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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粗剪

作者:何必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距离戈雪上次在古着店门口落荒而逃的跑路,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七天里,她并没真正从心悸中解脱,反而以一种更密集的方式面对着江汀冬——透过摄影机,透过电脑屏幕。


    这周的小组讨论至关重要,她需要交出一分钟的粗剪片段,接受同组同学和埃琳娜教授的注目礼。


    邮件躺在收件箱里,通知她会议安排在周二的下午四点,地点更改成主校区的一栋没去过的教学楼,她是小组里的第三位展示者。


    而此刻,她正把自己窝在房间的躺椅上,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经过她初步筛选的素材。


    左耳黑色耳钉,金色短发,用力按喷罐时的手上的青筋,以各种角度、各种景别反复播放在她眼前。


    她带着降噪耳机,眼前,耳里,脑海中,全是他。


    周二下午,三点五十。戈雪提前十分钟到达了主校区。


    伦敦可能也为周五感到高兴,阳光慷慨,像是不要钱一般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


    她抱着笔记本电脑,找到邮件里指定的研讨室,推门而入。


    研讨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


    其中她对话过的是正在白板前写着什么框架图的留着络腮胡的瘦高个。


    他叫本,来自曼彻斯特,是典型的英国文艺青年,之前的课堂上,他对电影史的如数家珍就让戈雪印象深刻,说话黏糊糊的,有点书呆子的可爱。


    戈雪刚放下电脑,一个身影就带着一阵MFK晶红540的太妃糖香味风风火火凑了过来。


    一闻这气味,她就知道是莱拉。她在班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来自迪拜,中东大美人,黑眸栗色大波浪,奔放洒脱。


    莱拉今天穿了一身紫色的丝绒套装,千禧年的运动装也能穿出曲线,上学也像来走T台。她原本是平面模特,现在一边经营自己的账号一边上学。


    “雪,想你!”


    莱拉上来就贴到了戈雪的身边,栗棕色长卷发扫到戈雪的电脑屏幕上,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着,“来,给我看看你拍的‘神秘客’的最新进展。”


    她的提案有关迪拜的社群文化,刚被埃琳娜教授批为“过于浮华,缺乏深度追问”,此刻亟需别人的议题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戈雪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桌面上命名为“Brick Lane_01”的文件夹,双击播放这一分钟粗剪片段。


    屏幕一黑。


    “嗤——”


    喷罐尖锐的嘶鸣率先冲出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瞬间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初始镜头有些摇晃,但很快稳住,焦点对准了那只操控着喷灌的手——指节分明,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在墙面上划出黑色线条。


    莱拉夸张地倒抽一口气,涂着芭比粉指甲油的手指戳到屏幕上:“Wow,这镜头太有感觉了!”


    画面里,江汀冬的手臂肌肉因用力而绷出清晰的线条,衣袖随意卷到手肘,小臂上能看到微微凸起的青筋。


    “虽然看不清脸,但是这种力量感...雪,你太会拍了!”


    她扭头看戈雪,“他本人是不是更帅?光看这气场,我敢打赌这对绝对是个大帅哥!有没有正面镜头啊?”


    这时,本也推了推他的黑色细框眼镜。


    “视觉冲击力很强,构图和光影也很有张力,特别是这个特写。创造者沉浸其中的专注,很有感染力。”


    他指了指屏幕上江汀冬微微后退审视墙面的瞬间。


    戈雪看着屏幕上那张即便模糊也难掩骨相的侧脸,嘴角还没来得及因为本的认可还翘起,自己先开了口。


    “这个粗剪更多是建立视觉风格,我真正想挖掘的是他选择匿名的心理动作,下次拍摄,我想重点捕捉那种张力。”


    就在这时,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们身后插了进来。


    “匿名。”


    埃琳娜教授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他们身后,跟着一起看了起来。教授今天穿着海军蓝的羊绒开衫和黑色长裙,银白色的短发仍然是一丝不苟。


    “雪,我记得你的提案,镜头语言比我想得更大胆和贴近。”


    戈雪的心提起一点,但教授没说完。


    “只是不够,如果只是停留在视觉,还只是在拍摄一个漂亮的谜面,而不是谜底。”


    戈雪手指摩挲着电脑显示屏的边缘,她抬起头,直视着埃琳娜教授:“我明白,我会试着撕开一道口子,而不止是停留在这。”


    会议结束,戈雪没有离开,留在研讨室里,和离开的同学们纷纷道别后,她则独自面对着电脑,看着找到的涂鸦纪录片。


    德国的《涂鸦 Wholetrain (2006)》。


    美国的《炸掉它 Bomb It (2007)》。


    英国的《画廊外的天赋 Exit Through the Gift Shop (2010)》。


    法国的《班克西,被通缉的艺术家 Banksy Most Wanted (2020)》。


    戈雪边看边在脑子里盘算,为什么是涂鸦?为什么是江汀冬?


