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明明暗暗,不知过去了几天,玉瑱宫内却始终一片黑暗,未曾点灯,外界纷纷猜测里面情况,有人觉得应昭在保护着自己,她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却得罪了八公主,虽然皇嗣之间不能自相残杀,但也有不少方式让人生不如死,也有人猜测应昭过于幼稚,感情用事,至今还在为一个下人的死伤心。
他们此时也只能猜测了,因为以往安排在玉瑱宫里的眼线都被应昭拔除了。
应昭回到宫殿里之后脚步突然定住,抬头看着屋檐下的黑影,面无表情的拽出来,用匕首捅死。
地上的蚂蚁踩死,墙角的蜘蛛碾死,就连泥里翻出来的蚯蚓都拦腰砍成两截,她认真的无差别扫射全场。
等到终于安静下来后,她靠在墙边,匕首脱落,突然又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安静的连一丝声息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又臭又腥。
她晃过神来,低头查看自己的情况,那些溅在她身上的血早就干涸变色,黏在衣服皮肤上,狼狈不堪,未察觉时还好,一旦看到应昭就无法忍受,抬脚去浴殿沐浴。
脱去衣服泡在汤泉里,皮肤上黏稠的血块在热水里慢慢的融化,一丝丝的漂浮着,应昭仔细地洗了几遍,洗完后她才发现没带换洗衣服。
应昭:“……”
反正宫殿里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用浴巾裹着自己身体去寝殿找衣服穿,随便从衣柜里抽出一件衣服后知后觉的想到,她还没学会穿衣服,以前都是秀娘帮她的,而她也从来没有在意过这种寻常小事,每次都是伸出手迫不及待地等秀娘穿好衣服,然后冲出去玩。
反正她也穿不好,索性就不好好穿,应昭随意地套上衣服,无视条条带带,爬上床缩成一团,下巴抵在手背上,目光盯着匕首,仿佛这样就能摆脱掉心里的迷茫。
秀娘死了,之后她要怎么做。
父皇肯定会再安排人照顾她的,来的人又是谁的人。
还以为秀娘不会离开,至少在她成年前她们会一直维持着平静地生活,没想到死的如此猝不及防。
她说不清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难过?愤怒?后悔?
如今唯一能说清的就是迷茫。
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室内若明若暗,斑驳的色块透过缝隙照进,像一朵朵阴郁的花盛开在黑暗中。
应昭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无法分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利器分割开,在水中起伏着,有时挣扎,有时沉溺。
她用尽力气浮出水面,脑中闪过清明,迎面却被刀光剑影凌迟,扭曲的人影围绕在她的周围,尖锐的声音要刺破她的鼓膜,失力的沉沦,感受着生命的流逝,那些可怕的幻象一一退去,可是身体又好冷。
将要失去意识时,她突然想起曾经秀娘和她说过的苦海。
世有苦海,广大无边,有情生死流转其中,无法超拔。
……
她是在温暖中醒来的,应昭睁开眼睛时还有些恍惚,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溺死在那片海中。
回过神来的应昭才发现自己被规规矩矩摆成睡觉的姿势,被子也盖在身上,就连头发也变得干爽,以前都是秀娘做这些,应昭还没有糊涂到以为秀娘死而复生了,如此只能另有他人在她睡觉时潜入她的寝殿了。
“醒了。”那人光明正大的出声。
应昭从被窝里爬出来,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只露出个头看过去,那是个男人,坐在桌子旁,桌子上还摆着一盏琉璃灯,将男人圈在亮处,光晕让寝殿笼罩在半昧的朦胧中。
“你是谁?”应昭质问道,像个警惕的小兽一样,“为什么潜入我的宫殿。”
男人抬头,露出冷白锋利的一张脸,十分俊美,但眉目过于凌厉逼人,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在应昭看来更不像个好人,如果应昭真是动物的话,此时毛都要应激的炸起来了。
“我叫池风絮,受你父亲所托来教导你。”
池风絮起身,在应昭稍显茫然的眼神中,说:“意思是,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了。”
应昭:……嗯?
池风絮:嗯。
“我不信。”应昭揪着被往后退了退,被子里在那人看不见的地方,匕首已经悄无声息的握在手中,她当然不信,哪家师父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冒昧的来徒弟寝宫,一声不吭的待了不知道多久。
池风絮低头盯着她,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修为,大抵应该很高,仅仅只是凝视,压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紧绷着,直到罗酆的传召来,让她去玄刹殿,面前男人道:“去吧,应该是说这件事。”
池风絮见她久久未动,还以为这个孩子才经历变故,过于警惕紧绷,就打算出去待会,留给这个孩子足够的空间调节,没想到他才走了几步就被叫住了,回头一看,见小女孩浑身裹在被子里,团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来,犹犹豫豫半天才说:“那个……我不会穿衣服。”
池风絮:“……”
应昭从这个男人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可置信,若是普通的眼神她也不在意,但这男人从她醒来到刚才,眼神都像是渡了一层冰似的冷静,却在她刚才说了那句话之后有了如此大的波动,她自觉被小看了,澄清道:“以前我都不需要自己穿衣服的,所以……”
男人转身:“我去外面找宫人来帮你穿衣服。”
应昭:“……听我说完啊!”
