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对修真界一见钟情》 第1章 第 1 章 东方有无光海,笼罩着永不消散的迷雾,海面平静如深不见底的巨兽,吞噬着一切生机,在这个地方看不到任何光芒。 无光海下叫做渊薮,昔年罗酆恃力悖天欲一统大陆,带领灵族掀起战争,被三教联手封印在无光海下,并以三种圣物镇压,维持封印不灭,数百年后,大陆风平浪静。 罗酆被封印到渊薮之后并未丧气,而是重振旗鼓打理起了这片破败的地方。 渊薮位于无光海下,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如镜面一样漆黑的天空,没有布满草木的山川湖海,目之所及只有千里的焦土与地底幽光,诡异的生物栖息在各处,露出眼睛那一点光芒伺机而动,只等着饱餐一顿。 难以想象在这样的地方要如何生存,但罗酆发现这里虽处海下但并没有那么潮湿,天上有瀑布泄下形成河流,枯枝败叶也能生出火来,有火便有希望,有水就能活下去。 而且地下灵气虽然污浊了些,对于普通修士来说是蚀骨的毒药,但灵族以灵气为食,无论是纯净的灵气还是污浊的灵气都能维持生命,只是模样稍微有点变化。 罗酆观察了环境之后,心中有种意外之喜:这地不仅能活,打理一下还能当作大本营发展势力,挺好! 于是他就带着族群扎根此地,他驱赶怪物开辟出安全区域,寻找稳定火源和可供食用的东西,改良土壤种植作物,开凿河流,堆砌山川,一点点将这个地方打造成他印象中的故地。 数百年后,酆都城内,创生殿中,罗酆抱着他刚出生的九公主,粗糙的手指拂过婴儿的脸颊,婴儿不适的哇哇大哭,罗酆爽朗一笑:“哭得很有精神嘛,不愧是我的女儿。” 座下罗酆八位子女,最大已经二十多岁,最小才五六岁,都淡淡的瞥了一眼,没有说话,目光极为冷漠,并不像是看自己妹妹,而是路边的草芥。 但罗酆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变了脸色。 “此女取名应昭,昭为明亮之意,她与渊薮所有的生灵都不一样,会有不同寻常的未来,待她成年我就会将‘罗酆’之位传给她。”罗酆将婴孩高高举起,稚嫩的脸庞映入所有人的眸中,罗酆伸出手指,火红的印记浮现旋转,形成诡秘的纹路渐渐消失在婴孩的额间。 罗酆宣布:“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她。” 大公主率先起身,面露不赞同神色,道:“父皇,此事不妥,她才这么小,未来捉摸不定,兴许她长大后只是个天资平平的人,如何能担得起‘罗酆’之名,到时渊薮岂不是要乱了套?” 三皇子撑着下巴懒洋洋的说:“大姐,此事是父皇的决断,你公然反对是在质疑父皇吗?” 大公主目光冷然瞥向长相阴郁,平时总是阴阳怪气的三皇子,道:“此事与你何干,你说这话是赞同这个孩子接下父皇的位置吗?” 渊薮崇敬强者,皇族更是如此,那最高的位置向来是能者得之,如果不是打不过罗酆,几位殿下早就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他们自己内斗数年,最后反倒让一个婴儿夺去了成果,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是不甘心的,但心思百转千回,有的人表现出来了,有的人藏在心里另有打算。 三皇子道:“是啊,我当然赞同父皇的所有决定,毕竟父皇是那么的英明神武,决定都是正确的。”他抬头看向上首的罗酆,问:“你说对不对,父皇。” 罗酆笑了笑:“一味附和别人是弱者的生存方式,你们是强者,是让别人敬畏和追随的人。” “知道了。”三皇子撇撇嘴,没再言语。 二皇子道:“父皇,此事不可以改变了吗?” 罗酆道:“我意已决。” 二皇子拱拱手:“既然父皇主意已定,我们也忤逆不得,只好听命。” 大公主瞪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坐了回去。 罗酆将孩子抱给了乳母,嘱托道:“我将昭儿交给你照顾,仔细些,若有半分差池,冥河底下的异兽会高兴又能多吃些食物了。” 秀娘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抱在怀中。 罗酆道:“事情我已经宣告完毕,你们可以离开了,我会闭关一段时间,渊薮事务就交给你们处理了。” 几位殿下作揖离开,陆续走在台阶上,消化着刚才发生的事情,五皇子道:“父皇居然做出这么轻率的决定,真是不可思议。” 三皇子笑了笑,意味不明的说:“可能咱们这位妹妹真的很不凡。” 五皇子很不客气的说:“以后不凡但现在还不是个婴儿。” 二皇子温和的劝告:“刚才父皇说了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她,就算你们有别的心思还是都歇下吧。” 三皇子摊手,话锋直指大公主:“我接受的还行,就是不知道大姐心里滋味如何,以前我一直以为大姐和二哥是最接近那个位置的人。” 大公主睨了他一眼:“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你也不是省油的灯。” 不省油的三皇子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若无其事的想在座的哪个人是省油的灯,心全是黑的,天天想算计自己的手足,包括年龄尚小的八公主,作为上一个年龄最小的公主,她可不像刚出生的九公主一样有此殊荣,现在心里头还指不定是怎么想的。 有时间疏解一下八妹的情绪吧。 最后谈话以二皇子的一句话结束:“总之,咱们就听父皇的吧。” 虽然渊薮暗流涌动,很多势力都对九公主虎视眈眈,但因罗酆一语既出,压制了大部分的恶意,就如冥河的水,尽管年年蓄势想要冲破堤坝,淹没一切,但在强大的封印术法下却只能循规蹈矩,为人所用。 可明面上的恶意转变为暗地里的觊觎,更加令人防不胜防。 应昭五岁那年,她坐在梨树下的台阶上晃着腿,柔美洁白的花瓣幽幽飘落,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好像荡起一圈微光,她伸出手接住几片花瓣,轻轻吹散,看花瓣以各种姿态坠地,玩得不亦乐乎。 “公主,今天我从膳房拿了两块糕点。”秀娘端着一盘糕点从大门进来,应昭闻言欢呼一声,蹦起来跳到乳母怀里:“阿母,你最好了!” 秀娘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说:“公主,奴婢只是您的乳母而已,担不起。” “我喜欢阿母,从小到大只有阿母最照顾我了。”应昭拉着秀娘的衣角坐在台阶上,糕点其实也只有两块而已,她拿了一块之后就将盘子推到秀娘怀里,灿烂道:“咱们一起吃。” 秀娘也拗不过应昭,只好收下,托词要留下给孩子吃,实际上是留着应昭下顿吃。 渊薮就算经过罗酆数百年的改造也无法变得丰饶,即便是皇室每天吃上糕点也是不易,这两块糕点其实是她从膳房趁伙夫不注意偷出来的,她只是心疼公主,公主出生之后就没有母妃照顾,渊薮又是这样的条件,公主从小营养不良,个子看上去都要比同龄人小一些。 她摸了摸公主的头发,心疼的说:“我研究一下这些掉下来的梨花能做什么食物。” 应昭眨眨眼,伸手从低下拾起几片梨花含在嘴里嚼碎咽下,仰头道:“这样吃也很好吃啊,甜甜的。” 应昭平时的零食就是梨花,这在渊薮中已经算是奢侈的了,毕竟只有云庭和九公主所在的玉瑱宫才有种植,是罗酆给她们母女的恩典。 秀娘叹了口气,不明白公主的处境为何变成这般,自从罗酆陛下宣布应昭是他的继承人后,公主的生存环境就变得恶劣很多,渊薮的势力早就被几位殿下瓜分干净,公主空有继承人之名,背后却无任何势力,澜妃又是那样清冷孤高的性格,根本不可能给公主支持。 若不是罗酆陛下的威慑和留下的印记保护,公主恐怕早就被他的兄长姐姐们扼杀在摇篮里了。 现在公主情况看似安逸,独居在玉瑱宫,无任何人打扰,但每天都有人不间断的看管,屋檐下的黑影,墙壁缝隙间的眼睛,甚至角落里的小虫都可能是眼线。 秀娘也是为难,有不少殿下找过她,以厚礼诱惑让她监管公主,在这黑暗的地界,每个人都在为生存而战斗的时候,她给予公主的爱护可能是甜蜜的鸩酒。 但她没办法,家里还有那么多孩子要养,如果只靠公主这一份收入,不仅孩子会饿死,连公主的生活质量都会低到艰难的程度。 陛下让她好生照顾公主,她并没有违背,殿下们让她养废公主,她也没有违背,至于公主……公主想要的爱她也可以给予。 看着公主天真烂漫的表情,秀娘别过眼去,看见了满天飞舞的梨花,听人说梨花花瓣洁白似雪,可渊薮从不会下雪,代表着恩典的梨树就好像是传说中的雪。 应昭直起上半身,将一片花瓣抵在秀娘嘴边:“阿母,你也吃,有很多,不怕吃不完。” 秀娘笑着顺着应昭,道:“公主,奴婢有时间了和厨子学一学,看这梨花能做什么美食,不过奴婢手艺比不得厨子,希望公主不要嫌弃。” 应昭眼睛弯成月牙,双手交叠在身后,语气雀跃的说:“才不会嫌弃阿母,阿母可厉害了,无所不能!” 秀娘苦笑一声。 第2章 第 2 章 皇宫内仅有一处花园,是罗酆费尽心思建成的,但花园建成之后他却从未去看过一次,有人说是因为这片焦土无论如何滋养,都不是陛下想象中的花园,陛下看了只会忆起往事徒伤神罢了,也有人说陛下并非为赏花,只是需要花园而已。 应昭听秀娘说过,这只是渊薮一个微不足道的传言。 据说在天空之上是另一个世界,与这里截然不同,有阳光雨露,山川湖海,天地是广阔且明亮的,万物和谐共生,生命在庇护中长大,连灵气都清澈纯净,美好得像是一个梦。 他们灵族以灵气为根本,皮囊不过是具空壳,真正重要的是代替心脏跳动的灵核,只要灵核不灭,灵族就不存在真正的死亡。 但灵族就像水一样,秀娘无数次用皲裂的手拂过应昭的脸颊,无比艳羡的看着,秀娘长满了裂痕,身上,脸上,那些不是伤口,似血一样冒出来的是浑浊的灵气。 灵族若吸纳纯净的灵气身体也会变得干净,可若吸纳污浊的灵气,身体就会产生异变,灵核也像是被污染过一样,只有皇室子弟才能够维持较好的外貌,这也是区分普通灵族和皇室的主要方法。 每次讲到这个传说,秀娘的眼中都会闪过微光,语气也是充满了向往:“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世界就好了,就不会再有苦难折磨着世人。”但眼中的光随即又会黯淡下去,“那样的世界就算存在,也是我无法触及的。” 应昭喜欢秀娘眼眸中的光,总是不忍熄灭,就经常缠着秀娘将这个传说当作睡前故事讲给她听。 她在逛花园的时候偶遇了四姐姐,缪锦。 缪锦喜欢这片花园,特意向罗酆求了附近的宫殿居住,以便来逛,应昭经常能看见她在赏花。 在渊薮之中花也不过是权势的象征,缪锦却格格不入,望着在焦土中生长出来的花,一看便是一天,应昭看四姐姐实在喜欢,就折了一支梨花送给她,也许是因为这层原因,应昭和缪锦关系不错,至少能说上几句话。 