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雪》 第1章 采访 戈雪离开被磨得包浆的地铁座位之前,完全没料到伦敦下午会再次翻脸。 明明上午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慷慨地像是假的。 这里的天气预报永远像男人的嘴一样,不可以相信。她腹诽着,有些懊恼自己今天的出行。 伦敦秋雨的诡谲多变,也算初来乍到两星期的她交了学费。 只是可惜了身上这件新衣服——前几天刚在哈罗德买的拉夫劳伦樱草黄牛津布衬衫。 戈雪微微蹙起天生微垂的眉毛,更衬得那双上扬的硕大黑亮的眼珠像浸了水的琉璃,右眼下的泪痣也跟着不满。 她用红指甲碾了碾衬衫上被雨水润透的一角。 齐刘海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撅了撅嘴,露出若隐若现的小虎牙尖。 樱草黄湿了,又沾了些Waterloo地铁站里的灰尘,变成了姜黄,看起来病怏怏的。 更要命的是她背上那台索尼PXW-Z50,关在摄影双肩包里。像山似的压在她本就纤弱的薄背之上。快把她给压倒了。 早知道就不该选纪录片的offer,研究生继续读点电影研究写写essay得了。 什么脱离舒适圈,人就应该呆在舒适圈里一辈子别出去。 伦敦的秋天,确实该是眼前的模样。 下午两点,天光滤出一片涳濛,眼前是一副被雨水浸润的灰调油画。 街道濡湿,行人匆匆,踩过积水洼凼,溅起细碎的水花。 戈雪的步伐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认命朝着谷歌地图指引的方向,那个涂鸦隧道走去。 温带海洋性气候的秋季带着些寒意,穿透她的衬衫,直抵皮肤。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为了给研究生生涯的第一份正式作业找素材,她已经在伦敦的街道胡乱徘徊了整整三天,收获的却只有摇头、忽视,以及无数次“Sorry”的回绝。 埃琳娜教授并不是好对付的类型,要求模糊却严苛,要捕捉城市中“未被言说的叙事”。 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主题都被解构地淋漓尽致了,她不过一个刚过英国海关月余的学徒,只觉得自己的叙事能力和热情都快要被这连绵的阴雨浇灭。 她摸了摸出门前特意卷好的红色长发,发丝也被雨淋得有些毛躁起来,雨天卷发撑不过十分钟就会变直。 她只得悻悻低头,再次加快了脚步,小跑起来。 戈雪拐进Leake Street Tunnel的时候,扑向她的先是气味。 是潮湿的水汽与丙烯颜料混合的刺鼻气息。 艺术的气息。 与这条隧道外蒙蒙的城市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空间,色彩斑澜地不管不顾。 穹顶之下,霓虹色彩与黑白线条交织,在这里爆炸、重叠。荧光喷漆勾勒的人像扭曲,字母破碎,图案抓眼。 雨天来这的人屈指可数。 戈雪掂量着自己那口自觉垃圾的口语,小聪明的劲儿又冒了出来,满心只想找个华人面孔,恨不得全程中文交流。 “来个中国人,来个中国人......” 戈雪口中念得振振有词,配上一头红色长发,倒活像个在施咒语的女巫。 黑眼珠不停转,雷达般扫描着。 忽然,视线定格在隧道尽头一个颀长的黑色身影上。 那人背对她,整个人都投身于面前的砖墙,手臂起落利落精准,按压着喷罐。 黑色连帽衫,深灰色冷帽之上还戴着一副巨大的头戴式耳机,看着快有一米九了。 RO工装裤,右边裤脚随意地卷起了两寸,露出沾满颜料的马丁靴后跟。 戈雪和自己打赌,这一定是中国人。 她嗅到了属于留子的独特气息。 只是他看起来太沉浸,戈雪忖度再三,还是推着自己上前去了。 她扛起摄像机,走上前去,从身后戳了戳男子的右肩膀。 “Sorry?” (不好意思?) 戈雪的咬字脆生生的,清爽如青苹果。 音色和她爱喷的香水并不一样,迪奥红毒是甜腻的美食调。 可黑衣男子头都没回。 戈雪锲而不舍,绕到了他正面。 冷帽与耳机缝隙间露出金色短发茬,男子戴着黑口罩,露出的眉眼凌厉,左边眉骨上缀着一枚银色眉钉。 睫毛浓密且直,和她爱接的婴儿直睫毛似的,遮了点睇着她的琥珀色瞳孔。 这样浅的瞳孔,她很少见到,但记得深。 黑口罩没遮住的山根骨节分明,直挺挺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熟悉。 凭着这瞳孔和山根,戈雪预感自己会失败。 但她仍然按下心头的异样,指了指相机,努力让嘴角的弧度足够专业: “Sorry, I''m a student from UCL, documentary department. Could I take a few minutes of your time?” (抱歉打扰你,我是UCL纪录片专业的学生。能打扰你几分钟吗?)” 男子依旧不言,但他凝着眸,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戈雪的脸,接着又倏忽向戈雪这走了半步。 吓得戈雪顺势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不方便。” 黑衣男生开口就是一句中文,声音透过口罩传出,瓮声瓮气,像被雨淋透的硬石头。 三个字砸过来,不留一丝缝隙,琥珀色瞳孔也跟着移开,手臂兀自回到墙面和喷漆的场域里来。 “同学,帮帮忙嘛,拜托拜托,糊弄一下作业,绝对不会耽误你超过两分钟的。” 她收了收短尖下巴,抿着嘴唇,巴巴地眨着黑得滴水的玻璃珠子。 用惯了的手段。但是她百试不爽,百战百胜。 男子手上动作都没停,依然是沉默。 戈雪不喜欢沉默,但是对面的这位很漂亮。 她向来对漂亮的东西容忍程度很高,所以又开始动歪脑筋。 “不方便也没事,同学,要不然我们加个联系方式?等下次换个晴天,颜料更容易干,好不好?” 她边说边从左边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琥珀色瞳孔终于转了过来,却还是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摆弄他的喷漆罐。 这是用行动下达彻底的逐客令。 戈雪嘴角一撇。 她恹恹地垮下肩膀,好用的招没发挥作用,这比被拒绝这件事本身还让她不快。 只是再不走,就成女流.氓骚扰清白帅哥了。 她挥了挥手,转身潇洒离开。 只是她没看见,自己转身的刹那,专注于墙面的硬石头一样的人,撑着墙面在深呼吸。 伦敦的晴晴雨雨实在难以预测。 不过二十分钟,日光又从云朵里钻出来。 雨后晴,最是妙。 短短二十分钟内,戈雪在这条涂鸦隧道成功抓到了好几个人。 跳现代舞的法国博主,带着家人的印度游客,还有专业的涂鸦手。 她成功录了不少素材。今天虽然出师不利,但是这些素材糊弄个课堂作业肯定没问题。 看到阳光洒下来的光斑,戈雪觉得真是老天帮助她。暖烘烘的阳光烤在身上,雨后的土腥味浸满鼻腔。 她虔诚合十双手,深深对着伦敦鞠了一躬。自从来这可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天气。 戈雪举起手机,试图找到最佳的角度,起码要发条朋友圈记录一下吧。 摄像机傍身给了戈雪一些错觉,仿佛自己的摄影技术也跟着水涨船高。 好像就连她用手机拍的照片,质感也提升了不少。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装着装着就成真了。 她低着头,洋洋得意地放大自己的完美构图。这都不用P了,直接原图直发都没问题。 “Hey!” 一声突兀的叫喊声打断她的自我欣赏。 两个一身黑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戈雪身边飞过。 神经病吧? 还没等她骂出声,紧随其后的另一个同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从戈雪手里把手机抢走了! 戈雪怔在原地,手上甚至还维持着有手机的状态,一动不动。 伦敦飞车党的大名她早有耳闻,只是没料到会落在自己头上。 更没料到的是怎么偏偏在今天,怎么偏偏在这里? 问题是,她该怎么回家? 没有手机,打不了车,坐不了地铁,没带公交卡,也坐不了公交。 她住的地方在伦敦北边,现在人在伦敦南边。 完蛋了。 绝望的触感从被抢走手机的双手开始,往僵硬的全身弥散开来。 戈雪僵硬地转了个身。 一转身,她看到了他。 刚才拒绝了她的黑衣男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乜着眼,和她的眼神撞在一起。 戈雪火速在脑中盘算了所有的方法。 比起流落在外,如果能抓住惜字如命的这尊大佛,兴许还能博一丝得救的机会。 这是她目前的救命稻草。 一步,三步,五步。 “同学,救救我。” 男子歪了一下头,慢悠悠开口道:“有这么夸张?” 戈雪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这人的样子明明是看见全程,还摆出这副样子。看笑话也看了,帮一下忙会怎样。 “真的有,我刚来伦敦不久,现在手机被抢了,不知道能怎么回家。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打辆车?你给我留个号码,我给你双倍的车费,可以吗?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心里的不满不能写在脸上,该装可怜且不可装大牌。 戈雪涂着鲜红指甲的手再次合十,紧紧抵住下巴。 这次不是为了感谢老天,是为了打动眼前这尊大佛。 她鼻头一红,泪珠盈睫,满满呈在眼眶里不落下。 甚是让人心疼的模样。 男生垂下睫毛,却转身就走。 戈雪这下是真慌了,小跑紧跟着他:“同学,别啊。” 黑衣男没停下脚步。 “收完东西送你。” 戈雪紧跟着,唯恐他反悔。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太谢谢你了,不然我真的要流落街头了。” “喷漆这些要不要我帮你收呀?” 一言不发的黑衣男收完东西后就在前面埋头走。 他腿长,步子迈得太大,戈雪在后面闷头追。 画面看起来有些许滑稽。 就在戈雪的耐心快耗尽之时,江汀冬的脚步猛地停下了。 在后面紧赶慢赶的戈雪没注意,一下子撞到了他宽背上。 这人不仅声音性格像臭石头,后背也硬得像一块砖。 痛得戈雪倒吸一口冷气。 戈雪满脸不爽,揉着额头,话到嘴边却变了嘴脸。 “恩人,你慢点,我怕我给你撞坏了。” 男子回头瞥了她这自来熟的样儿,极淡的无奈没被她捕捉到。 真是没话回她。 他径直走向路边一辆哑光黑的保时捷911,打开了车门。 戈雪却没立刻上去。她弯下腰,敲了敲副驾的车窗户。 车窗降了下来,他笑眯眯地对主驾说:“恩人,我看面相,以为你会开机车送我呢。” “不上来我走了。” 男生声音毫无波澜,作势踩了油门。 引擎低吼一声,吓得她赶紧抱着相机包就低头往车里钻。 车内很干净,只是这气味,她一闻便知是门蒂托洛萨的北方。 一团杜松子、雪松和琥珀混合气息拽着她的念头。 戈雪的记性一向不好,闺蜜的生日,男友的生日通通都忘记过,更别提什么恋爱纪念日。 唯独一点例外,她对气味记得最清晰。 气味是她记忆的锚点,是她过往时光的密码锁。 不爱理人的黑衣男和这个气味在她的记忆里是锁定在一起的。 这世界可能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所以有类似特征的人也会萦绕着类似的气味。 男子开口,打断戈雪乱飞的思绪。 “住哪儿?” “N19 4QH。” “这么远。” 戈雪对有钱人无意识的优越真是无语凝噎,在心里翻了个第无数个白眼,但脸上还是陪着笑脸。 车里安静地近乎诡异,没人说话,没人放歌,就连戈雪也没再抛出任何烂梗。 他们像一座移动的孤岛,只有呼吸声和雪的气息,将伦敦的潮湿隔绝在外面。 车程不算近,但一晃眼,车辆就停到了戈雪给出的邮编附近。 “对,就是这。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真是麻烦了...” “那个,同学你方便等我一下吗?我上楼给你去拿车费,很快的。” 驾驶座的男人缓缓转过头,没有说话。 琥珀色的瞳孔,就这么直直地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钉着。 戈雪被他看得喉咙发紧。 “那...那我先上去拿?” 她嗫嚅说道,手下意识推开车门,钻出了车厢。 只是脚刚踏上人行道,就感觉到有水珠滴在了脖颈上。 是雨吗? 她愕然抬头,阴云未散,但西斜的金光破云飞流,光线下的雨丝清晰可见。淅淅沥沥,像梦一场。 戈雪愣在这场太阳雨中,一时忘了下一步的动作。 不远,象牙白色的公寓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钱弈提着垃圾走出来,往桶里一丢,一眼就看到了发愣的戈雪,以及她身后那辆陌生的车。 他快步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搂住了戈雪。 “雪雪,你回来了?这位是...” 戈雪身体一僵,莫名有种被抓的错觉:“我手机被抢了,他好心送我回来。” 她又转向驾驶座,弯下了腰:“真的谢谢你,还没问你...” 只是话没能说完,因为驾驶座的门打开了。 黑衣男从车里下来,走向他们这边。 阳光穿过雨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的光斑在跳舞,晃得戈雪觉得眼睛很绕。 他抬手,勾住了黑口罩的边缘。 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升格镜头,不是知道是真的慢,还是戈雪自动放慢了动作。 口罩被扯了下来。 内双,琥珀色瞳孔,依旧高挺的山根和鼻尖一颗痣,这么多年都不怎么有血色的薄唇,更显棱角的下颌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不止眉钉,一枚虎牙钉在左边闪闪发光。 她曾经无数次堆砌溢美之词的脸蛋在年岁的帮助下,褪去了青涩,混合着叛逆与冷淡的气质愈发鲜明。 太阳雨的黏腻停留在戈雪的皮肤上,而光斑也从地面转移到他脸上。 七年压缩成一秒,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彼此视线死死缠绕,挤走风雨,推开身边男友的询问声,让世界褪成了陪衬的背景音。 他开口,一字一顿,砸入阒然蔓延的沉默里。 “戈雪,好久不见。” “你倒是什么钉子都没打嘛。” 第2章 破冰 一股冷电从戈雪脊柱骨窜上天灵盖,血涌向头顶,又在瞬间褪下来。有点缺氧了。 “江汀冬?!” 褪去了少年的单薄,肩背宽阔了些,线条更冷硬。但这极具攻击性的眉眼,除了他,还能有谁? 怎么能这样碰到?他怎么也在伦敦?不是去纽约读书了吗? 钉子?对,钉子。 你倒是什么钉子都没打嘛。 她是不是和他说过,自己高考结束以后一定要去穿孔纹身打耳洞,把唇钉舌钉眉钉耳骨钉通通打一遍,就是要让她爹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可是二十三岁的戈雪,连耳洞都没打。 二十三岁的江汀冬倒是眉钉,虎牙钉和耳洞都打满了。 只是面前的他比十六岁的时候更冷,更沉,像一个没有尽头的深井,仿佛不管你投的是金斧头还是铁斧头,他连一个回音都吝啬给。因为他要的根本就不是斧头。 她宕机了。彻底傻了。 直到感受到钱弈搂在她肩上的手收紧,她才猛地一激灵,把自己拽回此时此地。 她迅速管理好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声音拔高,一副“他乡遇故知”的大方模样。 “江汀冬?天呐,太巧了吧?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啊!” 戈雪自以为表情是无懈可击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后脖颈也沁出一层冷汗。 然而,热情并未得到对等的回应。 江汀冬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视线下移,落点精准停在钱弈那只搂着她肩膀的右手上。 他近乎敷衍地颔首,道:“不客气。” 说完,他利落转身,拉开车门,哑光黑的跑车如离弦黑箭,毫不留恋地消失在拐角,速度比刚才送她回来还要夸张。 只留下湿漉地面的两道水痕,提醒着戈雪刚才的一切确实发生过。 钱弈顺手接过戈雪沉重的相机包,目光倒是来回扫视了几遍。 “是以前的同学吗?没听你提起过这么一号人物。” 戈雪耸了耸肩膀,挽住他的胳膊往屋里带。 “嗨,就是一个高中同学,谁知道居然能在伦敦碰上了,世界太小了是不是?” 钱弈这才笑起来,附和道:“那确实挺巧的,饿不饿宝宝?我说怎么给你发了消息也没回,我做了晚饭,就等你回来呢。” “饿,呜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手机被抢了......” 戈雪抱着男友的手臂就开始摇。装可怜是最能转移方向的,更何况她是真可怜。 ... 凌晨两点,北伦敦寂静无声,但戈雪睡不着。 她睁着眼,就这么死死盯着天花板。 不是故意不睡,只是白天那场巧遇在她脑海里像不受控的视频,一遍又一遍地重播,根本无法暂停。 睁眼眼前是他的脸,闭眼耳边是他的话,立体循环声加上IMAX影院的效果。 江汀冬,江汀冬,江汀冬。 这个名字,七年里她没提过,也没忘过。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摸过床头柜上的备用手机,想了想时差,还是点开了备注着“菲菲公主大人4.16”的对话框。 桑尽菲是她最好的闺蜜,也是在高二三班刚开学的时候认识的。可以说是对她那段“死缠烂打”倒追史最了解的人。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得到回复。戈雪也不急,只是对着对话框发呆。 人一旦开始回忆,就像打开一个不受控的水龙头,不是想关就可以关掉的。 过了约莫五六分钟,蓝光亮起,桑尽菲的消息弹了出来: 「刚醒。怎么了宝,又失眠啦?」 戈雪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会,才慢慢打字,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 「菲菲,我今天遇到江汀冬了。」 下一秒,桑尽菲的语音通话就拨了过来,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不是,你说谁!江汀冬?那个江汀冬?在伦敦,不是,真的假的,什么情况?” “真的。” 戈雪声音放得更轻,怕吵醒隔壁的学妹,毕竟这房子的隔音真的非常之差,旁边住户看球赛的电视声她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Brick Lane那边,我拍作业,结果手机被抢了,他送我回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默默消化着这几句话的信息量。 “我靠......” 桑尽菲终于开始掷地有声起来。 “这什么孽缘,不对,这什么缘分啊?