她后悔以前尽顾着玩了,看来就算是这种小事也不能忽视,因此在宫人帮她穿衣服时她额外注意,宫人的一举一动她都盯着看半天,最后等宫人离开后,她确定四下无人又把衣服脱下来重穿一遍。
没错,完美穿上。
应昭看着穿着规整的衣服满意的拍了拍,动身前往玄刹殿。
那个男人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应昭往后偷瞄了好几眼,男人穿着一身金线滚边黑衣,身材高挑清瘦,五官立体,长睫低垂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有一种对万物都不感兴趣的倦意,也有一种阴郁的危险感。
应昭对这个自称池风絮,她师父的男人有点好奇,路上一直偷瞄,她的这些小动作当然瞒不过男人,但男人也没搭理,应昭看过来的时候他也很给面子的看过去,他一看过去应昭就像应激似的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又看过来,如此重复,直到玄刹殿门口才停下。
池风絮并没有进去,而是在殿门口找了个地方等着。
应昭经常来这里,玄刹殿是罗酆和大臣处理政务的地方,但罗酆怠政,玄刹殿更多用于休息,很少人来往,守卫也不多,以前罗酆就叫应昭来这里陪他待会儿,罗酆躺在王座上,应昭就自己找地玩,因为玩累了,罗酆就给她搬了一张床休息,还被一些大臣说有些不像话。
后来,说不像话的大臣都被罗酆派去采矿了,一番折腾下来,对于应昭把玄刹殿当寝宫的行为纷纷举双手赞同,还自掏腰包买绒毛垫讨好她,省的玩耍的时候再累到。
玄刹殿昏暗,只有一些光芒渗入进来勉强照亮,一路走进,应昭看见了角落里她的垫子,墙柱上她的涂鸦。
还有高高的王座上,她的父皇。
应昭停下了脚步,没再靠近。
罗酆斜斜的靠在王座上,手抵着下巴,垂着眼眸看过来,磁性的声音好像还带着几分笑意:“怎么还和父皇生分了,因为父皇没让你杀了薄灵吗?”
声音在宫殿里回响,她有些分不清楚,罗酆声音里的笑意是他惯常如此,还是真的心情好,她不清楚罗酆对她其他几位兄长姐姐们都是什么态度,有记忆以来,他们从未聚过。
“真的生气了?”罗酆无奈的叹气,“如果你靠自己的力量杀了那个护卫,父皇自然不会阻止你杀薄灵,但你不能靠着父皇的力量去杀姐姐,这不像话。”
“也就是说,如果我有了力量,杀谁都无所谓吗?”应昭抬头盯着罗酆,不错过对方任何表情变化。
罗酆脸上笑意加深:“自然。”
“可你说过兄弟姐妹之间不能自杀残杀。”
罗酆哈哈大笑:“我的昭儿,你可真天真,我说过的话就一定不能违抗吗,如果你的兄长姐姐像你一样听话,我可省不了心了。”
“昭儿,你知道什么是皇室吗?”
应昭摇头。
罗酆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在一起,托着下巴耐心的解释:“外界传言,皇室的特殊之处在灵核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净化灵气,使自己不受污浊之气的影响,这没错,但最开始皇室并没有这种能力,灵族是很平等的,大家都一样,没有谁比谁特殊,但有些人天生不甘平凡,他们与天争命,锤炼自己,最终修为有成,使自己拥有了这种能力,他们诞下的孩子也继承了这种能力,这些人也就是现在的皇室。”
罗酆嘴角向上扬了扬:“也就是说,只有强者才能成为皇室,弱小的人只会被淘汰。”
他引导着应昭:“强者可以打破规则,为所欲为,只要你比我强,可以杀死我,那我制定的规则你当然可以视为粪土,同理,你的兄长姐姐们也是这样,如果你依然天真,像绵羊一样无害,像那个宫人的事情只会一遍又一遍的发生。”
罗酆声音不大,但却振聋发聩,听得应昭发怔。
这是她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信条,只要你强,就可以杀死任何人,包括自己的亲人,这样残酷的事情由她的父皇亲口告诉她。
“我会变强,然后杀了薄灵。”应昭看着罗酆一字一字道,目光紧紧观察着罗酆的表情。
她看见了罗酆露出愉悦的笑。
“好啊。”
罗酆很满意自己这个小女儿的反应,虽然以前被养的天真了些,但只要根没坏就行。
他说:“我给你找了位师父,就在殿外,实力很强,性格也好,一定能把你教好的,你就和他离开吧。”
“池风絮吗?”
“对。”罗酆似是想到了什么,笑了笑:“父皇还是很喜欢你的,所以让他做你的师父。”
应昭不太确定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到了罗酆说的那句话:“离开?去哪里?”
“离开皇宫,跟你师父去哪里都行,现在的皇宫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应昭:?
上首的罗酆第一次露出头疼的表情:“父皇要闭关了,这次可能要闭很长时间。”
应昭不太明白,自她有记忆以来罗酆经常闭关,一闭就是好几个月,秀娘说闭关很好,全身心投入修炼,修为会变得更加高深,但这次看罗酆表情似乎并不一般,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罗酆不愿多说,只挥手让她离开,保护好自己。
应昭离开后,玄刹殿大门紧紧关闭,不容任何人窥视。
——陛下闭关,渊薮事务由相国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