花园遍布荧光苔藓,妖花释放出浓烈甜腻的香气,花瓣猩红,枝干如指骨洁白,像是镰刀一样锋利的藤蔓爬满墙柱,荧荧绿光和焦土滋养着这片花园里的所有植物。 应昭问出了那个疑惑的问题,为什么父皇建了花园自己却不来赏花呢,缪锦慢慢道:“父皇只是需要花园而已,有就好,至于其他的并不重要。” 应昭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缪锦低头看向了她这个妹妹,个头还不到她的腰高,看上去很瘦弱,一头黑发被细细的编成小辫子,皮肤透着莹润的光泽,她还闻到了梨花的香气,这种生命的活力与皇宫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怪不得会被那几个人这么针对。 她伸手盖住了应昭的眼睛。 应昭看不见,眼前一片黑暗,她想把手移开,没想到她才刚有动作缪锦就收回了手,淡淡的对她说:“太扎眼了,不是好事。” 应昭不太明白缪锦的话:“四姐姐,你在说什么?” “父皇给你的匕首你随身携带着吗?”缪锦反问。 应昭摇头:“那个匕首也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做的,有点沉,我把它放在箱子里了。” “你应该随身携带的,这炳匕首有父皇的恩典,无论你用匕首杀死了谁都能赦你无罪。”缪锦摸了摸应昭的头发,动作轻柔算得上亲昵,“要懂得动脑子,任何事情不仅要用眼睛去看,也要抽丝剥茧的深思,当断则断,不可留情,不然在这皇宫内谁都能把你算计的骨头都不剩。” 应昭还是不太明白,但依然重重点头“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你喜欢吃糕点对不对?” 听到这句话应昭懂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缪锦:“四姐姐要给我好吃的了!” 缪锦轻笑一声:“离开前厨子说是要做些糕点,回去正好可以吃的上,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好,四姐姐最好了。”应昭像只蝴蝶一样围着缪锦翩翩起舞。 缪锦的宫殿离这里不远,青麟宫门点着幽幽的火焰,很是清静,只有一些墨绿的藤蔓蜿蜒着,比起花园里的,这里的植物要看上去无害很多。 缪锦走路极静,绸缎一样的墨衣衬得皮肤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衣摆随着动作轻飘飘的滑动,随着她的走动,藤蔓纷纷让路,应昭很是稀奇的看着通人性的藤蔓,好奇的问:“四姐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些小法术而已,等昭儿修炼了也可以做到。”缪锦指尖在空中轻点一点,仿佛水面荡开涟漪,藤蔓受她操纵而起舞,围绕在应昭旁边,时而摆出爱心的形状,时而触碰手背。 “好厉害!”应昭“哇”声不停,蹲着和藤蔓玩耍,玩累了仰头看着缪锦,“四姐姐,你教我好不好,我也想学。” 缪锦迟疑了一下,应昭见状小跑到她身旁,揪住缪锦下摆晃了晃,语气央求的说:“四姐姐,四姐姐,好嘛,好嘛?” 缪锦叹了口气,终于受不了应昭磨人这劲,蹲下摸摸应昭的小辫子,答应了下来,不过她事先说:“每个灵族的修炼方式都是不同的,我只负责教,至于你能不能学会就要看自己的悟性了。” “好!”应昭乖乖答应。 此后应昭的生活除了在自己的宫殿玩花逗小怪兽,还多加了一项,在四姐姐的青磷宫学习灵族法术。 在学习法术之前缪锦给应昭科普了灵族的历史。 “灵族以灵力为根本,灵核为生命,只要灵核不灭咱们就不会死,但躯体也同样重要,它是灵核的屏障,就像父皇,光凭躯体就能打败真魄境以下的高手,所以千万不要忽视身躯的重要性。” 缪锦捏了捏应昭的脖子,只是稍微用力就红了一大片,道:“像是你这样的就不合格,我的手可以轻而易举穿透你的身躯,捏碎你的灵核。” 冰凉的指尖不知何时长出了尖锐的指甲抵在应昭脖颈间,应昭摸上了刚长出来的指甲,新奇道:“四姐姐,你指甲怎么突然长得这么长了,寒光闪闪,好漂亮。” 缪锦转了两下手,收了回去,继续讲课:“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个重要的地方,境界。” “灵族有自己的境界划分,可内视灵核,主动吸纳灵气为启灵境,稳定灵体,随意改变躯体为第二个境界,凝形境,分离灵体化成灵识查探情况为第三个境界,化虚境,之后还有真魄境,灵域境,圣灵境,我就不细说了,等你修炼到化虚境再知道也不迟。” 应昭像个好学生一样认真的问:“刚才四姐姐让指甲变长的法术是凝形境的吗?” “没错,只要迈入凝形境,身躯尽可化为武器。”缪锦把手变成刀枪剑戟各种武器展示,应昭十分配合的发出赞叹的声音。 应昭又问:“那四姐姐现在是什么境界?” “我只是才入凝形境而已。”缪锦道,“父皇已经是圣灵境的强者了。” “父皇好厉害。”应昭不知道圣灵境是什么,但听到四姐姐的语气和排到最后一名的权威,她多少也能感觉到一点。 缪锦想了想,在半空伸出手,不远处的柜子底下似乎有东西蠢蠢欲动,啪嗒一下,一条银色的链子挣扎的从柜子里冒出来,飞到她的手中。 这条链子纤细精巧,缪锦将它戴到了应昭脖子上,黑色的宝石缀在应昭胸前,她拨弄两下,道:“这是个法宝,名唤漱灵,有净化灵气之用,虽然皇室与普通灵族并不一样,灵核本身就有净化作用,但亦有上限,你年龄幼小,这条链子与你合适,算是我做姐姐送你的礼物。” 应昭握着黑宝石愣怔,有些不可置信,漱灵链冰凉的触感唤回了她的神智,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谢谢四姐姐,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只有父皇送过她礼物,虽然她有很多哥哥姐姐,但大多只有一面之缘,那些人看她的目光像是角落里的影子,那个匕首她也不太喜欢,但因为是父皇送的所以珍藏起来。 应昭道:“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缪锦向来冷淡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嘱托道:“你现在戴这条链子有点长,就当项链戴,等长大后就当手链,长的部分缠在胳膊上,好看。” 应昭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无论缪锦说什么都说“好!”,真的像是一只活泼的小鸟似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并不烦人。 缪锦直起身子,宽大的衣袖垂落,声音又恢复了清冷:“题外话已经说完了,接下来继续讲解第三个重要的部分,如何主动感知吸纳灵气,这是最基础也是最要紧的。” 应昭精神一振,明白重点来了,需要认真记了。 缪锦道:“而如何吸纳灵气就要看自身造诣,这一点别人无法帮你。” 应昭仰头看过去,缪锦淡定对视。 片刻后,应昭低下头,问:“难道没有简单的办法吗?” 缪锦屈起手指敲了敲应昭脑袋:“不要想着走捷径,修道讲究的是天赋,强求不得……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当初我是如何感受到灵气的。” 应昭欢呼:“好耶!” 第3章 第 3 章 灵气对灵族来说是生存的根本,就像气息于人类一样。 但身体自然吸收和主动吸纳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就像是人人都会呼吸,但未必都会修行,灵族也是如此,只有能感知到灵气的存在并主动吸纳入灵核中才有修行的资格。 有的人只要想就能做到,有的人则需要契机,可能是努力琢磨,也可能是睡一觉醒来就能感觉到,而有些人一辈子都感觉不到。 缪锦属于只要想就能感觉到灵气的那类人,所以她的经验对应昭来说没有太大用处,具体方法还需要应昭自己摸索。 缪锦道:“不要着急,有时越心急就越会忽视细节。”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你也确实该着急。” 如果没有自保的能力应昭早晚有一天会落得悲惨的下场。 应昭盘腿坐了半天,只感受到腿麻了,她一边按着腿一边说:“有点着急,四姐姐,你不是说回来就能吃上点心嘛,咱们都讲了那么久,点心也该做好了,快让宫人端上来吧。” 缪锦:“……” 最后缪锦看着应昭目不暇接的在糕点上晃,心里想这可能就是书上说的道法自然了,父皇说应昭与众不同,果然如此。 …… 渊薮无雨,只有从天上垂落的瀑布撞击在焦土上,滚滚的水流有的渗入大地,有的形成河流蜿蜒的流向各地,成为渊薮生命的起源。 渊薮大部分都是荒芜之地,唯有酆都城环绕着冥河,百姓尚能维持最基本的生计,酆都城外不知是何等的水深火热。 这样的条件下,生存已经是生命的全部,百姓更不敢去享受,只有皇室有专门的玄冥司行云布雨,在皇宫定期下一场雨做观赏之用。 细雨蒙蒙,大雨滂沱,每当下雨的时候,皇宫里就会涌动着墨绿色的潮海,平时服帖的植物在下雨时就会将自己的枝叶蔓延出去,在雨中狂欢,吓得宫人们都不敢出门。 但罗酆倒是很喜欢看这一幕,他把椅子搬到屋檐下,翘着二郎腿瞧着群魔乱舞,有时还会把应昭叫过去一起观看。 应昭也喜欢下雨,跟罗酆一起看雨的话还会有点心吃,听着雨声,一边吃点心一边数哪滴雨水溅起的水花最大,下完雨后一扫闷热之感,升起氤氲水雾。 不仅如此应昭还发现如果连下好几天雨的话她宫殿角落里还会长出一种灰色的蘑菇,连成一大片,她闻了闻气味很特殊,就试着尝了尝,谨慎的吃了一小口。 入口脆脆的,是清淡的泥土味,回味喉咙里有些涩感,总结下来是不如花瓣好吃。 秀娘看见应昭吃角落里长出来的毒蘑菇,吓得灵核都要散掉了,连忙给应昭灌水,道:“公主,这种蘑菇不能吃,奴婢只是一时不查没有除了去,你怎么就吃了呢。” 应昭在秀娘怀里咯咯笑着,拿着一颗蘑菇就要往秀娘嘴里送:“阿母你尝尝,虽然吃着味道不太好,但吃多了感觉不差。” 秀娘见此又多灌了些水,看应昭撑得动不了了,以为好了,就去拿笤帚清理毒蘑菇。 她前脚离开宫殿,应昭下一秒就从床上蹦跶到地上,脑袋嗡嗡作响,她自己也不知道想做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世界变得光怪陆离起来,大大小小的璀璨光晕在她眼前炸开,耳边似有人在说话,像窃窃私语,也像随风飘来,无论如何也听不清的议论声。 已经分不清方向,地面好像也旋转起来,应昭向着眼前光晕东倒西歪的走去,走得艰难,但没放弃,直到把光晕抓住放进盒子里。 奇怪,光能抓住吗? 她哪来的盒子? 