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淇耳朵微动,听到他说的话,不由自主抿了抿唇。
叶凌神色微变,弓身欲到乐知耳边,却被她止住。
“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骆淇抬头,正对上她的视线,她唇角微弯,眼中却无丝毫笑意。
“我猜……是殿下抓的人没有抓到。”骆淇垂下头道。
乐知哼笑一声,“继续审。”
叶凌:“你与那狐妖是何关系?”
骆淇咽了口唾沫,“我们是兄弟。”
叶凌:“兄弟?你是妖?”
“不是,我们是异父异母的兄弟。我生母生下我后被流言蜚语所扰,欲带我投河寻死,我被一狐妖所救,生母却还是死了。后来我被狐妖抚养长大,阿渐是狐妖的孩子,也是我的弟弟。”
“你先前所说的医女母亲指的是狐妖?”乐知问道。
“是。”骆淇抬头。
“胆子不小啊,竟敢欺君。”
骆淇连忙伏地,“万万不敢,那确实是清心花,除了阿娘的狐妖身份,我说的都是真话。”
“你们为什么来长安?”
骆淇显得有些犹豫,“因为……家母不见了。”
乐知蹙眉,“什么意思?”
“上月下旬,家母来长安访友,但一直没有回信报平安。后来阿渐也不见了,我便想来长安看看。”
“既然如此,何为不来妖司报案?”
“阿娘跟阿渐不曾在妖司入册,而且……我对妖司不太了解。”
乐知瞥他一眼,出了这间牢房,到了相隔不远的另一间。
一进来就听见涂山渐的哭声。
刘辛正在审问涂山渐。
“怎么样?”
“他说他是闻着母亲的气味来长安的,骆大郎是他的阿兄。”
乐知走到涂山渐面前,“之前我问你家里人,怎么不说你是来找阿娘的。”
“阿娘是被你们抓的呜呜呜……”
“我们?”乐知略一思索,“你是说她是被人抓的?”
“呜呜呜……”
“回答问题,我可没有耐心。现在你和你阿兄都在我手里,好好回答,不然……”
乐知食指在涂山渐毛茸茸的脖子划过。
涂山渐瑟缩一下,“是,是的吧,你们闻起来都差不多。”
“你阿兄是人还是妖?”
涂山渐歪歪脑袋,想起阿娘说的“你阿兄是人,怎么会跟我们住一起”,肯定回答:“是人。”
“你们是兄弟,为什么他是人,你是妖?”
“阿兄跟人住在一起,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你见过他变成狐狸吗?”
“没有见过。”
乐知拍拍他的脑袋,“回答得很好。刘辛,待会儿给他弄只鸡吃,弄熟的。”
回到关着骆淇的牢房,地板冰凉,又是冬日,跪了快半个时辰,他的面色已有些苍白。
乐知进来,他抬头看向她,乐知矮身,看着他的眼睛。
骆淇下意识眨眼。
他闻到了涂山渐的妖炁。
“骆家人大多圆眼,你的眼睛倒是偏长又上挑,是随了你阿娘吗?”乐知饶有兴味地问道。
不妨乐知如此问,骆淇愣了一瞬,道:“我没见过生母,不知道她的眼睛长什么样。”
“传言狐妖都容貌不俗,你弟弟应该也是如此吧。”
“阿渐还小,生得算是可爱。”
“你到底是人还是妖?”
“是人。”
“叶凌,拿东西给他测测。”
叶领拿来罗盘、符篆、桃木剑、牛眼泪等物,最后都得出一个结论——骆淇是人。
“给他松绑。”
狱卒拿来一个胡床给骆淇坐。
乐知端坐回交椅,“你坏了妖司的计划,让那狼妖跑了,这该如何是好?”
“殿下恕罪,阿渐年纪小胆子也小,下官一时情急,干扰了妖司计划,不过下官有办法补救,助殿下捉拿狼妖。”
“什么办法?”
“下官得先问过妖卫追捕狼妖的情形,狼妖是否有受伤再定。”
“叶凌,带他去问妖卫,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叶凌略显惊讶,“我们还没……”
“快去,那狼妖已经害了六条人命,你希望再多一条吗?”
“遵命。”
叶凌伸手,扯着嗓子道:“请吧,骆司戈。”
骆淇叉手,“谢殿下。”
骆淇经过牢房,左右探看,不见涂山渐。
“管好你的眼睛。”
乐知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出了牢房左拐右拐,走到妖司院中。
骆淇见一男子背对着他,背上皮开肉绽,他不由得顿足。
“哎!”骆淇的小腿挨了一记踹。
“你也想尝尝鞭子的滋味?”乐知冷道。
同样停脚的叶凌连忙回头,“跟着我走,谁让你看热闹了?”
乐知从回廊到自己的值房门前,唐闵正是面朝着她的值房而跪。
“殿下,下官知错。”
“错哪儿了?”乐知背对着他。
“殿下吩咐下官配合叶右使,昨夜下官本该在场,是下官失职。”
乐知沉默片刻,“知道就好,再有下次,你就不用在妖司了。”
说完,乐知推门进屋。
屋内,一股鲜香之味扑鼻而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赤足站在一旁,真真是小孩穿了大人衣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
小几上还摆着咬了几口的肉馒头。
乐知看向刘辛。
“回殿下,早市刚开不久,只有鸡肉馒头给涂山小郎君。”
化成人行的涂山渐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紧紧的。
“把头抬起来。”
涂山渐怯怯抬头。
乐知盯了他半晌,道:“你阿耶莫非是只鹿妖?”