你们说话了吗?” “嗯,说了两句。确实挺突然的......” 戈雪不欲多说细节,尤其是钱弈也在的局面里。 桑尽菲了解她,便也没再去追问背后的细节,只是一味感慨。 “天啊,世界太小了。他还和以前一样吗?帅得惨绝人寰,然后臭着一张脸。” 戈雪被逗乐了。 “好像也差不多,甚至更...” “懂了。那你现在...” “就是心里有点乱,找你念叨一下吗,感觉一切像做梦一样。” “你等等,先挂了,我给你找个东西。” 过了一会儿,绿色软件上弹出来一张照片。是高二文理分班后不久在班会上拍的集体照。 不知道桑尽菲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像素不高,但依旧能看清面孔。 桑尽菲的消息跟着过来: 「刚翻空间找出来的。看看,多青春,多稚嫩。」 戈雪目光精准落在最后一排靠左边的那个位置上。 少年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色校服,身型和脸蛋却还是让他脱颖而出。 他没看镜头,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向镜头的反方向,侧脸线条清冷,表情淡漠,仿佛周遭热闹与否都与他无关。 她记得高二的第一个晚自习,他姗姗来迟,也是这样的状态。 记忆像灰蛾,在她睡不着的凌晨两点半的阁楼里,一个劲扑扇着翅膀,引起阵阵灰尘,呛得她睫毛直眨。 是一个和现在一样的初秋。 新秋,新学期,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晚上,仿佛晚自习的铃声也显得和高一不一样了。 窗外枝叶蒙茸,夜风里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新学期伊始特有的躁动,年轻的男班主任介绍自己名叫章启,在讲台上絮絮叨叨强调着高二的重要性,总之从出生开始,每一个学期之前之中之后都是关键时期,错过就会慢人一步,就会从此被甩在身后成为失败者。 只是班主任显然没什么经验,控不住场子,导致台下同学依然不停地在自顾自地说着小话。 戈雪百无聊赖转着笔,黑眼珠滴溜溜地转,打量着周围半生不熟的面孔,心思还没从暑假的纯玩幸福时光里抽离出来。 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走廊的光出现在门口。 “报告。” 声音比起寻常的高中男声还要低得多,带着点疲乏的沙哑。 原本还在嗡嗡低语的教室,霎时间阒然无声,说小话的闭嘴了,低头发呆的回神了,总之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了头,纷纷看向门口。 戈雪也不例外,循声望去。 只一眼,她转笔的动作就停了。笔跟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门口站着的少年,与教室里清一色的蓝白校服格格不入。 他上身一件黑色连帽卫衣,下身黑牛仔裤,脚踩一双黑色运动鞋,头上压着顶水洗黑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异常清晰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他整个人站在教室门口,自带一种格格不入的错位感。他不该在这,但是对自己在哪儿这件事也毫不在乎。 很高,有个一米八五朝上了,所以他不得不低着头避免碰到门框,身型清瘦。 他往教室里走了一步,整个人才能完全舒展。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大家都在打量着这个一身黑的不速之客。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身打扮:“新同学是吧?进来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教室里可以把帽子摘了。” 少年停顿了一秒,然后抬手。那双手指节分明,冷白色的肤色在黑色卫衣的衬托下更显眼。 他捏住帽檐,利落摘下了帽子。 整个教室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自然发棕的头发因为被帽子压过而有些凌乱,他随手拨了一下头发,才把脸全露了出来。 教室平平无奇的白灯打他身上,却像是镀了一层光,仿佛特意为这张昳丽面庞打光似的。 五官明晰起来,优越的眉骨下方嵌着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此刻因为适应光线而微微眯着,像蒙着一层雾縠空濛的薄雾,看不清情绪。 虽然是内双,但因为睫毛浓密到像女孩爱粘的假睫毛,所以眼睛的存在感还是很高。 可鼻子也不甘示弱,微有些驼峰,从山根到鼻尖的弧度都硬朗,右鼻尖一点痣。 戈雪觉得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秒。 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但亲眼看到气质还这么抓人的,她十六年来真是头一回。 感恩五中,感恩校领导,感恩高二三班。 千言万语,化成四个大字:唯有感恩。 这完全是按照她审美点来长的啊。戈雪觉得灵魂都一下子被击中,内心的小人已经在敲锣打鼓。 班主任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才开口:“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新同学。” 众目睽睽之下,少年神情依旧冷嫌,他在讲台前站定。 “江汀冬。” 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想要扩展的意思。 班主任也察觉到了这份冷淡,轻咳一声填补了一下这中间的空档。 “好的,那江同学以后就是三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班主任指了指剩下的唯一空位,左边最后一排靠窗。 “你先去那里坐吧。” 虽然戈雪忘了班主任的名字,但是她也顺带在心里感恩了一下这个皮肤黝黑的班主任。 因为戈雪就坐在这个位置的斜前方。 他几步就穿过过道,即使坐在这样窄仄的位置,他的背脊也挺得很直。 斜前方的她刻意扭过头往后瞟,越走过来越看得更清,能数清他低垂的长密眼睫,能看到他鼻梁投下的阴影。 戈雪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心旌摇荡。 接下来的几天,江汀冬迅速成为五中一个著名的“景观”。 “听说了吗?高二三班转来一个巨帅的帅哥,巨帅懂吗?” “走啊走啊,看看去,不看白不看。” “确实帅,但是太冷了,根本不搭理人,没意思。” “没办法,真帅哥就是不需要什么性格、朋友、成绩、打扮加持的好不好!” 他完美诠释了十六岁的少女们看的言情小说里冰山形象,不跟任何人交流,没有朋友,独来独往,无视一切。 只是戈雪不是雪,戈雪是火。 冰山冻不住戈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她开始了她的破冰大业,乐此不疲。 第二天,她走到他身后,用笔的末端,轻轻戳他后背。他瞬间僵硬的反应真的很有趣。 “江汀冬,借下涂卡笔可以吗?” 他递过来一支,全程没说话,连个“嗯”都没有。 第四天,她精心挑选了最可爱的轻松熊便利贴,画上一个呲着小虎牙的得意笑脸:“江汀冬,你睫毛怎么长这么长的?能不能送我一根?” 纸条叠成小方块,趁老师转身时精准地丢到他摊开的英语书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轻轻一弹,将那纸条弹到了桌角,再无下文。 第六天,她把自己最爱的珍宝珠的软糖,趁课间放在他桌角:“江汀冬,这个超好吃,请你吃!” 他抬起眸子,乜她一眼,然后淡淡开口:“不用。”说完就直接把糖放回了她桌上。 但戈雪不在乎他接受还是拒绝,她只是单纯享受漂亮面孔给反应,至于是什么反应,她真的没往心上放,甚至还和桑尽菲打赌多久能让他开口说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 她亮晶晶的黑眼珠里,被跃跃欲试的征服欲充斥着。 江汀冬是一座值得攀登的冰山,而她斗志昂扬,装备齐全。 彼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被吸引的程度之深,会把两人的线绑得极紧,紧到命运不止缠绕他们几个月。 她只凭着本能,像一支被光亮吸引的飞蛾,执着围绕着冰冷的火焰打转。 直到有一次政治课上,她确实不想玩了。 第3章 天台 戈雪看到江汀冬的头越埋越深,在摊开的笔记本下方,用笔在飞快地写着什么。 他不是好学生,很少认真听课或写作业,因此很少会用笔,基本只要在座位上,就是在趴着睡觉。 所以她好奇起来,假装笔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趁机往后回头偷偷去瞄。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纸上不是课堂笔记或者什么作业,准确来说,他不在写,是在画。 凌乱的黑线勾勒出扭曲的被荆棘缠绕的佛脸,周围延伸出破败的机械,深渊一般。 戈雪不懂画,但读出了颓唐的气息。 就在她皱眉时,江汀冬倏地合上了笔记本。 他转过头,眼神里是她之前怎么闹都出现过的防备,还有一丝要溢出来的厌恶。 对,是厌恶。 自从这次事件,戈雪心里就堵上了一块石头。 确实是她偷看不对,但是她也不会说出去嘛,至于这么凶吗? 她决定停止破冰行动,因为冰山成冰锥了,她怕玩脱了,真被这冰锥刺到,当面骂她之类的就不好玩了。 她觉得江汀冬做得出来。 再说了,五中又不是没别的帅哥了,虽然确实没他那么顶级的。 但美人的漂亮程度总是和危险程度成正比的,她还是保命要紧。 于是,接下来两周里,周围的同学也发现了,之前总是锲而不舍骚扰新来转学生的戈雪,忽然就消停了。 她不再戳他后背,不再传纸条,也不再问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甚至有时候这两人不小心擦肩而过,眼神对上了,她也会立刻像被烫到一样飞速移开,假装没看见,转而和身边的人嘻嘻哈哈,声音比平时还要响亮几分。 谁稀罕冷冰冰的漂亮木头疙瘩? 九月末是中秋佳节,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却坐在学校里。 五中的中秋传统不是吃月饼,而是晚上组织师生足球联赛。操场上灯火通明,喧闹声不绝于耳,热闹得像来到了菜市场。 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学生们永远对除了学习以外的一切活动报以一百二十分的热情,这是一种本能。 但戈雪对足球半点兴趣都欠奉。她也尝试过跟着行家仔细把目光铆在一个球上,但是她实在无福消受其中乐趣。 再说了,中秋夜难道不该吃点好吃的,看看月亮嘛? 尽管合城今晚是阴天,别说月亮了,连星星的边都摸不着。 她严重怀疑这个所谓的中秋足球联赛的传统是某个校领导夹带私货了。 做领导真好,她要是当了领导,就要规定中秋的传统是一起吃饭赏月看电影。 戈雪跟几个同样觉得无聊的小姐妹扯了会闲篇,就一个人揣上偷偷带的手机和刚买的番茄味薯片,熟门熟路溜达到了旧教学楼的天台。 这里是她发现的“秘密基地”,旧教学楼设施老化,无人问津,最多一楼偶尔有打扫卫生的阿姨光顾一下。 戈雪正道本事不多,撬锁的小技巧对付坏掉的天台门锁,可以说是小菜一碟。 基本只要她觉得什么集体活动又无聊了,或者有什么不想参加的考试想躲开了,基本就会偷跑来这吹吹风,刷刷手机,或者干脆只是听着歌发呆,好不惬意。 铁门轻轻吱呀一声,带着凉意的秋夜晚风就铺面而来,清甜的桂花香也赶来陪她。 她深吸了一口,这才是秋天的味道嘛。 天台就是这样空旷僻静的地方,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呐喊声,像是另一个次元世界的背景音。 她习惯性走向最左边自己常待的那个角落里,手里撕开薯片袋子,打算靠着栏杆边玩手机边美美享用,度过一个完美的中秋之夜,却蓦地停住。 今晚的天台,并非她一人独占。 借着操场乱七八糟的射灯和光污染严重的城市灯火,她看到天台另一端,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清瘦身影整个人坐在天台外,双腿悬空。 那人背对着她,满身落寞,整个人几乎融入夜色的背景之中,耳廓被风刮得泛红。 戈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那人身体往前倾。 她的心猛地狠狠一揪——怎么回事?这人要自杀? 不是,别啊?你一跳楼,到时候一查监控,我成什么了? 不行啊同学,你别冲动啊! 就在她屏住呼吸的刹那,满脑子都在组织说什么才能让对方下来的时候,那个身影忽然动了,从边缘站了起来。 戈雪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别!” 她惊呼一声,像颗炮弹似的猛地冲了过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了那人的腰,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把人往后拽! “呃!” 被她抱住的身体一震,失去平衡。两人一起倒下去,重重摔在地上,滚作一团。 天旋地转,天地颠倒,戈雪只觉得身上撞到软软的东西上,本来以为会很疼,但是却没有。 等她回过点神来,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被自己救下来的人身上。 她的手臂紧紧环着对方的腰,脸几乎是贴着这人的胸口,近到她听得到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和她的心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清凉的薄荷气息,以及整个合城弥漫的桂花香,就这样充斥着她鼻腔。 戈雪慌忙抬起头,却猝不及防跌落到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惊诧,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无措。 长睫毛,鼻尖痣,琥珀眼。 这是,江汀冬? 她闻到烟草味和薄荷味的来源,来自他指间,夹着的一支燃了大半的烟。 猩红点点,在夜里的天台格外醒目。 他不是要跳楼,他只是躲在天台抽烟吗? 戈雪的脸一下子红透,烫得像个煮熟的红苹果。 她手忙脚乱地要从他身上爬起来,却因为太慌乱,手不小心再次打到他胸口。 他闷哼一声,眉头微蹙。 “对、对不起!” 她终于把乱七八糟的手脚放到合适的位置,连滚带爬往后退。 “我,我以为你...”语无伦次,越说声音越小,“对不起!” 江汀冬缓缓坐起身,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把指间的香烟在地上摁灭,拿着烟头。 戈雪这才注意到,刚才那一摔让他的帽子掉在了一旁,头发比平时更凌乱几分。 他捡起帽子,微微仰头,凝睇着戈雪。 刚刚那一摔,让他的校服领口有些歪斜,露出了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 “你以为我要跳楼?” 戈雪慌乱点头,又急忙摇头,直视起他来:“我就是看到你坐在外面,感觉还要往下起身,怪吓人的,所以...” 她其实有预感,江汀冬大概率会给出几个字的驳斥,或是直接让她别多管闲事,本来上次狠狠瞪她那一眼,就够让她发怵了。 只是他竟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是戈雪第一次见到江汀冬笑。 怎么会有人笑得这么不像笑,像冷撇一眼的叹息。就好像只是从喉咙里轻呵一声,但嘴角分明是上扬的。 “所以你就扑上来,救我来了啊?” 这话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越听越觉得是调侃,是讽刺,总之不是感激就对了。 他边说,边慢条斯理掸了掸裤子上沾着的灰尘。 “我不是故意的...” 戈雪嘟囔着,眼睛不自主瞄向他垂在身侧的手。烟被他捏灭了,但烟蒂还夹在他修长的手指间。 江汀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像是才想起手中的烟。 “吓到你了?”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她。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不知道是指刚才那场未遂的救人行动,还是指这根被他按灭的烟。 戈雪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远处操场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应当是谁又进球了,在天台上听来就好似隔着云层另一个世界的喧嚷。 江汀冬忽然起身,戈雪跟着后退了半步,但他只是伸手捡起了地上的帽子,拍了拍,拿在了手上。 “以后别随便从背后抱人,很危险。” 他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转身走向天台门口,只留给她颀然的背影。 在他推开铁门的瞬间,戈雪鬼使神差地开了口:“那你以后也别坐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江汀冬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铁门吱呀一声关上,天台只留风声。戈雪站在原地,心脏依然跳得很快。 晚风吹来,桂花香气更浓,浓到不太自然。 她这时候心里却忽然想起和桑尽菲的赌约。她赌赢了,江汀冬刚才对她说的话超过了三个字。 而且这次终于算得上对话的对话,让她听出来江汀冬不是本地人,因为他的口音更加北边,咬字和合城的人不一样,有股子特随意的腔调。 ... 伦敦的秋天没有扑面而来的桂花香气,戈雪倚靠在房间外的阳台栏杆上,她闻到的是大麻味混杂着点门口印度餐馆的咖喱味。 好在万宝路黑冰的薄荷气息能压过复杂的异国味道,能带她回到高中的天台。 她指间的烟燃到一半,栏杆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桑尽菲。 「我翻遍了所有老群,居然找了江汀冬的联系方式。只是不知道他还用不用了。」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戈雪手一抖,烟灰也跟着簌簌落下。 她静了片刻,将烟按灭。 她切换了国内的苹果app账号,把企鹅图标的软件下了回来。 漫长的更新和登录过程里,只有心跳和呼吸清晰着。 好不容易登上了原来的账号,她复制了数字,搜索了那个号码——什么都没变,还是纯黑的头像,还是那个简单的“D”的昵称,还是一片空白的个人资料。 “我是戈雪,知道你大概率不会看到,但今天还是很感谢你,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当我的纪录片作业的拍摄对象?” 好友申请的验证消息斟酌了许久,红指甲在发送键上徘徊良久,还是轻轻按下。 发送后,她看着那个黑色头像,心里再清楚不过。 自己都多年不用□□了,他又怎么会例外。这条消息大概率会像投入泰晤士河的一粒石子,连涟漪都不会有。 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她抽完第三根烟,也准备进屋睡觉了。 就在这时,屏幕又亮了起来。 “滴滴——” 她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消息提示音,在伦敦的夜里响起来,就像在音乐厅里吃烧烤一样不合时宜。 黑头像旁,跳出一个鲜红的“1”。 第4章 日料 「不方便。」 回复比谁都快,拒绝比谁都狠。 没有多余的任何一句寒暄,就和他这个人一样,简洁、直接、不留余地。 戈雪看着这三字,突兀的心跳都还没来得及平复,无数问题在她心中孳生。 为什么还在用这个软件?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间上线?为什么能回复得这么快?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同样简洁地回了三个字。 「好,晚安。」 对话的字眼就这样消失在夜里。 黑色头像没再亮起,刚才的“正在输入”仿佛也只是她失眠夜里产生的幻觉,但是她不甘心。 沉郁的深蓝天空已经泛白,刚才的消息确实引起了一圈涟漪,也只是涟漪而已。 火苗在戈雪心中灼灼地跳着,她手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往上拨动着。 此路不通,总有别的路径。 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在Instagram的搜索框里,根据“涂鸦”“街头艺术”“伦敦”“D” 好几个关键词轮流切换搜索着。 她疯狂扫视着一大堆相关账号里,总觉着自己像回到了本科实习做海外PR的时候,也是这样漫无目的地找着对应的目标。 那时候的经验让她锻炼出一双火眼金睛。 忽然,戈雪眼睛一眯。 账号名:Drowninggg 粉丝数:95.8k(她甚至停下来认真数了数,近乎七位数) 头像:熟悉的一片漆黑。 简介栏一片空白。 D开头,黑头像,空白简介。值得她点进去。 账号里没有一张露脸的照片,全是涂鸦作品的高清特写。 在废弃的桥路桥洞下,在深夜寂静街角的路灯旁,甚至是大胆地出现在某些机构的灰色外墙上。 风格都高度统一。 线条感凌厉,用色大胆却总是蒙着一层灰调,透着诡异的绚烂却绝望。 元素常是扭曲的佛面、破败的机器和在钢筋水泥中硬是挣扎生长的怪异植物。 这风格,为什么这么熟悉? 冰冷的色调,隐藏在繁复线条下的压抑和爆发力,尤其是对佛脸和机械这样特定符号的运用——高中时,她瞥见江汀冬在草稿纸上涂画的细小图案,与眼前屏幕上这些巨大墙面上的喷绘,何其神似。 是他吗? 戈雪分不清这是自己迫切的渴望而臆想出来的张冠李戴,还是真正的现实。 这个账号和她脑海里那个形象之间的重叠令她眩晕。 所以江汀冬拒绝她,是因为早已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根本不屑于她这过家家似的拍摄请求? 还是说,这层匿名的艺术家身份,是他需要严密保护的另一个自我,不容任何人窥探? 无数新的问题取代旧的又冒出来,在不到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密度里膨胀生长。 戈雪按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去,却映出她自己有些怔忡却兴奋的脸庞。 诚然,黑眼圈也变深了。 她不甘心就这么被拒之门外。 而现在,她似乎意外找到了另一把钥匙的线索,尽管她不确定这是否对应着她想打开的门。 但好歹是有了把钥匙,对不对? 前几日的这场偶遇和连着的一串偶遇,就像戈雪十五岁那年在笔记本上,拙劣模仿爱格杂志的一个故事。 逻辑欠佳,转折生硬。 唯独手机被抢这件事,着实在她心里留下了点阴影。 钱弈也看出来了。这几天,戈雪走在路上对手机攥得格外紧,身边经过个步履匆匆的人或者开机车的,她就抖一下。 所以,当他推开Moon那扇低调的桧木门时,他侧头对戈雪说:“别想前几天那破事了,我提前三个月才订到的位子,宝宝,今晚好好享受一下,当压压惊。” 钱弈牵紧了戈雪的手,带她走了进去。 Moon的内部空间堪称一场视觉盛宴。 天花板挑高惊人,在伦敦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就显得更罕见,深色原木与浅灰色石材形成隔空的对话。 整体是日式现代主义风格。中央是巨大的环形寿司台,背后则是整面墙的清酒窖。几处艺术装置巧妙划分了区域——枯山水的白砂碎石庭、悬浮的锻铁抽象雕塑。 戈雪嗅到了店里极淡的檀香下掺杂着点现磨山葵的微辛。 她戴着黑色贝雷帽,身上那件亮黑色的皮质大衣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颈间系着的波点丝巾与垂坠感十足的白色长裙稍作调和。 戈雪身上的元素永远是这样看起来不怎么搭配,像是随手从衣柜里拿出两件就往身上套似的,但是穿在她身上却非常和谐。 钱弈则是内里炭灰色羊毛衫,外搭一件海军蓝的Barbour夹克,下身是深色水洗牛仔裤,脚上是干净的小白鞋。 略带学院风的清爽与他身上那种体面清正的气质十分契合。 钱弈总是这样,可以任意融入某个场合,不突兀,不出错,体面且恰当。 他同前台身着绛紫色和服的女经理确认了预订信息,对方客气地将他们引至寿司台前视野颇佳的位置。 他自然上前一步,为戈雪拉开高脚椅,一如既往熟练体贴。 落座,钱弈又把刚才一直拿着的素净的白纸袋,推到她面前。 “给你的,宝宝。看你这两天心神不宁的,买个小东西让你定定神。” 戈雪愣了一下,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个崭新的Air Tag和一个设计极简的皮质手机防盗手环,质感无可挑剔,符合他一贯的实用主义风格。 “宝宝,那种地方真的不适合单独去。” 他边说边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沁着diptyque曼特的薄荷皂香。 “答应我,尽量少去,好不好?非去不可的话,也一定选白天,并且随时让我知道你在哪,让我能第一时间找到你。” 戈雪捏着冰凉的小圆片,微微嘟囔着:“知道啦,谢谢宝宝...” 嘴角却忍不住轻轻翘起,露出一点小虎牙的尖尖。 东西是好意,她真心领受。只是,只是。 这时,一位高个子的女主厨走进了寿司台内部,她上挑的细眼尾保证了尽管她戴着厨师口罩,大家仍然能看出来她是在笑。 Moon的特色之一是这位主厨本人——Masako-san,雅子。 开场便是一道本鲔大腹刺身,雪花般的脂纹润泽,佐以淡口酱油,入口温润即化。 雅子的手指不像厨师,更像是魔术师,灵巧将将赤醋饭与蓝鳍金枪鱼赤身拌匀,取出一片海苔来包裹住。 “海苔来自于东京湾的特定海域,采撷于最佳时节。” 她用带着日式口音但流利的英语娓娓道来,“低温烘烤后才能锁住这份独特的咸鲜。” 海苔在她手中发出脆响,被裹成完美的圆锥形。 接着是一道鲷鱼。外层覆着薄薄的蛋黄膜,再撒上现刨的日本柚子皮。 鱼肉鲜甜弹牙,清新的柚子香更衬其鲜味。 戈雪吃高兴了,连连点头,嘴也没停下来。 钱弈见她很明显气场放松下来,好似无意之间问起:“对了,雪雪,你那个拍摄琢磨得怎么样了,找到合适的拍摄对象了吗?” 话题转到这,戈雪精神头来了,她放下了筷子,转向钱弈。 “我正想跟你说呢,我最近还是想去趟Brick Lane,就是东区涂鸦特别集中的地方。” “嗯?” 钱弈也跟着放下夹着一贯寿司的筷子,看向她。 “我觉得涂鸦不只是视觉轰炸,背后是有些东西的,这种**的表达,展示出来的矛盾感和破坏**...我很感兴趣,我就想,如果能深入跟拍一个......” 她话越说越慢,没说完便停了下来,只是因为男友脸上露出了她最熟悉的笑意,带着点宽恕意味的谅解,他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对这个表情,戈雪一直弄不懂由来是什么,他到底在原谅谁?又在宽恕谁?自己又不是罪人或是蠢货。 “雪雪,你说的这些作为城市景观的一部分去看看,是挺有冲击力的,我明白。”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种题材,会不会有点太边缘化了?我记得你提过你们教授是出了名的严格,你们有讨论过吗?” 钱弈语气加重了些许,继续说:“说白了,还是环境太复杂,我是不放心你一个人长时间在那边跑。” “咱们就找个安全又有社会价值的多好,比如说跟拍一个伦敦本地的独立电影节,或者记录华裔社区的文化传承之类的?” “如果你对这类题材有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牵线呀,比如我认识几个在伦敦的华人,能帮你打通关系,确保拍摄顺利又安全。” 他顺势牵起戈雪的手。 “这些路径更清晰,我能确保你做出的东西一定是符合你教授的标准的。所以真没必要非要去碰那些不确定强的东西,你的才华值得用在更受认可的地方。” 钱弈说得没错,甚至完美到连解决方案都给了她。 只是她觉得自己也没错。 戈雪想不出怎么回复,该先笑还是该先说谢谢宝贝。 这时,钱弈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预览冒了出来,备注是黄涵珍。 虽然这个室友是钱弈的朋友介绍的,好像他俩也是一个专业的,但她不知道他们熟到会聊天,毕竟自己和这个住隔壁的室友都还没说过几句话。 钱弈自然地拿起手机,快速地点了几下,回复完又放下了手机。 “是黄涵珍,她问我下家里的洗碗机怎么用?” 戈雪满脑子都是选题,没时间在乎洗碗机。 她低下头,默默吃下蛋黄拌金枪鱼,绵密丰腴的口感,雅子主厨特意交代可留些酱汁拌饭。 食材很顶级,风味也绝佳。 可她嚼着嚼着,舌尖却尝到一股莫名的涩味,久久不散。 这顿压惊宴处处周到,却让她觉着自己和这个世界像是隔了一层绝热玻璃。 不方便,太复杂,边缘化。 怎么她戈雪要做的,人人都能说一句不是。 可这么多年,她偏偏不是个听劝的主。 第5章 会面 罗素广场地铁站对面的教学楼里,是与楼外的喧嚣格格不入的静谧。 三楼306教师里,阳光透过巨大的满面窗户,在米白色电脑桌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斑,百叶窗也挡不住的秋日午后的光芒。 室内刚结束一节纪录片的电脑剪辑课,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学生们手里捧着的热咖啡的香气。 戈雪有些紧张地坐在埃琳娜教授对面,盯着教授绿色瞳孔下面的第四根棕色睫毛。 今天的剪辑课是她第三次见到教授,目前的课后单独对谈则是她提前四天在邮件里请求来的机会。 这位以挑剔著称的导师,即使就这么静静坐在对面,也自带一股强大的气场。 一头银色短发,穿着剪裁利落的棕色西装套装,搭配黑色皮靴,绿色瞳孔锐利,就这么盯着戈雪。 “那么,雪,”埃琳娜教授开口,“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在学期里的第一个项目就选择了这样一个...充满挑战的题材?”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灼灼。 戈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本来清脆的音色听起来沉,仿佛这样能显得可靠些。 “我一直对街头涂鸦的视觉表现力和其背后的反叛精神感兴趣。后来,高中的时候我偶然看到了班克斯参与的那部纪录片《画廊外的天赋》(Exit Through the Gift Shop)》,它给了我很大的触动。” 埃琳娜教授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 “那部片子不仅仅关于涂鸦本身,”戈雪的语速加快了,试图抓住脉络说下去,“它更尖锐,关于艺术的本质以及在这个时代,‘艺术家’身份本身是如何被建构甚至效仿的。” “所以,我想尝试,不仅仅记录涂鸦本身,更想探讨隐藏在匿名身份之后的创作驱动力,这种匿名性如何成为保护,或是被消费的标签,以及这一切与都市空间、与观看者指尖的复杂关系。” 她说完,心脏怦怦直跳,不确定自己是否清晰地传达出了那些在脑海里盘旋的、尚未完全成型的想法。 沉默了不止五秒钟。 戈雪觉得自己是不是鼻炎又犯了,非常想打喷嚏,但是剪辑室里的空气凝滞着,她必须好好忍住。 “《Exit Through the Gift Shop》,”教授终于缓缓开口,音节咬得更清晰,“是一部狡猾的电影。它用自身来解构自身,怀疑自身。” 她拿起夹在笔记本上的墨蓝色钢笔,轻点下了桌面。 “你想触摸的,是些诱人但布满陷阱的主题,匿名性、艺术价值、商业悖论......” 戈雪惯性似的想把手指甲往嘴边送,她嗅到被否决的失败气息,是发霉的过期食物的味道,这让她紧张,不自觉想咬指甲。 然而,皱着眉的银发女士话锋一转。 “但这并不意味你不该去尝试。你目前的想法,还只一个漂亮的外壳,我看到的是大多是引用和概念。” 戈雪屏住呼吸,过期食物仿佛又复活了一半。 “你说你想拍‘匿名’背后的东西,你找到‘匿名者’了吗?你凭什么认为对方会向你袒露真实的自我,而不仅仅是表演另一个层面的‘匿名’?” 目光如炬,问句如针,轻轻一刺,就戳破了戈雪凭一腔热情在凌晨三点的畅想中构建的泡沫。 “我,我正在尝试接触...” “光是尝试可不够,雪,如果你真的想做好这个题目,你需要真正有决心嵌入其中,去捕捉那些混沌的、未经过滤的真实。” 教授站起身来,走到玻璃窗前,看着楼下来往的游客、学生和上班族。 “纪录片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问题。” “带着你的问题,找到你的主角,沉浸到那个世界里。等你带回足够多原始的素材,我们再来谈‘构思’。” Meeting结束。教授关上的门,发出一声轻沉的闷响。 戈雪没有立刻离开剪辑室,她还没捋顺刚才这场对话里的所有信息和逻辑。 窗外的阳光也悄悄躲了起来,天空恰如其分地来了几片乌云。 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主机低鸣的声音。 唯一的光源是她面前巨大的显示器屏幕,剪辑软件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将她本就黝黑的眼珠,衬得更深不见底。 埃琳娜教授的话像小时候楼里邻居做的红烧肉香味,就这么钻入她鼻腔到脑后。 你凭什么认为对方会向你袒露真实的自我? 光是尝试可不够。 纪录片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问题。 戈雪瘫坐在人体工学椅上,盯着屏幕上几段杂乱无章的街头空镜发呆。 她双手就这么耷拉在键盘上,手边则是一杯meeting前买的全冰美式。 因为对话中太紧张了,现在她才想起来要喝,冰块已经化了一大半。 杯壁凝结的水珠滑落了,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喝了一口,但咖啡因并没能提振多少精神,反而让疲惫感更清晰。 戈雪再次向后靠去,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回忆,眼神就会失焦,背景就会虚化,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从手机被抢的偶遇,到教授的质问,到天台的薄荷烟,到江汀冬喷漆的右手臂。 她捋不出逻辑和正确的时间线了,但烦躁混合着不甘,像细小的藤蔓爬上她心头。 教授问得对。 凭什么? 戈雪觉得自己要做些什么,焦躁混着渴望,红指甲掐入掌心。 情绪推着她,身体先于意志。 于是她拿起了手机,解锁,点开了和黑色头像的对话框。 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冲动,她没有斟酌,飞快敲下一行字:「你现在在哪?」 出乎意料,又是同样的故事重演,上次凌晨四点的秒回,现在变成了下午四点的秒回。 状态栏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 戈雪盯着屏幕,彻底愣住了。 紧接着,一个回复弹了出来:「海德公园。」 她在英国。他也在英国。两人却还在用着属于高中时代的通讯工具。 这也就算了,他是这个软件的骨灰级爱好者吗?怎么无论是凌晨和下午都能回复地这么快? 这符合常理吗? 上次压下去的疑问,这次还是没压住。 「你很喜欢用这个软件吗?」 黑色头像顶端的“正在输入”重复了几遍,最终蹦出来一句典型的江汀冬式回复。 「不来我走了。」 字里行间,戈雪都能想象出他下一秒钟就收起手机、拧紧颜料盖、转身融入公园人潮、彻底消失不见的样子。 “别走!我在附近,有事找你,等我,马上到!” 戈雪急得直接发了语音,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当然不在附近,这只是一个脱口而出的谎言。 剪辑室所在的Bloomsbury与海德公园隔着不小的距离。 她手忙脚乱地退出面前电脑上自己的校园账户,像被弹簧弹起似的,一把子抓起桌上的格纹大托特包和蓝白格衬衫,冲出了剪辑室。 等待电梯来的时候,戈雪就打好了uber。 尽管选择最快响应的车的价格让她有点肉疼,但拉开车门钻进去之后,她还是对自己风驰电掣的速度很满意,唯一缺憾的是因为走得太急,刚才只喝了一口的冰美式忘记拿了。 车窗外,街景在同她一起,往反方向狂奔。 她甚至有些眩晕,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奔跑,还是中东司机车里的浓重香薰,又或是即将面对的人。 当她小跑着从车里下来,跌入海德公园的秋天时,时间已过下午五点一刻。 一踏入,伦敦城里的喧嚣就被某种屏障过滤掉,取而代之的是自然的呼吸感。 古树枝桠交错,撑起缀满金黄、赭红与深绿的穹顶。 阳光透过缝隙,筛出长斜的光柱。她猛吸一口,清空气凉澈,青草的清冽腥甜味,枯叶在泥土里发酵的醇厚,以及远处湖水的水汽。 仅仅如此的话,不会让戈雪忘记来这的目的。 几只灰松鼠在橡树下忙碌,抱着橡果飞快地窜上树干,发出窸窣的声音,天鹅在被夕阳照得发亮的Serpentine湖水面自由荡漾着。 太美了。让戈雪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也放缓,她不自觉地拿出手机来拍。 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刚才和江汀冬的聊天页面上。 对了,江汀冬! 她刚想打字问他在哪儿,就在那一刻,她抬起了头。 目光掠过一片秋风中起伏的草地,定格在不远处湖前的长椅上。 根本不需要费力寻找。