笑,“郎君的清心花还有多的吗?” “回殿下,家母只有幸得那一瓶清心花汁,已悉数献上。” 余淇攥上玉佩穗子,像是有些紧张。 “郎君不必担心,既然没有那便算了。” 乐知上下扫视着身姿挺拔的余淇,“郎君从河北道贝州而来,是寻什么亲戚?” 余淇愣住,欲言又止。 “郎君千里寻亲,想必是遇到难处,是我冒昧了。”乐知歉然道。 余淇拱手,“非也,草民从卫州来,寻生父。” “原来郎君从卫州来,是我听错了,祈愿郎君早日寻到生父。” 乐知说完,放下车帏。 “刘辛,走吧。” “恭送殿下。” 看着马车走远,余淇捏着腰间的玉佩,原来这是一枚青玉骆驼佩。 因为囊中羞涩,他目前住在大慈恩寺的寮舍。 一过三天,余淇没有听到想要的消息。 余淇之所以揭榜,是因为在妖司门口闻到了其弟涂山渐的妖炁,猜测他被妖司抓了。 打听到李乐知跟骆家关系甚好,他便想从此下手,引其注意,可这个办法似乎不奏效。 午时,乐知回到公主府。 公主府的首席女官之一,令人张婉已在大门等候。 “骆诀呢?” 张令人回:“小郎君在旁边的骆府,陈令人陪着呢。” 第2章 涂山狐妖 公主府本不该和骆府比邻而居的,但骆麟是家中独子,他死了只留下骆诀一个还没满周岁的儿子。 骆老夫人和骆夫人常常递帖子上公主府,看着可怜兮兮的。 那时先皇身子不好,乐知还没完全掌握妖司,有时好几天都宿在妖司。 恰好公主府旁边的宅邸空下来,乐知便替骆家请了恩典,允其搬到公主府旁居住。 刚到正殿,有一侍奉在骆诀身边的宦官小步匆匆从府外而来。 他看向乐知。 “何事?” “禀殿下,骆家大郎君找上门来了。” 乐知神色霎时冷下来,恍了神,哑声问道:“大郎君?” “说是骆大人先前在外游学时与一女子所生。” 乐知将这话在脑中反复过了几遍,绷紧的神经缓和,道:“瞧瞧去,这骆家人还挺有意思。” 此时,骆家正堂,众人心情各异。 “昭镜大长公主驾到~” 堂内人纷纷向乐知行礼。 “不必多礼,都坐吧。”乐知直直坐到上首。 相比乐知随意地盘坐,骆家人跪坐得端端正正。 一人除外,骆夫人汪卉呆立在原地,眼尾还带着红晕,拉着骆诀的小手。 骆诀显然不知如何是好,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乐知,“阿娘……” “诀儿,快带你阿婆入坐。” “我听闻骆家之事,来带诀儿回去,诸位可安心解决此事。” 骆老夫人冯和兰叹了一口气,“哎!不瞒殿下,我们已经决定认回这个孩子。麟儿走了,我们这一大家子总得有个人支撑门户。” “说得也是。” 乐知跟着附和,目光却在找这位突然出现的骆家大郎。 目光定在一处,乐知有两分惊讶道:“余郎君?” 骆老夫人愣住,“殿下见过大郎?” 乐知笑道:“前几日,宫中张榜寻医,余郎君献上灵药,陛下得以好转,还要多谢余郎君。” 余淇双手合在胸前,“草民不过恰好有清心花罢了,陛下在尚药局的照料下也会痊愈的,草民不敢居功。” 乐知起身,“话可不能这么说,总归是你让陛下龙体早日康复,还是多谢你。” 她走到骆夫人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诀儿,走。” 骆诀牵起乐知的手,走出骆家。 骆夫人猛然起身,指着余淇道:“他成了骆家大朗,那我的麟儿呢?” 两行清泪留下。 骆老夫人没有说话,骆家朗主骆明也不知如何是好。 余淇深深一躬,“淇对不住夫人。” 骆夫人抹掉眼泪,跑出正堂。 骆大人见状,急忙追出去。 骆老夫人又叹了一口气,“你跟我来。” 余淇跟着骆老夫人到了她的院子,二人相对而坐。 “你母亲没跟你一起来长安吗?” 余淇微顿,“母亲一如当年所想,自觉身份平平,不愿高攀,得知我欲往长安后自去云游行医了。” 骆老夫人面色不改,“那你又为何违背母意,来到长安?” “长安繁华,人心向往,我想在长安某一份差事。”余淇垂下眼睫。 “好。” “我要吃炙鸡。” “好。” “我要吃玉露团。” “好。” “我要吃樱桃毕罗。” “适可而止,骆诀,这时节我上哪儿去给你找樱桃。在骆家没吃饱?” 骆诀摸着自己的肚子,想了想,“没有。” 陈令人道:“今日骆家没来得及用朝食。” “没吃?” 乐知想到骆家的事,也是,出了这档子事,骆家怕是没心情吃饭。 “吩咐厨房给他弄些吃的。” 乐知进了内堂,骆诀穿得圆滚滚跟在后边。 等骆诀吃完,乐知把他唤到身旁,骆诀啪一下抱住她的腿。 “骆诀,你还记得今天在阿婆家的男子吗?” 骆诀皱起小眉毛,“记得,他来了,阿婆不高兴。” 乐知一顿,伸出魔爪揉了揉骆诀的圆脸蛋。 “那这几天你就好好陪陪阿婆。” “但是,他也帮了阿娘大忙,你帮阿娘谢谢他好不好?” 骆诀又皱起眉毛,乐知搓开他眉心。 “小孩儿不许皱眉。” “好吧。”回答的不情不愿。 “做得好有新玩具玩儿,要不要?” 太后的东西送来三天了,她这才想起,决定拿出来奖励听话的小孩儿。 “要,要!”骆诀立时兴奋起来,“可是我要怎么谢谢他呀?” “嗯……你可以多找他玩玩儿。” 张令人进来:“殿下,刘辛备好车了。” “骆诀,今天下午要练字,陈令人会盯着你的,别偷懒。” “啊!”骆诀哀嚎一声。 乐知不管他,走到妆阁。 “转告陈令人,骆诀找……” 乐知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如何称呼余淇。 “找他伯父时,想办法引他来公主府,如果引来了,速速派人告诉我。” “还有,找人查查他。” 张令人应是,出了妆阁。 “我记得我有一件紫貂裘领缘的披风,给我找出来。”乐知对一旁的侍女吩咐道。 披上披风,乐知乘马车到了妖司。 进了办公署,乐知问刘辛:“那只白狐还不开口?” 刘辛摇头。 “把他提到我这里来。” 妖司没有乐知和左右使应允,不得对妖用刑。 左使前几日被乐知罚闭门思过,今日才复职。 乐知跟右使忙着布防和其它事务,暂时没顾得上这只白狐。 乐知的值房里,她坐在榻上,小案上卧着一只白狐。 白狐前后腿被用符水泡过的红绳捆着。 “还不说话?妖司有的是手段,能看出你是狐妖。” 白狐转了转脑袋,远离乐知。 乐知将他的头拨回来,看着他的眼睛。 “看见我身上的披风了吗?这貂是去年从一只紫貂妖身上剥下来的,今年我打算再做一件,白狐裘就很不错。” 白狐又向转头,却被乐知掐住,她另一只手落到白狐背上抚摸,感受到了白狐的颤栗。 “不信?你觉得人妖协定说了不能杀启智的草木鱼兽,你高枕无忧了?” 乐知掐住白狐的手突然用力,“这里可是妖司,我说了算。” 像是气急了,乐知脱下披风一扔,兜头笼住了白狐,“我现在就剥了你的皮!” 视线被遮住,但他听见了乐知下榻的声音,最可怕的是他闻到了披风上的妖气。 白狐四只脚动不得,脑袋使劲蛄蛹,终于从披风里钻出来。 一抬头,对上了一道银光。 匕首从眼前滑到喉咙。 “听说从喉咙剥皮就不会被血弄脏,我第一次剥可能还不太熟练。”乐知扯扯嘴角。 感受到匕首尖慢慢穿进狐毛,白狐耳朵尾巴抖得不成样子。 抵到肉了,乐知唇角越发上扬。 “我说我说!”带着哭腔的男童音从白狐身上传来。 居然是只妖崽子,乐知蹙眉,抽回匕首,尖端带了一点红,乐知将那点红擦在裙上,把匕首裹在披风里丢远。 等狐崽子的哭声渐停,乐知道:“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涂……呃……涂山渐。” “原来是涂山狐妖。” 乐知明了,涂山狐妖的妖丹妖炁精纯,若是碰见了,不仅邪魔外道打它的主意,甚至妖族也会垂涎三尺。 “所以那只狼妖是要夺你的妖丹,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玉竹一边解开绳子,一边问。 “我怕你们找我赔钱,我没钱呜呜呜~” 乐知无语,她本带人出城捉狼妖,结果狼妖没找到,反而收到附近别院消息,有人偷鸡。 乐知一人暂时脱离部队,去查偷鸡贼。 碰见狼妖和小狐妖待在一起,他还把鸡叼给狼妖,一副谄媚讨好的样子。 她出手欲捉狼妖,结果那狼妖比她想得厉害,差不多是四阶妖。 他把小狐妖扔过来抵挡攻击,又跑了。 别院的主管哭哭啼啼,说他养鸡废了多少心思,害怕乐知怪罪,她随口说了句会让贼人赔偿。 “别呜呜呜了,这下你不止要赔鸡了。” 涂山渐哭声一顿,“什么意思?” “那只狼妖在城外已经造成了六条人命了,现下他已经潜入城内,为了保护长安城的安危,我们的人日夜巡逻,不开工钱吗?还有,我们可没你们那狗鼻子,能闻到妖炁,辨妖用的符水法器又是一笔钱。” 涂山渐被镇住,“这也要算在我头上?” “当然,那时要是我一剑劈了你,我就能抓到狼妖,要不是顾及你这条狐命,我能让那狼妖跑了?”乐知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那怎么办?” “你家里人呢?” “不知道。”涂山渐声音低落。 妖族大部分还是喜欢独来独往。 “你知道来人族的妖必须要登记造册吗?” “要吗?” “要。” 其实规定是这么规定的,但妖族散漫惯了,只有长安是严格执行了,但偶尔也会有漏网之鱼,比如面前的白狐。 “我待会儿叫人给你登记造册。你就留在妖司做工还债。” “啊,要做多久?” “做到还完的那一天。” “那你不剥我皮了?” “等你还完债再说。” 乐知出了自己的值房,敲开右边的房。 门打开,是一名着胡服眉目英气的女子。 叶凌,妖司右使。 “去给那只狐妖造册,顺便带他在长安逛逛,就用原形。” 乐知又跑去左使唐闵那里商量加紧长安防范的事。 冬天,天黑得早。 乐知回到公主府时,府上早已点上灯火。 寝殿内,骆诀还在等她,瞌睡打得下巴一点一点的。 乐知泄出一点笑意,将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脖颈,冻得他一激灵,却还是含糊不清地喊:“阿娘……” 乐知轻声对顾傅母道:“抱他回去休息吧。” “殿下要用些吃食吗?”张令人问。 “备些糕点在书房吧。我先去沐浴。” 余淇今日跟骆老夫人谈完,骆老夫人只说会想法子给他找个差事。 第3章 认祖归宗 灭掉寝房的灯,躲过巡查的家仆,余淇跃上骆府的院墙,鼻尖微动。 是阿弟的妖炁,来源在公主府。 余淇眸底一暗,跃进二尺巷外的公主府。 他隐蔽身形,循着味,一路摸到了公主府的后院。 到了妖炁最浓的房间,房门紧闭,值守之人都离得较远。 余淇悄然靠近,听到里面细细的水流声,骤然反应过来有人在沐浴。 他瞬间远离,纵身跳上庭中的一棵树,藏进树冠中。 余淇在树上等待房中人结束,他再见机行事。 等到余淇手指都僵了,两名侍女捧着衣物出来。 她们身上也有妖炁? 眼见侍女要消失在回廊,余淇朝浴间耸动鼻子,妖炁没有了。 余淇转念间跟上两名侍女。 乐知沐浴完,回到寝殿,坐在榻上,长发披散在熏笼上,神情懒散,额心一点红痣艳如血滴。 “余淇,河北道卫州朔阳县人士,六日前来到长安,住在大慈恩寺,这几日都在长安城走动,像是寻人。”张令人一板一眼汇报。 “昨日,骆家人在外碰到他,见其佩有与骆家相似的青玉骆驼佩起疑,后证实确是骆家特有的形制,据此相认。” “青玉骆驼佩?”乐知涂抹脂膏的动作停住。 乐知想起入宫那日,余淇腰间坠着的玉佩。 “那玉佩是骆家男子及冠时打造的,刻有其字,余郎君身上就是骆大人的那块。” 乐知将脂膏在肌肤上揉开,“继续说。” “骆郎主年轻时曾到卫州游历,邂逅了余郎君之母,将其赠给她。” “目前所查到的就是这些。” “派人到卫州,仔细查查,包括他母亲。” “是。” 本该歇息的陈令人求见乐知,道:“殿下,骆老夫人想借妖司可辨血脉的宝器一用。” “明日你拿令牌去妖司找刘辛。” 那厢,余淇跟着两个侍女到了浣衣房。 他已经确定了,那妖炁是在她们捧着的衣服上。 侍女离开,余淇潜进放衣服的房间,闻着味找到刚放下来的衣服。 他拿起最上面的裙子翻看,看到了一道血痕,面色微沉。 翌日,妖司。 “那只狼妖可有踪迹?” 值房内,乐知正坐榻上,把玩手中巴掌大的铜镜,唐闵和叶凌站在她面前。 叶凌撇撇嘴,“没有呢,也不知道他躲到哪儿去了。” “之后你寻一条僻静的道,带着涂山渐多走几遍,多留些妖炁。沿途布防做好。” 乐知思虑片刻,又道:“唐闵,日夜巡逻要加紧,尤其是延兴门和启夏门段,好好配合叶凌。” “遵命,殿下。” “没事就下去忙吧。” “下官告退。” 唐闵生硬告辞后大步离去,叶凌却还杵在原地,眼睛不断瞟着上方的乐知。 “是突然瘸了还是哑了?”乐知端杯轻啜一口。 叶凌扯唇,“谢殿下关心,没瘸也没哑。下官明白殿下看重我,但毕竟唐闵是左使,让他配合我会不会不利于同僚感情啊?” 乐知掀眸,“那你当左使他做右使怎么样?” 叶凌笑容一滞,“呃……这也不必。哎呀,殿下也知道,唐闵他跟前指挥使兄弟情深,难免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乐知歪头,“他爱怎么关心骆家人我不管,但怎么教养骆诀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乐知语气严肃,叶凌忙道:“下官明白。” “希望唐闵也明白,他是妖司的左使,不是骆家家臣。” “他当然明白。”叶凌讪笑道。 乐知唇角一勾,笑道:“不过,若他真把自己当做骆家家臣,那他最近倒是有件喜事?” “喜事?” “骆家大郎君回来了,骆家后继有人了。”乐知饶有兴趣道。 而此刻的骆大郎君正被骆小郎君缠上。 听乐知说要找余淇玩,骆诀早膳后便挑了几个玩腻了的玩具来到骆府。 刚到正堂,就撞见出门的余淇。 余淇昨夜看见了乐知衣裙上的血迹,心中不免担忧,决定去妖司看看,走到正堂便见骆诀。 小小个子拦在他面前,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余淇半跪,“小郎君有事吗?” 陈令人俯身,“小郎君,这是你的伯父。” “伯父,玩。”骆诀晃晃手里的小匣子。 余淇轻轻扬眉,“小郎君自己玩吧,我不便陪小郎君。” “不要!阿娘感谢你,陪你玩。” 余淇眼里闪过疑惑,道:“小郎君恕罪,我实在无暇奉陪。” 骆诀撅起嘴,眉心打结,“可是……” “郎君刚刚回府,若无要紧事,不妨陪小郎君玩一会儿,小郎君兴致很快就过了。”陈令人适时出声道。 余淇看着死死揪住他衣服的骆诀,无奈道:“那就同小郎君玩一会儿。” 骆诀将他拽到榻上,从匣子了出倒九连环,七巧板,华容道等物。 玩了一刻左右,骆诀兴致还没过,骆夫人倒来了。 “淇见过夫人。” 骆夫人好似没听见他的话,只笑看着骆诀。 “诀儿,我那里有新做的枣糕,去阿婆那儿常常可好?” 骆诀从榻上滑下,蹬蹬跑到骆夫人身边,牵住她的手,欣喜道:“好!阿婆。” 一行人就这样走了。 余淇垂眸看着散落在榻上的玩具。 出府时,已过午时。 余淇来到升道坊,妖司就在此处。 之前他来过妖司一次,但其守卫森严,没有万全之策,他暂时不想惊动妖异司。 这次,刚接近妖司,他就嗅到了涂山渐的妖炁,一路往南。 莫非他被妖司放出来了? 余淇在原地思索片刻,决定向南查看是否有涂山渐的踪迹。 叮——叮—— 清越的玉罄声传来,两匹高头大马拉着马车悠悠走过,车身以黑漆涂之,刻以瑞兽奇花,饰以金箔银钿。 余淇匆匆瞟一眼,往广德坊方向去。 余淇在长安东南区域逛到快酉时,发现多处留有涂山渐的妖炁,心中不由得恼火。 一个没怎么与人族接触过的小妖还有心情在长安城里闲逛,也不怕被人捉了。 但天色渐晚,今夜骆老夫人有事相商,他必须回骆府了。 “认祖归宗?” 入夜,乐知坐在榻上,婢女为其通发。 “是的,殿下。明日骆家要回到老宅,开祠堂,为大郎君改姓入族谱。” 看来余淇确是骆家人。 