应昭迷茫的想着不合逻辑的事情,抓光晕的手突然抓到了实体,手感有些熟悉,她抬头望去,只见硕大的黑色藤蔓上出现一张雪白的人脸,朝她露出森森的尖齿。 之后的事情应昭就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她醒来时秀娘喜极而泣,抱了她很久。 应昭刚醒来,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小手已经环上了秀娘的后背,学着以前秀娘对她做的,轻轻的拍着。 “阿母,怎么了?” 秀娘道:“公主,你吃了毒蘑菇在缪锦殿下的青磷宫大闹一场后昏迷过去,已经睡了一天了,奴婢很担心你。” “毒蘑菇?”应昭歪歪头,想到了什么,指着墙角说:“就是长在那里的蘑菇吗?” 墙角本来应该有蘑菇的,不过都被秀娘清理干净了。 “对。”秀娘嘱托道:“公主,长在墙角的蘑菇是有毒的,以后不要再吃了,若是饿了,奴婢去找些正经吃食来。” 应昭挠挠头发,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来:“其实我只是尝尝而已,没想到只是一口就中毒了。” 秀娘叹气:“公主,你吃了一口之后就有轻微中毒的迹象,不知不觉又吃了好几株蘑菇,所以才中毒到神志不清的程度。” “哦。”应昭点头表示知道了,“我记住了,以后连尝都不尝了。” 应昭信誓旦旦的保证,不过秀娘却信不过,应昭正是对什么事情都好奇的年纪,具体表现在只要像是吃的东西就会尝一口,无论秀娘怎么跟她说这个东西有毒或不可食用,她非要亲口试试,得到教训才放弃。 为了防止重蹈覆辙,秀娘给玉瑱宫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把那些看上去好像能吃的东西通通扔掉。 应昭看着秀娘打扫卫生,自己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坐在梨花树下,可能真是误食毒蘑菇的后遗症,精力旺盛的她竟然觉得有些困了,她向来不为难自己,困了就睡。 昏昏沉沉之间她的意识清醒又懵懂,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牵着一般来到了她感到无比亲切的地方。 周围弥漫着朦胧的黑色雾气让她看不清楚,她低头,只见半空悬浮着一颗清澈剔透的宝石,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洁白。 应昭想用手触碰一下这颗宝石,伸手的刹那她恍惚了一下,感觉到身体好像有了未知的变化,她迷茫的想要操控身体,却发现似比以前灵活很多,还有些不适应,想伸手观察自己的情况,却什么都没看见,一片虚无。 福至心灵,她突然意识到这颗宝石可能就是她的灵核,而周围的黑雾就是污浊的灵气。 不知道为什么她已经能内视灵核了,此时的她只是意识体,脱离身躯,所以能看见灵核与灵气。 应昭想起了四姐姐教的,感知灵气后要将灵气吸纳进灵核中,她不知道该如何吸纳灵气,这些灵气四散着,没有形体,无法捕捉。 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她甚至想过最原始的办法,用手抓,一念既动,被她“手”盯上的灵气居然真的听话的流向了灵核,她不可思议的又试验了几回,想象着用手抓住它们就真的能操纵灵气。 她突然想到吃完毒蘑菇后她抓光晕放进盒子里的行为,不会就是在无意识的吸纳灵气吧。 如果是这样,毒蘑菇吃的还真是值得。 应昭一鼓作气吸纳了很多灵气,黑雾如丝如缕的流向灵核,每一缕黑雾在接触到灵核的瞬间就会被灵核圣洁的光芒净化吸收。 应昭勤勤恳恳的努力着,似乎想将周围的黑雾通通吸收掉,但每吸收完一片黑雾就会被立马补充,黑雾无穷无尽。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跟无意义的事情较劲,为什么非要清空周围黑雾呢,她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修炼吗,能修炼就好,以后就会像四姐姐那样厉害。 早这样想就好,弄得自己都焦虑起来了。 应昭再次得了乐趣,能一直吸收到地老天荒,但突然就被秀娘叫醒,回神时脑袋像针扎一样疼,浑身精力似被抽空了一般,一点力气也没有的倒在秀娘怀里,又把秀娘给吓坏了。 应昭强打起精神安慰秀娘:“阿母,我能吸纳灵气了,但就是有点累,别怕,我睡一觉就好了。”说罢便睡去了。 应昭醒来时周围空无一人,她并不意外的起身,乖乖的坐在床上等秀娘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醒来后感知更加清晰,耳聪目明了许多,她明明坐在寝宫里,却能听见庭院里的动静,这难道就是修炼的好处,应昭迫不及但的想要把心里的喜悦分享给秀娘了。 她甚至等不及秀娘来,自己就在衣柜里翻出衣裳穿上,衣裳里三层外三层,各种系带,她无比后悔以前秀娘给自己穿衣服时没有学习了,以至于到现在连衣裳都不会穿。 她抱着一堆衣裳尝试半天,最终还是死心的倒在衣裳堆里,放弃了挣扎。 缪锦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小家伙穿着一身白色亵衣陷在衣物堆里,几乎都要和衣堆融为一体了,只露出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绽放出了光彩。 “四姐姐!” 缪锦蹲下身来,戳了戳应昭额头,道:“刚醒来就这么不老实。” “没有没有。”应昭诚实的说:“我本来想试试自己穿衣裳的,但现在看来好像失败了。” 缪锦扫过地板上堆积的衣物,唤来秀娘收拾。 应昭伸手:“阿母,我要先穿衣裳。” 缪锦道:“秀娘,你先收拾房间,我来给她穿衣裳。” “是,四殿下。”秀娘恭敬道。 缪锦在衣柜里挑拣有没有合适的衣裳,应昭十分配合的伸出双臂,仰头看着四姐姐。 第4章 第 4 章 四姐姐一边有条不紊的给她穿衣裳,一边说道:“你还是第一个让我伺候穿衣的人,秀娘慌忙地闯进我的宫殿里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过来一看,你竟还在纠结怎么穿衣服。” 应昭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笑,向缪锦宣布了一个喜讯:“四姐姐,我能吸纳灵气了!” 缪锦表情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平静:“的确是个好事,我猜你是因为第一次修炼,贪多冒进,吸收了很多灵气,导致身体透支才致昏迷。” 应昭深深点头:“是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以后不会了。” 说话间应昭的衣裳已经穿好了,应昭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橘色的衣裳,她照着镜子欣赏着自己,四姐姐给她换上了一身橘金色的齐胸襦裙,系上鹅黄丝带,整个人服服帖帖的,看上去很是乖巧可爱。 “谢谢四姐姐,真好看!”应昭眼睛弯成月牙状。 缪锦抚摸着应昭胸前的漱灵链,道:“若无事我就走了。” 应昭想起了什么,说等一等,然后噔噔噔转头去翻柜子,她记得她把那东西放进柜子里了,按理来说不会不见的。 缪锦垂眸看着应昭翻出来的小玩意,泥偶,蹴鞠,灯笼,九连环这些,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东西只能是他们的父皇送的,父皇的心思还真是难测,一面确定应昭为继承人,让她从小承担起皇宫中的恶意,一面又放纵着应昭,没有传授修炼之道,反而给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 父皇究竟想让应昭生还是死,缪锦现在还想不明白。 “找到了。”应昭翻出一个长盒子来,推开盖子露出里面的一枝梨花,盒子里的梨花不知过了多久依旧保持着刚折下来的状态,枝干是灰褐色的,花瓣饱满鲜活,温润的白色好像能透过光一样。 “这支梨花被父皇施过法了,永远都是刚折下来的样子,四姐姐喜欢花,我就想把这个送给你,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话。”应昭的笑容很纯粹,像是阳光穿透花瓣那抹温润的白色。 缪锦接过妹妹费心准备的礼物,“嗯”了一声,抱着盒子离开了。 应昭伸了个懒腰,活蹦乱跳的去偏殿玩耍,秀娘习以为常的跟在她身后收拾,把衣裳玩具这些都摆回到柜子里,自从公主学会了爬之后她就没停止过收拾这个行为。 玉瑱宫其实很大,但只住着应昭和秀娘两个人而已,不包括暗处的魑魅魍魉,他们不占地方。 前段时间罗酆意识到应昭宫殿里只有一个伺候的人,多少有点寒碜,便想着多派几个人,但被应昭拒绝了,她抱紧秀娘不撒手的说:“我只要秀娘一个人,其他的都不要。” 罗酆道:“他们比秀娘要厉害很多。” “那我也不要,秀娘会保护我。”应昭依然坚持着,罗酆也不强求,遂了她的意。 应昭揪着秀娘的衣襟在怀中,像只小兽似的蹭了蹭,秀娘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罗酆微微歪着头,指节抵在太阳穴上,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幕。 真不像他的孩子。 但却在意料之中。 偏殿是应昭自己放松的地方,里面有很多东西,看上去很杂乱,秀娘本想帮她收拾,但应昭说这间房间是她秘密场所,只有她可以进入,就算是秀娘也不可以。 秀娘无奈,只好忽视房间中那堆石头树枝的破烂,去别的地方打扫。 应昭关上门,衣摆飞扬,她托着下巴静静观赏着她的收藏,这些珍品都是她从皇宫各个角落发现的,每一个都有独特之处。 比如这块石头,看似只是路边不起眼的小石头,但实际上格外的圆,摸着很光滑,水洗过之后更是有红色的纹路,还有这根树枝,分叉的枝丫就好像弹弓一样,蓝色的鱼鳞是她从池塘边捡来的,椭圆形,比她手掌还大,像精心打磨过的宝石,流动着金属的光泽和质感。 每一样收藏品在应昭心中都有自己的故事。 昏暗的地界,依靠着晶石的清辉和发光生物勾勒出眼前的世界,皇宫遍地晶石,一盏盏灯相继点燃,熠熠生辉,驱散了深沉的黑夜。 但普通百姓家里就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条件稍微富裕的可以用几块晶石照亮,比较拮据的人家就只能点灯,据说在酆都城外的地方人们还会点燃篝火,集体在火堆旁唱歌跳舞,用光亮和声响吓跑潜伏在黑夜中的怪物。 