    为什么?除了对她口味的脸蛋,自己执着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她从小算得上是个多才多艺的孩子,唱歌好听,钢琴十级,写得一手好字,读书与电影更是爱得彻底。


    唯独有一点,她缺了些技能点,那就是她不会画画。


    戈雪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十岁那年的暑假兴趣班里。


    她临摹着老师给的素材,素材很简单,是蓝天白云之下的公园,有树,有木椅,有花朵和草地。


    只是她的手和脑,画笔和思想似乎不在一个维度上,憋了半天出来的绝非公园,只是一个失败的纸上洒上去些并不相称的颜色。


    上天没给戈雪的天赋,反而让她耿耿于怀。


    所以她从退出水彩兴趣班以后,就开始爱上了看画。既然做不了创作者,还做不好一名普通的观众嘛。


    作为一位普通的观众,她不能说彻底了解专业的笔触、明暗和构图,但她仍然记得第一次看见江汀冬的随手一画的震撼,这是画画废物对懂得运用画笔的人的天然崇拜。


    中考结束的暑假,戈雪偶然在土豆网看到了《画廊外的天赋》这部纪录片,开始对涂鸦感兴趣。


    涂鸦作为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艺术表达向商业化宣战的形式,却又在尝过资本注入的甜头后,告别反商业的初衷同商业同流合污。


    洗脑先生从一个爱好拍摄地下涂鸦的艺术爱好者,一路追随班克斯,摇身一变艺术家。整个影片是由洗脑先生自己记录,又由班克斯做成了一部电影。


    江汀冬是她第一个在身边接触到的有绘画天赋的人,也是第一个给了她近距离拍摄涂鸦的机会的人,甚至在她的幻想里,未来那个疑似江汀冬的INS账号,也许还会给她一些真正接触到艺术和商业转化的可能性。


    所以为什么是江汀冬?


    是漂亮脸蛋,是巧合,是天意,是机械降神?


    从主校区回家的地铁上,戈雪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这个问题。


    为什么伦敦这么多人,她一头撞进的就是他的涂鸦现场?


    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好看,符合她的标准吗?


    好像不止。


    是因为高中那段无疾而终的暧昧,是未完成情节作祟?


    似乎也不全然。


    地铁哐当哐当地行进,她得出了一个暂时让自己信服的结论:是风格。


    是那种贯穿了他从高中素描本到伦敦街头涂鸦的、独一无二的视觉语言,像是一种密码,在冥冥中牵引着她。


    这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情感的吸引。


    这是她的血液对他呐喊的惴惴不安。


    天性里的召唤,他冷硬的不解风情本身就是一种风格,是她天性就契合的风格,是和钱弈截然不同的风格。


    她勉强安抚住了自己,却只能把这些结论往肚子里咽下去。


    回到家里已经快晚上十点,从窗户外看向客厅,暖黄的灯光亮着,只是白色亚麻窗帘放了下来,不知道是谁在家里。


    一开门,空气中弥漫着烤牛排残留的浓郁肉香,混合着黑胡椒的辛香,令人安心的食物味道包裹上来,瞬间驱散了伦敦秋夜的湿冷和她一路上的思绪推拉。


    是钱弈。


    他正背对着她,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的洗碗机前,小心地将餐盘和刀叉归位。


    他身上穿着灰色毛绒针织衫,里面是双层纱的深蓝色睡衣,专属他的黑色围裙已经解下来搭在旁边的置衣架上。


    只要有钱弈在,整个空间就会变得整洁有序,就和他整个人一样,透着一种宜家样板间般的规整和居家感。


    他按下洗碗机的启动键,机器发出嗡嗡的运作声。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看到是戈雪,他迎了上来。


    “回来了宝宝,吃过了吗?我晚上煎了牛排和芦笋,要是饿的话,还有一份给你留的,我给你热一下。”


    戈雪把书包往沙发上一卸,感觉肩膀终于得到解放。


    她踢掉鞋子,活动着脖颈:“吃过了,在学校里随便吃了点三明治,好累。”


    钱弈走过来,手自然就搭上她肩膀,帮着揉捏她的肩颈。


    “这么晚回来,辛苦了宝宝。”


    他声音放得很软,“家附近新开了个泰式按摩,我前几天去了感觉还不错,周末别忙了,带你去松快松快,嗯?”


    他鼻息在戈雪耳畔亲昵地呼出,是熟悉的薄荷之水。本该让她更安心,她却有种细密的针扎感,身体微顿,借着去中岛倒水的动作,肩头轻轻一旋,避开了这片温热。


    玻璃杯里接满冰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冰水激得她喉咙发紧,自然带着脑子清晰起来。


    视线垂下去,掉在杯中晃动的水纹上游泳。


    “周末不太行。”她声音坠在杯口似的,听不太真切。


    背对着钱弈,戈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转过身,手肘支着中岛台面:“得去补拍点素材,教授说上次拍的深度不够。”


    钱弈没立刻接话,而是伸手取过她手里的玻璃杯,将剩下的冷水倒进水池,然后从一旁的净水器接了温水,重新递回她面前。


    “不要贪凉,本来你胃就不好。”


    “又去拍那个人?”语调还算平稳,但戈雪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不满。


    “嗯。就他最对题,也有得拍。拍摄对象不好找的。”


    钱弈身体朝她这边倾了些许,声音也跟着沉下去,不满溢出来了。


    “非他不可吗?我要是不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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