乐知稍顿,垂下眼睫道:“派人去通知骆家一声,明日事毕后,我会亲去骆家老宅一趟,取几样驸马幼时之物,陪伴骆诀。” 陈令人眼里闪过惊讶,看着默然的乐知,嗫嚅道:“殿下驸马鹣鲽情深,但驸马已逝,殿下还是要往前看。” 良久,乐知轻笑,“当然,我一直都是往前看的。” “即今日起,余淇正式拜见骆家列祖列宗,更名骆淇,冀其往后为人身正,支撑门楣。” 骆家老宅,德高望重的族中长辈赠言后,骆淇正式回到了骆家。 骆家人回到正堂叙话。 巳时,乐知来到骆家老宅。 “昭镜大长公主到~” 乐知身穿银红襦裙款款而入,一面铜镜悬挂腰间,映过堂中众人。 “见过昭镜大长公主。” “诸位请起。” 乐知站在正堂,与骆家主事人寒暄几句后,望向骆夫人。 自进骆家老宅来就有些怏怏的骆夫人打起精神,带上得体的笑容,“妾为殿下引路到驸马的房间。” 话中加重了“驸马”二字。 穿过层层回廊,到了一扇门前。 “殿下,这便是麟儿曾经起居的内室,里面书房卧房一应俱全。” “擎宇轩。”乐知抬头喃喃念道。 “这是他祖父给起的名。” “看来骆老大人对驸马寄予厚望啊。” 骆夫人苦笑,推开门,“什么厚望不厚望的,都成了一坯黄土。殿下请进。” 乐知进屋,环顾四周,轻叹一口气,屋室洁净,纤尘不染,必是有人时时打扫。 张令人悄声道:“夫人,不如你我先出去,让殿下一个人待会儿。” 骆夫人看着乐知黯淡的神色,点点头。 二人退出室内,张令人将门掩上。 乐知踱步到床前,细细摸过每一寸,多宝架,箱笼,凡是能藏物的地方她都没放过,却不见她要找的青玉骆驼佩。 从书案上拿走一方墨玉镇纸,乐知走出房门。 庭中坐着的骆夫人和张令人立马起身。 “今日我就带走这方镇纸,恰好诀儿开始练字了。” 骆夫人浅浅一笑,“麟儿的字不错,诀儿也会习得一手好字的。” 想到骆诀现在那鸡爪似的字,乐知不置可否。 三人返回正堂,骆夫人仍在前方引路。 忽然,骆夫人停住脚步,转身道:“殿下,老夫人最近想帮余——骆淇寻一门差事,不知妖司可有空缺?” 乐知眼皮稍紧,盯着骆夫人,“骆大郎想进妖司?” 骆夫人咽了口唾沫,“这妾不清楚,但他确实想在长安寻一门差事。夫君不过一春官副正,家中又无门荫,思来想去唯有跟妖异司沾边。” “妖司擢选自有章程,与朝中其它部门不同,骆大朗怕是不能进妖异司,不过我可为其另寻差事。”乐知斟酌道。 “为什么?麟儿既然都进了妖异司,他也可以进啊,做一个小小的妖卫也行!”骆夫人忽然激动道。 “妖司任务危险,骆大朗目前看来并无特长,还是找一份安稳的差事为好。” “不行!”骆夫人声音略显尖锐,“我儿在妖司出生入死,凭什么他成了骆大朗,取代了麟儿,就能安稳地生活?” “夫人慎言!”张令人呵斥道。 骆夫人停下,喘着粗气,反应过来弯腰道:“妾失态,请殿下责罚。” 乐知淡淡看着她,眼中意味不明,几息后,道:“夫人带路吧。” 快到正堂,骆夫人已然恢复了素日的端庄。 听着堂间的谈话声中一道熟悉的男音,乐知眉头皱起又松开。 第4章 金吾巡夜 来到堂中,正榻坐着一名身着绛紫锦袍的男子。 “你怎么来了?”乐知坐到空着的侧榻上问。 骆夫人则向榻上人行礼,“妾见过雍王殿下。” “阿姊也在啊。我路过瞧见骆家老宅门开了,进来看看。”李正知笑道,随即向骆夫人抬抬手。 骆夫人从正堂退下。 “原来余郎君是骆家中人啊。怪不得会有清心花。” “他有清心花跟骆家有什么关系?” 骆淇正坐在乐知下首,她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便铜镜能照到他。 李正知倒是想起清心花是骆淇母亲所得,而他母亲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医女,此事不便在此处提起。 “骆大郎,你初回骆家可曾谋得差事?” “回雍王殿下,此事还得家中长辈做主。” “我看骆大郎颇有异才,不如进妖司做事,骆大郎想必愿意。” 骆淇顿了顿,“回殿下,我听从长辈安排,有份差事便足矣。” “阿姊觉得如何?毕竟骆老大人和驸马都曾是妖司指挥使,骆大郎进了妖司没准还能成为阿姊的左膀右臂呢?” “此言有理。不过骆大郎刚来长安,对长安还不太熟悉,不如先去金吾卫做个司戈,好好熟悉长安。” 乐知抬眸看向骆淇。 “这……”骆淇愣住。 骆郎主忙道:“多谢殿下为犬子操心。” 随即瞪向骆淇,“还不多谢殿下。” 乐知脸上带着笑意,骆淇抬手行礼,“多谢殿下。” 她起身,“明日大郎就去金吾卫报道吧。我会让刘辛带你去。” 乐知离开。 “恭送殿下。” “时候不早了,我也走了。”李正知道。 李正知走后,骆郎主挪到骆淇身边,“嗯……既然大长公主殿下让你进金吾卫,你在金吾卫好好做事吧。妖司不是个好地方,麟儿就是被妖害死的。” 说完,抬脚欲走,又回头压低声音道:“大长公主跟雍王之间少掺和。” “殿下,丹音娘子来了。” 刚进妖司,刘辛便道。 乐知进了自己的值房,一名丰腴美艳的女子斜斜倚靠在榻上。 “殿下叫妾来,却让妾等了好一会儿。”丹音娇嗔道。 乐知将腰间的铜镜对准她,镜中显出一朵红色的牡丹花。 丹音直起身子,惊道:“你这是作甚?” “测测这镜子是不是坏了。” 丹音靠回去,“坏了,什么意思?” 乐知随意捡了个位置,盘腿坐下,“我找你来是想问问你们妖族有没有那只新潜入长安的狼妖的消息?” “没有,你不是说那只狼妖被你伤了吗?妖族受伤之后妖炁就虚弱了。我一个花妖,鼻子本就没有狗啊猫啊的灵,怎么可能闻得到。” “那其它妖呢,尤其是兽妖。” 丹音咬唇想了想,“没有听他们说过。不过倒是听说长安来了只狐妖,有几只兽妖很是蠢蠢欲动呢。” “那只狐妖归妖司管,叫他们少打主意。” “行吧。那只狼妖既然被你伤了,说不定缩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等死,你也不必忧心,不如去平康坊找我玩玩。” “那狼妖害了好几条人命,必是要捉住他的。你回去吧。” 丹音起身福礼,“好吧殿下,妾告退。要是殿下忙完了可要记得来平康坊为妾撑场子,最近有一个林娘子可抢了妾不少风头。” “行了,走吧。” 值房只剩乐知一人,她摩挲着铜镜,若有所思。 风起雪落,长安下了半夜的雨夹雪。 乐知到妖司,对刘辛道:“昨夜下了雪,妖炁都被抹去了,你派人通知叶凌多带狐妖走几圈。你带着骆淇去兵部,把该弄的早点弄好。” 刘辛驾车带骆淇到了兵部验明正身,又到左金吾卫衙门接入,最后又到左翊中郎将府报道。 因着昭镜大长公主身边的人亲自陪同,整套流程很快,终于是在宵禁前完成了。 此刻,骆淇跟他的直属上司王中候大眼瞪小眼。 “骆大朗是吧?”王中候尴尬笑笑,又悄声道:“方才那位是昭镜大长公主的亲信,不知大朗与殿下是……” “中候将,我姓骆。” “姓骆?哦哦哦,知道了知道了。”王中候恍然大悟。 “王中候如何识得刘主事?” “最近妖司在延兴门段活动,见过几面。” “延兴门段?” 涂山渐的妖炁也曾在这附近停留。 “是啊。这样,你跟大长公主殿下有旧,不如就负责延平门段了。” 余淇笑了笑,“多谢王中候。” “那今日就上值吧,换上兵甲,正好我带带你。” “多谢王中候。” 入夜,除了金吾卫,街上再无其他人。 余淇光明正大地走在延兴门路段上,身前王中候在给他讲巡街的注意事宜。 “司戈核心职责是确保所辖区域的巡逻有效执行,掌管戈杖,不必次次巡逻,但你刚上任,深夜跟清晨两次大巡还是尽量参加……平日多在武侯铺清点兵甲。” 延兴门路段正在东市东南,不断往南走,涂山渐的妖炁愈浓。 妖族天生带有妖炁,行动间难免会附着在周围,给气场带来微弱的改变,这种影响一般会持续两日日左右,一般情况下人族无法感受。 这里的妖炁还浓,说明涂山渐至少一日前经过,或许他很快就能找到他。 本来他还为可夜间行走在长安城而高兴,结果这一整夜都跟王中候和金吾卫其它士兵在一起。 半夜,又下起了阵雪。 骆淇下值又到延平门附近的坊市走了一遍,妖炁被雪水洗濯而净。 算了,能闻到妖炁说明没有生命危险。 可阿渐胆子又小…… 拖着疲惫的身躯,骆淇回到骆家。 夜晚,骆淇再次上值巡夜。 果不其然,他又闻到了涂山渐的妖炁。 这次,只有骆淇率领一支十人小队,他顺着妖炁走去。 走到立政坊和修政坊中间的干道时,一玄色衣袍的男子突然出现。 拿出一块令牌,“前方六坊街道由妖司暂管,不必夜巡。” 骆淇略显犹疑,身后金吾卫吴三上前仔细查看了令牌,对骆淇道:“骆司戈,确是妖司令牌。” 骆淇拱手,“抱歉郎君,我新上任,打扰妖司行事了。” 说完,转身走向另一条街。 最后一次巡逻,骆淇带着人走过主街,突然闻到空气中传来一股铁锈味。 骆淇跑进两坊之间的一条街,一个人影仰躺在地上。 提着灯笼靠近,原是一个男子,一把匕首插在他心口,血液流出形成一滩深色的液体。 “快通知县尉府!”骆淇命道。 他检查此人,气息已无,衣袍皱皱巴巴的。 金吾卫无权细查尸体,只能看看外面。 “司戈,死了?”吴三问道。 骆淇点头。 吴三叹了一声,“哎,倒霉!要下值了居然发生这样的事。” 比县尉先来的是妖司的人。 一男子看了两眼尸体后,拿出一个罗盘,低声念咒。 金吾卫众人都盯着那个罗盘,连骆淇也看着它。 片刻后,罗盘指针一动不动。 男子走向骆淇,骆淇不由得绷紧身子。 “此乃人为,非妖邪作祟,请司戈禀告县尉。” “是。” 男子离去。 县尉府的人到了不久,宵禁解除。 骆淇这一小队也迎来交班。 他向立政坊和修政坊走,经过一夜,妖炁变淡。 日间这两坊街道可正常进出,不过骆淇有意感知,没有察觉到异常,可他总觉得不对劲。 骆淇无法,只得随便找个旅店,一待就是到了上值的时候。 披甲巡逻,骆淇再次闻到涂山渐的妖气,且非常浓烈,似乎就在不远处。 除了涂山渐,他还闻到了另一股微弱的妖炁。 要到立政坊和修政坊,骆淇道:“你们往那边巡逻。” “是。” 待金吾卫兵走远后,骆淇进入前方街道,这次没有妖司之人拦住他,他心里越发不妙。 快到长街尽头,他看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形正举爪对着墙角一只瑟瑟发抖的白狐。 “阿渐!” 骆淇大喊,人影转身,骆淇看见夜色中一双幽绿的眼睛,脸边布满毛发,尖耳树立。 狼妖被惊动,立马化作原型奔逃。 “快追!”暗处的乐知怒道。 瞬间妖司窜出十余人向狼妖追去。 骆淇向吓哭了的涂山渐跑去,忽然有两人持剑挡在他跟前。 “金吾卫?你认识这只狐妖?” 一道耳熟的女声传来,骆淇僵在原地。 “阿兄。”涂山渐哭兮兮喊道。 听言,乐知眉头一皱。 “转过来。”见他一直背对着她,乐知命令道。 骆淇捏紧了拳头。 乐知给两人使了个眼色,骆淇骤然被踢跪在地,制住双手。 乐知一手抬起骆淇的下巴,一手将灯笼凑近,四目相对,一张意外的脸出现她眼底。 她勾起唇角,“原来是你啊,骆大郎。” 随即,乐知笑容消失,捏着下巴的手往下一甩,指甲划过骆淇的皮肤,留下刺痛。 “把他押回妖司大牢。” 妖司大牢,乐知坐在交椅上,手里盘着铜镜。 骆淇被剥去兵甲,穿着砖红缺胯绵衫,双手缚在身后,跪在她面前。 叶凌立在旁边,审问骆淇。 “你叫什么名字?” “骆淇。” 骆淇,姓骆?叶凌心中一惊,看向乐知。 “继续。” “今夜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金吾卫巡夜,发现有人影朝那边去。” “你不知道那里近期夜间被妖司接管了吗?” “知道。” 叶凌眉头下压,“那你为何明知故犯?” “之前我差点进去被妖司拦住,今夜无人拦我,我以为出事了。” “那你为什么把其它金吾卫支走?” “金吾卫穿着明光甲,声音太大,我怕打草惊蛇。” “你为何没有跟他们说明缘由?” “我本想着妖司在那里,用不着我们。” 叶凌气笑了,此时,一名妖司之人进来在她耳边低声汇报。 突然发现称呼有误 2025.11.19,修前文称呼 11.20,修地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金吾巡夜 第5章 审问继续 骆淇耳朵微动,听到他说的话,不由自主抿了抿唇。 叶凌神色微变,弓身欲到乐知耳边,却被她止住。 “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骆淇抬头,正对上她的视线,她唇角微弯,眼中却无丝毫笑意。 “我猜……是殿下抓的人没有抓到。”骆淇垂下头道。 乐知哼笑一声,“继续审。” 叶凌:“你与那狐妖是何关系?” 骆淇咽了口唾沫,“我们是兄弟。” 叶凌:“兄弟?你是妖?” “不是,我们是异父异母的兄弟。我生母生下我后被流言蜚语所扰,欲带我投河寻死,我被一狐妖所救,生母却还是死了。后来我被狐妖抚养长大,阿渐是狐妖的孩子,也是我的弟弟。” “你先前所说的医女母亲指的是狐妖?”乐知问道。 “是。”骆淇抬头。 “胆子不小啊,竟敢欺君。” 骆淇连忙伏地,“万万不敢,那确实是清心花,除了阿娘的狐妖身份,我说的都是真话。” “你们为什么来长安?” 骆淇显得有些犹豫,“因为……家母不见了。” 乐知蹙眉,“什么意思?” “上月下旬,家母来长安访友,但一直没有回信报平安。后来阿渐也不见了,我便想来长安看看。” “既然如此,何为不来妖司报案?” “阿娘跟阿渐不曾在妖司入册,而且……我对妖司不太了解。” 乐知瞥他一眼,出了这间牢房,到了相隔不远的另一间。 一进来就听见涂山渐的哭声。 刘辛正在审问涂山渐。 “怎么样?” “他说他是闻着母亲的气味来长安的,骆大郎是他的阿兄。” 乐知走到涂山渐面前,“之前我问你家里人,怎么不说你是来找阿娘的。” “阿娘是被你们抓的呜呜呜……” “我们?”乐知略一思索,“你是说她是被人抓的?” “呜呜呜……” “回答问题,我可没有耐心。现在你和你阿兄都在我手里,好好回答,不然……” 乐知食指在涂山渐毛茸茸的脖子划过。 涂山渐瑟缩一下,“是,是的吧,你们闻起来都差不多。” “你阿兄是人还是妖?” 涂山渐歪歪脑袋,想起阿娘说的“你阿兄是人,怎么会跟我们住一起”,肯定回答:“是人。” “你们是兄弟,为什么他是人,你是妖?” “阿兄跟人住在一起,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你见过他变成狐狸吗?” “没有见过。” 乐知拍拍他的脑袋,“回答得很好。刘辛,待会儿给他弄只鸡吃,弄熟的。” 回到关着骆淇的牢房,地板冰凉,又是冬日,跪了快半个时辰,他的面色已有些苍白。 乐知进来,他抬头看向她,乐知矮身,看着他的眼睛。 骆淇下意识眨眼。 他闻到了涂山渐的妖炁。 “骆家人大多圆眼,你的眼睛倒是偏长又上挑,是随了你阿娘吗?”乐知饶有兴味地问道。 不妨乐知如此问,骆淇愣了一瞬,道:“我没见过生母,不知道她的眼睛长什么样。” “传言狐妖都容貌不俗,你弟弟应该也是如此吧。” “阿渐还小,生得算是可爱。” “你到底是人还是妖?” “是人。” “叶凌,拿东西给他测测。” 叶领拿来罗盘、符篆、桃木剑、牛眼泪等物,最后都得出一个结论——骆淇是人。 “给他松绑。” 狱卒拿来一个胡床给骆淇坐。 乐知端坐回交椅,“你坏了妖司的计划,让那狼妖跑了,这该如何是好?” “殿下恕罪,阿渐年纪小胆子也小,下官一时情急,干扰了妖司计划,不过下官有办法补救,助殿下捉拿狼妖。” “什么办法?” “下官得先问过妖卫追捕狼妖的情形,狼妖是否有受伤再定。” “叶凌,带他去问妖卫,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叶凌略显惊讶,“我们还没……” “快去,那狼妖已经害了六条人命,你希望再多一条吗?” “遵命。” 