涂山渐张大嘴巴,眨巴着他的一双鹿眼,“你怎么知道?”
乐知扯扯嘴角,“……我猜的。”
进屋久了,闻到屋里的味道,熏香夹杂着鸡肉馒头,乐知脑袋发涨,“刘辛,把他带到你的值房去,给他换身合适的衣服。”
“我……我想见阿兄。”
乐知:“不行。”
“涂山小郎君,跟我走吧。”
乐知坐在榻上,抬头,看见涂山渐眼里蓄了一汪泪。
“若是听刘辛的话,就让你见。”
二人走后,乐知歪倒在榻上,小臂横遮住眼。
不知过了多久,叶凌在外求见。
乐知坐起,“进来。”
“殿下,昨夜那只狼妖被我们的人打伤,加上旧伤,如今更是虚弱。骆淇说此时狼妖必然急需补充妖力,他正在制作吸引狼妖之物,唐闵盯着他。”
乐知眉心微蹙,这诱敌深入的法子用了一次,还能用第二次吗?
“骆淇那边叫唐闵好好盯着,你再派一队人牵了狗,去寻狼妖的血味。然后通知金吾卫医馆药铺这种地方盯紧点。那狼妖昨夜的人形已经出现了妖化,我怕他干脆鱼死网破。”
“是。”
“还有昨夜的人该休息的休息,换一批人去。”
“遵命,殿下。”
叶凌退下,乐知想了想,往厨房去,骆淇正在厨房。
还没进厨房,乐知便闻到一大股血腥味。
妖司之人,包括唐闵都站在厨房外。
“这是在干嘛?”
“见过殿下。”众人行礼。
乐知摆摆手,看向唐闵。
“回殿下,骆大郎询问追捕狼妖的情形后要了豚内脏进了厨房,说那是他的独家秘术,外人不得观之。”
“把门打开。”
唐闵走至门前,还未伸腿,门从里面打开。
“殿下,下官已经处理好了。”余淇道。
厨房灶上,铁锅里一锅深褐色的东西正在沸腾。
乐知看了一眼就退到厨房外,“这是什么东西?”
“回殿下,此事重要,下官只能跟殿下一个人说。”
乐知犹疑看他一眼,进了厨房。
骆淇将门关上,“这是下官特制的能吸引狼妖的假妖丹。”
“假妖丹?引蛇出洞已经用过,狼妖还会上当?”乐知觑着骆淇。
“狼妖重伤,急需恢复,此时理智岌岌可危。若用假妖丹诱之,必然理智全无,钻入套中。”
“是吗?既然如此,那干脆直接再用那只白狐算了,省得麻烦,还弄得妖司乌烟瘴气。”
骆淇面色一僵,“殿下,那狼妖已经被阿渐骗过一回,再用阿渐,怕是不会轻易上当。”
乐知嗤笑一声,“你一会儿说他理智全无,一会儿又说不会上当,你耍我呢?”
余淇连忙躬身,“下官不敢,是下官解释不清。狼妖面对阿渐会谨慎,面对假妖丹会失去理智。”
“原因。”
“这假妖丹是下官仿造狼妖妖丹所制,若狼妖嗅到,其吸引力远大于狐妖妖丹。”
“还有这种东西,怎么做的?”
余淇为难道:“这是家母教给我的秘术,事关妖族,若是外泄,下官担不起这责任。请殿下恕罪。”
乐知盯着余淇深深低下的头,良久,出门对退远的唐闵一行人道:
“用他做出来的东西去引那狼妖。”
“遵命。”
回到值房,乐知往休息的小床上一躺,沉沉睡去。
醒来时快到午时。
乐知换了身衣服,摇响门口的铃铛。
刘辛推门而入。
“查了吗?骆淇为何会在延兴门段巡逻?”
“回殿下,是王中候安排的,王中候发现骆大郎君与殿下有关联,妖司最近又在延兴门段活动,顺势将骆淇派到那里。”
乐知啧了一声,又问:“唐闵那边怎么样?”
“唐左使已经将骆郎君制作的东西分成三份,派人放在狼妖可能藏身的地方。”
“叶凌呢?”
“叶右使那边牵狗闻到狼妖的血味消失在曲池坊附近。唐左使也在此处布好了陷阱。”
乐知回想长安的舆图,问:“曲池坊是会延兴门还是启夏门的金吾卫管?”
“回殿下,延兴门。殿下,骆郎君今夜还要上值,是否让他回去?”
乐知摩挲着铜镜,“让他临近上值再回去,上值后让他到曲池坊待命。
“让他们兄弟两个见一面,把他们的一言一行盯紧点。”
“是。”
“备马车,去平康坊。”
“是。”
刘辛引着骆淇到了他的值房,一进门,他就被涂山渐扑了个满怀。
“阿兄,你怎么才来?”涂山渐哭道,“他们要剥我的皮做衣服呜呜呜~”
“两位郎君,门口风大,不如进屋叙旧。”刘辛站在一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