长期处在黑暗中的大部分怪物都极度恐惧火与温暖,而且篝火可以烤食物,照明和取暖,这也是人们生存的智慧。 没有天空,没有日月,在这里很难判断出时间的流逝,一旦失去了感知时间的能力,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会崩溃的,罗酆就命人研究出计时的工具,让百姓恢复正常的生活。 可能是首批被封印的灵族资质比较高,或许是罗酆威胁人的模样有些凶残,定辰钟很快就被发明出来。 那些灵族几乎把渊薮里的事物都研究了一遍,通过无数次实验得出地脉核心波动是有规律的,按照灵族生活习性,他们将二十四次地脉波动归于一天。 晶石是由地脉滋养出的高度浓缩固化后的灵石,因此能与地脉波动产生强烈共振,以晶石为载体,刻以精密的共鸣阵法,加强共振并过滤掉外界干扰,确保接收的准确性,再施加法术,让其能在固定时刻自动鸣响。 这是最初始的定辰钟,后来罗酆觉得钟声扰人,勒令掌时司的人改掉。 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改良,现在定辰钟已经改名定辰仪了,外表似圆盘,刻有二十四个数字,以晶石所做的指针投向数字显示时间,十分方便且不闹人,罗酆满意,大手一挥就奖赏了掌时司的人。 掌时司的那些怪胎得了奖赏,也不去休息犒赏自己,反而更加投入研究之中,在他们不分昼夜的努力下,定辰仪成本不断缩减,直到最后终于走进了平民百姓家里,让酆都城所有人都能每时每刻的确定所处时间。 即便宫殿里有定辰仪,应昭也没有多少时间观念,如果不饿的话她可以盯着藏品一天不离开。 应昭看着宫殿外的宫人手持黑布将大部分的晶石灯遮住,环境顿时暗了不少,清冷的光辉与荧光植物身上明灭不定的磷火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万物的轮廓,一切都显得那么影影绰绰。 应昭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要按照既定的时间睡觉吃饭,明明昼夜都是由人来定的,她自己的时间不能自己来定吗? 秀娘又在敲门。 虽然秀娘遵命不进来,但她会不停歇的敲门,不断地提醒着应昭吃饭,睡觉,沐浴,或者去庭院活动一下。 她知道秀娘是一片好心,只好把藏品都收了回去,打开房门,任秀娘脱掉自己应该是不久前穿上的衣服,抱进浴池里沐浴。 应昭也有了羞耻意识,沐浴的时候不许秀娘在旁边,秀娘拧不过应昭,只好在门外守着,只要听到里面有大的动静就会着急的闯入。 睡觉前秀娘给应昭讲些故事,应昭睡前耳边一定要有声音,不能是自然的声音,一定要是人声才行,不然她睡不着,秀娘只好每日想些有趣的故事哄睡应昭。 秀娘叨叨的说起明天的打算:“我看市井里有卖玩偶的,就是用布料缝成,毛绒面料填充的娃娃,我家娃这几天吵着要,我打算做几个,公主想要一个吗?” 应昭现在还很精神,被子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要!” “好,公主的我当然要精心缝制了,公主想要什么模样的娃娃,自己模样的可以吗?” 应昭纠结的想了想:“想要,但也想要秀娘模样的,石头模样的,还有四姐姐模样的。” “当然可以。”秀娘笑着看应昭把她知道的人和物都说了出来,但好像漏了一个。 “公主忘说了陛下的,如果陛下看到公主你抱着他模样的娃娃,一定觉得你很亲近他,心里会很高兴的。”秀娘道。 应昭摇头,又把脑袋缩回被子里了,闷闷的声音传出:“不想要。” 秀娘一愣,不明白为什么。 罗酆的性格并不好,毕竟他活了不知道多久,昔年跟他一起被封印的灵族几乎早已死绝,只有他看着族中一批又一批的新生儿诞生,长大,建家,繁衍,劳作,然后死去,周而复始,没有惊喜与意外,一切都是平淡的。 他渐渐厌倦了这一切,所以很少出门,就连他的几个孩子他也是毫不关心,数年不会见上一面。 只有应昭。 罗酆对应昭这个孩子最为特殊,不仅出生时就确立为继承人,还放弃闭关陪应昭玩,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就像是最普通的父女一样。 这份普通在皇室显得格外特殊。 虽然这让应昭受到的针对更多,若罗酆能平等的漠视或关注的话,几个孩子并不会在意,但偏偏九个孩子里只有应昭是特殊的,这怎能不让其他的殿下将矛头指向她呢。 但以秀娘对应昭的了解,她应该不会想到这层,应昭被她养的很单纯,看事只会看表面,凭感觉而行动。 果然,应昭犹豫的说:“因为父皇很凶。” 秀娘哭笑不得的解释:“陛下就是这种性格啊,在和公主相处过程中还有意收敛了,如果公主知道陛下和其他几位殿下相处日常的话,就会知道陛下他多么的喜爱你。” “公主对外界接触的少,所以不知道,这世界上没由来的恶意与针对很多,关系的亲疏,初见的印象,心里闪过的念头都能让一个人没有理由的伤害另一个人,所以和一个人相处不仅要看他说了什么,还要关注他做了什么,有时候只要切身得到利益就好了。” 说完她愣了一下,本想只是提醒一下,却没想说了这么多,只是懵懂的公主能听懂吗? 她看见公主向往常那样点头,声音清脆的说:“我记住了!” 然后转头就忘,像以前那样。 秀娘不禁揉了揉她的脸颊。 第5章 第 5 章 应昭又去找四姐姐学法术了,上次她一无所知的去了,得到一肚子的理论知识,现在她已经可以吸纳灵气了,想必可以学法术了。 她这次去充满了希望,路上脚步轻快的踩死了几只小虫。 青磷宫里缪锦正在俯身浇花,那是一株通体如冰晶的幽兰,散发出柔和的蓝色光晕勾勒出缪锦半张脸的轮廓,这花极是好看,但也危险,感知到有人踏足,幽兰还在摇曳的花瓣瞬间暴涨,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吞掉猎物。 缪锦脸色不变,在幽兰的根茎处轻轻一点,暴涨的幽兰瞬间又恢复了美丽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应昭好奇的围着花盆,道:“这花真好看。”又看看其他,有锋利的剑草,沉睡的吊兰,艳丽的海棠,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又道:“四姐姐这的花可比花园里的要好看。” 缪锦摸摸花瓣,这是自然,在这恶劣的土地上越娇艳美丽的花就越危险,吊兰看似安静却散发着一种能让人陷入梦境的精神波动,猎物一旦睡着就成了它的养料,艳丽的海棠带着剧毒,甚至就连掉落的花瓣也带着毒性,如果花园里种这些植物的话,恐怕就不仅仅是花园了,还是宫人们的墓地。 “你来做什么?”缪锦浇完水,将水壶放在一旁,才有空看向应昭。 应昭笑嘻嘻的说:“四姐姐不是答应要教我法术吗,我已经学会吸纳灵气了,下一步是不是该学法术了。” “你太着急了。”缪锦道,“你才初窥门径,只学会吸纳灵气而已,根基都未打牢,如何学法术。” 应昭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现在还不可以学法术啊。” “等你基础打牢固了再说吧。” “如何确定自己的根基牢固了呢?” “你能控制灵气离体,就说明你已经有学习法术的资格。” 应昭明白了:“就是多吸灵气,多练习。” 缪锦默认。 应昭的情绪很快就过去,她抬头看了四姐姐一眼,见四姐姐还是如以前那样没什么表情,黑发黑衣,身姿翩然,就凑过去一起看花,不知是花香还是姐姐身上的香气,应昭感受到旁边人没拒绝自己,心情不错。 皇宫里无论是贵族还是宫人都不待见她,要么就是看见她跑八丈远,要么就是假装看不见她,听不见她的话。 应昭偶尔也听见旁人对自己的议论声,虽然大家都躲着她,但她可以趴墙角偷偷听。 似乎是和她几个哥哥姐姐有关。 她算得上经常见的只有父皇和四姐姐,偶尔在皇宫里能碰见其他几位,有一次走路碰见一位大姐姐,她们错身而过,走了几步远她就被对方叫住了。 大姐姐居高临下的喝叱:“真是无礼,见到大姐不知道行礼,父皇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应昭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位高挑的姐姐还真是自己的大姐姐。 她行礼:“大姐姐好,我未曾见过你,所以才没有认出来。” 秀娘曾经和她说过皇室子嗣的事情,大公主名讳明华,人如其名,秾丽瑰逸,性情桀骜,即使面对罗酆也会据理力争,坚持自己的意见,如果看见她的话远远避开。 应昭虽然不明白,但也记下了秀娘的话,但秀娘没告诉她大姐姐长什么样,这种情况下就避不开。 应昭看着明华稍有愠色的脸庞,想着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明华哼了一声甩袖离开,其余一句话没说。 这样也好,省了口舌,应昭也不想看见讨厌自己的人。 其余的碰见过二哥哥和三哥哥,二哥哥倒是比较和善,三哥哥出现过几次,总是对她笑着,但那种笑容应昭觉得很冷,比雨淋湿了衣服,风吹过的感觉还冷。 她大概也知道几位哥哥姐姐讨厌自己的理由,秀娘和她说过是因为“罗酆”之位的原因,应昭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位置要以父皇的名字命名,秀娘和她说是因为父皇太厉害了,即便是名字也应该永远的流传下去,让灵族子民记住。 有一次和父皇看雨的时候,父皇喝着茶,她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吃着点心无意间想起了这件事情,就问了出来。 罗酆反问她:“你觉得这样不好吗?一个人厉害到可以流传千秋万代。” 她想了想,回道:“是挺厉害的,不过他的孩子可能就很尴尬了,上位之后要改成自己父皇的名字。” 罗酆:“……” “父皇,你真的要把位置传给我吗,为什么?” “因为你是特别的,等长大后你就会发现了。” 应昭不明白:“为什么是长大后,而不是现在就告诉我。” 罗酆笑了笑:“也可以,因为你是我和应澜的孩子。” 应澜,她的母妃,云庭里那个总是对她闭门不见,身影模糊的女子。 关于母妃的信息很少,就连秀娘也不知道,母妃身边的宫人也缄默其口。 那场雨下完之□□院氤氲着浓重的雾气,眼前的景色好像成了一副水墨丹青,寥寥几笔勾勒出大致模样,比清晰时多了几分意境,应昭看着丹青图,想着这个世界上大概有很多人讨厌她。 “四姐姐。”应昭看着幽兰,像是随口问道:“你讨厌我吗?” 缪锦用余光瞥向底下的小孩子,淡淡道:“不适应。” “哦。” 应昭:不适应的意思是适应了就会喜欢! 应昭又道:“秀娘会做玩偶,就是用布料做的娃娃,可以做的和人一模一样,四姐姐要吗?” 缪锦没说话,应昭就当她答应了,高高兴兴的回自己宫殿里看着秀娘做玩偶,她离开的时候看见秀娘拿着钱袋外出买材料,她回去不久之后就可以等到秀娘一起了。 