叶凌伸手,扯着嗓子道:“请吧,骆司戈。” 骆淇叉手,“谢殿下。” 骆淇经过牢房,左右探看,不见涂山渐。 “管好你的眼睛。” 乐知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出了牢房左拐右拐,走到妖司院中。 骆淇见一男子背对着他,背上皮开肉绽,他不由得顿足。 “哎!”骆淇的小腿挨了一记踹。 “你也想尝尝鞭子的滋味?”乐知冷道。 同样停脚的叶凌连忙回头,“跟着我走,谁让你看热闹了?” 乐知从回廊到自己的值房门前,唐闵正是面朝着她的值房而跪。 “殿下,下官知错。” “错哪儿了?”乐知背对着他。 “殿下吩咐下官配合叶右使,昨夜下官本该在场,是下官失职。” 乐知沉默片刻,“知道就好,再有下次,你就不用在妖司了。” 说完,乐知推门进屋。 屋内,一股鲜香之味扑鼻而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赤足站在一旁,真真是小孩穿了大人衣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 小几上还摆着咬了几口的肉馒头。 乐知看向刘辛。 “回殿下,早市刚开不久,只有鸡肉馒头给涂山小郎君。” 化成人行的涂山渐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紧紧的。 “把头抬起来。” 涂山渐怯怯抬头。 乐知盯了他半晌,道:“你阿耶莫非是只鹿妖?” 涂山渐张大嘴巴,眨巴着他的一双鹿眼,“你怎么知道?” 乐知扯扯嘴角,“……我猜的。” 进屋久了,闻到屋里的味道,熏香夹杂着鸡肉馒头,乐知脑袋发涨,“刘辛,把他带到你的值房去,给他换身合适的衣服。” “我……我想见阿兄。” 乐知:“不行。” “涂山小郎君,跟我走吧。” 乐知坐在榻上,抬头,看见涂山渐眼里蓄了一汪泪。 “若是听刘辛的话,就让你见。” 二人走后,乐知歪倒在榻上,小臂横遮住眼。 不知过了多久,叶凌在外求见。 乐知坐起,“进来。” “殿下,昨夜那只狼妖被我们的人打伤,加上旧伤,如今更是虚弱。骆淇说此时狼妖必然急需补充妖力,他正在制作吸引狼妖之物,唐闵盯着他。” 乐知眉心微蹙,这诱敌深入的法子用了一次,还能用第二次吗? “骆淇那边叫唐闵好好盯着,你再派一队人牵了狗,去寻狼妖的血味。然后通知金吾卫医馆药铺这种地方盯紧点。那狼妖昨夜的人形已经出现了妖化,我怕他干脆鱼死网破。” “是。” “还有昨夜的人该休息的休息,换一批人去。” “遵命,殿下。” 叶凌退下,乐知想了想,往厨房去,骆淇正在厨房。 还没进厨房,乐知便闻到一大股血腥味。 妖司之人,包括唐闵都站在厨房外。 “这是在干嘛?” “见过殿下。”众人行礼。 乐知摆摆手,看向唐闵。 “回殿下,骆大郎询问追捕狼妖的情形后要了豚内脏进了厨房,说那是他的独家秘术,外人不得观之。” “把门打开。” 唐闵走至门前,还未伸腿,门从里面打开。 “殿下,下官已经处理好了。”余淇道。 厨房灶上,铁锅里一锅深褐色的东西正在沸腾。 乐知看了一眼就退到厨房外,“这是什么东西?” “回殿下,此事重要,下官只能跟殿下一个人说。” 乐知犹疑看他一眼,进了厨房。 骆淇将门关上,“这是下官特制的能吸引狼妖的假妖丹。” “假妖丹?引蛇出洞已经用过,狼妖还会上当?”乐知觑着骆淇。 “狼妖重伤,急需恢复,此时理智岌岌可危。若用假妖丹诱之,必然理智全无,钻入套中。” “是吗?既然如此,那干脆直接再用那只白狐算了,省得麻烦,还弄得妖司乌烟瘴气。” 骆淇面色一僵,“殿下,那狼妖已经被阿渐骗过一回,再用阿渐,怕是不会轻易上当。” 乐知嗤笑一声,“你一会儿说他理智全无,一会儿又说不会上当,你耍我呢?” 余淇连忙躬身,“下官不敢,是下官解释不清。狼妖面对阿渐会谨慎,面对假妖丹会失去理智。” “原因。” “这假妖丹是下官仿造狼妖妖丹所制,若狼妖嗅到,其吸引力远大于狐妖妖丹。” “还有这种东西,怎么做的?” 余淇为难道:“这是家母教给我的秘术,事关妖族,若是外泄,下官担不起这责任。请殿下恕罪。” 乐知盯着余淇深深低下的头,良久,出门对退远的唐闵一行人道: “用他做出来的东西去引那狼妖。” “遵命。” 回到值房,乐知往休息的小床上一躺,沉沉睡去。 醒来时快到午时。 乐知换了身衣服,摇响门口的铃铛。 刘辛推门而入。 “查了吗?骆淇为何会在延兴门段巡逻?” “回殿下,是王中候安排的,王中候发现骆大郎君与殿下有关联,妖司最近又在延兴门段活动,顺势将骆淇派到那里。” 乐知啧了一声,又问:“唐闵那边怎么样?” “唐左使已经将骆郎君制作的东西分成三份,派人放在狼妖可能藏身的地方。” “叶凌呢?” “叶右使那边牵狗闻到狼妖的血味消失在曲池坊附近。唐左使也在此处布好了陷阱。” 乐知回想长安的舆图,问:“曲池坊是会延兴门还是启夏门的金吾卫管?” “回殿下,延兴门。殿下,骆郎君今夜还要上值,是否让他回去?” 乐知摩挲着铜镜,“让他临近上值再回去,上值后让他到曲池坊待命。 “让他们兄弟两个见一面,把他们的一言一行盯紧点。” “是。” “备马车,去平康坊。” “是。” 刘辛引着骆淇到了他的值房,一进门,他就被涂山渐扑了个满怀。 “阿兄,你怎么才来?”涂山渐哭道,“他们要剥我的皮做衣服呜呜呜~” “两位郎君,门口风大,不如进屋叙旧。”刘辛站在一旁道。 第6章 擒获狼妖 听到刘辛的声音,涂山渐的哭声一顿。 “刘主事,可否让我们兄弟二人单独相处一会儿?” “殿下吩咐了,二位仍是狼妖一事的嫌犯,不可单独相处。” 骆淇:“……谨遵殿下吩咐。” 刘辛坐到公案前处理事务,涂山渐将骆淇拉到榻上。 “今日殿下怎么有空来儿这里了?”丹音笑意盈盈道。 “我来是要问你一件事。” 丹音往隐囊上一躺,嘟囔:“就知道殿下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事?” “你知道假妖丹吗?” 丹音愣住,看向乐知,“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你别管我从哪里得知,你只说你能说的就行。” 丹音直起身子,看了乐知一会儿,道:“那玩意儿是一些兽妖做出来诱捕小妖的。刚出来不久,就逢新妖王上位,下令禁止了。” “但你知道,你们人族的命令尚不能完全遵照,何况妖呢。那东西怎么做,你知道了?” “你不知道?”乐知反问。 “我打哪里知道啊,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无论你知不知道,此事都不能外泄。要是其它妖知道了,你可有的麻烦。” 乐知起身,“多谢。” “殿下这就走了,真是用人朝前,不用朝后啊,可怜妾准备了一桌佳肴。” 乐知脚步微顿,忽然注意到丹音的屏风。 “你之前的屏风不都是些百花争艳的图,怎么现在开始孤芳自赏了?” 屏风上仍然是百花图,可除了一朵赤色牡丹,其余的花啊草啊都只用墨线勾勒,未曾上色。 乐知环顾四周,“你这赤丹阁也确实冷清了些。” 往日,即使丹音要招待她,也能听见前堂的丝竹袅袅。 “哪里冷清了,这冬天大家都爱待在家烤火,有几个人愿意出来玩乐。” 乐知挑眉:“是吗?可我路过前街,那些曲院挺热闹的啊。” 丹音瞪她,“我这孤家寡人哪比得了那些曲院。再说,那都是些来长安参加春闱的书生,最爱舞文弄墨,我受不了。” 乐知点点头。 回到妖司。 刘辛向乐知报告骆淇与涂山渐的相处: “骆郎君问了涂山小郎君如何到的长安,为何会遇上狼妖等事,涂山小郎君则……” 乐知掀眸睨他一眼。 “涂山小郎君则抱怨了妖司。” “抱怨妖司?呵,是抱怨我吧。” 听起来无甚异样,乐知摆摆手,“下去吧,继续盯着。” “都盯这么久了,你确定狼妖今晚会出现?” 乐知淡声问一旁的骆淇,此时,二人正在曲池坊内一座废弃的二层小楼。 骆淇披甲执刃,“曲池坊人少,若是狼妖躲在此处,今夜必能引出他,若是其它地方,要看他能不能闻到气味。” 乐知手扣在窗沿,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你那东西不能多做一些?” 骆淇盯着街道尽头,幽暗之处有一只陶罐,装着他做的假妖丹。 “殿下,要是整个长安城都飘着妖丹的味,会引来长安其它妖怪。”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材料不够呢?” 骆淇一时噤声,“没有,材料充足。但毕竟不是好东西,够用就行。” 乐知不再说话,抱臂半倚着窗框,闭上眼假寐。 小楼里还有四名妖卫,可他们都站在其它地方,这一扇窗前只有他们二人。 骆淇目光移到乐知脸上,闭眼的乐知好像收起了白日里的锋芒。 她朱唇轻启:“再看就把眼睛挖了。” 骆淇目光瞬间移回街面。 午夜已过,一道身影莽撞而过。 乐知睁眼,这狼妖看起来真像失了智一样,直直朝陶罐而去。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骆淇,骆淇勾起一抹笑。 “殿下,狼妖来了。”他温声道。 “我有眼睛。” 骆淇“……那我们要下……” 话还没说完,乐知翻窗跃下。 狼妖已经在唐闵的带领下,被妖卫们用一张绳网缚住。 乐知走近几步,掷出铜镜,铜镜飞速围绕狼妖转了几圈,眨眼间,狼妖竟然凭空消失。 铜镜飞回乐知手中。 楼上的骆淇目睹此景,脸上闪过惊讶。 “收拾收拾,回去休息。”乐知下令。 骆淇下楼,跑到乐知身边,“殿下,狼妖既然已经捉到,能否放了某弟。” “明日你来妖司一趟,带上你的过所。” 骆淇一愣,“是。” 乐知轻笑,“好好巡夜吧,骆司戈。” “昨夜殿下说过,阿渐可以离开妖司了。” 还没进妖司,乐知便听见这话。 一进就见院中气氛僵持,骆淇跟刘辛对峙着。 涂山渐在刘辛值房门口,门口两名妖卫持刀把守,不让他。 看见乐知,骆淇眼中闪过一缕亮光,“殿下,我来带阿渐走,可刘主事说没有殿下亲口发令,不得带走阿渐。” “你来得还挺早。”乐知随口一句,后转问刘辛,“查验他的过所了吗?” 刘辛点头,“禀殿下,骆郎君过所无问题。” 乐知颔首,从披风里伸手轻轻一挥。 瞬间,骆淇被另外两名妖卫制服。 涂山渐急出哭腔,喊道:“阿兄!” “乖乖待着,我跟你阿兄聊两句。把他带到我的值房。” 值房内,乐知坐在榻上,妖卫将麻绳穿过横梁。 另有两名妖卫制住骆淇,见此场景,急道:“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审你,看不出来?” “殿下为何又要审我?” 乐知冷笑一声,“你觉得呢?” 骆淇愣住,可妖卫已经把他往绳子下面拖。 “绑上。” 骆淇双手交叉缚于头顶,只有脚尖接触地面,整个身躯被迫伸长。 这样的姿态,比起屈辱,骆淇更多的是没有安全感,四肢不受控制,胸腹暴露人前。 骆淇下意识想要弓身,藏住胸腹,可一动作便重心不稳,脚步错乱,只得伸展身躯。 火炉生起后,乐知屏退旁人,走到骆淇面前。 “废话少说,就能尽快结束你的痛苦。”乐知淡淡道,“你为什么会制作假妖丹?” “母亲……教给我的。”骆淇气息不稳道。 “你的母亲到底是谁?又是生是死?” 乐知派去朔阳的人传回了骆淇的调查结果。 二十六年前,朔阳确实有一女子产后投河,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人救了,各种说辞都有。 朔阳也确实有一人叫余淇,其母名余锦,其弟名余渐。其母是一间药铺的东家,雇了一个管事负责日常经营。母子三人很少出现在县城。 就连余淇也是十二三岁才久居县城的,余锦跟余渐依旧很少现身。 乐知的人又查了当地的人丁记录,有余锦跟余淇,没有余渐。 闻言,骆淇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 乐知盯着他的眼睛,踢他小腿,“回话。” 骆淇左右摇晃,脑中思绪乱成一团,深吸几口气后道:“我的生母叫余锦,狐妖养母叫涂山云,她顶了我生母的身份行走在人族。” “一个修为高深的狐妖为什么要抚养你?” “据她所说,我的生母曾有恩于她。” 乐知轻嗤,“狐妖报恩,这个故事有些俗了。” 骆淇直视乐知的眼睛,“俗不正说明它是真的吗?” 他说了一大堆,听起来可信又可疑,但她的铜镜没有显出他的原形,他身上也确实没有妖炁。 可乐知真觉得他在胡诌,但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她不再纠结于他的离奇身世,先解决面前的问题,那只失踪的大妖。 “你想让我帮你找你的……养母?”暂且用用他的说辞。 “是。”骆淇身形晃荡两下。 “你什么都不说明白,我凭什么帮你?” 骆淇微顿,缓缓道:“长辈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乐知扯扯嘴角,这一句可以解释太多的东西了。 “但我曾听家母言,妖司会给妖定阶,家母言其可到五阶。” 乐知目光凌厉,射向骆淇。 妖司给妖定阶,最高是五阶,再往上就是妖王的等级。 而五阶大妖,妖司从未入册过。 “这是威胁吗?”乐知又踢他足尖一脚。 “不敢。”骆淇尽力稳住重心,“殿下是大熙之镜,驱邪避妖,一五阶大妖在长安失踪,殿下难道放心?下官不过尽职将其禀告妖司。” “你母亲在妖族也颇有名气吧,此事你没找妖盟?”乐知话音一转。 骆淇苦笑一声,“妖族随心所欲惯了,那几方妖王更是我行我素。” “家母是五阶大妖,假以时日说不定也能成为妖王,那几位怕是巴不得她出事。” “我听说,新任盟主是个和善的性子。”乐知漫不经心道。 骆淇眼里闪过惊讶,随后道:“和善在妖族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确定涂山云是你的养母而非生母,你不是用了什么法子伪装成人?”她还是觉得他可疑得太明显,莫非这也是他的手段。 骆淇像是气笑了,“那些东西难道没告诉你答案吗?” 乐知盯着他不语,又问:“除了假妖丹,你还会些什么?” “不管会什么,这都是家学,不得外传。”骆淇手吊在脑后,忽地往前一探,跟乐知平视,“但若我能入妖司,必然会尽我所能帮助殿下。” 乐知眼神不动,半晌她割开绳子,后拉动铃铛,刘辛出现在门外。 “把左右使跟涂山渐唤来。” “是。” 涂山渐像个小炮仗一样冲进来,搂着骆淇上下打量。 “我还以为阿兄被他们剥皮了。”话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涂山渐瞄一眼乐知,将骆淇抱得更紧,惊道:“她身上穿的是妖的毛!阿兄,我们快逃!” 乐知手支在几案上,撑着沉重的头,“再吵,现在就剥。 ” 涂山渐瞬间被点了哑穴。 唐闵和叶凌进来,“见过殿下。” 乐知抬起头,“都坐吧。他的母亲是五阶大妖,在长安失踪,你们仔细问问。” 第7章 骆诀生辰 唐闵和叶凌脸上闪过惊讶,听骆淇说起事情经过来。 “小郎君言令堂妖气消失在长安城外,那会不会令堂并不在长安,而是别的地方?”叶凌猜测。 骆淇:“不是没有可能,但我阿娘离家前曾言到长安赴故友约定,她更有可能在长安,何况阿渐是循着她的妖炁来的。” “小郎君曾言令堂是被人抓走的,令堂故友可是人族?” 骆淇摇头,“我不知,家母一向随心随性,少与我们说这些。” “这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上哪里去找啊?”