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池风絮在屋檐下等着,听到声响,低垂的眼眸抬起,隔着晦暗朦胧的光线看了过来,那双凤眸渐渐褪去怠倦,又恢复了冷静。
池风絮道:“你在皇宫可还有未完成的事,尽快完成,我带你离开。”
应昭想了想,她在皇宫里没有多少熟人,能在离开前告别的只有那两个人了。
母妃和四姐姐。
她去了青磷宫,但四姐姐并没有见她。
宫殿宫人很少,殿门口点着幽幽的烛火,爬着深绿的藤蔓,她站在门口,大门没有打开,喊了几声也没有人答应,她就知道四姐姐不愿意见她,她大概也能猜出一些原因。
她又去了云庭,本来并不抱希望,但出乎意料的是以往对她拒绝的母妃今天却出面见了她。
云庭种着一棵梨树,要比玉瑱宫里的茂盛很多,洁白的花瓣飘飞,听宫人说这里之所以叫云庭就是景色美如云间,应昭没见过云间,但看着云庭想着云间景色应该很美。
应澜一身白衣坐在梨树下,青丝如瀑,皓腕凝霜,美的惊心动魄,那周身宁静的气质让人不忍打扰,应昭看着自己的母妃,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她的倾诉欲达到顶峰,但一股莫名的心绪缠绕在心间,万千话语哽在喉间,最后沉默的看着对方。
“昭儿。”应澜开口,声音如玉石轻叩,朝应昭招手:“过来,让娘亲看看你。”
应昭听话走近:“母妃。”
应澜纠正:“你要叫我娘亲。”
应昭改口:“娘亲,我要离开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应澜摇了摇头,她是极美的女子,就像云庭的洁白一样与皇宫格格不入,她不知是何来历,没有势力傍身,孤独的生活在皇宫偏僻的角落,也不与任何人来往,一开始有人忌惮她,多年之后她依然如此,这些忌惮慢慢变成嘲笑,嘲笑她的孤高,华而不实,就像金丝雀一样只能待在院子里展现她的美貌。
“我最近经历了很多事情。”应昭在娘亲面前终于展现出委屈的一面,五岁孩子,小小的一只,伸手就能搂入怀中,声音稚嫩的很,带着不符合她年龄的低落,“好多人都想杀我,他们还都是我的哥哥姐姐。”
应澜冰凉的手拂过应昭的眉眼,听着女儿的诉苦,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轻轻道:“那就杀回去。”
应昭一怔,应澜像是没有看见,继续说:“有人杀你,你就杀死他们,你是罗酆的孩子,不可以软弱。”
“为什么我是父皇的孩子就一定要强大,我是我自己,然后才是你们的孩子。”应昭最终没忍住说出了心声,她只是想要娘亲的安慰而已,就像秀娘将她抱在怀里那样。
“你还小,不明白你父皇的强大,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了。”应澜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划过奇异的色彩。
应昭退后几步,像是要挣脱娘亲的桎梏。
她不明白,究竟什么样的道理长大后才能明白,虽然她是小孩子,但并不傻,面对孩子的疑惑大人们说话总是讳莫如深,但这样只会更加让人好奇,与其这样,还不如说清楚,都是同一个人,长大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小时候不能知道。
应昭说:“娘亲,你说的或许我永远都不会明白。”
应澜笑了笑,温柔的好似在包容不懂事的小孩。
她抬起应昭的胳膊,一缕白光从她袖间窜出,在半空化成绸带轻盈的缠绕在应昭的左臂上,应澜松手,衣袖垂下,遮盖了雪白的绸带。
“此名霜练,是娘亲送给你保命的法宝,离开皇宫后要跟着师父好好学习法术,保护好自己,不要让你父皇失望。”应澜面对即将远行的孩子谆谆叮咛着,声音极为耐心。
应昭虽然对最后一句话并不苟同,但还是很乐意收下这个法宝,霜练轻若无物,柔软服帖,如果不是那种冰凉的触感她几乎都感觉不到绸带的存在。
“走吧。”应澜道。
与此同时池风絮冷淡的声音也隔着宫墙响起:“走了。”
应昭和娘亲告别之后跟着池风絮离开了皇宫,他们走在长长的路上,不知走了多久,应昭回头望去,那座巍峨的皇宫隐于一片朦胧之中,只能看见清辉的光芒和一簇簇碧绿的磷光星星点点的亮着,勾勒出古怪的图案。
……
此时的皇宫内,因九公主的离去而掀起了一番不小的浪潮。
三皇子听着宫人的汇报,那名宫人恭敬垂首,正是为应昭更衣的宫人。
宫人道:“九公主心思极为谨慎,看似天真烂漫,其实并不会轻易信任他人,属下为其更衣时一言不发,但九公主还是注意到属下,神情很是防备,更衣完毕后就将属下支走,在寝殿内待了很长时间,不知在做什么。”
三皇子在上首支颐而坐,一只手敲着扶手,饶有兴致的说:“看来我这个妹妹同样不是省油的灯,这样才好,对了,父皇指给九妹妹的师父是什么来路,查清楚了吗?”