走过河水旁的小路,路有点窄,对面走来一个身着玄色劲装,带着纯黑面具的人,应昭和他擦身而过,有些疑惑的转头看去,这身打扮她并不奇怪,只是一身黑而已,宫里形形色色的人穿着各异,有只穿皮裤的人,也有模仿怪物穿搭的人,据他们说这样穿能让身心都轻松些,就连应昭宫殿里也有人鱼亵衣。 停下脚步的原因是她在那个人身上闻到了梨花的味道,整个皇宫只有她的玉瑱宫和云庭才有。 想到这里她小跑过去拦住那个人,想要问清楚,她的身份是公主,还是罗酆亲封的继承人,皇宫里的人都不敢伤害她,因此她才有胆子在皇宫各处走,虽然同时也避开人。 黑衣人绕过她继续走,应昭喝了一声:“停下!” 黑衣人恍若未闻,应昭眉毛下压,有些不悦,看着黑衣人的背影二话不说直接扑了上去。 对面措不及防的升起防护罩,应昭额间印记浮现,繁复花纹转动,黑衣人的护身屏障就像薄冰一样消融,她抓着黑衣人背后的衣服灵巧的爬到肩膀上,在剧烈摇晃中直接掀开了黑衣人的面具一看究竟。 面具被她抓在手上。 而面具下的模样她也见过。 应昭看着那人错愕的模样,道:“你是薄灵身边的……” 应昭手上动作松懈,猝不及防被那人甩到了地上,她看着宫人逃离的背影,喊了一句:“面具还在这呢。” 那人脚步不停,应昭随手把面具扔掉,一脚踩碎。 刚才那人她见过,有一次在墨池她看见一名少女,身边就站着那个人,当时那人并未穿黑衣,只是普通宫装,静静立在少女身后呈守护姿态。 她和少女对视一眼。 少女一身青衣,走到她的身边,冷漠的看着她,眼神中都是厌恶,宫里其他人的态度都是游离不定,不敢接近也不敢表露自己的态度,这名少女却直白的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真令人讨厌。”少女一字一句的说,都是埋怨:“你到底为什么要出生,你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人添堵吗?” 应昭面无表情的盯着少女。 少女冷哼一声:“早晚有一天我要挖掉你的眼睛。” 应昭看着少女白皙的皮肤,瞥了一眼墨池。 墨池的水是黑色的,是罗酆开辟领土的时候把盘踞在此地的一条亚龙斩杀,将亚龙剥皮抽筋扔进挖好的坑里,血一直流着,填满了那个坑,因怨气不散,所以龙血呈浓稠黑色状。 亚龙是拥有真龙血脉的妖兽,一直修炼,蜕变到离真龙只有一步之遥的境界,虽不比真龙,但在这种地方也罕有敌手,遇到罗酆是它倒霉。 龙血是顶级的材料,有淬体之效。 这一池的血看着血腥,但效果也是实打实的,有无数人趋之若鹜想来泡一泡,或者顺点走,听说当初这里是条河,顺的人多了,龙血渐渐变少,罗酆修整了一下,取了个文雅的名字,就成了现在的墨池。 少女转身之际,应昭猛地舀起池子里的液体向前泼去,她不求量大只求速度,水滴像箭一样快,这般猝不及防之下少女身旁宫人依然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挡在主人面前。 但尽管如此,少女的青衣还是免不了染上了黑色的污渍。 应昭有点可惜没溅到皮肤上,龙血接触到身体挺疼的。 “你——”少女怒瞪。 应昭挑眉:“你要打我吗?” 少女咬牙切齿:“到底是没教养的孩子,这么嚣张,我倒要看看你能活多久。” “没你嚣张,活的大概比你久。”她漫不经心的说。 少女被她气走,临走时旁边宫人说:“八公主,先回宫换件衣服吧,那边……” 八公主,薄灵。 原来这就是她的八姐姐,应昭不想承认,一直忽视,没想到还能在这见到薄灵身旁的宫人,薄灵不会以为自己失了面子,想去她的宫殿找回来吧。 真是小气,应昭在心里说,薄灵说话那么难听,她就只是用龙血泼了一下,况且她用左手舀的龙血,报复过后,左手疼了很久,用什么药敷都没用,怎么算都是她更亏。 应昭快接近玉瑱宫。 想起这件糟心事,她忍不住“嘁”一声,伸出自己左手看了看,龙血黏稠,沾在她手上的触感至今都印象尤深,回去之后一定要秀娘做些好吃的安慰她。 滴答滴答—— 一滴两滴鲜红的液体砸在她的手心。 像血一样。 应昭下意识地抬头,只见秀娘的头颅被高高的钉在宫殿匾额上。 第6章 第 6 章 数只乌鸦落在散落在地的残肢断臂上,庭院中还弥漫着血腥气。 那树洁白的梨花不免溅上鲜血,白雪染上灼热的猩红,飘到了应昭的手心,她握紧,破碎的红色花瓣几乎都要化掉。 秀娘死掉了。 应昭意识到这个事实,心里竟然意外的冷静。 她应该愤怒的,对她很重要的秀娘被残忍的杀掉了,她应该第一时间冲出去找凶手报仇,但她的双脚就像被钉在地面上动不了一样,一动不动的看着院中下了一场红雪,乌鸦在狂欢,残骸在雪中被掩盖。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动了,不发一言,沉默的迈着生硬的脚一点点把肢体捡了回来,拼凑在一起,刨出一个坑将秀娘掩埋。 应昭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抽离到体外,在一个更高的地方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自己指尖轻轻颤抖着,在秀娘那张苍白的脸上划过,脑中甚至还在想秀娘的脸变得好白啊,秀娘其实很爱美的,经常抱怨自己皮肤黑,偷偷找了很多美白的方法,但都不管用,现在终于变白了,但秀娘自己却看不见了。 不能让秀娘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离开,应昭想,怎么说也要让凶手陪着一起才行。 她的灵魂终于归体了,应昭身体逐渐变得灵活,像生锈了的零件恢复了正常的运作,她翻出压箱底的匕首,这是罗酆给她的,玄铁所制,刻有灵纹,削铁如泥,以前她握在手里总觉得沉重,现在却觉得无比合适。 应昭记得薄灵宫殿的位置,也记得那人的长相,她握着匕首朝息回宫走去。 路上的宫人见了应昭纷纷露出惊恐的神色,远远退避开,还有一些宫人跑回去禀告陛下,小殿下一身黄衣染血,握着匕首从玉瑱宫出来,一脸冷漠,看上去要杀人。 息回宫仆人很多,守在门口无所事事,看见应昭目光如刀,满身戾气的走来,都围了上去看似温和的劝说:“小殿下,我们公主正在休息,实在不便见你,要不你明日再……” 宫人越聚越多,形成包围之势,看似在劝说,但已经有人上前想要把应昭架出去了。 噗呲—— 应昭面无表情的把匕首从第一个动手的人身上拔出来,扫视一圈,抹去脸上溅上去的血迹,缓缓道:“再有阻拦者,此为下场。” 宫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她手上的匕首是陛下亲赐,杀人无罪。” 这句话就好像一滴冷水滚入热油中,炸开了一片的惶恐,他们谁都知道应昭的身份,包括她身上的印记。 虽有陛下命令,但陛下又不会常常守护在应昭身边,宫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杀了她,从小到大是圆罗印一直保护着她,在应昭尚在襁褓时就有影卫想要杀掉她,动手的刹那圆罗印散发出强横的力量将影卫绞成碎片,应昭躺在血泊中,秀娘进来习以为常的抱她去清洁。 薄灵是陛下的孩子,应昭也是陛下的孩子。 两个孩子自相残害,陛下作为父亲会出面调解,但他们这些宫人呢,死了就真的死了,甚至不会有人去追究他们该不该死,就算是他们的公主薄灵也一样,不会为卑微的宫人出头。 想到这里,一个宫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其余宫人像被他的动作牵引,一起往后撤,霎时宫门就空出来一条路,应昭抬脚走去,走了几步侧头问道:“薄灵在哪?” 沉默中,宫人颤声答道:“公主在庭院。” 应昭朝庭院走去。 薄灵正在听玄一汇报,玄一没有戴面具,半跪低头道:“抱歉公主,属下来的路上被九公主缠上,身份已经被识破了。” “无妨。”薄灵手指在池水中拂过,嘴角勾起轻松的笑容:“本来我就是要威吓她一番,让她不要仗着父皇嚣张,就算知道了是我又如何,不过死了个宫人而已,就算父皇再怎么疼爱她,也不会因此事为她出头的。” 薄灵手指轻柔的划过,一树花活灵活现的出现在水面上,花瓣上的水一滴滴落回水面,她道:“就让这件事让她清楚,背靠父皇又如何,在皇宫中只有自己的实力才是永远的依靠,弱小就会受欺负。” 话落,一树水花如雨一般急促的敲击着水面,滴滴答答的声音像琵琶一样悦耳。 “不过她能识破你的身份,倒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傻,还以为她已经被那个奶娘养的天真无邪了呢。”薄灵冷哼一声。 玄一沉默的听着,如雕像般一动不动,突然像是感觉到什么,突然起身拿出武器护在薄灵身前,目光警惕的看着来人,薄灵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像嘲笑一般的说道:“应昭,你这是来寻仇?” 应昭“嗯”了一声,二话不说握着匕首就刺过去,她没有学过法术,也没有学过战斗技巧,她只是单纯的朝玄一薄弱处刺去,用力到好像每一次刺出都用尽全身力气。 玄一是薄灵的护卫,是薄灵母妃精心挑选出来的,各个方面都是顶尖,对付一个孩子应是手到擒来,尽管对方是公主,但他效忠的只有薄灵而已。 生为八公主尽心竭力,死为八公主尽最后一丝价值,这就是他生命的意义。 如果他的死可以除去八公主的心腹之患那自然是无比值得。 想到这里,玄一不再犹豫,在八公主的默许下手持软剑,招招朝应昭要害攻去。 若是一般孩子就罢了,偏偏应昭身上有圆罗印,手上握着的是能切金断玉的匕首,玄一的攻击被圆罗印挡住,而她的匕首可以穿过对方的护身罩,直接刺入。 手起刀落,应昭发了狠,只觉得一股热气上涌,眼中除了那人什么都看不见了,用力之大连手都麻了,只维持着刺入,拔出,再刺的动作,不知疲倦。 身边好像有其他人的声音,但应昭全都听不见了,她看见玄一似想逃跑,双手一起握住匕首护柄,用尽全力往对方腿上刺,哗啦——横向一划,一条腿就这样被切了下来。 流了太多的血,就像她的玉瑱宫一样,满目血色。 应昭全身都已经被血浸湿,衣服黏黏糊糊的贴着身体,冰凉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低头一看,玄一已经变得和秀娘一样了。 这挺好的,省的秀娘死后觉得自己丑,有人和她一样便算不得丑。 她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歪头看去,薄灵控制住水流试图杀她,但都被圆罗印挡在了外面。 圆罗印也挺好的,应昭从未这样感谢过她的父皇,至少给了她一个安静且方便的环境做自己的事,不被打扰。 她一步步走向薄灵,一步一血印,只有匕首雪白的锋芒不沾一丝污垢。 她露出一个笑容来:“八姐姐,你的护卫真忠心,可惜死掉了,不如你去陪他,这样你们就可以继续做主仆了。” 