叶凌皱眉。 “正是因为毫无头绪,才请妖司相助。”骆淇诚恳答到。 “合着你把我们当工具使啊?”叶凌捞起袖子。 涂山渐见状往骆淇身边靠近几分。 “叶凌。”乐知轻斥。 “待会儿你写一份涂山渐到长安途径的州县。”她对骆淇说。 “刘辛,根据他给的路线,通知分司,调查是否有狐妖踪迹,以及邪魔歪道生事。唐闵、叶凌,你们二人负责调查长安。” “是。” “刘辛,拿一份笔墨给他。” 唐闵和叶凌退下。 刘辛出门,骆淇欲同往。 “你等等,咳咳。” 玉竹走到书架取出一张纸,坐回榻上,“拿去看看。” 骆淇疑惑,上前接过,涂山渐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纸上细细记录了一条条账目,鸡二十,栅栏两扇等等,总计半贯。 “自己去公主府找张令人销帐。” “是,殿下。” 骆淇带着涂山渐走出值房,将纸卷成筒,敲在他头顶,“谁教你偷鸡的?” “我饿了嘛,我知道错了。”涂山渐扁嘴,“阿兄是不是赔的很多啊?她说还要赔他们的工钱。” 工钱? 骆淇展开账目又看了一遍,“没有叫你赔工钱,就赔你偷的鸡。” “阿兄,她身上的披风是用妖的毛做的,我们快逃吧。”涂山渐急道。 骆淇皱眉,“是吗?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上次我闻到妖炁,就是从……诶,今天怎么没有妖炁?”涂山渐睁大了眼睛。 骆淇低叹一声,这傻孩子。 若真是用妖的皮毛,清洗打理后也早没有妖炁了,明显是昭镜故意让披风染上妖炁吓他的。 “那是吓你的,不是妖做的……” “咳咳!” 听见里间的咳嗽声,涂山渐立刻捂住嘴,骆淇倒是若有所思。 妖邪本身自带炁,妖能将妖炁凝结成妖丹,其它邪灵无法使炁变为实体。 人无先天之炁,驱除妖邪需得借天地之气,要么以自身为容器,要么将天地之气渡到其它物件上。 可无论如何,人在借用气后都会出现一些弊端,比如运势不佳,身体抱恙等。弊端大小全看用了多少气。 乐知忽得风寒,莫不是借用了气之后的影响。 一扇房门打开,刘辛站在门口,“骆郎君,请。” 狼妖的事情解决,乐知心中一块大石落下,至于涂山云的事,如今半分线索也无,只能慢慢查了。 乐知今日早早就回到公主府。 刚回府不久,骆诀就从骆府回来。 乐知搭了件薄毯,坐在榻上。 “阿娘,阿娘,我好久都没看见你了。”骆诀爬上榻。 乐知将骆诀抱在怀里,靠在隐囊上,热乎乎软绵绵的小人儿入怀,乐知心里难得有些熨帖。 “是吗?多久了?” “嗯……”骆诀掰着手指,“我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算了,不过过几天就是你的生辰,想要什么生辰礼?” “生辰?”骆诀惊喜地在乐知怀里一蛄蛹。 她眉心一跳,拍了他一巴掌,“不坐好就下去。” 骆诀乖乖坐好,“我坐好。” “生辰过后就要给你启蒙了。” “启蒙是什么?” “就是读书,你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跑骆府玩儿了。” 骆诀皱起小脸,“可是我只陪伯父玩了两次。” 自从发现骆诀有意找他玩,骆淇就学会避开他了。 乐知都忘了这回事儿,“你可以不用找他玩儿了,玩两次就够了。” “噢。”骆诀点头。 “好了,用膳吧。” 日子一晃,到了十一月二十九,骆诀的生辰。 巳时起,陆陆续续有人携礼到公主府。 巳时末,骆家人也来了公主府庆祝骆诀的生辰。 骆淇也来了,不过让他惊讶的是唐闵。 再去公主府之前,唐闵先来了骆府拜访,言谈之间与骆家人还挺熟稔。 骆老夫人解释他与故去的骆麟是好兄弟。 到了公主府的宴会厅,叶凌也在此。 长安城大半权贵今日都汇聚于此,大家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午时初刻,乐知给两位令人使了一个眼色。 她理了理裙摆,起身笑道:“诸位,及时已到,犬子今日开笔破蒙,烦请诸位做个见证。” 张令人率人将孔子画像、朱砂银笔等开笔需要的东西摆至厅前。 骆诀一身齐整的月白锦袍,步入厅中,陈令人跟在其身后。 他行至宾客间,肃着一张脸郑重行礼。 宾客见其玉雪可爱,举止有度,纷纷莞尔一笑。 “请小郎君拜谒先师。”陈令人轻声提醒。 骆淇规规矩矩向孔子画像行三次叩头礼。 “请骆大人为诀儿开天眼。”乐知看向骆大人。 她早先已知会过骆家人,邀请骆诀祖父点红痣。 骆大人行至骆诀身前,提起银朱笔,蘸上朱砂,在他两眉正中点上一颗红痣。 点完红痣后,内侍又搬来一张书案,乐知虚握住骆诀的小手,笔尖刚碰上宣纸,骆诀急忙自己滑出一瞥。 乐知用了点力抓住他的手,带着他写下另一捺。 一个“人”字落在宣纸上。 “小郎君果真聪慧,方才瞧着要自己描红。”有人恭维道。 席间众人也跟着夸赞,骆家人脸上露出笑容,与有荣焉。 乐知淡笑,“诸位谬赞。” 接下来是诵《论语》。乐知特意请了京兆府少尹何问言来带领骆诀诵读。 顺利流畅的跟读完论语,席间又是一片称赞。 随后张令人奉上一套精美的文房四宝。 “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望你日后眼明心亮,为人身正。” 开笔的一切仪式完毕,众人入座开席。 乐知的舅舅孙成益朗笑道:“诀儿点上红痣倒真有几分殿下幼时的模样。” 骆淇闻言,向上首投去一瞥。 乐知今日可谓盛装出席,堕马髻上珠翠环绕,浅金大袖上衫,石榴红的裙,眉心贴着宝相花钿。 骆淇仔细一想,他每次见到她其都贴有花钿。 李正知好奇道:“我出生时皇姐就去了清虚观,不知皇姐幼时是何模样?” 孙成益状似回忆道:“乐知小时眉间一点红痣,自带天眼,生而早慧,不然也不会被子安真人收为徒了。” “皇姐四岁时便离开长安,求学十四年,也难为孙大人还记着皇姐幼年之事。” 孙成益一愣,叹了一口气,“没办法,乐知出生便天降吉兆,在清虚观求学也是为了大熙啊。” 其子孙昊接着道:“表妹过去那些年在清虚观苦学,我每次探望都感其不易,这一杯我敬表姐。” 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今日我个人还给表姐送了一份礼,是丹云居士亲笔画的红梅图。” 话音刚落,席间便响起阵阵琐碎的议论声。 丹云居士最近在长安的文人士子间风靡,慢慢他的画作也被权贵追捧,有市无价。 孙昊拍手,其身后二人走到殿前,徐徐展开一副红梅图。 嗯……确实画得不错,这梅花可真红啊。 乐知只能如此评价,她从小学的是捉妖驱邪,于书画品鉴一道实属有心无力。 但看其他人脸上的惊艳之色,这画应该很好。 “多谢表兄。张令人,将这幅画放好,以供诸位欣赏。今日是我儿生辰,大家好好欣赏舞乐佳作。” 乐伎舞姬应声而入,丝弦声欢快响起。 几曲结束,舞乐间歇,宾客们离席敬酒,四处交谈。 张令人凑到乐知近旁低语,乐知稍愣,唇间吐出几个字。 正好骆老夫人领着骆家人到了乐知面前。 乐知不着痕迹瞥一眼末尾的骆淇。 “老妾见过殿下。” “老夫人不必多礼。” “殿下这些年既要顾及妖司,又要教养诀儿,实在辛苦了。”老夫人感慨道。 乐知嘴角始终噙着笑,“多亏老夫人和夫人相助。” 老夫人犹豫片刻道:“殿下对诀儿未来有什么打算?” “老夫人此话何意?” “骆家异术,世代传承,诀儿是骆家的子孙,按理也该学。” 此话一出,骆夫人脸色突变,“这……” “此话有理。”李正知突然出声道,“听说驸马从会说话起就被骆老大人抱在膝上学习辨妖,诀儿既开蒙了,也该学起来了。” “妾也不希望诀儿学多好,有所了解便好,免得步了他阿耶后尘。”老夫人说着面上带了一丝黯淡,又正色道:“正好骆淇也跟着一起学一点。” “我会着手准备的。”乐知应后,目光转向另一边。 骆老夫人见状,带骆家人离开。 何问言带着他妹妹何问灵前来。 乐知先行开口,“多谢何少尹今日为骆诀领读《论语》。”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何少尹年纪轻轻,便以身居要职,希望骆诀也能沾染几分何少尹的才气。” 何问言微微躬身,“下官不敢当,小郎君是殿下之子,本就非池中物。” 浅谈几句,他便宴领着何问灵离开。 何问灵熟络地挽起乐知的手臂,“你要去跟同僚交际,我跟着做什么?我就待在殿下身边,陪伴殿下。” 何问言皱眉,乐知及时道:“无妨,就让问灵待在这儿吧。” 何问言又施礼,“给殿下添麻烦了。” 乐知是刚回长安参加宴会时与何问灵结识,一来二去两人便熟起来。 即便后来乐知忙于亲事和妖司,二人也一直保持来往。 第8章 翻墙入府 又过了几人交际,乐知察觉何问灵一直在暗暗打量厅中人。 “东张西望,你在找谁?” 何问灵一惊,抠抠手心,不好意思道:“我在看徐祭酒的大公子。” 乐知扬眉,压低声音,“你们要议亲?” 何问灵悄声回:“还没说定呢。” 乐知意会,此时乐声复起,众人回到座位。 一场酒酣足食,宾客尽归。 乐知揉揉脖颈,这满头钗环压得她脖子酸,总算是结束了。 回到骆府,骆淇对侍从骆九道:“去厨房取些吃食,我没吃饱。” 骆九张大嘴巴,一脸疑惑,但还是照做。 进房,骆淇就发现不对劲了,屋里阿渐的妖炁变淡了。 掩上门,骆淇一边在屋里巡视,一边唤涂山渐。不见狐影。 骆淇急冲冲拉开门,差点撞上端着食盘的骆九。 “郎君,饭食好了。” 骆淇绕过他,“你吃吧。”又身形一顿,“你今日可有见过……猫狗吗?” 骆九愣住,“没有。” 骆淇循着妖炁来到了一面熟悉的围墙根下。略一犹豫,骆淇还是跳上院墙。 晚上还要当值,最好还是赶快找到涂山渐。现在公主府大量人手都在宴会厅收拾,他可趁机找到涂山渐。 连跃两下,骆淇轻巧落入公主府的庭院中,余光闪过一道红影。骆淇微微侧头,正好撞上檐下乐知似笑非笑的目光。 她还是宴会上的衣服,添了一件同色披袄,发髻也换成了更为利落的单髻。 “骆大郎入公主府如入无人之境啊。” “下官冒犯,某弟涂山渐不见,疑似误闯公主府,无奈之下做出此等行径。”骆淇叉手道。 “擅闯公主府,只是冒犯?”乐知凉凉道。 骆淇俯身,“下官身份低微,直接登门,恐惹人口舌,请殿下见谅。” 一股寒风刮过。 乐知拢拢袖子,“进来。” 进入室内,两侧偏厅被屏风遮挡。 骆淇从左侧感知到涂山渐的妖炁。 乐知坐在榻上,骆淇立在中间。 “第几次潜入公主府了?”。 “回殿下,下官初次犯忌。” 乐知没说信还是不信,手支着额角揉了揉,半眯着眼,倦怠道:“算了,涂山渐就在屏风后。” 骆淇微怔,抬起右脚,进了右侧屏风后。 片刻,他出来,“殿下,右侧无阿渐,可否容下官到左侧查看。” 乐知从榻上起身,“跟我来。” 骆淇没问为什么,显然刚才是昭镜的试探。 “涂山渐不见了,不在骆府找,怎么跑到公主府来了?” “下官在骆府找了一圈,发现了阿渐的狐毛掉在了府中紧邻公主府的院墙下。” “是吗?” 骆淇手伸入怀中,拿出一撮透明的狐毛,“这便是阿渐掉落的狐毛。” 乐知拿走狐毛,在腰间的铜镜上一挥,狐毛消失不见,毛上确实有妖炁。 乐知跟骆淇一前一后进殿,殿中暖气扑面而来。 地上铺了地毯,骆诀坐在一只竹笼前,笼子里赫然就是涂山渐。 先前宴席上,张令人来报,一只白狗不知从哪里偷跑进了公主府,被骆诀带回了后殿。 当时乐知便怀疑有可能是涂山渐。 宴席结束,乐知匆匆回到后殿。 果然看见一只白狐站在案上,埋头吃着什么,骆诀坐在一旁,连用膳都顾不上,一下一下顺着他背上的毛。 陈令人在旁紧紧盯着涂山渐。 “阿娘,小狗!”见乐知回来,骆诀兴奋道。 涂山渐看向门口的乐知,顿时浑身的毛都炸开了,慌不择路跳下小案,直奔门口。 乐知弯腰,伸手一抄,便把他捞在怀里。 “骆诀,这就叫自投罗网,懂吗?” 骆诀懵然眨巴几下他的大眼睛。 乐知抱着涂山渐坐到榻上,吩咐道:“去寻个竹笼来。” 推测出涂山渐从哪里进入公主府,乐知便去守株待兔,还真等到一只兔子。 眼下,骆诀还趴在地上,手中拿块糕点逗弄着涂山渐。 “我不是让人都下去吗,你怎么还在这里?”乐知皱眉。 骆诀唰地将手收回,脸上透出一股心虚,“阿娘……” “回你的房间去,我还有事。” 骆诀从地上爬起,上前牵住乐知的手,看见骆淇,乖乖叫道:“伯父。” “小郎君。”骆淇轻笑点头。 骆诀晃晃乐知的手,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期盼,“阿娘,我可以养这只小狗吗?” 乐知沉吟几息,想到什么勾起唇角,“这只小狗是你伯父的,我得跟你伯父谈谈。” 骆淇笑容消失。 骆诀看向他,“伯父,我会好好对它的。” 乐知捏捏他脸颊肉,“好了,你先下去,我跟你伯父好好谈谈。” 骆诀张嘴还想赖下,乐知瞪他一眼,只好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正好照顾他的傅母寻来,将他哄走。 乐知径直坐到榻上,随口道:“骆大郎也坐吧。” 骆淇走到竹笼前,伸手欲打开。 “我让你打开笼子吗?”乐知兀然冷声道。 骆淇顿住,抬眼撞上乐知清凌凌的眸子。 半晌,乐知眼角微弯,“既然骆大朗心疼弟弟,就把他放了吧。” 骆淇打开笼子,涂山渐一头窜进他怀里,骆淇愣在原地,竟有几分紧张。 “坐。”乐知抬抬下巴。 骆淇在她下方坐好。 “我发现骆大郎好像不太懂尊卑有序。”乐知面上透出几分不解。 骆淇心中一凛,她一直没有停止过对他的试探。 “殿下恕罪,下官出身乡野,刚入长安,还没学好礼仪。” 乐知自斟一杯,“确实,若换做他人,早该站起来诚惶诚恐地回话了。” 骆淇激出一身冷汗,不知如何动作。 乐知看向骆淇怀里的白团,“涂山渐,是不是做妖更好啊,做妖就不用在乎尊卑有别,伦理纲常?” 涂山渐钻出半个脑袋,警惕盯着乐知,“做妖当然好。” 忽然,涂山渐被动从骆淇怀里滑下,跌倒在地。 骆淇躬身,“殿下恕罪,下官举止失礼。阿渐是妖,习惯了妖的生活,未曾见识人的多彩,坐井观天了,望殿下宽宥。” “骆大郎是觉得做人更好?” 骆淇一直保持着弯腰,道:“人族温情乃妖不可及也。” “坐下吧,免你无罪。” 骆淇坐下,又听乐知道:“妖司查过了家母可能途径的地方,并未有异常,她或许真到了长安,在长安失踪。但我们的人在长安也没有查到异常。” 骆淇思索片刻后道:“那让阿渐在长安逛逛,看是否能察觉阿娘的妖炁?” “可。”乐知话音一转,道:“你把他藏在骆府?” 为什么用“藏”字是因为骆夫人不喜猫狗,再加上骆淇的身世,骆夫人想来是不许他养动物的。 “是。” “不如这样,你把他放在公主府,正好骆诀喜欢他,你又能随时来看他,待在公主府总比骆府好吧。” 骆淇正欲拒绝,对上乐知不容拒绝的目光,扯出一抹笑,“能在公主府,是阿渐的福分。” 乐知挑眉,赞道:“骆大朗礼仪进展飞快。” 涂山渐一听急得在骆淇脚边直扑腾,“我不要,我不要待在这里!” 骆淇看一眼乐知,乐知好似未曾听到涂山渐的抗议,自在品茗。骆淇只好压低声音,安抚涂山渐。 “阿渐,在公主府你就不必躲在房间里了,还有公主府的膳食,我就在隔壁,每天都会来看你……” 骆淇列举了一通涂山渐留在公主府的好处,无形中又给他谋了不少福利。 乐知听了全当耳旁风,反正留下就好,骆淇这人底细不明,她还是不放心。 半刻后,涂山渐偃旗息鼓,毛色似乎都暗淡了两分。 “阿渐留在公主府,有劳殿下费心。” “退下吧。” 涂山渐亦步亦趋跟他到了门口,然后巴巴望着他走远。 过了一会儿,张令人出现。 “把花轩收拾好,给他住,他叫阿渐。”花轩就是离骆府围墙最近的一间房室,这哥俩不是爱翻墙嘛,那就翻吧。 “另外,府中巡逻加紧,时刻保持有人看守。” 张令人以为府中疏漏让这只白狗闯入,应道:“是,殿下。” 