他就在那儿,一眼戈雪就知道是他。 江汀冬随意陷坐在木质长椅上,画板支在身前,微微前倾。 他穿着一件炭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件领口松垮的纯黑T恤,下身是紧裹着腿型的黑色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厚底切尔西靴里。袖子被随意推到手肘处,露出骨干分明的手腕,上面戴着极细的银手链。 江汀冬是进入心流状态的绝对专注。仿佛眼前这流动的秋日景,也不过只是他画布上需要被驯服的色彩和光影。 戈雪手指停住,未发出的问句也得到了回答。 她迈开脚步,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朝他走去。她的影子被阳光牵着,慢慢覆上他的画板。 他身边的长椅空位上,放着一杯浅褐色的巧克力奶昔,顶上还有一大坨奶油漩涡。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么爱喝这种甜腻得让人觉得发慌的饮品,是戈雪不能理解的口味。 和高中一个样,只是那时候他喝的是学校里超市的星巴克的罐装咖啡,焦糖玛奇朵风味的。 阴影落下,江汀冬的笔尖顿住了,他像被点穴一样停下来了。 戈雪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与他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木质椅子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风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她目光本来落在前方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湖面上,又不经意扫过两人之间那杯奶昔上,奶油快从右上方掉下来了。 江汀冬终于侧过脸,戈雪的目光也从奶昔上收回。 两人视线撞上,夕阳从她身后照射过来,那双抬起看向她的眼眸,琥珀色更浅,像中世纪的古铜镜,里面有她的身影,安静,没有任何波澜,却也没有移开。 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他们隔着一步之遥,共享着同一片黄昏,只是谁也没有开口,任沉默在渐浓的秋意中发酵。 寂静下,戈雪突然伸手,拿起了那杯奶昔。 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团摇摇欲坠的白色奶霜尖顶,嘴角也不可避免沾上了。 他目光就锁在她嘴角突兀的一点白色上。 戈雪放下了奶昔,直接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名为 Drowninggg的INS账号,屏幕要递到他睫毛之下。 “江汀冬,这个账号,是不是你?” 第6章 歌单 江汀冬手里的榛形画笔悬在半空,油彩将坠未坠。 松节油与亚麻仁油混合的独特气味,被戈雪过于直白的问句罩住,也不敢弥漫了,就停在这一片天地。 他垂眼,视线在作品列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抬起眼帘,落回看她沾着奶油的嘴角。 那块白色还在那儿,而他也继续沉默。 这种沉默反而意外给了她追问的勇气。 戈雪收回手机,整个上半身不由向他那边倾过去,身上喷的迪奥红毒的香草杏仁气息也更近了一步。 她一开口,涂着玫粉色唇釉的唇珠就微嘟起来。 “是吧,我不会认错的对不对?我看了这上面所有的画,里面的笔触和符号,我总觉得我记得,你高中是不是也画过......” 见他依旧无动于衷,却也没反驳,她语气放软下来:“我保证,一定安静地拍,绝对不出声打扰你,你就当我不存在,行不行?就当,帮老同学一个忙。” 江汀冬终于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像冷却而凝固的枫糖浆,稠得化不开,让她根本没办法把它从罐头里挖出来,无法撼动丝毫。 “老同学,你是不是就会这三个字。” 他薄唇一动,带着近乎嘲弄的玩味:“我同学多,每个都要帮的话,岂不是要累死?” 戈雪倒是没怵,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为什么我发的消息,你总是能秒回?别告诉我你对所有同学都这么,时刻在线着?” 她放缓语速,特意加重了“在线”二字。 江汀冬避开她灼灼的视线,拿起巧克力奶昔,慢悠悠喝了一口。 “巧合而已。” “哦,是吗?” 戈雪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她歪着头,一缕红发滑过脸颊,嘴角弯起猫儿般狡黠的笑。 “江汀冬,现在大家都在英国,联系不是绿色软件就是ins,谁还在这用企鹅软件啊?” 两人已经近到不能再近了,戈雪却还是往前凑了凑,仿佛非要在他没有表情变化的脸上找出来点故事的线索或答案。 “一次是巧合,两次的话,难道是我的运气有点太好了?” 她紧紧凝着他鼻尖痣,一字一句地问。 他下颌线绷地更紧些,却不打破蔓延的沉默。 未竟之言和拉扯不清的过去就在他俩身边蹦跶着,他不开口,不否认,也不解释。 戈雪就好就收,不再进攻,接着顺势直接草地上坐了下来,也不管白色阔腿裤会不会沾上草屑。 她有些急切地从托特包里翻出iPad,点开昨天熬夜整理的提案框架,本来是为了给埃琳娜教授看却根本没派上用场。 她献宝似的递过去,证明自己并非一时兴起。 “你看,这是我的初步构思,我还试着研究了一下涂鸦的风格演变.......” 江汀冬的目光在她的iPad屏幕上停留了或许有半秒,很快就垂下眼帘。 他只是漠然地把榛形画笔放了回去,慢条斯理地挑出了另一只更细的笔。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画布的前一瞬,他目光倏地侧向她。 “你嘴边,”他突然开口,“沾了东西。” 戈雪一怔,举着iPad的手臂僵在半空。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果然尝到一点残留的巧克力味——是刚才那口奶昔的奶油沫。 脸颊瞬间发烫,红扑扑的,变成她唇釉的颜色。 “所以,帮帮我,好不好?我真的很需要这个素材,也真的...很想拍你。” 江汀冬根本没看她,又落进画布里,继续推着颜料。 再次被这样无声拒绝,挫败感像潮水一般从后背上细密地涌上来,像是草地上的蚂蚁在往身上爬。 她站起身来,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金色梧桐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白匡威和他沾着颜料的马丁靴旁。 真是油盐不进。 戈雪拍了拍裤子,把ipad放进包里。 “江汀冬,我的提议一直有效,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 他没回答,笔尖的节奏都没更改。 她转身离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些。 她并不知道,在她转身之后,画板后方,低垂的眼睛送她远去,直到她身影彻底消失在层叠的树影尽头,再也看不见。 戈雪闷头走向公园外的公交车站,幸运的是93路巴士正好在这时驶过来,仿佛就在等她似的。 她径直钻上了顶层,走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自己塞了进去。 车窗外的红色电话亭、罗马式拱门的教堂和穿着黑色冲锋衣行色匆匆的路人,在她眼前流动如失焦的胶片。 车厢里本来还算安静,只有引擎声和偶尔的报站声。但很快就被一阵新鲜的喧哗打破。 King Cross这站二层上来了一群穿着校服的英国男初中生,十四五岁狗都嫌的年纪。 他们边朝戈雪挤了挤眼睛,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往戈雪这边走过来。 男孩们挤坐在戈雪前一排,书包随意扔在地上,典型的英国青少年,精力过剩,需要找个出口宣泄。 其中一个脸上有痘痘瘦高个男孩,掏出手机,开始外放音乐。 是英国Drill。一个近乎念白的男声重复地唱着街头生活和帮派纷争,尖锐的音效节拍器也跟着炸开。 吵闹的声浪撞击着戈雪的耳膜,窗玻璃似乎都在跟着高频振动。 她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从包里掏出白色的有线耳机。 自从第三次弄丢无线耳机后,她开始返璞归真,用起了有线耳机,很奏效,还真让她用满了半年都没丢。 唯一的缺点是有时候耳机线会缠在一起,特别是在急需耳机的此刻,更显鸡肋。 她手也跟着加快速度,好不容易把线拆得只剩下一个结,就抓紧把插头推入手机的接口,火速点了随机播放,试图用旋律为自己构筑一个真空出来。 一阵吉他拨弦声响起,是Radiohead的《Fake Plastic Trees》: “Her green plastic watering can (她用绿色的塑料洒水壶 ) For her fake Chinese rubber plant (浇灌虚假的中式橡胶盆栽 ) In the fake plastic earth (植在这虚假的塑料土地上 ) ” 耳机线里的声音像精准的飞镖,瞬间钉入红心中央。 飞镖把她从伦敦拽回合城,从研究生拽到高二,从周三下午拽往周日傍晚,从公交车拽去了天台上。 五中每周日的晚自习第一节课是固定的周考,要么考数学,要么考英语。 对于这样的安排,戈雪打心里觉得是学校老师对语文这门科目的蔑视。 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她的成绩常年就是个徘徊于下游的选手。周考考数学、物理还是历史、语文,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厌烦。 因此戈雪熟练地找了个肚子疼的理由和班主任请了假,对于逃过开学的第一次周考毫无心理负担。 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起,她揣上手机和暑假攒钱买的头戴式耳机,熟门熟路地溜到了自己的安全基地,旧教学楼的天台。 戈雪靠在栏杆上,戴上耳机,特意将音乐声调得极大,震耳欲聋的话,会让她有种自己并不在此地的错觉。 远离学校、成绩、老师、父母,到另一个世界吧。 到英国吧,欧洲大陆西北面的不列颠群岛就很不错。 因为耳机里播放的,正是她最爱的乐队Radiohead的第二张录音室专辑《The Bends》。 《Fake Plastic Trees》的前奏响起,她闭上眼睛,跟着哼唱,沉浸在Thom Yorke轻声呐喊的情绪里。 唱到最后一句“If I could be who you wanted all the time(如果我能变成你一直希望的人就好了)”的时候,戈雪忽然感觉有人靠近。 她回头,被吓了一大跳——江汀冬不知何时起站在了她身后,甚至距离不超过两个拳头。 天色已晚之下的天台,背后突然出现一个人,怎么看都觉得诡异。 戈雪摘下一边耳机,音乐声漏了出来。精品店的耳机因为只要三十元漏音也没人会责怪它。 “......你怎么没声音?” “电台头的?《Fake Plastic Trees》?” 戈雪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而且还如此精准地说出歌名和乐队。 她眨巴眨巴眼睛,问:“你听过?” “嗯。” 他乡遇故知,或者说天台遇同好,她伸手把手机线从手机接口拔了下来。 “She looks like the real thing... (她看上去像真的一样) She tastes like the real thing... (她尝起来像真的一样) My Fake Plastic Love... (我虚假的塑料之爱啊)” 忧郁通过外放喇叭,毫无遮拦流淌在天台上。 江汀冬就这样站在她面前,右手手指打着节奏,左手拿着星巴克的罐装咖啡。 他用近乎喃喃自语的低声,跟唱着:“It wears me out...(这让我精疲力尽…)”。 为了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冰瞬间,戈雪趁热打铁。 她笑着摇了摇手机:“没想到你也喜欢,知音哎!我企鹅软件音乐有个巨牛的歌单,全是英摇,你号码多少,我加你,分享给你好不好?” 或许是音乐带来的共鸣强烈,或许是戈雪脸上毫无阴霾的热情耀眼,江汀冬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带着桂花香的秋风吹过,让她的齐刘海多了几条缝隙。 就在戈雪以为这次依旧是无声的拒绝时,他却微动嘴唇,报出了一串很短的数字。 戈雪立刻低头,飞快在添加好友栏里输入那串六位数字。 老天爷,终于成功了,电台头万岁! 她心里像是放了一朵烟花似的炸开。 输入完毕,她按下发送键,晃了晃手机:“搞定,你通过一下呗!” 成功加上企鹅软件后,两人并没有立刻热络地聊起来,只是依旧各占天台一角。 戈雪的手机继续外放着她自以为很小众的各种乐队歌曲,在这个逃离周考的天台中,戈雪和江汀冬的奇妙同盟已经悄然建立了起来。 总而言之,还是要谢谢电台头。 第7章 中秋 车窗外出现熟悉的印度餐馆的黄色招牌,戈雪才猛然意识到该下车了。 她急忙抬手,按下身旁立柱上那个“STOP”的红色停车按钮,然后拔下耳机往包里塞。 音乐戛然而止,嘈杂的英语背景音重新涌入她耳中。 她快步走向楼梯,特别注意扶好栏杆,小心地沿着台阶从二层蹦下去。前几次,伦敦的公交在停车的急刹差点让她摔个四脚朝天。 红色巴士晃动着停稳,后门打开。秋日的风涌入车厢,她紧握着口袋里的手机,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 江汀冬,倘若我偏要勉强呢? 这个念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黑色鹅卵石,沉坠着,漾开一圈纹理后又浮回来。 戈雪回到房子里的时候大家都不在家,这里天黑得愈来愈早了,屋里和窗外傍晚已经呈一片朦胧的灰蓝调。 她上到二楼,没有开大灯,只是拧亮了书桌上那盏白色台灯。 电脑屏幕也随之亮起,光打在她脸上,显得她皱起的眉头更有深度,像是在思考什么宇宙难题,其实她只是又点开了 Drowninggg的INS账号。 戈雪化身耐心的侦察兵,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着,双眼不放过任何一个作品里的背景细节:老旧红砖、街角褪色的邮政编号、甚至是远处招牌不起眼的缩写。 她拿着自己找到的细枝末节的线索,对着谷歌地图和小红书埋头苦研,试图还原出他行走的踪迹。 直至窗外最后一抹天光被夜幕彻底吞没,她终于确认了一个地点——Brick Lane。 这是他作品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地点,是他的狩猎场和舞台。 “就算你不点头,我也能先拍到素材。” 她喃喃自语着拿出存储卡连接上电脑,重新把之前的试拍素材做了筛选,开始列下一次拍摄的镜头角度。 她戈雪要拍的,要做的,就没有做不到的。 ... 农历八月十五,三秋之半,人生第一个异国他乡的团圆节。 英国留子碰到节日的保留节目一定是先去趟超市集体采购,然后再聚在一起做全国各地的饭。 下午四点不到,北伦敦的这栋联排别墅的厨房就开始热火朝天了。 除了暂时在学校开会的陈昊,其他三人中午就从附近的玛莎超市里大买特买一堆食材。 戈雪不会做饭,但是过节做饭这事儿,别管会不会做,人都得在这个厨房里站着忙点什么,不然吃的时候总是没什么底气,再说节日氛围就是靠一堆人站在一起堆起来的。 她站在水槽边,水流哗哗地冲洗着罗马生菜。 九月底这里就变得这么冷了,水流冰凉,穿过她手指之间是凉飕飕的。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自己有些突兀的左手,中指上的红甲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钱弈和黄涵珍因为会做饭,无疑是厨房这一片小天地里的核心人物。刚才在超市两人就热火朝天地讨论着食材,两人都断言今晚一定要好好露一手。 这两位并没有夸下海口,确实都是有一手的。 钱弈占据着灶台的主力位置,双层蒸锅里白气氤氲,他还在给内里姜丝铺底的鲈鱼添上更多的葱段。 戈雪爱吃清蒸鲈鱼,所以从大学开始,这道菜就成了他的保留菜品。 旁边另一个棕色磨砂的深口砂锅里,本帮红烧肉咕嘟着,浓油赤酱,香气霸道充斥着一楼。 黄涵珍说这道菜是妈妈教给她的传家宝,她拿着大汤勺,小心地撇去浮沫,加入最后的百叶结。 钱弈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至肘部,露出线条明显的小臂。 他手持着炒锅,一个漂亮的颠勺把西红柿卷进金黄滑嫩的鸡蛋里,汁水都翻滚出来。 好香,番茄炒蛋的权威香气把戈雪的思维从远处拉了回来。 黄涵珍则走到了冰箱前,拿出了涨发好的虾仁,“那家BB行终面pre,VP最后环节揪着他模拟的极端情境假设问了特久...” “意料之中,”钱弈边说边将番茄炒蛋滑入白瓷盘,“模型再漂亮,过不了压力测试也不行,他们现在对尾部风险的考量权重就是越来越高。” 戈雪听不懂这两个金融数学系的人在说些什么。 她越听越走神,眼神开始盯着窗外的足球场,房子对面是个小学,足球场上经常有人在踢球,不管晴雨。 钱弈注意到了她的游离。 他拿起一方亚麻厨房巾擦了擦手,走了过来:“雪雪,你的沙拉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他靠近过来时,带着一股戈雪送给他的香奈儿蔚蓝须后水的气息,清爽的柠檬葡萄柚和薄荷交织着。 戈雪回过神来,挤出笑来:“快了,马上就好。” 一阵叮叮当当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黄涵珍瞄了一眼屏幕,是她的手机。 她火速洗了把手,又利落抽了张厨房纸巾:“我爸妈的电话,我接一下,等下就来。”说完她拿起手机就转身去了客厅外的小院子。 钱弈倚在一旁的料理台边,目光落在戈雪的手腕上:“袖子要沾到水了。” 说着,他伸手捏住她白色卫衣的宽大袖口,向上规整挽了三折,露出她纤细的手臂。 照顾戈雪的冒失刻在他的底层运行程序上,早已经在这四年里做过了无数次。 折起她撸上去的袖子,整理被她窝成一团的雨伞,往她包里塞好纸巾和卫生巾,提醒她后天是论文提交截止日期。 “刚才和涵珍聊到秋招,英硕的时间窗口比我想象中还紧。”他收回手,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对话。 “其实考虑到伦敦、香港和新加坡三地,风险和回报率都各有千秋。我的主要目标还是投行,等毕业了,我们可以优先考虑留在伦敦,之后无论是通过内部转调还是外部机会,转向香港和新加坡的路径都很成熟。” 戈雪拿起滤篮沥水,犹豫了一下:“我倒是还没想到那么远,只是我还是想做和影视相关的事情。具体哪个城市......” 钱弈闻言,轻笑了一下。 “当然可以啦,只是这确实不确定性很高,回报率很难保证的,所以你没必要太当真去拼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缓:“而且,我爸妈和叔叔阿姨都总念叨我,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所以宝宝,你只要跟着咱俩的规划去走,自己也舒服,对不对?” 钱弈说的话是天鹅绒毛毯,柔软精致,裹挟着属于他的价值内核,不否定她,只是包裹住她。 第一次见到钱弈是在大一入学的秋天,大学的老乡会聚餐上,在一家叫做“东来顺”的东北饭馆。 那时的戈雪因为暑假落空的某个期待心情并不好,但她人来疯的本性还是让她尽情享受着饭局。 她选了圆桌靠边的位置坐下,只是为了更好观察整个场面。 暑假后放飞自我后染的一头粉色长卷发搭配上白色吊带裙,纤细的腰身和落落大方的笑容,让戈雪即使坐在角落里也分外显眼。 钱弈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穿着同样清爽的白色短袖,不高不矮的清瘦身材,脸上戴着卡其颜色的方形镜框,在人群里和不少熟人打着招呼,周旋许久。 不眨眼,但是够靠谱,是那种不认识他也愿意把班长选举这一票投给他的人。 因为你知道他会尽他所能来保证在座各位都尽量体面的人。 目光扫视一圈后,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她左边旁边空出的座位上。 “你好,我是钱弈,金融数学系的,你也是今年的大一新生吗?” 他开口,直接大方,声音清朗。 这些都是其次。 重要的是,他转过身来说话的时候,戈雪看见这个名叫钱弈的,同样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鼻尖痣。 他注意到戈雪多夹了几筷子的锅包肉,便将转盘停在她面前久了一些。 听到别人问起她的高中,她随口提了句差几分没去成一中,他便不经意地聊起自己是一中毕业的,让她放宽心,来了一中也照样和她在这遇到了,逗得戈雪笑个不停。 钱弈不仅能拿奖学金,连对她的追求都是满分模版。 记得她提过喜欢某个牌子的薄荷巧克力雪糕,下次见面就会“正好”多带一瓶。 国庆节也能有口红和白色洋桔梗收,理由是让她与国同庆。。 迫于父亲的压力,她选了微积分却差点逼近挂科的边缘,他连夜给她辅导,硬是让她期中正式考试里成功拿到70分,远超40分的及格线。 如果仅仅停留在这,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巧合的是,一次莫名其妙的对于医生这个职业的讨论,让他俩发现,钱弈的父亲和戈雪的母亲是同一个大学的同班同学。 命运交织一次叫做巧合,交织缠绕几次就会变成命运本身了。 所有人都说,身边玩的好的朋友们都说,戈雪,你看钱弈多好,长得端正、家境也好、成绩也好,处处好,别提对你了,更是好得没边。 你真是好运气。 彼此的父母也对这段关系满意得不得了,一向对她严格的父亲也难得表示满意:“小钱这孩子,一看就稳重,家里知根知底,我们放心。” 人类的择偶坐标体系有时候是无法独立于环境所存在的,戈雪看了看室友出轨学姐的男友,看了看开黄腔的学长,又看了看身边还算得上清爽的钱弈,似乎没有不和这个人谈恋爱的道理。 更何况,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四年的恋爱时光里当然会有让戈雪不满意的地方,比如他总是会对她露出宽容的笑容,比如他在她转发为女性发声的文章时会劝她少看这类信息否则影响心情。 只是这些事儿,比起钱弈的清爽外表和贴心照顾,似乎都可以归到小事一栏。真实的恋爱里,总要有些让人不适的细节才合理。否则对方大概率是个杀猪盘。 毕竟自己身处现实之中,而不是处在某个作者幻想出来的言情小说里。 “叮咚——” 门铃响了。 第8章 反击 是陈昊回来了。他戴着棕色冲锋衣的帽子,帽子上沾着些雨滴。 他整个人风尘仆仆,怀里还抱着一个写着“阿正饼店”的纸袋,脸上满是歉意的笑容。 “抱歉回来晚了,程序跑得出了点问题。我买了点月饼,大家要不要一起尝尝?” 黄涵珍也正好从院子里打完电话出来,笑着招呼他快来帮忙端菜。 戈雪和钱弈也终于不沉溺在对未来的规划上,开始一起铺有蕾丝边的白桌布,摆上下午在超市新买的雏菊。 终于,所有菜都上了桌,四人也围桌而坐下来。 九道菜,道道色泽诱人,香气四溢,留学出大厨果然不是吹的。 钱弈开了瓶红酒,给每个人面前的玻璃杯都斟上一点,只是给戈雪的额外少,因为她基本不喝酒,但也要让她尝尝鲜。 “尝尝这个,勃艮第的黑皮诺,口感特别柔和,大家应该会喜欢。” 这是钱弈的特长,不管坐在哪个场子,他都像极了这里的主人。 陈昊也顺势拿出月饼礼盒打开,四种口味的广式月饼静静躺在格子里。 “买了混合装,豆沙、五仁、水果,还有好几个双黄白莲蓉。记得前几天聚餐,听你们谁说过喜欢咸口的?” 黄涵珍抬眼,主动伸手取了个蛋黄月饼:“我喜欢咸蛋黄的,油沙沙的口感特别好。” 戈雪笑了,点头附和着:“这么巧,我也最爱蛋黄的,甜口月饼太腻了,还是咸口的耐吃。” 钱弈笑着举起红酒杯:“昊哥有心了。来,大家喝一杯,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 杯子碰撞在一起,是脆生生的庆祝。 饭局话题起初总是围绕着菜肴而展开的。 陈昊夸黄涵珍的红烧肉煮得软烂而且没有英国的猪腥味,黄涵珍则把功劳抛给钱弈:“是钱弈在要大火收汁之前提醒我的。” 钱弈自如接住,又将话题引向陈昊的项目,问他人工智能在金融风控领域的应用前景。陈昊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话才多了起来,虽然偶尔夹杂着技术术语,但还是在耐心解释着。 席间,他们三人的对话里流淌着各种充满专业壁垒的术语,戈雪倒是也不恼,安静地吃着菜,偶尔小口啜饮着红酒,满脑子都是明天的拍摄计划。 陈昊似乎想和她找些话题,又不知如何开口,目光几次掠过戈雪,最终也只是将那盘她多夹了两筷子的煎芦笋往她那儿送了送。 戈雪一旦神游,对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几乎是毫无察觉,钱弈却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自然地拿过戈雪的碗,为她添了小半碗豆沙圆子:“慢点吃,小心烫。” 直到空了不少菜盘,中秋聚餐接近尾声之时,陈昊终于蓄力开口:“戈雪,你那个纪录片拍摄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虽然不是专业的...” 戈雪心头一暖,笑眯眯地拿起酒杯敬过去:“谢谢昊哥,还在前期找素材阶段,小麻烦倒是有,不过我能搞定。” “遇到困难很正常,所以说,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钱弈忽然插进来,倒是没明说,但是指向性明确。 “就是,雪雪,有钱弈帮你操心,你不知道未来会多省心呢,别人羡慕都来不及。” 黄涵珍也笑着打圆场。 戈雪笑笑没再接话,用叉子狠戳起碗里那块油润的双蛋黄月饼,一咬,油就滋到了嘴里。 窗外秋雨潺潺,升至中天的月亮被云挡得严严实实。 既然无月可赏,那今夜,她不关心未来,只关心这块月饼。 雨是十月初伦敦的初始设定,换句话说,是伦敦整年的初始设定,像人类需要吃饭睡觉一样。 直到第二天下午,雨还是没停,歇一会就继续加紧努力,停十分钟下半小时。 好在戈雪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她没穿任何看起来是为了约会才穿的衣物,而是穿得像是要去徒步一般。 极地白色的冲锋衣,深灰色打底裤,脚踩萨洛蒙的白色球鞋,肩膀上还背着一个黑色的大摄影包。 戈雪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前一天晚餐钱弈的那句“你只要跟着我的规划去走”还在耳边绕来绕去。她抿紧了嘴,脑袋上的丸子头跟着脚步晃来晃去。 这次的目的地是上次摸索到的江汀冬常去的涂鸦地Brick Lane红砖巷,在东伦敦。 她倒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抓住他,只是那儿本身就有不少涂鸦作品,拍点空镜素材也未尝不可。 雨让这里像一副被淋湿的油画,潮湿的空气混杂着些许喷漆的化学气味,墙体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腐感让她忍不住蹙眉。 水洼零星分布在路面上,像随手被打碎的镜子。 实在口渴,戈雪在一家路边的Tesco门口停下了脚步,打算买瓶水。 刚迈开脚步,一个浑身酒气的穿着破烂夹克的流浪汉摇晃地撞了出来,肩膀狠狠撞到了她,力量之大让她直接踉跄了半步。 一股子带着酒臭的咆哮扑面而来。 "Fuck off, Jap. Go back to your country!" (滚开,日本佬,滚回你的国家去!) 惹谁不好,惹本来心情就差的戈雪实在是个错误的决定。 她胸腔里的火气“蹭”地一下窜起,压过了瞬间的惊愕。猛地站定后,她倏地转过身。 "Hey! What did you just say?" (喂!你说什么?) 流浪汉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反击,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球眨巴了几下。 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戈雪直接上前一步,直直瞪着还没自己高的流浪汉。 语速比雅思口语考试里和希思罗机场过海关的时候都快得多。 "Second, look at yourself. A drunk, racist loser, hiding in a corner and picking on girls. How pathetic is that?" (第二,看看你自己。一个喝醉的、种族主义的废物,只敢躲在角落里欺负女孩。) 她甚至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机,镜头直接对准他涨红扭曲的脸。 "Say it again, louder. Let your country see what a real loser looks like!" (再说一遍,大点声。让你的国家看看,真正的废物长什么样!) 这气势从戈雪瘦削的身体里爆发出来,让作为惯犯的流浪汉终于是踢到了硬钉子。 他狼狈转过身,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Crazy **ing bitch... Whatever...”。 (疯婆子...算了...) 戈雪看着他很快消失在拐弯处的小巷尽头,这才放下举得有点发酸的手臂。 肾上腺素激增让她嘴唇止不住微颤,耳膜都激动得直跳。 第一次这样直面种族歧视并非不怕,只是对戈雪来说,愤怒永远比恐惧多一份,惹毛她比让她哭更轻松。 旁边一个提着WAITROSE的绿色购物袋的老妇人投过来关切的目光,她无奈地耸耸肩,撇了下嘴巴。 刚才的战斗太投入,摄影包的带子滑落勒得她手肘生疼都没察觉。她用力把包带拉回肩上,抬起小小的尖下巴,像打了场胜仗的将军。 爽。 她完全靠自己解决了麻烦,而且解决得干净利落,没丢份儿。 回答导师刁钻的问题她还磕巴,但回击这种莫名其妙的恶意她义不容辞——尤其还把她错认成日本人,简直罪加一等。 可爱的都是日本人吗?什么鬼认知,蠢货流浪汉。歧视也请说对国家名字好不好? What a **ing idiot. 戈雪转身,决定不去Tesco买矿泉水了,她要找家看起来不错的咖啡店,奖励自己一杯热气腾腾的澳白。 转身又差点撞到一个人的怀里,今天尽撞人了。 “战斗力还是这么强。” 很熟悉的带着笑意的一句低声调侃。 戈雪猛地抬头,江汀冬不知何时就站在了她身后。 怎么还真能在这捉到江汀冬? 是伦敦太小,所以东西南北,哪儿都是他。 比起上次见面,他头发似乎剪短了些,显得脸部线条更利落。 深橄榄绿绑带外套配上卡其色的工装裤,还是熟悉的棕色马丁靴和黑色双肩包。倒是莫名和自己这一身“徒步”穿搭很般配? 江汀冬眯了眯狭长的睫毛,他只要心情不错,就会眯起眼睛。 戈雪刚才那股寸步不让的劲劲儿的模样,倒是和他记忆深处里那个影子重叠起来。 她在天台不管不顾猛抱他,她敢在厕所门口为他打人,她说他的鼻子很好看,她说他听歌品味很好。 她仰起脸,模仿《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的小明的台词说:“我和这个世界一样是不可改变的...”,她说她讨厌杨德昌,她说她要拍一部女人因为男友出轨所以杀了对方的电影。 她说这些的时候,和现在一样,眼睛像撕咬对手成功的动物。 “你看了多久了?” 戈雪挑眉,压下心头被窥见狼狈的赧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 “没看到开头,”他只一味盯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只看到你龇牙咧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他又接着问:“你怎么在这?” 戈雪没好气地甩给他一个白眼:“这话该我问你吧?这又不是你家客厅。” 江汀冬目光在她脸上和肩上沉甸甸的摄影包上扫了个来回,得出推论:“摸着那个账号的蛛丝马迹,找到这儿来,想碰运气拍点东西?” 戈雪心下一凛,向前逼近半步,仰头直视他。 “哦?听起来你好像很了解那个账号?如果那不是你,这说得通吗?” 他不是听不出来挑衅的意思,但他巧妙避开了这场对峙。 “这种地方不安全,以后别一个人来。” “我不。” 她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犟:“我就要拍。你不让拍你,我就拍别人。伦敦又不止你一个涂鸦的。”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就这么俯视她,眼神如果能有动作,此刻一定是剥开她的血肉,直抵内里的一颗真心,敲了敲看是不是真有这么犟。 戈雪被看得舌尖发麻,她一紧张就有些想咬手指,但依旧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回视他。 许久,他终于极轻地叹了口气。 自己真是永远倔不过她。 “行吧。什么时候拍?” “现在。” 第9章 秋风 戈雪答得又快又硬,风都抓不住她的尾音。 江汀冬看她这幅随时准备再打一仗的模样,便没再多说什么。 东伦敦的雨歇了。但水汽还沉在周围,他们好像一起跳进了游泳池里。 戈雪以为是自己的散光更严重了,不然为什么墙面上的涂鸦看起来颜色更浓烈了。 还是未干的湿气让其边缘更模糊了,所以混沌成了一片。 戈雪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大麻、油漆和柔顺剂残留的空气。刚才与流浪汉对峙时绷紧的神经末梢还在微微发麻。 江汀冬转身没入支巷,没有犹豫,她抬脚跟了上去,白色运动鞋踩在湿漉的地面上,溅起的水花是下次的学费,她下次一定要买双雨靴。 支巷更窄,两侧砖墙高耸,遮住大半天空,只留下一道灰蓝色的缝隙。 墙壁则是另一番景象,涂鸦更加密集狂放。 他停在一面靛蓝色的墙前,墙面有剥落,露出砖红色的肌理。他卸下双肩包,直接放在了还没干透的地上,开始准备。 戈雪也立刻跟着进入工作状态,检查下设备,假装非常行家地调整参数。当然对于她这样的半调子水平,更重要的是拿下镜头盖,按下录制键。 她半蹲下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将他与整面墙纳入构图的角度。 雨水暂歇,阴云缝隙里漏下的天光吝啬冷清,绝算不上完美的打光。 但奇异的是,和他整个人倒是很般配,是一种沉郁的故事感。 取景器里,江汀冬是色彩癫狂的画布前一个沉默的锚点。 锚点动了,拿起一罐黑色的喷漆,手腕随意晃了晃,罐身的小钢珠咔啦咔啦。 他按下喷嘴。 “嗤——” 浓黑的漆雾猛地冲击在墙面上,利落,决绝。 他不像是在涂鸦,更像是雕刻。 每一条线条的延伸都是在剥离出他早已忖度好的形态,果断得近乎冷酷。 镜头毫不客气地觑着江汀冬,光线从他斜前方落下,他剪短的头发下露出的额头,额头延伸到高挺的山根,长密睫毛下的上挑眼尾,在走到鼻尖那颗更加明显的痣。 她放大,再放大,缩小,再缩小。 他额角渗出的汗珠,沿着太阳穴缓缓滑落鬓角,没入锁骨。 聚焦,特写,近景,拉远景。 他握着喷罐的手指修长,喷罐在他手里显得极小,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透过取景器追随着他的时候,戈雪却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高中时自己那句话,一点都没说错。 江汀冬这张脸,不做演员可惜了。 镜头过分偏爱他。 不是带有侵略性的灿若骄阳,而是更沉静的月亮、衰败、休眠、冬天、雪和分别。 尤其是当江汀冬完全沉浸于创作,外界对他而言消失之时,他身上那股天然、写着“请勿靠近”的气质,非但没有形成屏障,反而凝聚成一种更强硬的磁场,亟欲地将所有的注视都蛮横地吸入他周身方寸之地。 毕竟不可冒犯,换句话说,就是请来挑战。 特别是对于戈雪这样天生的猎人而言,难以捕捉的猎物才是最棒的战利品。 戈雪第一次发现镜头偏爱他,也是在同样的十月。似乎和他有关的记忆,总是发生在那片除了他俩无人抵达的天台上。 合城的十月称得上是天高云淡和风清气爽,整个城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 桂花,想起他,总是桂花。 多么俗气、琐碎、填满在她记忆里的细碎小黄花。 秋风卷过,一小簇黄色就簌簌落下,落在戈雪偷偷用卷发棒内扣卷出来的梨花头发梢和蓝白色校服上。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有另一个名字,叫做零食时间。 戈雪一般都会和桑尽菲偷跑到学校里的合家福超市去买零食。 按照惯例,她会买番茄味薯片、青苹果味软糖和苹果味芬达,桑尽菲则会买麦丽素、五香味牛肉干和百事可乐。 只是戈雪前几天好不容易要到江汀冬的联系方式,重色轻友的一面发作了,她还是想去天台碰碰运气。 她于心不忍直接抛下友人,只好大手一挥,给两人今天的零食都付了钱,桑尽菲也高高兴兴捧着零食去看小说去了。 戈雪蹑手蹑脚推开天台的铁门。果然,他又在那里。 秋天的阳光像拿铁,带着冷静自持的焦香。天台上风很大,吹的人衣服鼓胀,灌满凉意,甚至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也天台上打着旋儿。 江汀冬靠坐在阴影里,戴着一副巨大的黑色耳机,整个世界都被他隔绝在外。 他膝上摊着个本子,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风里绕出来。太阳从云里探出整个身子来看看世界,在他身周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没能软化他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 戈雪不争气地倒吸一口气。 