薄灵怒目切齿道:“应昭,你真是疯了,为了一个宫人,你竟然杀了我的护卫,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是你的姐姐,父皇不可能让你这么做的。” 应昭轻笑:“八姐姐,你怕了,你害怕的样子比你趾高气扬的样子更漂亮。”手中渐渐用力,杀意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所以维持着这个样子死吧。” 匕首在触碰到薄灵咽喉的瞬间就被一股无形之力阻拦,任应昭如何用力都无法再进分毫,她明白,父皇来了。 罗酆威严的声音凭空响起:“应昭,够了。” “薄灵杀了你的宫人,你杀了薄灵的护卫,已经两全了。” 应昭恨恨的说:“怎么两全,我从未起过杀心,是她先杀秀娘的,只有她死了才是真正的两全。” 罗酆道:“我说两全便两全,今日你若能杀得了我,便也杀得了薄灵,若做不到便回去,不要忘记你的力量来源于什么。” 应昭握紧手心,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愤怒与无助,以及自身的弱小,罗酆说的没错,她连报仇的力量都来源于对方,又如何能违逆对方的意思。 “回去吧,弄得浑身脏兮兮的。”罗酆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应昭面无表情的看着薄灵,看见对方嘴角露出的挑衅的笑容,转身离去。 她要变强,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强大到再也不受任何人掌握。 就在这一瞬间,在血的滋养下,一颗变强的种子在应昭的心中慢慢生根发芽。 应昭走后,薄灵发了很大一次脾气,将宫人都召集起来训斥一番。 “刚才应昭闯进来的时候你们都在哪里,身为我宫里的人却如此贪生怕死,吃里爬外,一个个尽是不中用的。” 宫人低头聆听训斥。 薄灵骂累了之后又狠狠睨了宫人一眼,信步走到玄一身边,应昭几乎把玄一削成了人彘,依身体来说,玄一已经毫无生机了。 但—— 薄灵伸手,白嫩的手噗嗤一声穿过了玄一尚还完好的胸膛,从里面掏出灰蒙蒙的灵核。 她嗤笑一声:“这个傻子,竟然忘记了灵核才是灵族的生命。” 第7章 第 7 章 窗外明明暗暗,不知过去了几天,玉瑱宫内却始终一片黑暗,未曾点灯,外界纷纷猜测里面情况,有人觉得应昭在保护着自己,她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却得罪了八公主,虽然皇嗣之间不能自相残杀,但也有不少方式让人生不如死,也有人猜测应昭过于幼稚,感情用事,至今还在为一个下人的死伤心。 他们此时也只能猜测了,因为以往安排在玉瑱宫里的眼线都被应昭拔除了。 应昭回到宫殿里之后脚步突然定住,抬头看着屋檐下的黑影,面无表情的拽出来,用匕首捅死。 地上的蚂蚁踩死,墙角的蜘蛛碾死,就连泥里翻出来的蚯蚓都拦腰砍成两截,她认真的无差别扫射全场。 等到终于安静下来后,她靠在墙边,匕首脱落,突然又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安静的连一丝声息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又臭又腥。 她晃过神来,低头查看自己的情况,那些溅在她身上的血早就干涸变色,黏在衣服皮肤上,狼狈不堪,未察觉时还好,一旦看到应昭就无法忍受,抬脚去浴殿沐浴。 脱去衣服泡在汤泉里,皮肤上黏稠的血块在热水里慢慢的融化,一丝丝的漂浮着,应昭仔细地洗了几遍,洗完后她才发现没带换洗衣服。 应昭:“……” 反正宫殿里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用浴巾裹着自己身体去寝殿找衣服穿,随便从衣柜里抽出一件衣服后知后觉的想到,她还没学会穿衣服,以前都是秀娘帮她的,而她也从来没有在意过这种寻常小事,每次都是伸出手迫不及待地等秀娘穿好衣服,然后冲出去玩。 反正她也穿不好,索性就不好好穿,应昭随意地套上衣服,无视条条带带,爬上床缩成一团,下巴抵在手背上,目光盯着匕首,仿佛这样就能摆脱掉心里的迷茫。 秀娘死了,之后她要怎么做。 父皇肯定会再安排人照顾她的,来的人又是谁的人。 还以为秀娘不会离开,至少在她成年前她们会一直维持着平静地生活,没想到死的如此猝不及防。 她说不清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难过?愤怒?后悔? 如今唯一能说清的就是迷茫。 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室内若明若暗,斑驳的色块透过缝隙照进,像一朵朵阴郁的花盛开在黑暗中。 应昭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无法分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利器分割开,在水中起伏着,有时挣扎,有时沉溺。 她用尽力气浮出水面,脑中闪过清明,迎面却被刀光剑影凌迟,扭曲的人影围绕在她的周围,尖锐的声音要刺破她的鼓膜,失力的沉沦,感受着生命的流逝,那些可怕的幻象一一退去,可是身体又好冷。 将要失去意识时,她突然想起曾经秀娘和她说过的苦海。 世有苦海,广大无边,有情生死流转其中,无法超拔。 …… 她是在温暖中醒来的,应昭睁开眼睛时还有些恍惚,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溺死在那片海中。 回过神来的应昭才发现自己被规规矩矩摆成睡觉的姿势,被子也盖在身上,就连头发也变得干爽,以前都是秀娘做这些,应昭还没有糊涂到以为秀娘死而复生了,如此只能另有他人在她睡觉时潜入她的寝殿了。 “醒了。”那人光明正大的出声。 应昭从被窝里爬出来,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只露出个头看过去,那是个男人,坐在桌子旁,桌子上还摆着一盏琉璃灯,将男人圈在亮处,光晕让寝殿笼罩在半昧的朦胧中。 “你是谁?”应昭质问道,像个警惕的小兽一样,“为什么潜入我的宫殿。” 男人抬头,露出冷白锋利的一张脸,十分俊美,但眉目过于凌厉逼人,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在应昭看来更不像个好人,如果应昭真是动物的话,此时毛都要应激的炸起来了。 “我叫池风絮,受你父亲所托来教导你。” 池风絮起身,在应昭稍显茫然的眼神中,说:“意思是,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了。” 应昭:……嗯? 池风絮:嗯。 “我不信。”应昭揪着被往后退了退,被子里在那人看不见的地方,匕首已经悄无声息的握在手中,她当然不信,哪家师父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冒昧的来徒弟寝宫,一声不吭的待了不知道多久。 池风絮低头盯着她,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修为,大抵应该很高,仅仅只是凝视,压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紧绷着,直到罗酆的传召来,让她去玄刹殿,面前男人道:“去吧,应该是说这件事。” 池风絮见她久久未动,还以为这个孩子才经历变故,过于警惕紧绷,就打算出去待会,留给这个孩子足够的空间调节,没想到他才走了几步就被叫住了,回头一看,见小女孩浑身裹在被子里,团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来,犹犹豫豫半天才说:“那个……我不会穿衣服。” 池风絮:“……” 应昭从这个男人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可置信,若是普通的眼神她也不在意,但这男人从她醒来到刚才,眼神都像是渡了一层冰似的冷静,却在她刚才说了那句话之后有了如此大的波动,她自觉被小看了,澄清道:“以前我都不需要自己穿衣服的,所以……” 男人转身:“我去外面找宫人来帮你穿衣服。” 应昭:“……听我说完啊!” 她后悔以前尽顾着玩了,看来就算是这种小事也不能忽视,因此在宫人帮她穿衣服时她额外注意,宫人的一举一动她都盯着看半天,最后等宫人离开后,她确定四下无人又把衣服脱下来重穿一遍。 没错,完美穿上。 应昭看着穿着规整的衣服满意的拍了拍,动身前往玄刹殿。 那个男人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应昭往后偷瞄了好几眼,男人穿着一身金线滚边黑衣,身材高挑清瘦,五官立体,长睫低垂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有一种对万物都不感兴趣的倦意,也有一种阴郁的危险感。 应昭对这个自称池风絮,她师父的男人有点好奇,路上一直偷瞄,她的这些小动作当然瞒不过男人,但男人也没搭理,应昭看过来的时候他也很给面子的看过去,他一看过去应昭就像应激似的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又看过来,如此重复,直到玄刹殿门口才停下。 池风絮并没有进去,而是在殿门口找了个地方等着。 应昭经常来这里,玄刹殿是罗酆和大臣处理政务的地方,但罗酆怠政,玄刹殿更多用于休息,很少人来往,守卫也不多,以前罗酆就叫应昭来这里陪他待会儿,罗酆躺在王座上,应昭就自己找地玩,因为玩累了,罗酆就给她搬了一张床休息,还被一些大臣说有些不像话。 后来,说不像话的大臣都被罗酆派去采矿了,一番折腾下来,对于应昭把玄刹殿当寝宫的行为纷纷举双手赞同,还自掏腰包买绒毛垫讨好她,省的玩耍的时候再累到。 玄刹殿昏暗,只有一些光芒渗入进来勉强照亮,一路走进,应昭看见了角落里她的垫子,墙柱上她的涂鸦。 还有高高的王座上,她的父皇。 应昭停下了脚步,没再靠近。 罗酆斜斜的靠在王座上,手抵着下巴,垂着眼眸看过来,磁性的声音好像还带着几分笑意:“怎么还和父皇生分了,因为父皇没让你杀了薄灵吗?” 声音在宫殿里回响,她有些分不清楚,罗酆声音里的笑意是他惯常如此,还是真的心情好,她不清楚罗酆对她其他几位兄长姐姐们都是什么态度,有记忆以来,他们从未聚过。 “真的生气了?”罗酆无奈的叹气,“如果你靠自己的力量杀了那个护卫,父皇自然不会阻止你杀薄灵,但你不能靠着父皇的力量去杀姐姐,这不像话。” “也就是说,如果我有了力量,杀谁都无所谓吗?”应昭抬头盯着罗酆,不错过对方任何表情变化。 