张令人蹲下伸手,“阿渐,我们去你的住所看看。”涂山渐上下打量她一遍,跳进她怀中。 夕食后,乐知把玩铜镜,听着张令人跟陈令人整理各方送来的礼。 骆诀跟涂山渐拿了一个蹴鞠,互相踢来踢去。 可能是晚膳起了作用,涂山渐的抵触情绪消减不少,还能跟骆诀玩到一起。 张令人跟陈令人将贺礼清点完毕,基本上都是一些文房四宝,金玉摆饰。 唐闵送了一把自己雕刻的桃木小剑。 乐知左右翻看后,哼笑一声。他倒是心心念念想让骆诀继承骆家捉妖术,也不想想骆家已经出了两个妖司指挥使,哪里还能再有一个。 况且如今人妖两族关系和缓,捉妖师不该冒头了。 “骆诀,这玩意儿你拿着玩儿吧。”乐知把剑抛到他面前。骆诀没有修行,无法借用天地之气,桃木剑在他手中跟普通的木剑没有两样。 骆诀目光被桃木剑吸引。 “殿下,这画可要挂上?”张令人问。 她跟陈令人一起将孙昊送的红梅图展开。 “这画有什么特别的吗?”今日席间多人对这幅画赞叹,更是围在画前不住观赏,她那表哥难得出一回风头。 “这红梅图的画师号丹云居士,原先是一画工,苦磨画技多年,终有所成。”张令人回。 一旁敛眉的陈令人回忆片刻,说:“先前骆大人也想跟丹云居士结识,因为骆大人想要购买他制出的朱砂为小郎君开天眼用,只不过没买到。” 朱砂?乐知盯着这画,也看不出有什么奇异之处,铜镜照过,并无异样。 第9章 朔日朝参 涂山渐突然蹦到榻上,仰着脑袋瞧画,鼻尖耸动。 乐知微诧,这小白狐怕是被她吓着了,向来不远靠近她,现在为了看画,离她不过半臂远。 “你还会赏画?”她戏谑道。 涂山渐斜她一眼,跳下榻,到火炉旁窝着。 乐知目光移到画上,“先把这画放到书房。” 冬月三十,骆淇迎来了他的首次旬假,他打算去公主府看一眼涂山渐。 公主府的守卫加强了,蹲在墙头半个时辰后骆淇如是总结。花厅门口,一个内侍揣着手炉坐在那里,他根本找不到机会进去。 但他嗅到涂山渐的妖炁,十分浓烈,好似就在花厅内。 “吁——” 他吹一声口哨。涂山渐叼着一只碗跑到内侍前,嘴巴顶了几下,内侍会意,拿着碗走了。 骆诀跳入院中,涂山渐奔到他脚下转着圈嗅来嗅去,“你怎么只有味道,没有妖炁了,你的妖炁去哪儿了?” 骆淇无言,这么久了,这傻小子才发现他没有妖炁了。 “我藏起来了。”骆淇轻描淡写道。 涂山渐“哦”了一声,骆淇先前也经常用佛珠,佛牌什么的掩盖妖炁,看他还好好站在他面前,也没多想,往花厅走,“里面有衣服,她要见你,说跟阿娘有关。” 骆淇换上了一身内侍的圆领青袍,跟着涂山渐走到一间房前。 涂山渐用爪子示意骆淇进去,自己一溜烟儿跑了。 想到下落不明的阿娘,骆淇深吸一口气,撩开挡风帘。 “下官见过殿下。” 乐知早感觉到有人在门外,见了骆淇也不惊讶,将卷起的红梅图隔着书案递出。 “你可能看出这幅画的异常?” 骆淇神色一变,打开画卷看了半晌,“我看不出异常之处。” 乐知又推出一本折子,示意骆淇打开。 “我查了这幅画的画师邓良平,往日寂寂无名,本月初却突然因为其制出的朱砂声名鹊起,就在令母离开卫州不久。” 折子记载了邓良平这半生事迹。 邓良平,字抱朴,号丹云居士,三十又八,长安县人士,画工,以作壁画、制颜料为生。但其一直怀有成为一代丹青圣手的抱负,终日沉迷作画,只有实在揭不开锅才会接点活做些颜料换钱饱腹。 也因此,妻子携子和离,他却仍然醉心丹青,但一直没有什么成就。直到今年十一月,他制出了一款据称色调最纯的朱砂。由此朱砂作出的画倍受文人雅士喜欢,其中以他本人的画最甚。 自他出名后,先是在京郊租了一套宅子,后又再娶。 “以家母的修为,这位画师应是奈何不了他。”何止奈何不了,简直连涂山云一根毛都碰不到。 “骆大郎,人族不只有温情,还有的是阴谋诡计。”邓良平不过是面上的人罢了。 骆淇欠身,“下官受教。” “听闻涂山狐妖善惑人心,你去查查这位丹云居士到底怎么名声大噪的?” 骆淇稍显犹豫,“下官不过一个小小的金吾卫司戈,调查这种事还是妖司更方便吧。” 乐知睨他一眼,“你怎么总想进妖司?” “找到家母还要靠妖司,下官当然想进妖司,一起寻找家母。” “此事不允。”乐知干脆拒绝,后又安抚一句,“金吾卫这个位置够你打听不少事了。” “下官……”骆淇还想再争取几句,却被乐知沉静的视线凝视,“下官告退。” 十二月初一,东方露白,太极宫门外,文武百官早已分列成长长的两队。 李正知和乐知身着礼服一前一后到了太极宫左侧廊下。 “骆大朗不在殿庭的仪仗队中,竟在此?” 听见李正知略微浮夸的声音,乐知望去,骆淇身披铠甲,手持依仗。 “见过二位殿下。” “骆大朗怎么不在金吾卫仪仗队中,那可是在各位大人前露脸的好机会。” 骆淇不懂雍王为何屡次提及此事,道:“下官授官不久,还不能入仪仗警卫。” 李正知仿若听了滑稽之语,笑道:“你可是驸马的兄长,昭境大长公主独子的伯父,这些不过陈规旧例罢了,难不成是阿姊的面子不够大?” 骆淇明白了雍王在用自己作筏子攻击昭镜,垂头不语。 “雍王殿下不动,是在给我让路吗?” 果然,乐知出声了。 李正知收起脸上的笑,挥袖大步往前走。 一截翟纹裙面落入视线范围,骆淇抬眸,戴着九花树冠的乐知向他投去警告的一瞥。 无须警告,他现在只想找阿娘,入妖司,没有闲心跟雍王混在一起。 “我帮你进妖司,如何?” 朝参结束后,雍王派人邀请骆淇一会,态度强硬,不容拒绝。 辰时末,骆淇来到东市一家酒肆,雍王大谈特谈先驸马骆麟,说昭镜心狠云云,言语中很是替骆家抱不平。 骆淇忍着不耐,起身欲告辞,雍王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下官愚钝,不知殿下何意?” “骆大郎从卫州远道而来,先揭榜献药,后回到骆家,不只是想成为一个小小的金吾卫司戈吧?” “下官不过想留在长安罢了。” “当真只是留在长安?”李正知好似掌握了骆淇心里的秘密,胸有成竹道:“我曾见你在妖司外徘徊。同样是骆家子弟,骆麟是妖司指挥使,风光无限,你却只是一介武官,你难道不想进妖司吗?” 回想起上次在妖司外见到的华贵马车,骆淇静默良久,道:“骆麟继承了骆家的捉妖术,我身无长物,纵是想进也进不了。” “此事你不必担心,只要你有这个想法,到时我自然会帮你。” 走出东市,骆淇还在想雍王卖的什么关子,妖司严如铁桶,他怎么把自己弄进去。 突然,一道视线落在骆淇身上。 他敏锐望去,是他手下的吴三。吴三后退一步欲转身,见骆淇已然看到他,又撑起笑走到骆淇跟前。 “下官见过骆司戈,司戈这是要上值去?” 吴三出来的方向正是风流之地平康坊,他昨夜便是在这里留宿。 骆淇应一声,往前走,吴三在其身后,有些心慌。骆淇脚步忽地一顿,平康坊也是文人才子流连之所,想必会有那丹云居士的消息。 “吴三,你知道丹云居士吗?” 吴三一愣,“知道啊,怎么了。” “前段时间,参加宴会有人拿出了他所做的红梅图,席间多有议论,我却不知。” “丹云居士你都不知道!”吴三惊讶,想到这是他的上官又猛然收住嘴,脸色胀红,“下官失礼。” “无妨,你只管说。” “丹云居士是长安这个月来最出名的画师,各路人争着抢着要他作画……” 吴三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骆淇早就从昭镜那里得知的消息。说完,他还意犹未尽。 “你可知何处能买到他的画或是他制作的朱砂?” 吴三“嘶”了一声,“丹云居士的画下官也无处可见,但颜料的画,听说平康坊的林娘子早前得了一罐朱砂,将以此为彩头举行集会。” “林娘子是何人?” “林娘子在平康坊很有名,书画一绝,很受文人们追捧。” “你知道得还挺多。”骆淇由衷赞道,看来昭镜说得没错。 吴三嘿嘿一笑,显出几分自得,“金吾卫行走市井,听得多罢了。” “哦?”骆淇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那你知道昭镜大长公主吗?” 吴三一震,“司戈打听那位殿下干嘛?” 骆淇轻叹一声,“哎,你知道我的弟弟是她的驸马吧。” 这倒确实,自骆淇到金吾卫后,他的身份很快就被手下人弄清楚了,跟其他以金吾卫为入仕起点的公子哥相比,骆淇的身份略显不足。 “我也想往上走呀。”装成一个钻研名利的人确实好用。 吴三果然露出意会的样子,但又惋惜道:“那位的路子对司戈可不好走。” 骆淇侧耳,“愿闻其详。” 吴三有些犹豫,但一想到刚被抓了把柄,还是压低声音,“有传闻,那谁是被那位给……” 他将并拢的手指在喉前来回划了几下。 吴三语焉不详,骆淇反应片刻后大惊,这跟他打听到的不一样啊。 民间说昭镜大长公主与驸马感情深厚,破例与骆家比邻而居,驸马死后三年,公主既不再嫁,也不蓄养面首。坊间甚至还有称颂二人情深的诗歌。 吴三拽了拽骆淇的袖子,骆淇恢复淡然之色,“可否具体说说?” “这只是传言!空穴来风,没什么可说的。”况且他也不知啊。 空穴来风吗,可这传言跟先前雍王话里话外的意味颇有些不谋而合。 骆淇微眯双眼,“那说说有关那位其它的事吧。我初到长安,什么都不清楚,除了她也识不得其他人了。” 吴三舒了一口气,说了些长安大部分人都知道的事,比如现在的皇帝是怎么来的。 当初先帝仓促宴驾,未定国本。以中书令崔进为首的皇孙派和以门下侍中孟永斌为首的皇子派斗的不可开交。 就在皇子派即将拉拢了中立的尚书令庞烨时,在外与妖盟磋商的昭镜赶回长安,拿出先帝与其的书信证明了先帝意在皇孙继位,最终,皇孙李禛登基。 说着说着,也到了武侯铺,骆淇二人要换装巡街了。 另一边,朝参结束后,乐知到了太极宫皇帝的书房,同行的还有太后崔静娴。 乐知看着上首的小皇帝,面带忧色道:“陛下龙体可还安康?” 方才大殿上她就注意到李禛皮肤稍显苍白,像是没休息好。 李禛正襟危坐道:“劳姑姑关心,朕很好。” 见李禛坐在比他大一倍的椅子上强装严肃,乐知失笑。 “宫外最近出了些新鲜吃食,骆诀挺爱吃,之后我让人送进宫。” 李禛弯起嘴角,又立刻放下,“谢谢姑姑。” 随后他命孙平打开几卷宣纸,放在书案。 第10章 再讨灵药 “姑姑,最近老师夸我的字写得比从前好了,你要看看吗?” “好啊。” 乐知抬步,这时,崔静娴突然起身,对外面笑道:“祉儿来了,快给你姑姑请安。” 李祉进来,对着乐知规规矩矩行礼,“祉儿见过姑姑。” “不必多礼。” 有了李祉的对比,乐知才发觉李禛还瘦了一些,不如李祉圆润,是因为七岁和四岁生长不同的缘故吗? 乐知看向李禛,心有疑虑。 李禛绽出一个笑,“姑姑,看字。”声量放低,莫名有几分委屈。 乐知再次抬步,崔静娴却拉着她到榻上。 “穿了这么久的翟衣,又站了这么久,不嫌累啊。”她又转向孙平,“把陛下的字拿过来。” 孙平将字拿到小案上,崔静娴将李祉也抱上榻。 乐知展开时,又听到崔静娴命孙平将李祉的字拿来。 “乐知也一起看看祉儿的字吧。”她又对想要过来的李禛说:“禛儿,翰林侍讲马上就来了,你先温习功课。” 乐知看着孙平从另一个架子取出几卷纸,李祉的字怎么会出现在陛下的书房? 看完字,乐知回头,对上李禛从书册后面偷偷看过来的目光。 她莞尔一笑,“禛儿的字写得很好,行笔稳健,结构舒展,布局和谐,一看就下了苦功。比我从前写得好多了。” 李禛不好意思地笑笑,垂下的脚都忍不住晃了一下。 乐知又打开李祉的字,说是字,其实就是描红,毕竟他才启蒙不久。 “祉儿的字也不错,握笔有力,笔画工整。只是……祉儿的字怎么在陛下的书房?” 崔静娴扬起一抹笑,“这不是祉儿启蒙了嘛,翰林侍讲要给禛儿授课,我便让祉儿跟着,他们兄弟俩一块儿学。” 乐知蹙眉,“阿嫂,这于礼不合。” “没事的,禛儿他是皇帝,他愿意也无人可指摘,谁还能忤逆圣意?”她转向李禛,“禛儿,是吧?” 温书的李禛一愣,“啊?” “禛儿是不是也想跟弟弟一起念书?” 李禛看看阿娘,又看看姑姑,点头道:“是的。” “乐知啊,我让他们一起念书也是为了培养他们的兄弟情义,没有相处哪来的情义呢,就像你……阿兄跟我,不然我也熬不过这些年。”语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禀陛下,翰林侍讲来了。” 朝参完毕没多久,还没用朝食,就要讲学了吗? 乐知心中微诧,但这应该也是太后的命令,她只道:“既然如此,我先退下了。陛下要好好吃饭,注意休息,臣告退。” “乐知,我送你。”崔静娴道。 乐知微愣,见其似乎有事要谈,“有劳阿嫂。” 二人走在前头,乐知落后一步,侍从都在一丈外。 “阿嫂有话尽管直说。” 崔静娴叹了一口气,“那我就直说了,乐知可找到了清心花?” 距骆淇献上清心花液不过半月,也不至于用完吧。 “先前的清心花液用完了?”乐知试探道。 “倒没有用完,不过它本来就只有小半瓶,剩的也不多。”崔静娴顿了一下,“还是陛下年幼,压不住龙气,常常多梦,睡不好。我想着还是多备一些。” “清心花虽能除梦魇,令人神清气爽,但还是不要过于依赖,陛下还是要真正休息为好。”乐知苦心劝道。 如今政事堂三足鼎立,互相牵制,太后实在不必揠苗助长,连李祉一个刚启蒙的孩子都来听策论。再怎么样,李禛也要大婚后才能亲政。 “这道理我也懂,可有备无患,手里握着我才会踏实。” 乐知沉默点头,又道:“我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消息,隆冬时节,不好寻药,况且这花也是可遇不可求。” 崔静娴皱起眉头,“妖卫精通奇门异术还找不到区区一清心花,莫非他们办事不尽心?” “这跟妖卫尽不尽心没……” 乐知话还没说完,就被停住脚步的崔静娴抢白,“果然,骆家这么多年掌管妖司不是白掌管的,你收服妖司也不容易。” 乐知心头一颤,果然崔静娴下句话就是:“不如让靖宣进妖司协助你,也不用给他安排什么,就让他带队找清心花。” 崔靖宣是崔静娴的弟弟,听闻这几年找了个老和尚学了些东西。前年参加了妖司考核,能力不够,被刷了。也幸好他被刷了,不然乐知还得想法动些手脚。 一口气吸进又呼出,乐知耐着性子道:“阿嫂,妖司位置特殊,御史台一向盯得紧,要进妖司只能等选拔。何况若是让崔靖宣进了,李正知那边是不是也要进人呢。” 崔静娴陷入沉思,李正知表亲那边明面上没有人习妖邪道,前几年因为崔靖宣学这些东西,还招致了不少风言风语。 见此,乐知赶紧施礼,“阿嫂,乐知告辞。”话落,她快步走向宫门。 是夜,骆淇又是一身圆领青袍来到乐知书房。 他觉得不对,就没有点体面的方式跟昭镜商量吗,每次都翻墙,搞得跟做贼一样。 “下官见过殿下。” 乐知伏案写着什么,头都没抬,“说。” “邓良平的画和颜料都很难买到,但平康坊的林娘子本月初六将以一罐邓良平制出的朱砂作为宴会彩头。” 乐知将笔搁回笔架,抬头,“就这些?” 骆淇莫名生出一股惭愧之感,憋出一句:“我们可以到邓良平的住处一探究竟。” 乐知白他一眼,“叶凌去过了。邓良平最近潜心作画,吃住都在画室里,画室里的东西我们暂且接触不到。过几日,等他画作大成我们再去拜访他。” 拜访,怎么拜访?骆淇有心想问,但看乐知似乎并不打算多说。 “那位林娘子你可以多加打听,看看她跟那些人有交情。我会想法子弄到请帖。”乐知思索一瞬道。 “还有别的消息吗?” 骆淇使劲在脑中搜寻,还真想出来一件昭镜可能会关心的事。 “今日巡逻,我们听见有人妄议天子。” 乐知眼神顿时冷下来,“说什么?” “说陛下践祚以来体弱多病,怕是命格不符……帝星。” “谁说的?”乐知语气带出寒意。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巡逻时听见只言片语罢了。” 难道是李正知又在耍什么花招,看来要跟何问言说一声了。 “你真的没有清心花了吗?”