真的好漂亮。这幅场景。 她偷偷举起手机,飞快按了几下拍摄键。隔着一段距离所以不能说很清晰,但被拍摄对象的质感可以弥补一部分缺憾。 她低头检查着照片,即便像素不高,也让她屏息。 光斑在他脱下来的校服外套上跳跃,优越的侧脸线条很分明,有提升像素的效果,清瘦歆长的身影只穿了件黑色高领打底衫。 镜头过分偏爱他。即使是在这样她慌得未经构图的画面里,他也像自带追光。 这让她胆子更肥些,心跳快了几拍,嘴角不自觉上扬起来,用小虎牙磨了磨下嘴唇。 这是她恶作剧之前的兴奋标志。 她和江汀冬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两句干巴巴的“通过一下”“嗯”,但她心里的不满足已经像违禁品种的植物来到一个陌生国家一样肆意疯涨出来,没有天敌,寻找一切扩张野心的机会。 她把手机往校服口袋一塞,抿住嘴唇,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 江汀冬太投入在面前的笔与纸上,完全没发现她。 直到她伸出小手,从后面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胳膊也顺势架在他肩膀上。 掌心瞬间感受到他的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翅般飞快眨动,痒痒的,他整个背脊也绷紧了。 “猜猜是谁?”她刻意压低嗓子,却压不住想笑的尾音,温热的的气息就这样拂过他微微发红的耳廓。 或许是她乳木果护手霜的奶香气味,或许是她过小的手,或许是伪装失败的嗓音,总之他还是认出了她。 江汀冬没有立刻拉下她的手,甚至脖颈微微往后靠了靠,倚在了她的手臂上。耳机里的音乐声漏出了一点点,但听不清。 “戈雪。” 他声音跳过耳机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些无奈,藏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近乎纵容的笃定。 “没劲,一下就猜中了。” 戈雪笑嘻嘻地松开手,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手臂环过他的姿势,顺势弯下腰,用耳朵贴在他的耳机上听了听,夸张地皱起鼻尖。 “什么死亡摇滚,吵死个人。” 说完,她才绕到他面前,蹲下身,看向他的素描本。 “又在画什么呢?让我看看——”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比起上次被江汀冬狠狠甩脸子瞄到的画,内容似乎又变化了些。 这不是她想象中可能会看到的风景或人物。 画纸上,一张破碎的佛面,半张脸宝相庄严,另一半却被齿轮和电路板吞噬。佛首下方不是莲台,而是钢筋水泥,缝隙里挤出带着尖刺的藤蔓。 线条凌厉至极,灰调的阴影被处理得细腻,透出一种近乎诡异又绚烂的生命力。 戈雪的心脏莫名被攥紧,她完全不会画画,但这画给她的冲击,远超任何她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 她第一次在生命里碰到有人的自我剖白如此直白,野蛮,艺术。 这一定称得上是艺术吧。 艺术离戈雪不算远,如果读书看电影也算艺术的话,但说实话,她不认识有人靠此为生。 戈雪的爸爸是教师,妈妈是医生,爷爷是警察,奶奶是会计。 16岁的她所看到的世界是通过考试后的学生化身制度体系中的一员,接着去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显然,世界不是靠艺术运转的。 “哇...” 她忘了距离,仰起脸,黑亮的圆眼睛就这么眨巴着,直看向他。 “江汀冬,这也太牛逼了吧?” 江汀冬在她蹲下时就已经摘下了耳机挂在颈间,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垂。被她猛地一夸,他下意识要合上素描本,手指已经按在了纸页边缘,动作却因为她的注视迟疑了。 他眉间蹙起,说话不自觉卡顿起来:“就,反正就,就乱画的。” “这怎么能是乱画的!”戈雪根本不信,她指着本子,语气更激动。 “我不懂画,但这线条,这细节,江汀冬,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特别厉害的艺术家,真的!” 戈雪的赞美毫不拐弯抹角,对于其中的逻辑不管不顾,但笃定这件特质本身就会令人信服。 江汀冬彻底愣住了。 小时候他躲在被子里偷偷画,被保姆报告给父亲,父亲看完皱眉说是“鬼画符”,父亲身边平均七个月更换一波的女伴们假装关心实则又把他推给心理咨询师后得出的“创伤反应”。 他记性非常好,所以记得一切。 父亲看到他就皱起来的眉毛,家里不停换的女人厚重的粉底下遮不住的鱼尾纹里透出来的鄙夷,家里的保姆司机恭敬之下的不屑,前几天又换的女人带回来了一男一女两个野种,又让他被父亲的一招手来了这个他从来没呆过的老家,坐在了这个普通高中的天台上,听到了这个这段时间缠着自己吵得不得了的女孩一句“艺术家”的评价。 他记性非常好,所以记得一切。 戈雪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黑色眼珠里清澈的惊叹,乳木果护手霜和秋天的桂花香,风很大,耳机里漏出的音乐声很小。 江汀冬没有说话,但是耳根被深红的色号涂上一层。 他将素描本往她那边稍稍挪动了一点,然后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画纸上,默许她的观看,同她一起审视。 这一次,他没有合上画本,甚至在她指着佛面上那根将断未断的链条追问“这是怎么画出这种摇摇欲坠的感觉的”时,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个手指,演示了一下铅笔侧锋清扫的技巧。 秋风吹,吹过天台,吹起画纸的一角,他伸手按住,她的发丝也被风吹过,扫过他手臂。 秋风吹,从天台吹到红砖巷。 取景器里,他正在为墙上的作品添上最后几笔,不容置疑。 完成的那一刻,他退后两步,眯起眼审视着墙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角的汗珠滴落下来。 整个人透出耗尽后的空茫,也是一种创造者审视造物的满足。 戈雪也跟着关掉了相机录制键,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酸麻僵硬。 他摘下口罩,转头看向她。琥珀色的瞳孔刚从专注中抽离,还带着一点醉恹恹的迷离,但找到她眼睛的那一刻,倒是恢复了清明。 “拍够了?”他问。 戈雪扬起下巴,唇角弯起,虎牙又跑出来。 “不够,总是还不够的。” 第10章 礼物 “只是,我饿了。” 戈雪肚子饿的话就会很敏感,本就不太好的脾气会变得更差。 江汀冬见识过她吃不饱以后爆炸的样子,他不想在这也看到这样的惨剧。于是他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受伤的速度,抓紧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喷漆罐,将它们一一塞回背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支巷,像水滴汇入东伦敦这条永不疲倦的河流里。街头艺人躁动的鼓点、各种语言的喧嚣和食物混杂的香气瞬间包裹而来。 戈雪掏出手机,她点开名为“伦敦美食”收藏夹里那个标题是“东伦敦必吃贝果”的帖子,大家拍的照片实在诱人。她又切换到地图,跟着红色指针的脚步缓缓移动,最终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家贝果店,我老是刷到说好吃好吃,馋死我了,今天来这百分之七十的原因是因为它。” 她一边指着前方那个十分显眼的红蓝色招牌,一边回头对跟在身后半步的江汀冬说:“Beigel Bake!” 店门口的队伍不算短,但好在移动速度很快。 整个店面浸着烤面包的麦香和炖煮牛肉的厚重肉香,戈雪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在狂叫。 她排进队伍,伸头看向橱窗内——店员动作麻利地惊人,手起刀落,将韧性十足的贝果切开,再塞进大块软烂入味的咸牛肉,配上黄瓜片,在浇上满满都黄芥末酱,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只完美的芭蕾舞。 很快就轮到戈雪了。 “两个咸牛肉贝果。” 她递上急于花掉的英镑纸币,也顺势接过用牛皮纸袋裹得严实的烫手包裹。 热气在纸袋上洇出油渍,更馋了。 她转身,将其中一个不由分说地塞到被她发配在店外等自己的江汀冬手里:“喏,模特费。” 店面狭长,没有座位,只有墙边窄的台面可供倚靠,周围零星站着几个同样埋头大快朵颐的食客。 所以他们也有样学样,两人之间隔着约莫半臂的距离,很自然地靠在了贴满层层海报和传单的金属栏杆上。 开吃! 戈雪午餐就用一杯冰美式糊弄过去了,现在真的快饿晕过去,胃里空得发慌。她着急忙慌地打开牛皮纸袋,热气更猛烈,油脂香让她咽了下口水。 她甚至来不及吹口气,大大咬下一口,差点烫到舌头。 热乎乎到有些烫嘴的咸牛肉块混合着浓辛刺激的黄芥末酱和爽脆解腻的酸黄瓜片,每种味道都极其霸道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味道确实不是叫人惊艳的那种,而是直白实在的美味,是那种高热量的肉食和扎实碳水带给真正饥肠辘辘之人的慰藉。就好似快渴死的人喝到的第一口凉白开。 说无比美味似乎有些言过其实,但那种瞬间抚平焦躁、令人心脏砰砰直跳,一口没嚼烂就亟欲吞下去、赶紧再咬第二口的心情也是真实的。 她狼吞虎咽着。余光里,江汀冬也拆开了他的那份,吃相倒是斯文很多,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戈雪无法理解他对食物的冷淡态度,好像进食的唯一理由就是维持生命体征,保证自己能继续活下去而已。 他下颚随着咀嚼轻微动着,但是越嚼越慢,眼神逐渐放空,索性发起呆来。 戈雪顾不上研究他,很快吃完以后,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角沾到的黄芥末酱。一天的疲惫都被这能顶两顿饭的扎实贝果抚平了些许。 然而吃的太快太急的下场就是,她很快感觉到一大团扎实的面包和肉结实地堵在了喉咙之中,下不去,噎得慌,急需一点液体顺下去。 “不行,吃太快了,噎死我了,”她皱着眉嘟囔了一句,转头看向旁边的江汀冬。 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吃,手里的贝果还剩大半个,指尖捏着纸袋的边缘,依旧干净。 “我要去买杯喝的,”她对他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贝果店斜对面的Pret A Manger,“你要吗?给你带一杯?” 江汀冬闻声,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微微摇了下头:“我不喝Pret。” “......” 戈雪被这直接的拒绝噎了一下,行吧,这位难伺候也不是一天了,而且不是故意为难她,而是平等地为难所有人。 她撇了下嘴,没好气地嘟囔着:“要求还真高。” 说完,她就转身快步穿过了马路。 直到店员把冰拿铁递到她手上,她狠狠喝了一大口后,脑子才清爽起来。 正准备走回原处时,戈雪目光扫过旁边一家店。 下一秒,脚步顿住。 一家名为Hunky Dory Vintage的古着店抓住了她的视线,不仅是因为它的门头霓虹招牌设计得复古俏皮,更因为它的橱窗。 这橱窗布置地极具戏剧性,像一个小小的舞台。 正中央挂着一件极其华丽的复古和风外套,丝绸面料上用着金线银线绣着繁复的龙虎争斗的图案,色彩浓烈到扎眼,仿佛是从志怪小说里做出来的衣服。 “哇...” 她轻叹一声,不由自主向那家店的方向走近了两步,眯起眼,更仔细聚光来看清这家店。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猛地转过身。 江汀冬还站在原处,背靠着栏杆。这时他已经吃完了贝果,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飞过:“江汀冬!” 他的全名,带着戈雪特有的清脆尾音,像一颗玻璃珠砸在冬天的冰面上。 他倏得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对街的戈雪身上的白色冲锋衣白得在阴郁的天气里格外显眼,看着就沉甸甸的摄影包压在她一边肩膀上,显得她更纤细。 最惹眼的是她那头红发,带着莓果色调的亮红,被她随意束成一个丸子头,几缕不听话发丝在她脸颊边跳舞。 她用力朝他挥着手,极大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弯起来,鼻尖微微皱起。 见江汀冬看过来,戈雪伸出手指,指向那家复古神秘的店铺门头。 “看到那家店没?我大学室友要过生日了,她喜欢这种风格,过来,陪我去看看!” 她又一次招手,带着点急不可耐的催促。 整个东伦敦的背景和色彩都被虚化,成为光斑和色块,只剩下对街那个红白相间的女孩。 江汀冬只觉得舌尖有些酥麻,蔓延到四肢。 过敏了吗? 应该是刚才的咸牛肉贝果惹的祸。 等他终于走到身旁,戈雪才推开店门,一阵混合着陈旧织物、樟木和玫瑰香薰的气味扑面而来,有种时间的厚重感。 音乐声是低沉的爵士乐,从小巧精致的配饰、丝巾,到厚实垂顺的羊毛大衣,每一件都仿佛自带故事,都有话要说。 戈雪在衣架间穿梭,像老鼠掉进米缸。 她拿起一件缀满亮片的短款坎肩,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又拿起印花极其夸张的喇叭裤比了比腰围。手 指翻看了一下标价牌,果然价格偏高,但是沈思怡真的会爱死这里的风格,还是得努力给她挑出来一个。 江汀冬跟着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对琳琅满目的物件似乎毫无兴趣。 目光更多时候落在她被暖黄光韵勾勒出的发梢上,显得像个误入片场地的局外人。 走到一排挂着皮革制品的区域,空间更显窄仄,需要摩肩擦踵才能过人。呼吸间都是旧皮革和羊毛的气味。 戈雪停下脚步,侧身想让他先过,却在转身的时候看到他衣领不知何时翻折了起来,卡在背包带下面。 不规整的衣领会让她不适。出于本能,她伸手就把他的衣领捋平,抚展,从背包带下解救出来。 舒服了。 只是指尖擦过他微凉的皮肤,动作完成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这举动过于自然,自然得越了界。 她飞快缩回手,店里的爵士乐也恰逢此时停止,分贝空白的间隙是心慌意乱。 戈雪慌不择路地伸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抓过一顶灰色的软呢报童帽,扣在自己头上,然后转向墙壁上那面鎏金边框的镜子:“怎么样,像卖报的小女孩吗?” 帽子对比她的脑袋,显然太大了,软塌塌盖下来,帽檐遮住她大半视线,歪斜着,显得有些笨拙。 但是可爱。 江汀冬没回答,只是朝她走近了一步。 距离瞬间拉近,她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颜料味,还有熟悉的门蒂托洛萨的北方,腐朽又清冽的冰凉气息,与店内复古的玫瑰香薰格格不入。 江汀冬和戈雪不一样,他在哪儿都像是异乡客,她在哪儿都像是归来人,他享受冷眼旁观远离一切,她习惯融入其中成为一员。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帽檐,慢慢将它扶正了。 戈雪彻底僵在原地,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睁大的双眼。他比她高太多,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雾縠空濛,光影暧昧,憧憧欲动,镜子里是一帧泛黄的老电影镜头。 他很快也收回了手,插回外套口袋,但帽子就这么端端正正地戴在她头上。 店里的空气不流通,应当是这个原因,她觉得太窒闷。她不想挑了,有些仓促地放下帽子,拿着刚才选好的绿玛瑙银戒就快步走向柜台。 戈雪匆匆付了钱,接过被店员用复古牛皮纸袋细心包装好的戒指,笑着点完头,就对一直跟在身后的江汀冬说话。 “走吧。” 巷子外的天光投下光带,光带里飞舞的尘埃让戈雪猛打一个喷嚏。 这么多年,还是这样,江汀冬不需要做什么,就这样简简单单就能让她心动,过敏,不适。 她自诩是无所畏惧所向披靡的人物,唯独在这位这狠狠跌过跟头,她真是摔怕了。 “我先走了,得去趟图书馆,今天谢谢你了。” 没等江汀冬回答,戈雪转身就汇入人流,步伐快得像是在逃跑。泠冽的空气进入肺叶,才好让脸颊不燥热。 地铁车厢里没信号,她没法把自己丢到短视频里,就点开缓存的歌开始随机播放。 “总以为谜一般难懂的我在你了解了以后其实也没什么” “猜的没错想得太多不会有结果 被你看穿了以后我更无处可躲” “我开始后悔不应该太聪明的卖弄只是怕亲手将我的真心葬送” 七年过去,她还是在听一样的歌,然后逃一样的人,毫无长进。 第11章 粗剪 距离戈雪上次在古着店门口落荒而逃的跑路,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七天里,她并没真正从心悸中解脱,反而以一种更密集的方式面对着江汀冬——透过摄影机,透过电脑屏幕。 这周的小组讨论至关重要,她需要交出一分钟的粗剪片段,接受同组同学和埃琳娜教授的注目礼。 邮件躺在收件箱里,通知她会议安排在周二的下午四点,地点更改成主校区的一栋没去过的教学楼,她是小组里的第三位展示者。 而此刻,她正把自己窝在房间的躺椅上,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经过她初步筛选的素材。 左耳黑色耳钉,金色短发,用力按喷罐时的手上的青筋,以各种角度、各种景别反复播放在她眼前。 她带着降噪耳机,眼前,耳里,脑海中,全是他。 周二下午,三点五十。戈雪提前十分钟到达了主校区。 伦敦可能也为周五感到高兴,阳光慷慨,像是不要钱一般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 她抱着笔记本电脑,找到邮件里指定的研讨室,推门而入。 研讨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 其中她对话过的是正在白板前写着什么框架图的留着络腮胡的瘦高个。 他叫本,来自曼彻斯特,是典型的英国文艺青年,之前的课堂上,他对电影史的如数家珍就让戈雪印象深刻,说话黏糊糊的,有点书呆子的可爱。 戈雪刚放下电脑,一个身影就带着一阵MFK晶红540的太妃糖香味风风火火凑了过来。 一闻这气味,她就知道是莱拉。她在班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来自迪拜,中东大美人,黑眸栗色大波浪,奔放洒脱。 