罗酆脸上笑意加深:“自然。” “可你说过兄弟姐妹之间不能自杀残杀。” 罗酆哈哈大笑:“我的昭儿,你可真天真,我说过的话就一定不能违抗吗,如果你的兄长姐姐像你一样听话,我可省不了心了。” “昭儿,你知道什么是皇室吗?” 应昭摇头。 罗酆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在一起,托着下巴耐心的解释:“外界传言,皇室的特殊之处在灵核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净化灵气,使自己不受污浊之气的影响,这没错,但最开始皇室并没有这种能力,灵族是很平等的,大家都一样,没有谁比谁特殊,但有些人天生不甘平凡,他们与天争命,锤炼自己,最终修为有成,使自己拥有了这种能力,他们诞下的孩子也继承了这种能力,这些人也就是现在的皇室。” 罗酆嘴角向上扬了扬:“也就是说,只有强者才能成为皇室,弱小的人只会被淘汰。” 他引导着应昭:“强者可以打破规则,为所欲为,只要你比我强,可以杀死我,那我制定的规则你当然可以视为粪土,同理,你的兄长姐姐们也是这样,如果你依然天真,像绵羊一样无害,像那个宫人的事情只会一遍又一遍的发生。” 罗酆声音不大,但却振聋发聩,听得应昭发怔。 这是她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信条,只要你强,就可以杀死任何人,包括自己的亲人,这样残酷的事情由她的父皇亲口告诉她。 “我会变强,然后杀了薄灵。”应昭看着罗酆一字一字道,目光紧紧观察着罗酆的表情。 她看见了罗酆露出愉悦的笑。 “好啊。” 罗酆很满意自己这个小女儿的反应,虽然以前被养的天真了些,但只要根没坏就行。 他说:“我给你找了位师父,就在殿外,实力很强,性格也好,一定能把你教好的,你就和他离开吧。” “池风絮吗?” “对。”罗酆似是想到了什么,笑了笑:“父皇还是很喜欢你的,所以让他做你的师父。” 应昭不太确定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到了罗酆说的那句话:“离开?去哪里?” “离开皇宫,跟你师父去哪里都行,现在的皇宫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应昭:? 上首的罗酆第一次露出头疼的表情:“父皇要闭关了,这次可能要闭很长时间。” 应昭不太明白,自她有记忆以来罗酆经常闭关,一闭就是好几个月,秀娘说闭关很好,全身心投入修炼,修为会变得更加高深,但这次看罗酆表情似乎并不一般,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罗酆不愿多说,只挥手让她离开,保护好自己。 应昭离开后,玄刹殿大门紧紧关闭,不容任何人窥视。 ——陛下闭关,渊薮事务由相国打理。 第8章 第 8 章 她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池风絮在屋檐下等着,听到声响,低垂的眼眸抬起,隔着晦暗朦胧的光线看了过来,那双凤眸渐渐褪去怠倦,又恢复了冷静。 池风絮道:“你在皇宫可还有未完成的事,尽快完成,我带你离开。” 应昭想了想,她在皇宫里没有多少熟人,能在离开前告别的只有那两个人了。 母妃和四姐姐。 她去了青磷宫,但四姐姐并没有见她。 宫殿宫人很少,殿门口点着幽幽的烛火,爬着深绿的藤蔓,她站在门口,大门没有打开,喊了几声也没有人答应,她就知道四姐姐不愿意见她,她大概也能猜出一些原因。 她又去了云庭,本来并不抱希望,但出乎意料的是以往对她拒绝的母妃今天却出面见了她。 云庭种着一棵梨树,要比玉瑱宫里的茂盛很多,洁白的花瓣飘飞,听宫人说这里之所以叫云庭就是景色美如云间,应昭没见过云间,但看着云庭想着云间景色应该很美。 应澜一身白衣坐在梨树下,青丝如瀑,皓腕凝霜,美的惊心动魄,那周身宁静的气质让人不忍打扰,应昭看着自己的母妃,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她的倾诉欲达到顶峰,但一股莫名的心绪缠绕在心间,万千话语哽在喉间,最后沉默的看着对方。 “昭儿。”应澜开口,声音如玉石轻叩,朝应昭招手:“过来,让娘亲看看你。” 应昭听话走近:“母妃。” 应澜纠正:“你要叫我娘亲。” 应昭改口:“娘亲,我要离开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应澜摇了摇头,她是极美的女子,就像云庭的洁白一样与皇宫格格不入,她不知是何来历,没有势力傍身,孤独的生活在皇宫偏僻的角落,也不与任何人来往,一开始有人忌惮她,多年之后她依然如此,这些忌惮慢慢变成嘲笑,嘲笑她的孤高,华而不实,就像金丝雀一样只能待在院子里展现她的美貌。 “我最近经历了很多事情。”应昭在娘亲面前终于展现出委屈的一面,五岁孩子,小小的一只,伸手就能搂入怀中,声音稚嫩的很,带着不符合她年龄的低落,“好多人都想杀我,他们还都是我的哥哥姐姐。” 应澜冰凉的手拂过应昭的眉眼,听着女儿的诉苦,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轻轻道:“那就杀回去。” 应昭一怔,应澜像是没有看见,继续说:“有人杀你,你就杀死他们,你是罗酆的孩子,不可以软弱。” “为什么我是父皇的孩子就一定要强大,我是我自己,然后才是你们的孩子。”应昭最终没忍住说出了心声,她只是想要娘亲的安慰而已,就像秀娘将她抱在怀里那样。 “你还小,不明白你父皇的强大,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了。”应澜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划过奇异的色彩。 应昭退后几步,像是要挣脱娘亲的桎梏。 她不明白,究竟什么样的道理长大后才能明白,虽然她是小孩子,但并不傻,面对孩子的疑惑大人们说话总是讳莫如深,但这样只会更加让人好奇,与其这样,还不如说清楚,都是同一个人,长大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小时候不能知道。 应昭说:“娘亲,你说的或许我永远都不会明白。” 应澜笑了笑,温柔的好似在包容不懂事的小孩。 她抬起应昭的胳膊,一缕白光从她袖间窜出,在半空化成绸带轻盈的缠绕在应昭的左臂上,应澜松手,衣袖垂下,遮盖了雪白的绸带。 “此名霜练,是娘亲送给你保命的法宝,离开皇宫后要跟着师父好好学习法术,保护好自己,不要让你父皇失望。”应澜面对即将远行的孩子谆谆叮咛着,声音极为耐心。 应昭虽然对最后一句话并不苟同,但还是很乐意收下这个法宝,霜练轻若无物,柔软服帖,如果不是那种冰凉的触感她几乎都感觉不到绸带的存在。 “走吧。”应澜道。 与此同时池风絮冷淡的声音也隔着宫墙响起:“走了。” 应昭和娘亲告别之后跟着池风絮离开了皇宫,他们走在长长的路上,不知走了多久,应昭回头望去,那座巍峨的皇宫隐于一片朦胧之中,只能看见清辉的光芒和一簇簇碧绿的磷光星星点点的亮着,勾勒出古怪的图案。 …… 此时的皇宫内,因九公主的离去而掀起了一番不小的浪潮。 三皇子听着宫人的汇报,那名宫人恭敬垂首,正是为应昭更衣的宫人。 宫人道:“九公主心思极为谨慎,看似天真烂漫,其实并不会轻易信任他人,属下为其更衣时一言不发,但九公主还是注意到属下,神情很是防备,更衣完毕后就将属下支走,在寝殿内待了很长时间,不知在做什么。” 三皇子在上首支颐而坐,一只手敲着扶手,饶有兴致的说:“看来我这个妹妹同样不是省油的灯,这样才好,对了,父皇指给九妹妹的师父是什么来路,查清楚了吗?” 宫人回道:“此人名叫池风絮,实力高超,独来独往,被誉为渊薮第一剑士。” 三皇子挑了挑眉:“这么厉害,我怎么没听说过。” “此人极为低调,离群索居,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也不靠近酆都,所以虽然实力强大但名声不显,只有一些传言在民间流传着。” “如此低调的一个人却能被父皇亲自指名,看来有其不凡之处,继续查,关于他任何一点消息都不要放过。”三皇子道。 宫人应答之后转身就去执行任务了,三皇子思索着现在的局面,手指一下下的敲击着扶手,嗒嗒嗒的声音在空荡的宫殿里回响着。 父皇闭关,九公主出走,突然冒出的师父,这种种事情发生的太紧密了,很不同寻常,让一潭死水的皇宫突然动了起来。 父皇的这次闭关也很异常,难道真的如他们猜测的那般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是个机会。 三皇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来,额间碎发遮住双眸,苍白的皮肤近乎透明,过于清瘦的身形让衣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但脸上的线条却有凌厉感,让他的笑容有些阴郁。 他自顾自道:“我可是个记挂妹妹的好哥哥,有机会怎么能不想着妹妹呢,八妹如此惦记九妹,我当然要推她一把了。” 与此同时息回宫内,薄灵听说了应昭离开的消息笑了。 “真是个笨蛋,以为走了就安全吗?在皇宫里我还顾及着父皇没法对你下手,但现在父皇闭关,你还离开了皇宫,真是个大好的机会。” 玄二还是有些顾忌,道:“八公主,陛下只是闭关了,并不是死了,他先前下过命令,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九公主,贸然动手属下担心会牵连到咱们,不如静观局势,比咱们着急的大有人在。” 薄灵冷哼一声:“优胜劣汰,强者为尊,这是咱们灵族立族之本,就算是父皇也不好说什么,应昭如果真的被杀也只是说明她本来就该死,这么大好机会,我不信其他人会不行动,传我令,派人截杀应昭,不计代价。” 听薄灵的意思是要派出死士了,玄二正色听命。 薄灵看着在水中孕育的灵核,喃喃道:“现在不杀她难道要等到她成长起来再杀?九妹,不要怪我,谁叫咱们是亲人呢。” 处于风口浪尖,被亲人惦记着怎么杀死的应昭此时已经离开了酆都,应昭从来没有离开过皇宫,这还是第一次,她本来想看看酆都城是什么样子的,但出来的时候正好是夜间,一片漆黑,磷火将一切染上了模糊的绿色,看的她索然无味。 池风絮一直走着,仿佛不知疲倦,应昭从跟在他身边到慢慢落后了一大截,呼吸也不由变得粗重,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整个人累的不成样子,她已经坚持了很久,但真的走不动了,现在每走一步脚都像破皮一样的疼。 