乐知突然发问。 骆淇一滞,“还有半瓶。” 乐知鼻尖轻嗤一声,“好东西还不少,又是禁术又是清心花,你嘴里到底那句话是真的啊?。” 骆淇微梗,“那半瓶是下官为自己准备的,下官也时常梦魇。” 乐知上下扫视,明显不信,“多大人了还做噩梦?” “殿下,梦魇跟年纪无关。” “能分些给我吗?作为交换我带你去邓良平的画室。” “下官这便回去拿。” 骆淇离开后,乐知拿起刚才写好的两张信纸,将底下一张凑近烛火,信纸连同上面的墨迹化为灰烬。 ‘请禀尊师,乐知求清心花,望准。’ 不久,骆淇拿来一个拇指大小的瓶子,乐知起身接过,随后熄灭烛火。 见骆淇还杵在原地,乐知:“你今夜打算歇在这里吗?” 骆淇连忙走出去,又在拐角停下,怎么感觉她今天不太高兴呢。 砰! 合门声响,骆淇探出半个脑袋,却见乐知倏然回头,对上他的眼。 “窥视皇亲,是大不敬。” 见骆淇脑袋收回去,乐知迈腿。 回到寝殿,她将剩下的一张信纸交给张令人,“寄到清虚观,给李裕。” 李裕是乐知的堂侄,也是子安真人的关门弟子。 骆淇原路返回,来到花厅,涂山渐化成人形,窝在榻上摆弄一堆玩具。 “你在公主府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啊。”骆淇打量一圈后道,花厅里又是玩具,又是软榻锦衾。 “这是酬劳。”涂山渐理直气壮道,后又弱下声音,“我这几日跟着唐闵走遍了长安都没闻到阿娘的妖炁,阿娘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涂山云性子跳脱,常年神出鬼没。骆淇小时候被她丢在妖族领地,由那些不爱动的树妖看管,直到十二岁实在受不了自己跑到人族生活。 涂山渐也是这样,不同的是他在妖族领地适应良好。可能是这些年玩够了,涂山云在陪伴涂山渐的时间多一些,涂山渐还挺依赖她。 骆淇轻叹,他也不能保证,只道:“会找到阿娘的,明日给你带羊肉汤饼。” “两位军爷,羊肉汤饼来了!” 昨日听吴三说了那么多,骆淇决定好好利用他。于是,今日他请吴三到汤饼铺子吃朝食。 羊肉汤饼摆上桌,热气腾腾,鲜香扑鼻。这给在朔风中巡逻的金吾卫们带来极大安慰。 但吴三却没感觉到安慰,瞅着骆淇眼尾的弧度,他只觉心惊,是不是昨日没管住嘴说太多了。 骆淇拌了拌汤饼,“先吃啊,还是你不喜欢羊肉汤饼?” “哎呦,司戈!”吴三皱起脸,“您有吩咐就直说吧,别折煞下官了。” “好吧。我就是想知道林娘子的事,越多越好。” 吴三露出奇怪的眼神,说:“听说林娘子年初因其父反了罪,被罚没教坊,入了乐籍。” 总的来说,这位林娘子出身高雅,不幸落魄,但因其在家时受名师教导,尤擅书画,是一位才女。入了教坊,凭借其才艺,受得达官贵人青睐。 吴三把林娘子的画技吹的神乎其神,好似满长安无人能胜。 “那林娘子的画技比之丹云居士如何?” 吴三忽然气短,“双方的支持者其实不相上下,但后来林娘子自称比不得丹云居士多年苦练。” “也因此,丹云居士托人赠送了一罐朱砂给林娘子。本来林娘子的宴会上月下旬就该办的。” 第11章 孙昊伤妖 骆淇看他,示意他接着讲。 “司戈还记得我们上次夜巡看见的那个死人吗?” 这跟林娘子又有什么关系?骆淇眼底浮上疑惑。 “那还是一个举人呢,来京城参加春闱的。在曲江池参加赏梅宴,邀请了一些大儒和举子,林娘子也受邀作陪。哪知宴会结束,那人就死了,林娘子为避风头,将朱砂宴也推迟了。” “举人的死跟林娘子有关联?” 吴三瘪嘴,语气中透出一股轻蔑,“这谁知道呢,一个官妓,一个举子,左不过那点风月事。” 骆淇脸色稍冷,“走了,上值。”起身,大步离开。 “哎!司戈,这就走了?汤饼还没吃呢!” “迟了罚俸。”骆淇的声音远远传来。 吴三叹着气,无奈跟上。 “兄弟们,最后一趟巡逻了啊,结束咱们就交班,都打起精神来。”吴三吆喝着。 此时申正,宵禁快要开始了。 骆淇领队走在主街上,一转进入另一条街,走了不久见隔壁区的坊门围了一堆人。 “怎么回事,要宵禁了还在外面乱晃?幸好不归我们管。”吴三幸灾乐祸道。 骆淇突然停下脚步,吴三立刻警觉,“我们也碰上事了?” 骆淇白他一眼,“不是,你们继续巡逻。”他感受到了妖炁,很淡。 吴三一心只有下值,领着其余人走了。 骆淇靠近对面的坊,围着的人见他一身铠甲,自发给他让道。 就在坊门不远的一处宅子,门口,守着两个黑袍男子,是妖司的妖卫。 “发生了什么?”骆淇逮住旁边一人问。 “听说是哪个公子哥欺辱了小娘子,这不官府的人都来了。” 官府的人指的是妖司,平常百姓其实很少见到妖司,只闻其名,不见其影。在他们眼中那些黑袍侍卫等同于官府。 听了这话,骆淇还是不甚清楚。他刚往前走几步,迎面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昭镜。 她满脸不虞,身后跟着一个喋喋不休,面带急色的男子,骆淇觉得他也有几分面熟,是昭镜的表哥孙昊。 走到门外,看见人群里的骆淇,乐知一愣,随后翻身上马,对妖卫吩咐道:“把他押去妖司。” “表姐,我也是没办法,啊!”孙昊被妖卫困住双手,随后一辆小马车赶来,孙昊被丢进马车。 负责这坊的金吾卫清出一条道,马车驶离,昭镜也策马离去。 骆淇又见叶凌从宅子走出来,怀中抱着一个人,用披风笼罩,准确来说是妖,身量差不多四尺。 又是一辆马车,叶凌小心将人抱上马车,走近骆淇一丈内时,他闻到了一阵血腥味。 毕竟要宵禁了,周围的人议论几句便散去。骆淇向清扫现场的金吾卫询问。 “发生什么了?这我可不能说,你要打听上妖司打听去。” 夜里,骆淇熟门熟路翻进了公主府,却看见书房一片暗淡,昭镜不在。 踌躇再三,骆淇决定去找她,没走几步就见到府内的侍卫密集巡逻。原来从花厅到书房这段路是昭镜刻意减少了巡逻人手,他才能次次偷摸过来。 回到花厅,涂山渐窝在榻上化成原形,呼呼大睡。 骆淇挼了一把他耳朵,涂山渐四爪扑腾,从他手下逃出。 “干嘛啊!阿兄!”涂山渐气鼓鼓道。 “我看你在公主府乐不思蜀,还有人质的自觉吗?”骆淇没好气地说。 “人质,我吗?” 骆淇无视涂山渐眼里的清澈,“去把昭镜叫来。” “干嘛?” “有事跟她说。” “哦。”涂山渐撒开腿跑出花厅。 寝殿内,熏炉散开阵阵暖香。乐知趴在榻上,闭着眼,由侍女给她按摩。 砰砰!门外传来撞门的声音,侍女开门查看,“殿下,阿渐来了。” 乐知起身,“让他进来。”随后屏退侍女们。 涂山渐坐在乐知不远处,“阿兄在花厅,有事跟你说。” 以为骆淇查到什么重要的线索,乐知披上披风便往花厅走。 到了花厅,骆淇见到乐知的样子微诧,立马低下头。乐知应该是洗漱了,乌发半披。 乐知在榻上坐下,“你最好是有要事。” 怎么感觉今天昭镜的心情也不太妙呢。 “上月有名跟林娘子有关的举子死亡,导致她推迟了朱砂宴。举子的卷宗在县尉,下官无力追查,只听闻是因谋财而亡。那位举子在赏梅宴得了头彩,一只金碗。” 乐知垂眸,这与妖异无关,她若贸然查看卷宗,被人抓到小辫子就不好了。 妖司里绝大多数人都身怀异术,这也是妖司遭人忌惮的原因,万一哪个妖司之人用邪术为己牟利就不好了,因此,妖司的行动被严密监察,决不允许妖司插手其它政务。 于是,乐知只道:“知道了。” 没了?不安排下一步行动吗? 或许是骆淇的眼神太明显,乐知又补充道:“接下来就等朱砂宴。” “呃,我们为什么直接借林娘子的朱砂一观呢?” 这个借字就很灵性,但乐知的重点在“我们”身上,真把自己当妖司人了。 “是我,不是我们。”乐知纠正他的说辞,又道: “那林娘子宴上还会当场作画。除了邓良平,其它画师也多次用他的朱砂现场作画,说那朱砂刚上纸时颜色最为鲜妍。朱砂宴上既有画又有人,正好借此看看那朱砂到底为何受人追捧。” 说完,乐知起身,“三日后,妖司见。” 骆淇犹豫再三,见昭镜要踏出花厅,急道:“殿下,下官还有一事相问。” 乐知顿住,“说。” 骆淇想问今日安善坊到底发生何事,但想到这或许会被安上窥视皇亲的罪名,又憋回去了,只道:“什么时辰在妖司与殿下汇合?” “巳时正。” “呃,下官明白了。” 见骆淇不自然的样子,乐知神思一转,“你想问安善坊的事?” 等不及骆淇回答,乐知直接就说了,“孙昊一直文不成武不就,文官那条路他早就放弃了,想走武官的路子,可他又不能吃苦,想了些旁门左道,不知从……” 她忽然想起涂山渐的父亲也是鹿妖,停下话头瞥了眼一旁偷听的涂山渐,“出来说。” 二人走远几步,她继续道:“他抓了一头还不能完全化形的鹿妖,每隔几日生割鹿茸。” “他疯了?”骆淇惊怒,睁大眼睛,“他这跟生烹……有什么区别?!” 骆淇深吸一口气,“他会有什么处罚?” 乐知凝视他,半晌不语。 “难不成你要因为他是你的表哥而徇私枉法?”骆淇震惊,一脸不可置信,“他做出这么惨无人道的事!” “此事我自有章程。”乐知垂下眼。 “人妖同律,你会严惩他吧?”骆诀不依不饶地问。 乐知瞪他一眼,“此事与你无关,你在公主府逗留够……” “怎么与我无关?”骆淇情绪激动。 “怎么与你有关?还是你也是妖?在为你的同族抱不平?”乐知声音骤然加大。 骆淇顿住,胸膛一起一伏,“这种酷刑,不管是人还是妖,只要通晓事理,谁能容忍?” “呵,能容忍的人多了去了。” 骆淇还欲再辩,乐知厉声道:“以后,你在公主府停留的时间不许超过两刻钟,回去!” 乐知说完,转身快步离去,发尾荡来荡去,扬起不小的弧度。 骆淇盯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游廊,他会弄清楚的。 回到寝殿,乐知蛮力扯开披风,远远扔开。 灌了一杯水后,乐知缓和心神,整理思绪,骆淇刚才的反应很激烈,他到底单纯因为道德而愤怒,还是联想到了他失踪的母亲。 不对,他刚才不似想起他母亲的样子,是因为他常年跟妖生活,爱屋及乌? 想了半天,乐知都没想出答案,恨恨将手中紧紧攥着的杯子摔出,瓷杯应声而碎,她从妖司回来后郁塞的心情却无半分纾解。 翌日,在延兴门的武侯铺点卯后,骆淇就去了升道坊,升道坊就在延兴门旁,妖司就坐落在此。 骆淇装作巡视路过妖司,门前值守的妖卫之一正好是之前抓捕他的妖卫。 二人目光相接,又迅速闪避。还是骆淇先扯起一个笑走近,自来熟道:“兄台,守门啊。” 一番东拉西扯,骆淇弄明白了妖司对有人蓄意伤妖的惩罚。 律法规定,加害者要负责受害者的一切治疗费用,且视伤势而定,加害者要被处以刑法。若加害者造成受害者身体受损,出血,至少杖八十。 人妖同律,孙昊也该受八十杖。 之后,骆淇打听到孙府位置,在其外蹲了好久,看见孙昊完好无损的从中出来,坐马车,一路到了平康坊。 没想到,妖司虽然声称维护人妖和谐,但对人害妖并不加以严惩。不过也正常,害鹿妖的是长安权贵,又是昭镜的表哥,未来的县公,总不能真把人打残了。 这两天骆淇虽然日日翻入公主府看涂山渐,但都没与乐知碰面。 “阿兄,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涂山渐化作人形,扯了扯骆淇的袖子。 “你说什么?”他方才在想那只鹿妖,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进妖司看看她,都不能完全化形呢,就被欺负了。 “我说,我也想去找阿娘。”涂山渐一脸不高兴地瞅着骆淇。 “不行。”骆淇立马拒绝,“外面很危险。” “我已经在妖司入册,不会很危险吧?”涂山渐怀疑道。 “你以为妖司是万能的吗?长安城里有权有势的人那么多,他们要是把你捉了怎么办?” 涂山渐两只手做成爪状,呲牙道:“我可以逃啊,再说他们又打不过我。” “那昭镜是如何抓住你的?” 涂山渐两肩耷拉,撅起嘴哼哼道:“我那是不小心。” 骆淇摸摸他的头,“阿渐听话,这世上能人异士不少,万一他们把你拐到山沟挖你妖丹怎么办?” 涂山渐捂住肚子悻悻道:“好吧。” 第12章 朱砂宴开 骆淇出了花厅,往院墙两步,又停下,还是转身向书房去。 到了书房,灯火未明。 不在也不留个信儿,让他白跑一趟,果然是高高在上的昭镜大长公主,骆淇心中愤愤,折身往回走。 过了一段回廊,乐知忽然远远出现在他面前,骆淇停下脚步。 “那只鹿妖怎么样了?” 乐知走到一丈内时,骆淇硬邦邦地问。 “滚。”乐知的回答比他的提问更硬,话里像淬了冰。 冷着一张脸,跟谁在这儿摆架子呢? 骆淇深吸一口气,俯身,咬牙道:“下官见过殿下,不知那只被殿下表哥所伤的鹿妖可好?” “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乐知在他面前几步远处停下。 骆淇鼻尖微动,酒味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气,从下至上看一眼昭镜,深色劲装下摆有块块湿痕,耳际发丝落下几缕,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不愧是大长公主殿下,宵禁都可以无视,他暗中腹诽。不过骆淇这就想错了。 乐知每月逢五夜里都要跟左右使分别巡视长安,看是否有妖邪作祟。她运气不好,碰上一只酒鬼,发疯似地挨家挨户敲门讨酒,她费了些功夫抓住他,又找瓶好酒了却他的执念,将其超度。 “下官见其遭遇凄惨,不免想到家母,是否她也正遭受惨无人道的折磨?”骆淇加重了惨无人道四个字。 “她在妖司治伤。” “如此甚好。” 乐知心中惊讶,她还以为他会继续追问关于孙昊的处置,不问也好,乐知抬脚,与其擦身而过。 那一刻,骆淇看到昭镜肩后一道两寸长的血痕。 “你受伤了?”来不及反应,他脱口而出。 乐知一顿,“你今天在公主府待满两刻钟了吧。” 骆淇语塞,再次欠身,“下官告退。” 腊月初六,宜赴宴。 午时,一辆简朴的马车驶入平康坊。 马车里,乐知坐在中间,骆淇坐在一旁。二人都换了一副与平日不同的装扮,骆淇圆领褐袍,头发用同色布巾包起,乐知卷草月白襕衫,戴幞头。 这次朱砂宴,宴请的都是些士人,多数人是举子。其中正好有一人,如今没多久就病了,一直没怎么参加宴会,此人身量五官跟乐知都有些相似,稍作修饰,打眼看去,也像个七八分。 至于骆淇则是扮演她的随从。 啪!一个香囊被丢进骆淇怀里,打开一看,是狐毛,是他上次给她的,但只有一半。 “狐妖能迷惑人心,狐妖的毛也能影响人的心智,但涂山渐那么小,他的毛有用吗?”乐知声音粗粝,来之前她服用了变声的药,能使声音听起来像男子。 骆淇把香囊放回乐知身旁,“有点用处,不过殿下还是全拿着比较好,数量越多越有效。” “你不用?” “我一个随从有谁会注意我?”骆淇蛮不在意道。 乐知睨他,他这是因为让他扮随从不高兴而说,还是真的这么想。 “放心吧殿下,不会有人怀疑我,殿下才是被邀请的人。” “那样最好。” 马车停下。 “郎君,林娘子的居所到了。”唐闵的声音从车辕传来。 骆淇跟乐知一前一后跳下马。 “你先找个地方歇着吧。” “是。” 乐知骆淇递上请帖,立马有侍从上来领着他们去到宴会厅。 走在游廊,见林娘子府上即便冬日也不失雅致,怪石嶙峋,池面凝冰,苍松挺拔,丛竹青翠,梅香暗涌。 慢慢,前方人声浮动。为了这场宴会,林娘子不仅开了宽阔的主厅,偏厅也都开了。 她在厅门迎接宾客,团花湖蓝襦裙,点面靥,描斜红,嘴边嗪着淡笑,与人交谈时也不显得热络,反而有些清冷。 乐知还以为平康坊当中的都知名妓都是像丹音一般长袖善舞,才能在各种宴席游刃有余,打出一片名声,这位林娘子确实有些不同。 