宫人回道:“此人名叫池风絮,实力高超,独来独往,被誉为渊薮第一剑士。”
三皇子挑了挑眉:“这么厉害,我怎么没听说过。”
“此人极为低调,离群索居,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也不靠近酆都,所以虽然实力强大但名声不显,只有一些传言在民间流传着。”
“如此低调的一个人却能被父皇亲自指名,看来有其不凡之处,继续查,关于他任何一点消息都不要放过。”三皇子道。
宫人应答之后转身就去执行任务了,三皇子思索着现在的局面,手指一下下的敲击着扶手,嗒嗒嗒的声音在空荡的宫殿里回响着。
父皇闭关,九公主出走,突然冒出的师父,这种种事情发生的太紧密了,很不同寻常,让一潭死水的皇宫突然动了起来。
父皇的这次闭关也很异常,难道真的如他们猜测的那般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是个机会。
三皇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来,额间碎发遮住双眸,苍白的皮肤近乎透明,过于清瘦的身形让衣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但脸上的线条却有凌厉感,让他的笑容有些阴郁。
他自顾自道:“我可是个记挂妹妹的好哥哥,有机会怎么能不想着妹妹呢,八妹如此惦记九妹,我当然要推她一把了。”
与此同时息回宫内,薄灵听说了应昭离开的消息笑了。
“真是个笨蛋,以为走了就安全吗?在皇宫里我还顾及着父皇没法对你下手,但现在父皇闭关,你还离开了皇宫,真是个大好的机会。”
玄二还是有些顾忌,道:“八公主,陛下只是闭关了,并不是死了,他先前下过命令,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九公主,贸然动手属下担心会牵连到咱们,不如静观局势,比咱们着急的大有人在。”
薄灵冷哼一声:“优胜劣汰,强者为尊,这是咱们灵族立族之本,就算是父皇也不好说什么,应昭如果真的被杀也只是说明她本来就该死,这么大好机会,我不信其他人会不行动,传我令,派人截杀应昭,不计代价。”
听薄灵的意思是要派出死士了,玄二正色听命。
薄灵看着在水中孕育的灵核,喃喃道:“现在不杀她难道要等到她成长起来再杀?九妹,不要怪我,谁叫咱们是亲人呢。”
处于风口浪尖,被亲人惦记着怎么杀死的应昭此时已经离开了酆都,应昭从来没有离开过皇宫,这还是第一次,她本来想看看酆都城是什么样子的,但出来的时候正好是夜间,一片漆黑,磷火将一切染上了模糊的绿色,看的她索然无味。
池风絮一直走着,仿佛不知疲倦,应昭从跟在他身边到慢慢落后了一大截,呼吸也不由变得粗重,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整个人累的不成样子,她已经坚持了很久,但真的走不动了,现在每走一步脚都像破皮一样的疼。
池风絮停下脚步回头:“怎么了?”
“我走不动了。”应昭慢慢平复着呼吸,刚说完,眼前景色突然换了个视角,她被池风絮抱在了怀里走,抬头就能看见池风絮平静的下半张脸。
应昭:“很急吗?”
池风絮:“前面树林有片空地,旁边就是小溪,休息的话最好选在那里。”
“好吧。”应昭没什么意见,甚至很乐意对方这样做,至少她可以缩在对方怀里休息一会儿,这就是身为小孩的好处。
到地方之后池风絮把应昭放了下来,在旁边收集树枝点了火,火堆噼里啪啦的燃着,跳动的火焰释放着热量,也照亮了这小片区域。
池风絮往火堆里扔着树枝,道:“虽然因为某些原因我无法拒绝罗酆收你为徒的请求,但见面之后,到目前为止我对你还是满意的。”
应昭并不意外,继续听着她刚上任的师父夸她。
“我不喜欢遇事逞强不说,最后连累他人的人,看上去你并不是这种人。”池风絮说话声音不大,却很平稳,一字一句,让人不由自主地会很认真的听下去,“而且我从来没有收过弟子,你是第一个,因为我不知道要如何养弟子,所以你如果遇到不懂,不会,无法解决的事情就更要说出来。”
应昭:“知道了。”
不久之后应昭就遇到困难了,在火堆旁安稳下来之后她突然感觉到一种很饿的感觉,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概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刚才又走了很久的路,身体现在才感觉到饿已经很能忍耐了。
“师父,我饿了。”应昭抱膝而坐,头抵在膝盖上,抬眸看着池风絮,一副乖巧到不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