池风絮停下脚步回头:“怎么了?” “我走不动了。”应昭慢慢平复着呼吸,刚说完,眼前景色突然换了个视角,她被池风絮抱在了怀里走,抬头就能看见池风絮平静的下半张脸。 应昭:“很急吗?” 池风絮:“前面树林有片空地,旁边就是小溪,休息的话最好选在那里。” “好吧。”应昭没什么意见,甚至很乐意对方这样做,至少她可以缩在对方怀里休息一会儿,这就是身为小孩的好处。 到地方之后池风絮把应昭放了下来,在旁边收集树枝点了火,火堆噼里啪啦的燃着,跳动的火焰释放着热量,也照亮了这小片区域。 池风絮往火堆里扔着树枝,道:“虽然因为某些原因我无法拒绝罗酆收你为徒的请求,但见面之后,到目前为止我对你还是满意的。” 应昭并不意外,继续听着她刚上任的师父夸她。 “我不喜欢遇事逞强不说,最后连累他人的人,看上去你并不是这种人。”池风絮说话声音不大,却很平稳,一字一句,让人不由自主地会很认真的听下去,“而且我从来没有收过弟子,你是第一个,因为我不知道要如何养弟子,所以你如果遇到不懂,不会,无法解决的事情就更要说出来。” 应昭:“知道了。” 不久之后应昭就遇到困难了,在火堆旁安稳下来之后她突然感觉到一种很饿的感觉,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概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刚才又走了很久的路,身体现在才感觉到饿已经很能忍耐了。 “师父,我饿了。”应昭抱膝而坐,头抵在膝盖上,抬眸看着池风絮,一副乖巧到不行的模样。 第9章 第 9 章 池风絮在这片小树林里寻找适合五岁孩子吃的食物。 话说五岁孩子需要吃什么,牛乳吗?或者糊糊?可是看应昭已经长出了牙,应该可以吃一些需要嚼的东西。 ……万一应昭的牙没那么结实怎么办? 以防万一池风絮打算都找了一遍,扔在应昭面前让她自己选吃什么。 应昭看池风絮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就没有耐心继续保持乖巧的姿势等着,她脱了鞋揉着自己红肿的脚,余光瞥见一只巴掌大的黑色蜘蛛朝她这里爬来,她看了看,正好身边有块石头,拿起砸去,精准的砸到了蜘蛛头部,很好,一击毙命。 不过这只蜘蛛的死好像是信号一般,周围树叶簌簌地动着,各种爬虫闻到了血腥味纷纷出来,它们有些聚集到那只蜘蛛尸体上,将蜘蛛血肉一点一点吞食干净,有的直接掠过,爬向更美味大只的“食物”。 笼罩着黑暗的地方是野兽的猎场,即便燃着火光,但看上去弱小的猎物还是想让饥饿的野兽冒险。 应昭摸到腰间的匕首,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爬虫,虽然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野兽,让她的身体很难不泛起鸡皮疙瘩,但她并没有感到恐惧,这种想将她扒皮抽筋,吃干抹尽的感觉从小到大一直围绕在她身边,她早就习惯了。 有圆罗印在,她不会有性命之忧,面对这些爬虫她可以放手一搏,锻炼自己的身手。 她刚拿出匕首,下一瞬,一道白光闪过,她能感觉到凛冽的风擦着她的皮肤,面前的爬虫如灰烬一般散去。 身后仿佛有重物落地,应昭转身就被震惊到了,她看到了什么? 各种兽类被捆着在地上挣扎,有小兽也有大型的野兽,甚至还有鱼,旁边滚落着几颗红色的果子。 池风絮收剑,低头看着应昭:“想吃什么自己挑。” 应昭:“……” 见应昭久久没有答话,池风絮以为这些都不是对方能吃的,指了指捆得格外结实的牛说:“这头牛正是哺乳期,有牛乳,你可以喝吗?” 应昭又沉默了,难怪会有小兽,原来是一锅端了。 “牛乳味重,煮过的我倒是可以喝几口,但这里又没有碗,还是吃烤肉吧。” 池风絮心下一松,既然可以吃肉,那以后温饱就不用愁了。 他们只在这里待一夜,吃不了多少食物,池风絮只留下了几只野兔,其他的都放走了。 野兽摆脱束缚的时候就好像从黑白无常的手下逃走了一样,蹄子蹬的扬起了一阵飞尘,那头牛更是领着自己的孩子头也不回的跑了。 池风絮手法笨拙的烤了几只野兔,挑选了其中卖相最好的一只递过去。 应昭看着有点黑,甚至还有兔子形状的肉不太想吃,但想着这里是野外,条件没有那么好,而且这还是师父第一次给她烤的肉,心里做的诸多建设,终于伸手接过,闭眼咬了一口,心终于放下了,不再犹豫的说:“我咬不动,肉太硬了。” “……” 池风絮看着野兽逃走的方向陷入了沉默。 这时候再去抓,然后做饭也太费时间了,但也不能饿到徒弟。 应昭像是看出了池风絮的想法,把肉递过去,说:“师父,你能帮我把肉撕成丝状吗,这样比较好嚼。” “可以。” 在池风絮认真撕肉的时候,应昭在吃果子,这几颗果子和她以前吃过的不太一样,表皮很软,果肉却有点硬,入口很甜,回味又有点涩,但总体来说并不难吃,所以她很轻易的吃光了,她快吃完的时候突然想起对面这人是自己的师父,就很客气的问师父还吃不吃,师父说不吃,她就都吃光了。 她吃完果子,师父的肉也撕好了,装在叶子里递到她的手上。 应昭看了看,撕得很细心,像针一样细,就算以她的牙口也可以吃,虽然味道不好,但也聊胜于无。 她一边吃着一边和师父聊天,以前玉瑱宫里只有她和秀娘两个人,秀娘只是一名宫人,知道的事情比较少,池风絮似乎与他父皇相识,身份非同寻常,没准知道更多事情。 “师父。”她一边吃着肉丝一边问池风絮:“你和我父皇是什么关系?” 池风絮目不转睛地看着火堆,眼眸深如浓墨,染上点点火星,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她说的话,正当她以为对方不会回答而想问其他的时候,池风絮突然道:“复杂的关系。” “有多复杂?” 池风絮瞥了一眼应昭,淡淡道:“很复杂。” 应昭歪歪头,嘴里没有咸淡的肉突然有了滋味。 “哪方面复杂的关系,是朋友,师徒,主从,或者救命恩人之类的。” 池风絮拨弄火堆的手顿住,终于不再掩饰,以一种看孽徒的眼神看着应昭,应昭眨眨眼,无辜的看回去,转移了话题。 “你知道父皇为什么突然让我拜你为师离开皇宫吗?” “他要闭关了,这次闭关很关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池风絮睫毛颤了颤,继续道:“他老了,如果这次闭关还没有突破的话,寿命恐怕就剩几十年,他担心那些被他压制的势力对你不利,就让我将你带离酆都,并教导你,让你拥有自保的力量。” 应昭一怔,她没有想过居然是这样的原因,罗酆的外表依旧年轻,但听宫人讨论以前的事情就能知道罗酆的年龄最起码有几百岁,在平均年龄只有几十岁的灵族里活得已经很久了,久到任何人都无法想象他年迈老去的模样。 “其实几十年也不短,相当于普通灵族的一生。” “对于罗酆来说很短,死亡是他无法接受的事情,但又无可奈何。” 池风絮说:“他很爱你。” 突然来的转折让应昭有些猝不及防:“什么?” 池风絮打量着她,认真的说:“他用密令叫我赶到酆都,我以为他是让我寻找延长寿命的办法,没想到却是保护你,他从来没有这么细心的为一个人着想过,我甚至不会想到父爱这个词有一天会出现在他身上。” 她迟疑的低头想着:“爱……吗?” “你大概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他的生命中只有修炼,变强,战斗,然后实现他的野心,他从来不会将一点点的怜悯分给他人,越对他好就越会被他利用,我曾以为他就是这样冷硬的人,却没想到有一天他的脸上也会出现温柔,虽然只有一点,但已经很稀奇了,是因为血缘的关系吗。” 应昭对罗酆的心情很复杂,所有人都说罗酆对她很好,但她内心始终不愿意承认:“我的确不知道父皇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但人是会变的,我没必要用以前父皇的性格来看待现在的父皇。” “你虽然年龄小,但很聪明。” “谢谢。” 池风絮又往火堆里扔了几根树枝,让火变大,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应昭看着冰冷的地面,嫌弃的抿了抿唇,黑衣迎面飞来,将她整个人当头罩住,池风絮冷淡的声音响起:“垫着这个睡。” 她掂了掂衣服,觉得有点薄,但还是收下了,并且毫不客气地当垫子铺在地面上,躺下的时候她有些意外,衣料轻薄,摸上去又滑又凉,但与皮肤接触久了居然会发热,并不烫,而是一种十分舒适的温度。 很神奇。 她蜷缩在黑衣里,闭着眼,表情勉强算是放松,但一直没有睡着,就在池风絮以为她要睡着的时候她突然的说句话。 “师父,咱们要去哪里?” “熔石村。” “哦。” 应昭:从未听说过,很好奇,但困的懒得问。 过了一会儿她冷不丁的问:“师父,你会唱歌吗?” 池风絮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用很冷酷严厉的语气说:“安静,睡觉。” “哦。” 又过了一会儿,池风絮看了一眼应昭,见应昭闭眼似乎是沉睡的模样,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对方睁眼看来,问他:“对了师父,你不睡觉吗?” 池风絮冷冷道:“你不困吗?” “很困。”应昭诚实的说:“但是我习惯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人说话,以前秀娘会给我讲睡前故事或者唱歌。” 池风絮:“……” 他现在已经有点后悔为什么答应罗酆了。 “师父,你是会讲睡前故事呢还是会唱歌呢?”应昭满脸期待的看着对方,这一瞬间池风絮内心想法很多,比他这么多年想的还多,最后他平复完内心,说:“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他内心对自己说,这是他徒弟,今年五岁,应该照顾一点,只要等长大就好,长大就可以放养了。 “什么都行,我不挑,只要旁边有声就好。”应昭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睡觉,静静的听池风絮给自己讲故事。 “从前有位奇人出生时白眉白须,状如老人,足踏莲花,天生聪慧,对道有着极深的悟性,更写下旷世奇书,内容是这样的。”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 在池风絮的讲经声音中应昭终于睡着了。 如果是秀娘的话,在应昭睡下不久后就不再说话,此时的应昭已经睡熟,不需要再听声音了,但池风絮不知道,在他第一次停下时应昭翻了一下身,池风絮就以为只要没有声音应昭就会醒来,于是就一直讲经,直到应昭再也没有动静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