林娘子之父,林耀,出身寒门,官至漕运使,被外放主持江淮漕运,三年贪墨漕粮二十万石,折合成钱两万贯,可抵三十位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 此事与去年泄露,朝堂一番拉扯后,林耀被公开处死,男丁流放为奴,女眷没入掖庭,唯有其女没入教坊司。林娘子原名林清月,被假母更名为娇雪,后来在平康坊展露头角,自称为林省娘。 几名举子结伴走过,乐知趁机跟在他们身后,一道与林娘子见礼。 “林娘子操持宴会辛苦了,院中冬景,颇有意蕴,娘子好才气。” “林娘子不仅有才,还有善心,听闻娘子在长安各处施粥赠衣,那些乞儿能过一个好冬了。” “下次若有这样的善事,林娘子大可知会我们,愿献绵薄之力。” 面对恭维,林娘子粉唇轻牵,“诸位郎君谬赞,妾的身份做这些是应当的。各位郎君才是真怀善心,下次必然知会各位,请各位也为长安出力。”她目光扫过,在乐知处凝住。 “这位郎君瞧着有些眼生?” “在下齐弘,刚入京时与娘子在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后身体抱恙,一直养病,承蒙娘子不忘,有幸受朱砂宴之邀。” 林娘子蛾眉短暂一蹙又舒展开,似是想起这回事,“既然如此,快别在这风口站着了,厅内生了炉子,快请进。” “多谢娘子。” 厅内挂了好些画,是之后打算参加评比的作品,早早派人送来了。乐知带着骆淇佯装欣赏,走遍了三厅。厅中人不计奴仆,应邀的举子有三十余人,三三两两,或坐或立。 乐知在她的位置上坐下,骆淇在她身后。几步外,几人聚在一处谈话,乐知凝神细听。 “明天就是冬至了,圣人要在南郊祭天,不知道我们有没有那个荣幸得见天颜。” “想多了吧,到时不仅有金吾卫清道,更有北衙禁军随身护卫,岂是我们能轻易得见,还不如殿试时见。” “殿试?借兄台吉言。” “听说圣人身体不太好,近来越发天寒地冻,明日祭天别着凉了才是。” 话落,空气中陷入一片寂静。 “哈哈,兄台想多了吧,圣人身边人定会好生照料的。” “我可没想多,你们没听说吗?圣人命格……” “哎!周郎君,好久不见啊。”一人惊呼后离去。 “那幅画我们是不是没仔细看过?” 众人纷纷散去,徒留那位郎君在原地。 乐知闭眼,这个傻子,怎么能来参加春闱的。这些留言,她密信向和何问言提过,不知道他查的怎么样。 随后,她抬手向后招了招,无人上前,扭头见骆淇盯着地板,不知在想什么。 “骆淇。” “骆淇?” 他恍然抬头。 乐知皱眉,低声道:“你我分开走走,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我们不是看朱砂作画吗?” 乐知“啧”了一声,“先按我说的做。”话落,不管骆淇如何反应,她自去打探。 乐知悄悄靠近几波人,有的没得听了一些。 “齐兄,你也来了!”突然有人朝乐知喊道。 她心下一紧,不会叫的她吧?乐知转身欲走,那人却几步踏到她面前。 来人像是与齐弘有几分相熟,“前几日我匆匆看你,你还病着,现在可还好?” “多谢兄台关怀,在下好得差不多了。”乐知微微低头,粗着。 “齐兄少参宴,与在场诸人都不认识吧,不如我为齐兄引见?” “不必,兄台自去交际即可,我赏画也挺好。” 他却皱起眉头,“我怎么感觉齐兄的声音有些不同。” 乐知的药虽然能将女生变成男声,但并不能变成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不是病了吗,嗓子不太舒服。” 那人点头,“也是,我瞧齐兄样子也变了。”他摸摸头,“好像白了些。” 为了遮盖眉心的红痣,乐知特意用铅粉在面上盖了一层,说辞也是现成的,生病了。 “可能是……” “我家郎君在屋子里养病,也就变白了。赵郎君,那边有人唤你。” 骆淇忽然出现在乐知身后,那人听到声音看向他,骆淇对他行礼。骆淇方才见他与乐知攀谈,别问了旁人他的身份。 他眨了眨眼,“齐兄,失陪。”往骆淇指的方向而去。 乐知转头,将骆淇的脸打量了个遍,他长睫轻扇两下,“郎君,怎么了?” “他来拜访过齐弘,也应见过他的贴身小厮,为何他没对你表示疑惑?” 骆淇一怔,“或许他没记住齐弘小厮的样子,又或许他认为这是他的另一个小厮?” “郎君还是快入座吧,狐毛虽然可以惑人心智,但毕竟效果有限,再遇见齐弘的熟人,说不定就出岔子了。且宴会要开始了。” 顺着骆淇的视线,林娘子带着几位宾客进来,许多举子都围绕在他们身边。看来这几位就是这场画艺比拼的评判了。 很快。众人纷纷入席。乐伎舞姬上场,佳肴热酒上桌,朱砂宴正式开始。 几曲歌舞后,厅中摆上一架琴,林娘子上阵,与乐师合力献上了一曲《梅花三弄》,琴萧声响,空灵清越,让人想到了梅花的傲雪寒霜。 林娘子果然是个才女,她的书画乐知还未体会到,但琴声着实动人。尤其是弹奏时的林娘子,仿若月宫嫦娥,似要飞天而去。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又过了几轮行酒令,几位书画高手评出了这场画艺比拼的魁首,竟然是那位赵郎君。之后,终于来到了乐知期待的重头戏,朱砂作画。 厅中抬来一张高脚书案,纸墨笔砚一应俱全。 “诸位,今日我就用丹云居士制作的朱砂画一支红梅。” 第13章 朱砂之奇 林娘子先用墨色在纸上画出梅树的枝干。在座的人腿还跪在垫子上,身子却往外伸,想要一堵朱砂之奇。 枝干画完,林娘子打开案上一只天青瓷罐,嫣然一笑道:“妾知诸位好奇,郎君们可上前近观,赵郎君想必不会介意。” “自然不会介意。” 众人欣喜上前。林娘子将朱砂挖出一小勺,添少许水,化开,用笔蘸取,在宣纸上慢慢描绘红梅。 “丹云居士的朱砂果然名不虚传,这朱色多纯啊。” “是啊,这梅花栩栩如生,我都能闻到香气了。” 赞叹声不住响起。 有这么神吗?乐知怀疑,往前插空一看,碟子里化开的朱砂艳红非凡,落在纸上淡了一点,但仍然绯红,好像确实挺不错。 “兄台看完了吗?该我了。”有人在背后急吼吼催促。 乐知呆呆走开,回到位置。 看着乐知愣神的模样,骆淇面上显出一份凝重,“怎么样?” 骆淇是随从,没有机会上去近观,但在林娘子用水化开朱砂的时候,他嗅到了一丝极淡的甜腥。 “这朱砂画出来的话确实很好。”乐知的赞美听起来真心实意。 骆淇拧眉,“哪里好?” “嗯……颜色很正。”乐知思索半晌,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我于书画一道不太精通。” “郎君不妨去问问别人怎么说?” 乐知斜他一眼,倒也去向别人请教。 过了一会儿,她神色奇怪地回来,“他们也没说什么,就说林娘子果真有才,丹云居士的朱砂果真奇妙,也没说别的。” “这倒不对,赏画要看构图留白,笔墨线条,物象形态等方面,他们仅凭色彩便大加赞赏。” 此时,厅中央的人散开了,林娘子作画结束。朱砂宴也到此结束。 林娘子送众人出门,才出宴会厅,空中便飘起了零零散散的飞琼。 “下雪了,我们的赶紧回去,雪大了就不好走了。”有人着急道。 “现在雪还小呢。” “过不了多久,雪就大了,上一次可连下了好几天雪,好几户的房子都塌了。” “这种天儿不死人就好了,听说有个酒汉死了成了酒鬼,大晚上的闹人呢。” “上个月不是京郊不也死了好几个人,说是被狼啃了。” “圣人上个月还在寻医,长安今年怎么发生这么多事?” 空气微妙波动一瞬,听到这话的人神色微变。 “哎,希望今年春闱考题不要太偏门了。”话茬被揭过,但多多少少在人心里掀起些波澜。 乐知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又远远望了走在最前头的林娘子,她仍保持微笑与贵客聊话。骆淇面带愁绪跟在乐知身后。 到了门口,因为下雪,各家都急着把马车赶出来,发生了拥堵,林娘子及时派人处理,但有些宾客不得不在门后回廊处稍等,待马车赶出来。 一男子似乎不胜酒力,从人后窜出,不慎撞到几人。 眼看就要撞到乐知,她下意识躲避,往后退了两步要碰上墙才想起她右后肩还有伤,可已经刹不住脚。 就在她准备咬牙忍住伤口碰撞的疼痛时,一只手掌横握住她的左肩头,避免了她右肩撞墙。 乐知侧头,目光与骆淇交织,原是他横臂稳住了她。 “郎君小心。” 乐知往前一步,骆淇收回手。 上马车,走了一段路,乐知叫停。 她掀开车帘,“得到朱砂的人叫赵东,你不用驾车了,想法子把他的朱砂借来一观。” 唐闵应一声跳下车辕。 乐知回到车厢座上,见骆淇垂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踢了他一脚,“驾车。” 骆淇惊诧地看她一眼,随后还是到了车辕上。 路过赤丹阁,乐知再次叫停,朱砂宴上,她突然想起丹音这里有一幅红牡丹图,不知道是不是用的丹云居士的朱砂。 丹音还在宴饮,乐知只跟侍奉她的小花妖简单交代了几句。 回到马车时,骆淇一腿支在车辕,一腿垂下,很有几分落拓不羁的样子。 “看什么?”见他盯着一个方向不动,乐知问。 骆淇下巴轻抬,“前两日,就是安善坊那日后,我看见孙郎君从那里走出来。” 乐知不用看都知道,那必然是某位娘子的居所。 她上了马车,“他交了赎金。” 骆淇冷哼,“赎金?多少?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笔不痛不痒的钱财罢了。” “很多,大半给了妖盟,少部分给了那只妖。驾车,回妖司。”乐知的声音从车厢里闷闷传出。 那日刚把孙昊押回妖司,收到口信的舅舅立马赶来为其求情,言语间不乏对妖的漠视,称妖族生命顽强,伤不及命。 自从妖司和妖盟建立以来,人妖表面达成和谐,许多人已不曾见识妖族的厉害。妖族性格莫测,兽性跟人性并存,一旦被激,行事从来不计后果。 丹音是妖盟在长安跟妖司打交道的使者,她必然知晓此事。乐知必然要给她,给妖盟一个交代。 况且乐知离开清虚观回长安时,子安真人曾要她发誓。有朝一日她若入主妖司后,不参与朝廷争斗,秉公执法,若违背誓言,李乐知与清虚观再无瓜葛。 她已经违背其中一条,至少另一条她必须得做到。 舅舅在她面前细数了她在清虚观求学期间,孙家数十次远赴扬州探望,说太子阿兄走后,孙家爵位被削是如何落魄。 他企图用乐知逝去的母亲兄长,孙家同乐知的情义说服她放弃刑罚,交些赎金便罢了。 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丹音来了。 先见鹿妖,后见乐知,她提出了一个数字,一个会让孙家大出血的数字。只要孙家付了这笔钱,妖盟不用孙昊受罚,鹿妖也不会再追究。 结果便是,孙家为孙昊花了这笔钱免受刑罚,妖盟得到了钱,分了一部分给鹿妖。 骆淇驱动马车,“妖盟?”他眼里流出一股厌恶,“妖盟真把人那一套学透了。” “你把孙昊揍得那么惨,难道不足以解气?” 骆淇握着缰绳的手一滞,“他被人揍了?不是我啊?” 昨日,孙昊在外被人蒙头痛打一顿,修养的时间比鹿妖还长。 乐知所知晓的人中有可能这么做的只有骆淇和丹音,但也不排除孙昊另有仇人,谁打的孙昊她并不关心,她只是随口一问。 “哦。”乐知挤出一个字。 骆淇忍不住往车厢看,什么都没看到。她这是信还是不信? 到妖司时,雪停了,乐知望天,看来不会影响明日祭天了。 “刘辛,带他去看那只妖,随后议事。”乐知对着其打开的窗户吩咐。 “是。”刘辛带骆淇往后厢房走。 叶凌在为她修复妖丹,她疼昏过去了。叶凌出了一身汗,见骆淇二人来,眼里闪过疑惑。 刘辛在一旁轻声解释,骆淇趁机环视屋内。 屋内炭火烧得通红,窗户半掩,窗边支了一个小火炉,炉上温着药。 半妖躺在床上,眉心紧蹙,两处额角有着拇指长的凸起,被白布包裹。 骆淇惊呼,“她是半妖?” “是。”刘辛道:“就是因为鹿小娘子是半妖,还不能对妖炁运用自如,才不能化好形,被孙郎君的人捉了。” 鹿妖当日抱着跟孙昊玉石俱焚的心态催动妖炁,才引得妖司注意。如若不然,她被符纸困住,妖炁无法外泄,不知何时才能得救,也因此受了重伤。 回到乐知值房,唐闵也回来了,带回那一罐朱砂。 “这就是那朱砂吗?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叶凌用小勺搅动朱砂。 “你用它写字作画试试。”乐知淡淡道。 见叶凌准备用水化开朱砂,骆淇从一旁走过来。 乐知眼尾扫他一眼,从鹿妖那儿出来后,他眼里就像蒙了一层云翳,方才他们说朱砂宴上的事时他心不在焉的。 “化开也看不出问题啊!”叶凌取了一勺化开。 “叶右使,能把朱砂借在下看看吗?” 骆淇接过朱砂,凑在鼻下轻嗅,“这朱砂应该是添了血。” 乐知伸手,骆淇将盛有化开朱砂的小碗递给她,她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闻不到血味。 “你们闻闻。” 其余三人一一闻过,俱说闻不到。 叶凌惊异地看向骆淇,“你鼻子够灵的啊,这也能闻出血味?” 乐知眨了一下眼,目光同样投向骆淇,等待他的回答。 他压了压唇,“是有些。” “令堂的血?”唐闵发问。 “多半是。” 唐闵掏出一张黄符,沾了朱砂,符纸没有任何反应。 “朱砂本身就有一定的驱邪正气之效,即使是五阶大妖的血也会被削弱,而且这里面掺的血应该不多,把符纸全放进朱砂试试,” 唐闵将整张符纸塞进朱砂罐,不一会儿,空气中有了微弱的灼烧味,拿出符纸,果然有着斑斑点点的灼痕。 “看来这就是丹云居士朱砂画倍受追捧的原因。狐血可以迷惑心智,再加上周围不停的暗示,丹云居士所制朱砂能画出佳作的认知便会留在人脑中。” “不止画会留在脑中,其它的,也会留在脑中。”乐知冷道。 除了骆淇,另外三人脸上都出现了迷茫之色。 自从这朱砂出名来,长安办过好几场朱砂宴赏画宴,好些文人士子都收藏了这种朱砂做的画。 乐知看向骆淇,“明日我们去邓良平家一探究竟。” 骆淇一怔,“殿下明日……”不用跟随圣人祭天吗? “怎么了?” 骆淇摇头,“没事。” 乐知想起上次他问时辰,道:“明日辰时正到妖司。” 骆淇点头,随后退出,关上门时听到昭镜吩咐刘辛备车。 第14章 拜访丹云 乐知到酒肆的时候何问言已在此处等候。 她一进入雅间,何问言立马站起来,“下官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与少尹相见,我是有要事相商。”乐知坐到他对面。 “殿下是想说妄议天子之事吧。”何问言嗓音轻缓,“下官追查到此谣言可追溯到十月,一个和尚在西市胡言乱语,此后便被人暗地传开。此事是下官失职,若不是殿下告知,下官还一无所知。” “和尚?”乐知柳眉蹙了蹙。 “这个和尚我还在追查中,只是现在恐怕难以查到其人。”何问言脸上现出难为情。 “你不必介怀,毕竟事关圣人,谣言隐蔽,我也是无意得知。”乐知捏起拳头,“不过这件事还另有问题,丹云居士你可听过?” 何问言眼里闪过讶异,“此事与他有关?” “他所制的朱砂能迷惑心智,将一些暗示性的语言灌入他人意识,而这些朱砂流入了长安大多文人士子,甚至举子手中,这些谣言也流入了他们耳中。” 何问言静了片刻,“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暗中严厉打击这些谣言,还有上月二十二晚,有一个举子身死的卷宗我想看看。” “谣言之事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卷宗我会派人以问灵的名义送到公主府。” “多谢。” “殿下不必客气。” 说完,二人陷入沉默。 “既然如此,我先告辞了。”乐知起身。 何问言连忙跟着起身,温声道:“已到夕食,殿下不若用膳再走。” “不用了,骆诀还在等我呢。”乐知浅笑,几步走到门边。 “殿下!” 乐知身形微顿,回首,“少尹还有何事?” 何问言看着乐知,“殿下万事小心。”能惑人心智的朱砂想必跟妖有关吧。 乐知轻轻颔首,“多谢。” 夜里,乐知打开那名举子的卷宗。 严松,扬州人士,生前事迹无甚特别。他跟林娘子也是三年前相识,那时林娘子正随父居住扬州。一年前,林娘子回长安,不久,林父贪污事发。 二人再见便是严松赴京赶考,特意寻了林娘子相见,但她拒绝了。后来她,他们只在宴会上见过两面。 严松出事那日便参加了有林娘子的宴会,得了头彩,一只金碗。结果当天晚上被人用匕首刺死,金碗不翼而飞,目前判定为谋财害命,但凶手一直没找到。 可惜了,他还是扬州的解元。 乐知心中叹息一声,合上卷宗,目前看不住什么奇怪之处。她又拿起另一份满是字迹的册子,这是明天她要用的身份。 翌日,辰时正,骆淇点卯后来到妖司。 “骆郎君来了,这是你今日的衣服。” 骆淇熟练地走到一间房,换好衣服走出去,院中望向他的目光一滞。 “好好看的郎君!”回廊转角处冒出一个扎着双丫髻的脑袋,是那只鹿妖。 确实如她所说,骆淇换了一身殷红金线牡丹刺绣的圆领袍,浓烈的色彩衬得他光彩照人。 乐知推门而出,所见的便是这幅场景,微微挑眉,目光转向鹿妖,“你怎么出来了?” 叶凌从她身后悠悠走出来,“她说想练功。” 乐知皱眉,“伤都没好练什么功?把她拎回去。” 叶凌耸耸肩,“我说了吧,殿下不会同意的。” 鹿妖看一眼乐知,那日就是她带人将自己救出去的,抿唇低声道:“我现在可以动了,想练练功,我现在……太弱了。” 那日,丹音来见她,问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吗?” 不等她反应,丹音便自己回答:“因为你太弱了。妖族实力为上,尤其你还是半妖,形都化不好就跑到人族领地来。我来是为了跟你谈一笔交易……” 这笔交易就是鹿妖将跟孙昊的官司委托给她处理,她会把得到的钱拿出一部分给鹿妖,这样鹿妖就可以买一些天材地宝提升自己的修为。 “叶凌。”乐知压低声音。 叶凌拉着鹿妖的手,“先回去养伤吧,还伤着呢怎么练功?” 见鹿妖被叶凌拉走,乐知看向骆淇,“走。” 二人来到妖司后门,一架装饰华丽的马车候在此处,唐闵也在。 乐知提着裙子上车,骆淇随后进入。 “我们兄妹是从洛阳来的鉴藏家,特地来买丹云居士的画,朱砂也买,希望能将丹云居士的名声传到洛阳。” “知道了。” 乐知看着骆淇,“今天或许就能有令堂的线索,为何你看着兴致不高?” 骆淇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睫,“回殿下,我只是有些担心阿娘。” “你之前见过半妖?”乐知冷不丁发问,自他知道鹿妖是半妖,他的情绪就怪怪的。 骆淇一愣,“见过。” 他摩挲着衣料半晌,欲言又止。 “说。” “殿下能否准许鹿妖练功?” “理由?” “她不能完全化形,在妖族会被嘲笑,也难以融入人族。但她现在只能生活在妖族,哪怕只强一点儿,也能少受点欺负。” 乐知注视着他,“你也受过欺负?” 他的调查资料显示他是十几岁才久居人族的。 “我?”骆淇笑一声,“当然,不过我是因为是人被欺负的。” “既然都被妖欺负了,怎么还给妖抱不平?”乐知往车厢壁上靠。 “妖跟人一样也有好坏,鹿妖是好的,不是吗?” “是。”乐知闭上眼假寐。 坏的是孙昊。 巳时正,乐知几人到达邓良平在京郊租住的宅子,此时大门处围了五六人,是各家派来邀请邓良平赴宴、求画或者购买朱砂的人,其中有一半是妖司的人假扮。 乐知并不确定邓良平一定会见她,但她目前不能打草惊蛇,最好是能有正当的理由进入。 乐知带上幕篱,下了马车。 门口被围住的邓府的小厮,围住他的那些人一看乐知跟骆淇的衣着不俗,纷纷让开。 乐知偏了偏头,骆淇上前与其交涉。 “郎君,我们从洛阳而来,听闻居士美名特来拜访,之前已多次递过拜帖,还望通传。” 小厮苦着脸,“郎君,我们居士现在忙着呢,无暇见客。” “可我们不日就要离开长安回洛阳,没有时间了,烦请郎君通传一声,居士定然也想他的画作闻名洛阳,乃至整个大熙吧。”骆淇说着,从袖中掏出一颗银豆塞给他。 “这……我去试试看,可不保证能成。” “多谢郎君。” 见小厮要进门去,其他人也七嘴八舌道:“郎君也帮我们通传一下吧!” 小厮挥挥手,“去去去!” 他往门里走了一截,一个有些瘦弱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个家丁急匆匆走出来,他就是邓良平。 那个小厮上前没说几句,就被他不耐烦的挥开。门口赶来一辆马车。 邓良平要出门? 走到门口,邓良平被乐知跟骆淇吸引了视线,无他,今日二人都穿了鲜艳的衣袍,乐知也穿了一身绯红襦裙,同色披风。 他飞快打量了二人几眼,目光停在乐知身上,“这位娘子是?” “妾家中在洛阳做书画鉴藏,在长安听闻居士盛名,特地跟兄长前来拜访……” “既然如此,那就随我来吧。” 乐知话语被打断,听见邓良平所说,内心惊讶。 骆淇笑道:“多谢居士。” 两人跟在邓良平身后走进宅子,闻到了他身上浓厚的熏香味。骆淇动了动鼻子,在熏香味中他闻到了丝丝缕缕血的味道 “将二位客人带到堂内煎茶招待,我去将画拿来。”邓良平对家丁吩咐道,又急急离去。 到了正堂,家丁在煎茶,乐知与骆淇并排而坐,她取下幕篱,看向家丁:“怎么不见居士夫人?” “夫人病中,不便见客。” 病了?乐知跟骆淇对视一眼。 很快,邓良平步履迅疾来到正堂,将一副画放在二人面前的长案上,“这是我刚画完的残阳图,请二位品鉴。” 乐知跟骆淇凑到一起假模假样地看起来。趁邓良平跟煎茶的家丁交代时,乐知手肘碰碰骆淇,瞄他一眼。 看出什么没? 骆淇靠近乐知耳畔,气声道:“他身上,有血味。” 乐知柳眉微动,他这是人该有的嗅觉吗?再抬眼,正好对上邓良平的眼。 邓良平擦擦额角的汗,呼出一口气,笑道:“走得急了,二位觉得某这幅画如何?” “很是不错,居士若愿意,我愿买下此画带回洛阳,到时居士必然会在扬名洛阳。”乐知胡扯道。 邓良平转身,端起两只茶杯,放到二人案边。 “娘子谬赞,某卖画一向看缘分。这是某家中特制的茶汤,加了红枣,二位尝尝?” 乐知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确实滋味不同,香味更甚。” “娘子喜欢就好。郎君不尝尝?”邓良平在上首坐下。 骆淇还在看画,这幅画确是刚完成,用来画落日的朱砂还残留了极少的甜腥味,再过一两天,他就闻不出来了。 听见邓良平的话,骆淇倾身,刚端起茶杯,手就一顿,偏头看向乐知。 乐知抬抬眼皮,怎么了? “可是这茶不合郎君心意?”邓良平问。 “没有。”骆淇看向他,邓良平喉头滑动,有几分紧张。 骆淇轻啜一口,“确实很香。”可这茶里加了狐妖血,狐妖血被人直接饮下,有催人动情的效果。 再看邓良平的表现,气息杂乱,坐立难安,怕是长期接触狐妖血,导致了意动。怪不得他会让乐知进府,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居士近来还会亲自制作朱砂吗?”乐知还在旁敲侧击邓良平制作朱砂一事。 骆淇左手拉过乐知右手,将其手掌展开,乐知心中有疑,面上还在与邓良平交谈。 “那居士既要钻研画艺又要去选矿石,真是辛苦了。” 骆淇在乐知手心写下四个字:茶有异,走。 第15章 狐妖血毒 乐知将骆淇的手反过来,一边在他手心落下‘后果’二字,一边听邓良平说话。 “我一直都用一种矿石,不用再选矿了。” “居士为何不住城里,买矿石也方便?” 骆淇在乐知手心写下:欲动。 “京郊静雅,有益磨炼画艺,再者矿石有专人送上门,用不着我跑一趟。”邓良平目光在乐知二人间打转,隐隐透出一股迫切之意。 “怪不得居士画作得此盛名,不过一幅残阳图可不够我们欣赏,妾有个不情之请,我二人可否有幸欣赏更多佳作?” 乐知反手在骆淇手掌写道:配合。 “这……我的其它画都有了主人,不便让他人欣赏,还请娘子见谅。” “原来如此,居士的画果然难求。”乐知说着,扯开披风系带,又端起茶杯,佯喝一口,用手扇风道:“这厅中炉火烧得实在是旺,我都有些热了。” 骆淇也将外袍翻开一角,“我也有这样的感觉,热得我神智都有些混沌。” 邓良平眼中闪过喜色,对煎好茶在一旁看火的小厮道:“这里用不着你了,先下去吧。” 待小厮离开,乐知摸进袖间铜镜,轻点两下,一只小飞蛾颤颤悠悠飞到邓良平面前。 砰!他立刻倒趴在面前的小几上。 乐知起身,“走,去他画室看看。” 骆淇跟在乐知身后,“你没事吗?那狐妖血对你没有影响?” “不知道,所以要快。” 幸好邓良平租的宅子不大,一间一间看过去,很快找到了他的画室,但他画室面前有两个小厮守着。 乐知故技重施,他们晕倒在门前。 二人一进门,空气中有一股明显的土腥味,还有血腥味,这次乐知也闻到了。 画室正中的桌上铺着一幅百花争艳图,其中大量的花用朱砂绘制,两面画架也悬挂着好几副画。邓良平果真醉心丹青。 乐知按了按,手指上留下了淡淡的红痕,看来这幅画才刚完成,手指凑近鼻尖,稍有血气。 骆淇则直奔桌后的长柜,上面摆着一大一小两盘装有湿润朱砂膏体的瓷盘。旁边有几个一指高的小玉瓶,瓶塞打开腥味冲鼻,看来邓良平是将沉淀出来的朱砂兑入狐妖血再阴干的。 乐知拿起一只玉瓶,瓶上刻了花纹,可以压制狐妖血中的妖炁。 “这里有三只玉瓶,都是空的。”骆淇语气沉重。 “把这座宅子摸一遍,看有没有密室。”虽然乐知觉得大概率没有,但还是要逐一排查, “一起还是分头?遇到人你有法子避开吗?” “分开,我去前厅,你去后院。” 出了画室,乐知命骆淇将门口的小厮扶起靠在墙上,二人大步转过回廊,一只小飞蛾飞过将要滑落的小厮。 “嗯?怎么……差点睡着了。” “你也睡着了?” 乐知快速查看后院,经过了女眷的房间,邓良平新娶的夫人确实在房中睡着。一个小丫鬟在厨房煎药,乐知看了药材,都是些滋补的药物。 回到正堂,骆淇已经在了,正在搜邓良平的身。 “又找到一个玉瓶。”骆淇晃了晃,“就剩下几滴,应该加在茶里了。” 想到茶,骆淇望向乐知,“你还好吧?” 乐知捏着掌中的铜镜,她现在真的觉得有点热了,“把他靠在隐囊上。” 随后,二人坐回原位。乐知铜镜里飞出一只小虫,快速飞向外面,随后又飞出之前的小飞蛾,在邓良平面前转一圈。 他睁眼,听见乐知说:“厅中热,不如我们院子里转转吧。” 邓良平眨眨眼,有些迷茫。 乐知轻笑一声,“居士这是热糊涂了。” 邓良平按上额角,微微湿润,“是,我也有些热,娘子不如多饮些茶吧。”他起身,欲亲自提壶倒茶。 “郎主,外面有人找二位客人。”守门的小厮跑进正堂。 邓良平停下动作,“何事?” “回郎主,来人说二位客人先前定下的一批字画除了问题,亟待解决。” “什么?”乐知站起来,“那批字画对我们此行至关重要,我跟兄长怕是先行离开,望日后有机会再与居士交谈,告辞。” “告辞。” 邓良平张大嘴巴,见二人像阵风一样离开,深吸一口气,“备车!” 马车上,骆淇看一眼乐知,“你……” “闭嘴!”乐知瞪一眼他,“唐闵,待会儿换骆淇驾车,你去监视邓良平的据点,通知妖卫,打听邓良平制作朱砂用的矿石是从哪来的,日常给他送矿石的又是谁,他家里没有藏人的地方,狐妖血快用完了,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人来送,你盯紧了。” 说完,乐知闭上了眼。 “是。” 骆淇心下震惊,昭境这么强吗,五阶大妖的血都不能对她有影响,他都未必受得了阿娘的血,方才只是假意喝了一口。 驶出邓良平的宅子不久,唐闵下车,骆淇自动到了车辕。 “加速。” “驾!” 车厢内,乐知卸下披风,任由它垫在身下,弯身从座下的柜中取出一只水囊和一方手帕。 一番动作,引得她本就压着的呼吸松了几分,她咽了咽口水,打开水囊将手帕打湿,马车晃荡,水啪的一声溅到了车厢板。 听见水声,骆淇驾车的动作缓下来。 正在擦拭双手的乐知感觉速度慢了下来,道:“你慢下来干嘛?” “殿下不是喝水了吗,下官怕呛到殿下。” 乐知将手帕丢到一旁,撩起裙摆,“你现在应该关心的是我喝的那杯茶该怎么解决?” “你……驾!”骆淇反应过来,急忙加速。 骆淇驾着马车行驶在大道上,在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中,他听见车厢内乐知时不时加重的呼吸声,他的心好像也提起来。 当听见微弱的水声,骆淇明白了她在做什么,耳朵渐渐发热,喉咙渐渐干涩,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热意也蔓上脸庞,薄唇张张合合,念念有词。 “哆侄他。唵。阿那隶。毗舍提。鞞啰跋阇啰陀唎。盘陀盘陀你。跋阇啰谤尼泮……” 车厢内,乐知半躺在坐榻上,披风还在身下,左边一小块被蹂躏地皱皱巴巴,齐胸襦裙虽还系得齐整,但长裤和裈已经褪下,罗鞋也散落车内。 听见骆淇的声音,乐知停下动作,睁开眼,眼里像是蒙了一层淡淡的雾。 她松开攥着披风的那只手,掀开窗帘一角,前面是个岔路口。 “往右拐。”话出口,乐知的声音也微微有些哑。 “啊?”骆淇眼睛看着路,口里念着经,没听清。 “往右拐。”乐知重复一遍。 骆淇下意识停住马车,侧头向车厢,反应过来又转过头,“可殿下应该……” 他舔了舔唇,低声道:“应该尽快……解决……” “怎么解决?” 骆淇喉结又动了动,“……交融。” “那就往右拐。”乐知语气不容拒绝。 骆淇扯弄缰绳,莫非昭镜在京郊养了面首。马车往右,驶了一段,前面是一片竹林。 “殿下……” “进竹林。” “林子里什么也没有啊?” 突然,一股大力袭来,骆淇被猛地拽进车厢,躺倒在车厢板上,下一刻,乐知双膝跪立在其腰腹两侧,掐着他下巴,塞进个什么东西,又用水囊抵着他,灌了一口水。 “咳咳!你……做什么?” 骆淇皮肤白皙,折腾过后,面皮泛起一阵红。 乐知冷着一张洇出霞色的脸,道:“你说得对,应该尽快解决,有劳。”随即,她俯身解骆淇的腰带。 “诶!” 骆淇大惊,劲腰用力欲坐起身来,乐知干脆卸了几分力,坐在他身上,手中不停。 腰带解开,乐知伸手向他的衣袢,骆淇抓住她的手,“殿下,不可!” “有何不可?我此番情状,是不是因为那杯茶,因为令堂的血?” “是。” “那有何不可?” 骆淇一时语塞,乐知将手抽出来,继续动作,他再次伸手,抓住乐知。 “殿下三思!” “我再问你,这血毒的解法是不是要阴阳交融?” 骆淇将头扭到一边,明明是冬日,明明刚在外边吹了风,他却觉得浑身燥意,这不对。 “是。”他咬牙道。 “既然如此,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吗?” 乐知又抽手开始解他的衣服。 骆淇手指屈屈伸伸,又抓住乐知的手,“殿下,还是不合适,下官……下官毕竟是骆麟的哥哥。” 想想驸马,你们感情不是很深吗? “雍王没跟你说些什么吗?” 骆淇愣住,她怎么知道? 乐知趁机反捉住骆淇的手往他头上压,从旁边抓过一件衣服捆住他双手。 骆淇挣扎不及便被绑住,见绑住自己的是件衣物,惊讶往那侧看去,看清堆成团的衣物,脸色骤然炸开红晕。 “你以为我很想跟你吗?若能在我成事之前想出一个人选,来路明晰,背景干净,不会对我有任何威胁,我便立马弃了你。” 骆淇脑子停顿片刻,强迫自己开始想,然而等自己的外袍散开,长裤褪下,只余合裆裈,他都没有想出来一个合适的人。 乐知又拿出一张手帕,用温水将手帕淋湿,“怎么样?想出来了吗?” 骆淇闭上眼,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