莱拉今天穿了一身紫色的丝绒套装,千禧年的运动装也能穿出曲线,上学也像来走T台。她原本是平面模特,现在一边经营自己的账号一边上学。 “雪,想你!” 莱拉上来就贴到了戈雪的身边,栗棕色长卷发扫到戈雪的电脑屏幕上,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着,“来,给我看看你拍的‘神秘客’的最新进展。” 她的提案有关迪拜的社群文化,刚被埃琳娜教授批为“过于浮华,缺乏深度追问”,此刻亟需别人的议题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戈雪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桌面上命名为“Brick Lane_01”的文件夹,双击播放这一分钟粗剪片段。 屏幕一黑。 “嗤——” 喷罐尖锐的嘶鸣率先冲出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瞬间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初始镜头有些摇晃,但很快稳住,焦点对准了那只操控着喷灌的手——指节分明,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在墙面上划出黑色线条。 莱拉夸张地倒抽一口气,涂着芭比粉指甲油的手指戳到屏幕上:“Wow,这镜头太有感觉了!” 画面里,江汀冬的手臂肌肉因用力而绷出清晰的线条,衣袖随意卷到手肘,小臂上能看到微微凸起的青筋。 “虽然看不清脸,但是这种力量感...雪,你太会拍了!” 她扭头看戈雪,“他本人是不是更帅?光看这气场,我敢打赌这对绝对是个大帅哥!有没有正面镜头啊?” 这时,本也推了推他的黑色细框眼镜。 “视觉冲击力很强,构图和光影也很有张力,特别是这个特写。创造者沉浸其中的专注,很有感染力。” 他指了指屏幕上江汀冬微微后退审视墙面的瞬间。 戈雪看着屏幕上那张即便模糊也难掩骨相的侧脸,嘴角还没来得及因为本的认可还翘起,自己先开了口。 “这个粗剪更多是建立视觉风格,我真正想挖掘的是他选择匿名的心理动作,下次拍摄,我想重点捕捉那种张力。” 就在这时,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们身后插了进来。 “匿名。” 埃琳娜教授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他们身后,跟着一起看了起来。教授今天穿着海军蓝的羊绒开衫和黑色长裙,银白色的短发仍然是一丝不苟。 “雪,我记得你的提案,镜头语言比我想得更大胆和贴近。” 戈雪的心提起一点,但教授没说完。 “只是不够,如果只是停留在视觉,还只是在拍摄一个漂亮的谜面,而不是谜底。” 戈雪手指摩挲着电脑显示屏的边缘,她抬起头,直视着埃琳娜教授:“我明白,我会试着撕开一道口子,而不止是停留在这。” 会议结束,戈雪没有离开,留在研讨室里,和离开的同学们纷纷道别后,她则独自面对着电脑,看着找到的涂鸦纪录片。 德国的《涂鸦 Wholetrain (2006)》。 美国的《炸掉它 Bomb It (2007)》。 英国的《画廊外的天赋 Exit Through the Gift Shop (2010)》。 法国的《班克西,被通缉的艺术家 Banksy Most Wanted (2020)》。 戈雪边看边在脑子里盘算,为什么是涂鸦?为什么是江汀冬? 为什么?除了对她口味的脸蛋,自己执着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她从小算得上是个多才多艺的孩子,唱歌好听,钢琴十级,写得一手好字,读书与电影更是爱得彻底。 唯独有一点,她缺了些技能点,那就是她不会画画。 戈雪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十岁那年的暑假兴趣班里。 她临摹着老师给的素材,素材很简单,是蓝天白云之下的公园,有树,有木椅,有花朵和草地。 只是她的手和脑,画笔和思想似乎不在一个维度上,憋了半天出来的绝非公园,只是一个失败的纸上洒上去些并不相称的颜色。 上天没给戈雪的天赋,反而让她耿耿于怀。 所以她从退出水彩兴趣班以后,就开始爱上了看画。既然做不了创作者,还做不好一名普通的观众嘛。 作为一位普通的观众,她不能说彻底了解专业的笔触、明暗和构图,但她仍然记得第一次看见江汀冬的随手一画的震撼,这是画画废物对懂得运用画笔的人的天然崇拜。 中考结束的暑假,戈雪偶然在土豆网看到了《画廊外的天赋》这部纪录片,开始对涂鸦感兴趣。 涂鸦作为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艺术表达向商业化宣战的形式,却又在尝过资本注入的甜头后,告别反商业的初衷同商业同流合污。 洗脑先生从一个爱好拍摄地下涂鸦的艺术爱好者,一路追随班克斯,摇身一变艺术家。整个影片是由洗脑先生自己记录,又由班克斯做成了一部电影。 江汀冬是她第一个在身边接触到的有绘画天赋的人,也是第一个给了她近距离拍摄涂鸦的机会的人,甚至在她的幻想里,未来那个疑似江汀冬的INS账号,也许还会给她一些真正接触到艺术和商业转化的可能性。 所以为什么是江汀冬? 是漂亮脸蛋,是巧合,是天意,是机械降神? 从主校区回家的地铁上,戈雪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这个问题。 为什么伦敦这么多人,她一头撞进的就是他的涂鸦现场? 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好看,符合她的标准吗? 好像不止。 是因为高中那段无疾而终的暧昧,是未完成情节作祟? 似乎也不全然。 地铁哐当哐当地行进,她得出了一个暂时让自己信服的结论:是风格。 是那种贯穿了他从高中素描本到伦敦街头涂鸦的、独一无二的视觉语言,像是一种密码,在冥冥中牵引着她。 这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情感的吸引。 这是她的血液对他呐喊的惴惴不安。 天性里的召唤,他冷硬的不解风情本身就是一种风格,是她天性就契合的风格,是和钱弈截然不同的风格。 她勉强安抚住了自己,却只能把这些结论往肚子里咽下去。 回到家里已经快晚上十点,从窗户外看向客厅,暖黄的灯光亮着,只是白色亚麻窗帘放了下来,不知道是谁在家里。 一开门,空气中弥漫着烤牛排残留的浓郁肉香,混合着黑胡椒的辛香,令人安心的食物味道包裹上来,瞬间驱散了伦敦秋夜的湿冷和她一路上的思绪推拉。 是钱弈。 他正背对着她,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的洗碗机前,小心地将餐盘和刀叉归位。 他身上穿着灰色毛绒针织衫,里面是双层纱的深蓝色睡衣,专属他的黑色围裙已经解下来搭在旁边的置衣架上。 只要有钱弈在,整个空间就会变得整洁有序,就和他整个人一样,透着一种宜家样板间般的规整和居家感。 他按下洗碗机的启动键,机器发出嗡嗡的运作声。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看到是戈雪,他迎了上来。 “回来了宝宝,吃过了吗?我晚上煎了牛排和芦笋,要是饿的话,还有一份给你留的,我给你热一下。” 戈雪把书包往沙发上一卸,感觉肩膀终于得到解放。 她踢掉鞋子,活动着脖颈:“吃过了,在学校里随便吃了点三明治,好累。” 钱弈走过来,手自然就搭上她肩膀,帮着揉捏她的肩颈。 “这么晚回来,辛苦了宝宝。” 他声音放得很软,“家附近新开了个泰式按摩,我前几天去了感觉还不错,周末别忙了,带你去松快松快,嗯?” 他鼻息在戈雪耳畔亲昵地呼出,是熟悉的薄荷之水。本该让她更安心,她却有种细密的针扎感,身体微顿,借着去中岛倒水的动作,肩头轻轻一旋,避开了这片温热。 玻璃杯里接满冰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冰水激得她喉咙发紧,自然带着脑子清晰起来。 视线垂下去,掉在杯中晃动的水纹上游泳。 “周末不太行。”她声音坠在杯口似的,听不太真切。 背对着钱弈,戈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转过身,手肘支着中岛台面:“得去补拍点素材,教授说上次拍的深度不够。” 钱弈没立刻接话,而是伸手取过她手里的玻璃杯,将剩下的冷水倒进水池,然后从一旁的净水器接了温水,重新递回她面前。 “不要贪凉,本来你胃就不好。” “又去拍那个人?”语调还算平稳,但戈雪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不满。 “嗯。就他最对题,也有得拍。拍摄对象不好找的。” 钱弈身体朝她这边倾了些许,声音也跟着沉下去,不满溢出来了。 “非他不可吗?我要是不让呢?” 第12章 吃醋 空气凝固了大约有三秒钟,或许五秒。 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洗碗机工作的嗡鸣。 两人就这么在沉默中互相凝着,戈雪却又露出了虎牙,轻笑了一声。 四年的恋爱里,学长学妹也好,同事同学也罢,这两人没有因为外人吃过醋,两人也从不翻对方的手机,自然也从来没因为对方与异性的任何交往而吵过架。 表面看是因为性格契合,戈雪心大,钱弈温和。但归根结底,是两人相似的傲慢。 自己毫无疑问是对方最好的选择。对她是这样,对他也是。既然已是最天生一对,何必吃些无谓的飞醋来耽误彼此的时间? 只是这伦敦的土地倒也神奇,一来便给了钱弈第一次吃醋的体验。 戈雪走过去,凑到钱弈耳边轻轻开口,满脸尽是挑衅:“你已经第二次提这件事儿了,是不是吃醋了,钱弈?” 他一愣,伸手捏住戈雪肉嘟嘟的脸蛋。 “我认真的,你别想随便糊弄过去。我不喜欢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不喜欢你们走得太近。” 戈雪被他捏着脸,也不恼,反而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又拉下他另一只手,窝在掌心,指尖在他手背上轻划着圆圈。 “哎呀,你真不用担心了啦。我看你和黄涵珍天天一起讨论作业、厨房里碰头什么的,我说过什么没有?因为我信你,我觉得再正常不过了,对不对?” 这种刻意拉出第四人的类比,倘若不身处局中,很快就可以意识到,这不过是戈雪拿来掩饰自己内心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拙劣手段。 可这两人是局中人,两个心里都有鬼的人是怎么都辨不清看不明的。 钱弈果然被噎了一下,眼神闪烁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也伸手托住她的手。 “好,是我反应过度了,我道歉。”他把戈雪往自己怀里带,环住面前小小的人。 “雪雪,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那黄涵珍确实就是同学,一起做项目比较多的同学而已。我之所以这样说,也是因为太在乎你,怕你吃亏,怕你受伤。” 她任由他抱着,整个人埋在他胸前,仰起脸,眼神湿漉漉的。 “钱弈,别搞错了,我不是非拍他不可,但是确实是非你不可的,宝宝。” “嗯。” 钱弈低低应了一声,低下头,吻了上去。 她眼睛有泪光的时候最漂亮,会衬得泪痣最合时宜,会激起对方的施虐欲,让人想把她的泪痣上覆上一层水汽才好。 这个吻开始是安抚,很快在她的回应下变得更深入。他一手扣住她后脑,另一只手紧箍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 他离开了她嘴唇,沿着下颌线一路烧到耳垂,含住。直到听到她抑制不住发出的一声抽气。 “上楼。” 戈雪大脑一片混沌,被混合着负气、冲动和生理性迷乱的情绪裹挟着,任由他半拥半抱带她走上楼梯。 楼梯间光线暧昧,拐角处,他膝盖顶开她双腿,一只手探入黑色打底衫的衣摆,捏住她腰侧细腻的软肉。 三楼走廊很短,他反手锁上门。房间里,香薰机里散发的木质檀香和水洗过的棉布气息,衬托得这两人更混乱。 只有台灯亮着,将影子拉长。 吻从脖颈、锁骨、腰窝到膝盖骨,牙齿的嗫咬引来的是战栗。 虎口虚虚地卡在她下颌下方,呼吸一滞。 “是我的,对吧?” 她没回答,没力气。其实他也不需要一个答案。 充满水汽的黑眼珠是她的投名状,锁骨上红色的咬痕是他的标记物。 脸埋进钱弈颈窝的时候,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薄荷味,混合着慵懒的鼻息。 第三者风波是情侣做.爱的借口,是**的催化剂,是故事里的一环,是买下来激励自己减肥的小码衣物,当下一定有存在的必要,却不一定会拥有未来再被拿起的可能性。 然而戈雪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她清醒地知道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暂时平息事端的策略,一种不欲在此刻进行无谓争吵的技术手段。 就像刚才在窒息的一瞬间,她脑海里是打着眉钉和虎牙钉的黄毛小子的脸。 闭上眼睛,天花板上似乎也变成涂鸦墙。 她看不清,起码此刻是看不清的。 周四这天是沈思怡的生日。 早在一个月之前,戈雪就在手机备忘录里罗列了许多能看见伦敦眼或是塔桥的漂亮餐厅。 她把其中精心筛选的几家链接发给寿星,附言:「沈大小姐,请翻牌子。」 沈思怡的回复则是言简意赅,只有五个字:「我要吃炸鸡。」 戈雪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随即又忍不住笑了。 行吧,她早该想到的。她对这个大学室友的秉性实在清楚,对自己的主意是个说一不二的主。 于是,生日晚餐的场地便从需要提前三周预定的意大利餐厅,变成了这家门面不起眼却总是在大排长龙的平价韩料店,Kangnam Pocha。 沈思怡下午有课,所以戈雪便自告奋勇提前来排队。下午五点钟,她准时出现在了店门口。 伦敦秋季的傍晚,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湿冷。 戈雪身上是一件海军蓝的翻领短款修身外套,极贴身,尽显腰线,里面是黑色皮质衬衫裙,裙摆下则是黑丝袜和黑色铆钉长靴。 她本以为自己来得算早了,结果还是排在了队伍的末尾。 她一边注意避开小水洼,一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磨磨蹭蹭了半小时才终于被店员引进到店内。 店里略显逼仄,这不是这家店的错,伦敦所有的饭馆都仿佛被施过一遍缩小魔法,大家都来了小人国一般。 墙上贴满韩流海报和满是红彤彤食物的菜单。刚开门,但店里已经坐满了人,嘈杂的人声和甜丝丝的辣椒粉、烤肉的焦香和发酵的泡菜气味撞在一起,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戈雪顺着店员食指的路线,走到右边靠墙的小方桌前坐了下来。 她把菜单拍给了沈思怡,又把她画上红圈圈的菜品和自己要吃的都和服务员复述一遍。 芝士雪花炸鸡,铁板牛仔骨,辣炒年糕鱼饼,经典部队锅,牛肉梨丝塔,还有沈思怡的青葡萄味烧酒和她自己要的健怡可乐。 服务员刚走,戈雪就收到了沈思怡的消息:「五分钟就到。」 戈雪回了个「ok」的表情后,就开始动手用水冲洗白绿相间的碗筷,作用不大,只为图个心安。 就在她摆好第二幅碗筷的时候,店门被推开,铃铛轻响一声,她看见沈思怡正把一把长柄黑伞收拢起来。 一米七三的高挑身形站在门口扫视着店内,目光找到了戈雪朝她摇着的双手。 她一边脱下裹着的燕麦色羊绒大衣,敞开的衣襟里是简单的黑色针织连衣裙,一边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走来,一头漂亮的黑色大波浪长发随着步伐微晃,衬得她素净的鹅蛋脸,平添几分摇曳。 大美人就是大美人,无需过多修饰,往哪儿一站都是视觉焦点,是“淡极始知花更艳”的最佳诠释。 不可否认的是,戈雪是个十足的颜控,不仅体现在择偶标准,也深刻影响她的交友取向。 每次见到沈思怡,她都觉得自己对“美”的认知阈值又被抬高了一点。 “等很久了?”沈思怡对着她一笑,在她对面坐下,把褐色的大水桶包放在了一旁。 “没有呀,正好点完菜,你来的正好。” 戈雪把碗筷往她面前一推,忍不住细细打量面前的人,“寿星今天气色真好,着这皮肤状态,羡慕死了。” “我哪天气色差过?”沈思怡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戈雪脸上,“倒是你,这黑眼圈怎么回事?又熬夜剪片子了?” 不说还好,一提到黑眼圈,戈雪就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开始大吐苦水。 “我就是不明白,钱弈那么大反应干嘛?” 她皱着眉头,用铁筷不停戳着碗边缘。 “好像我立刻就要干嘛似的。而且他和我们那个室友黄涵珍一个专业,天天一起泡图书馆,有时候深更半夜才一起从学校回来,我说过半个不字没有?我真觉得我挺大方的,他怎么不能多学学我呢。” 沈思怡慢条斯理地抽出包里的湿巾,擦着桌面说道:“你的大方,是建立在对他的信任上,还是源于对自身掌控力的自信?” “或者,更可能的是,你潜意识里觉得钱弈不值得耗费心神去紧张。” 戈雪愣住了,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真正的在意自然会伴随占有欲,这是本能。你的大方,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就是感情还没到让你不安的份上。” 戈雪还没来得及细想或者反驳,恰逢这时,上菜了。 率先上了桌的正是芝士雪花炸鸡。金黄的炸鸡上被芝士粉裹得严实,像落了一层厚雪。 紧接着,铁板牛仔骨也被端了上来,滚烫的铁板热油还在响着,芝麻和洋葱丝铺满了酱色的牛仔骨。 戈雪咽了下口水,食物的香气强势地介入到对话里,导致食欲战胜了表达欲。 “哇,速度可以啊!” 她眼睛一亮,立刻把铁筷又拿了起来,“开动开动!先不说那些糟心事了。你说要吃的炸鸡,快试试!” 沈思怡夹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大口,芝士粉的咸香恰到好处,接着鸡肉的汁水又溢出来。她没忍住又夹了第二口,边吃边点头。 对于沈思怡这样极度控制饮食的自律狂来说,吃一道菜第二口就是表示食物符合心意最好的证据。 “怎么样,没选错地方吧?” 戈雪有些得意地问,自己也开始吃牛仔骨,酱汁浓郁,肉质略有些紧实,要是更软烂些会更好。 沈思怡笑着给她竖着大拇指。 “你对找美食这件事有点天赋在身上的,比软件好用。” 在铁板的滋滋声中,戈雪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所以你说巧不巧?伦敦这么大,偏偏又让我碰上这尊大佛,而且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死样子,我大学就和你说过他,你记得吗?” 沈思怡一直安静听着,满眼都是分析的兴味。 “听起来,你这个高中同学倒是比钱弈更能激发你的情绪波动嘛,那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钱弈的危机感了。” 戈雪面对她的调侃翻了个白眼,双手举起满是冰块的可乐,往沈思怡的烧酒杯下碰。 “不管男人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来,干杯!” 沈思怡笑着,玻璃杯碰在了一起。 戈雪一拍脑袋,像是才记起正事:“哎呀,光顾着说我这些糟心事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了。” 她转身从旁边的座椅上拿起那个颇有分量的牛皮纸袋,先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标志性的土星logo的西太后礼盒,推到沈思怡面前。 “喏,这个,早就买好了。生日快乐,我的思怡。路过橱窗看到,觉得跟你很般配。” 沈思怡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对白贝母的土星耳钉,比起寻常的土星造型更优雅。 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漂亮,谢谢雪雪。” “哎呀,跟我客气什么。” 戈雪摆摆手,接着又像变戏法似的,又拿出来一个略显古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还有这个,”她将丝绒盒推过去,“在Brick Lane的一家古着店看到的,绿玛瑙成色很特别,一眼就觉得衬你。” 沈思怡取出了那枚镶嵌着不规则绿玛瑙的银戒,宝石光泽在灯光下流转。 她将其拿了出来,尝试着往手上戴起来,试了几个指头,中指的尺寸最合适,温润的墨绿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亮。 “是很漂亮。你的眼光一向不错。”她抬起手又看了看,对着光线微微转动,唇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不过,在听完你复杂的情感故事后,接连收到两件礼物,戈雪,”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戏谑,“你确定这戒指只是‘衬我’,而不是暗示什么?比如,偏爱我一人的求婚信物?” 第13章 讨论 “咳咳咳.......” 戈雪正夹起一筷子爽脆的辣白菜往嘴里送,闻言呛到,刺激得她连连咳嗽。 她赶紧灌了一大口冰可乐才压下去,脸颊不知道是呛到还是臊的,泛起红晕。 “沈思怡!”她嗔怪地瞪过去,“向你求婚谁敢用古着店里几十磅买的戒指?怎么着也要来个Harry Winston的钻戒,我才敢跪下来好不好!” 她顿了顿,收敛了笑意,语气认真了写:“就是觉得绿玛瑙,像你,冷静,有深度,看着有点冷,其实只是智慧太多,无暇顾及其他。” 沈思怡听了,这才真正笑了笑,没再继续调戏她。 剩下的菜也陆陆续续上了上来。 牛肉梨丝塔里的雪梨丝拌着生牛肉丝,色泽看着就诱人,芝士鱼饼年糕则是浓稠的辣酱包裹着软糯的年糕和鱼饼,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可以拉长丝的马苏里拉芝士。 最热气腾腾的部队锅反而是最后上来的。红色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午餐肉、香肠、蟹□□、豆腐、金针菇、拉面和金黄的芝士片在锅里起伏,上面还有两个圆鼓鼓的溏心荷包蛋,酸辣味越煮越浓郁。 在氤氲的锅气里,两人从大学的共同朋友,说到研究生的学习生活,从东南说到西北,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桌上的菜品基本都已经吃得七七八八,戈雪意犹未尽,又抬手招呼服务员加了一杯烧酒和一杯可乐。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腼腆的男声响起:“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一位穿着黑白条纹毛衣、看起来学生气十足的男生站在桌旁,眼神有些闪烁地看向戈雪,耳根微微泛红。 “你好同学,觉得你很好看.....”男生鼓足勇气,语速加快,“可以加个联系方式,认识一下吗?” 戈雪放下了手里的玻璃杯,脸上摆出经典的糊弄式笑容,手往对面正用筷子不紧不慢从部队锅里捞拉面的沈思怡示意这,满脸带着点亲昵的无奈。 “谢谢你,不过真不好意思,我女朋友可能会不太高兴的。” 被点名的沈思怡,手腕稳稳地悬在锅上,那绺拉面被缓缓提起,汤汁带着热气。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将面条妥帖地放进小碗里,才抬起眸子,淡淡地扫了男生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股“闲人勿扰”的气场已经随着锅里的热气弥漫开来。 男生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目光在两人之间慌乱地扫了个来回,尴尬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哎呀,对不起,打扰你们了,那你们先吃!” 说完,他脚底抹油一般,飞速转身离开了店里,似乎是捂着脸去找门口等自己的朋友了。 待那身影彻底见不着了,戈雪才收回目光,活像只故意恶作剧的猫,隔着蒸腾的热气冲沈思怡眨了下左眼,压低声音:“怎么样,这下对得起那枚戒指了吗?” 沈思怡这才将那小碗拉面推到戈雪面前,又抽了张湿巾慢慢擦着手。 她觑着戈雪,无奈摇头,淡淡道:“下次再单方面宣布这种关系,得给我笔精神损失费。” 戈雪笑嘻嘻地拿起筷子,夹起拉面,满足地吸溜一口,含糊不清地回:“沈老板,咱俩这关系,谈钱多伤感情呢?” “不过说真的,思怡,你要真是我女朋友,我肯定省心多了。至少你不会像某人似的,还需要我去安抚。” 沈思怡则慢条斯理夹了口生拌牛肉,细细品味裹着鸡蛋液的梨丝和牛肉的鲜甜,咽下后,才开口回应:“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比他还疯呢。” 戈雪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刚才那点郁闷被好友这石破天惊的一句散了大半。 “得了吧你,沈思怡,你这张性冷淡的脸,说这种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她笑着用筷子虚点了点对方,心里却莫名地松快了些。 笑声过后,戈雪看着对面的美人,心里涌上来一阵踏实。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对于她这样一个在感情里时常横冲直撞的异性恋直女来说,像沈思怡这样的同性友谊,远比那些充满变量的性缘关系可靠得多。 就算她此刻依旧捋不清自己那团乱麻多感情线,看不清江汀冬和钱弈任何一个人,但至少对面的这个女孩,会永远冷静地帮她分析,再来个一两句冷笑话。 这种扎实的陪伴感,和她刚刚吃下肚子的那碗热腾腾的拉面一样,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存在。 这顿坐落于喧闹韩料店的生日晚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锅里加了两次汤,炸鸡盘子早已见底,连附赠的腌萝卜小菜都续了两回。 因为实在是有太多话要讲,戈雪的情感案例分析需要大量的细节支撑,而沈思怡偶尔抛出的犀利点评,又总能引发新的讨论方向。 直到服务员来询问是否还需要加点什么时,两人才惊觉时间已晚。 店门在身后合拢,将店内的声浪和食物混杂的暖气关在身后。 伦敦秋夜特有的水汽寒意,立刻缠绕上来,激得戈雪薄薄一层黑丝袜的大腿处泛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怎么回?” 沈思怡一边低头将燕麦色羊绒大衣的腰带系成结,一边侧头问戈雪。 戈雪指着与地铁站相反的方向:“我得去前面那个路口坐公交。” 说话间,她已经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沈思怡的手臂,带着她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先送你到地铁口,晚上你一个人走我不太放心。” 沈思怡任由她挽住,两人并肩走在碎石人行道上。高跟鞋和长靴一起叩击着路面。 哒,哒,哒,哒。 戈雪的目光落在沈思怡垂在身侧的左手上,那枚新戴上的绿玛瑙戒指,在夜色为数不多的路灯下更显温润的色泽。 “说真的,”她忍不住开口,“这戒指你戴着真的很好看,就有种很符合你气质的好看。” 沈思怡闻言抬起手,借着经过的一家小酒馆招牌的少许光线,看向自己的左手:“确实,我也觉得,谢谢宝贝。” “跟我还客气什么,”戈雪大手一挥,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半步,换上带着点八卦和关切意味的语气:“不过说真的,思怡,你就真没遇到个能让你稍微觉得......嗯,有点意思的?哪怕一丁点儿小火苗的?” 沈思怡目视前方,侧脸在光影下更立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IC学业强度比我预期的还要更高些,真分不出心思去想恋爱。优秀的人确实多,但大家交流起来,都像在合伙完成一个项目,每一步都在计算在衡量。” “倒是听你说这些感情上的事,虽然理不清头绪,但至少......比较真实,像看真人秀。” 戈雪彻底明白,想从这位朋友嘴里套出点浪费八卦是根本没戏了,她和原来一样,对男人的兴趣基本为零。 说笑间,两人已走到地铁站入口。 到了分道扬镳的时间,戈雪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沈思怡,张开手臂。 “行了,就这儿吧。生日快乐,我最美丽的思怡!回去泡个热水澡,早点休息,别又熬夜研究你那些东西了。” 沈思怡也伸手,抱住了她后,轻轻揉了揉戈雪圆滚滚的后脑勺:“你也是雪雪,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啦,快回吧!”戈雪松开她,皱皱鼻子,朝她挥挥手。 直到沈思怡高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扶梯尽头,她才转身将海军蓝外套裹得更紧了些,低头拿出手机,想看看要坐的公交在谷歌地图上的次序表。 另一边的沈思怡随着人流走下扶梯,进入了地铁站。 走得愈深,灰尘浓度就愈高。陈旧的灰尘和铁锈味无法彻底被香氛和止汗露打败,黏附在每个人的皮肤上,让人觉得滞重。 “Please mind the gap between the train and the platform!” (请注意列车和站台之间的间隙!) 广播女声在隧道里回荡,列车裹挟着温热的风轰隆隆地驶入站台,沉重的车门哗啦一声打开了。 沈思怡挤进车厢,没有座位,她就靠在门边冰凉的金属杆上。 耳边是有规律的哐当噪音,连着思绪也被车厢摇晃着,仿佛置身于一个吵闹的巨大摇篮里。 “不过说真的,思怡,你就真没遇到个能让你稍微觉得......嗯,有点意思的?哪怕一丁点儿小火苗的?” 真的没有吗? 有点意思的?哪怕一丁点儿小火苗的? 其实,也算有吧。 上周三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像暴雨一般倾斜而下,穿过玻璃在商学院的一楼地板上汪成一湖太阳。 离下一节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沈思怡独自坐在靠窗的一张深蓝色丝绒单人沙发里。 老师刚发来了包含着新修改的课件PPT邮件,她想准备趁着课间提前看完,因此也来不及出去吃顿正餐,就在楼下的咖啡角买了份简餐。 面前的小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几份繁杂的图表,旁边则是一杯热气袅袅的燕麦拿铁。她盯着屏幕,一手拿着杏仁牛角包,酥脆的外皮碎屑簌簌掉落在面前摆着的纸巾上。 最后一口牛角包送进嘴里,指尖有些粘腻。于是她便低头从包里找湿巾,正翻着,旁边空着的单人沙发传来皮质摩擦声,她抬头去看。 沈思怡记得这人,叫Leo。 上周那场讲座,深灰色西装挡不住健身痕迹,作为学生代表在台上发言,逻辑清晰,措辞精准,全程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却让台下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无形之中的压力。 典型的金融系学生做派。 双眼藏在半框黑色眼镜之后,让她难得地多看了一眼。 今日他倒是穿得随性些,浅褐色的亨利衫领口两颗纽扣随意解着,下身是条黑色斜纹裤。他手里端着杯冰美式,也像是在这里打发课间。 “这里没人吧?” 开口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仿佛他们本就相识一般。 “这家的杏仁牛角包确实不错,就是吃起来……”他视线在她嘴角若有似无地停留了一瞬,笑意加深,“……有点需要技巧。” 沈思怡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抽了张纸巾擦手,轻声回道:“没人。是很好吃,就是很难吃得体面。” 他抬起手,食指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左边嘴角,示意她。 “这里,沾了一点糖霜。” 第14章 跑路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在沈思怡的侧脸上,能清晰地看见细小的绒毛都透着粉意。 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涌上耳尖的微麻感,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嘴角。 “还有吗?” 这个带着稚气的动作和问句,与她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模样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Leo看着她这副难得的无措,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非但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反而在她脸颊上多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 “嗯,没了。”他终于开口,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好吃的东西,有时候确实要付出点狼狈的代价。” 他说话时,修手指在冰美式的杯沿轻轻摩挲着,光线恰好落在他腕间蜂蜜金的奥德修斯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沈思怡不懂表,但这不妨碍她看得懂昂贵之物发出的竭力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呼喊声。 她能够嗅得到在金钱里沐浴的气味,否则她绝不会浪费一个字去回答他的搭讪。 毕竟搭讪对她来说就像路边的传单,拿了也是丢,不拿也永远有人送。 但聪明人的搭讪是个例外。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就像上周你在讲座上,提到的那个问题,关于市场情绪传染,有时候,最剧烈的波动恰恰源于那些看似有些‘狼狈’的群体冲动,不是吗?” 沈思怡微怔了一下,并没料想到他还记得那个问题。 “可能吧,模型追求完美,但现实往往更复杂,也更鲜活。” “我同意,所以我才觉得你那个角度很有意思,毕竟在数字之外,还有一个无法被完全量化的世界。” Leo说着,身体不自觉向沈思怡这边靠过来。 沈思怡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檀木梳子被放在中药柜里的气味,混合着她手里的燕麦咖啡的醇香,别有一番风味。 “TF的乌木沉香?” 她开口问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思怡就后悔了。 莫名其妙问香水太私人了,打破了这里两人心照不宣保持的合理距离。 Leo眉梢一挑,随即靠回沙发椅背。 “鼻子这么灵,你很喜欢香水吗?” “碰巧知道而已。” 她垂下眼,避开他目光,端起咖啡抿一小口。奶泡已经消融,咖啡变温了。 “确实蛮巧。”他顺着她的话,“这款不算特别大众,只是觉得闻起来不讨好。像旧书店里面蒙尘的一本好书,但需要点耐心才能发现。” 沈思怡抬起眼,顺着他的比喻往下说:“香水有时候确实能作为一个‘请勿打扰’的信号。” “更准确地说,是筛选,过滤掉不必要的干扰,才能专注于真正值得关注的人和事。” “比如?” “比如,就可以更专心地记住讲座上唯一有趣问题的提出者是谁。” 他又轻描淡写地绕了回来,承认自己并非随意坐到她身旁的沙发上。 沈思怡倒是习惯了这人一惊一乍的表达方式,只好试图把脱轨的对话再拉回到安全的轨道上。 “那个问题,只是觉得现有的模型,对市场情绪中非理性传染的权重估计不足。” “不是估计不足,只是难以量化。就像现在,我们之间传递的信息,恐怕再复杂的模型也估不出准确价值。” Leo整个人转过来面向她,身上的乌木陈香更清晰笼罩过来。 沈思怡捏紧纸咖啡杯,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无法精准定价,不代表没有价值,毕竟高风险往往对应着...” “......潜在的,高回报。” “有道理,”他边应和,边自然地侧身,从内袋里取出手机。 指尖在屏幕轻点几下,调出了个人名片的二维码,将手机屏幕转向沈思怡,“那为了可能存在的高回报,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Serena?” 理由冠冕堂皇,和他整个人一样,索取联系方式成了双方互惠互利的事儿,只是并非没有道理。 她也不扭捏,利落扫码。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和她处理数据时一样高效。 “嘀”一声轻响,申请发送成功。 “好了。” 她收起手机,整个人像刚完成了一次扫码支付。 Leo看着弹出来的好友请求,备注是规整的“沈思怡 Serena”。 沈思怡。 “沈思怡,我是江临宇,多多指教。” 他站起身,伸手帮她把面前合了一半的笔记本和资料放整齐,递给她。 “下一节,是FM413?” “嗯。” 她点点头,伸手接过来,把东西都放进橄榄绿的编织皮包里,也站了起来。 “一起?” 江临宇从沙发处走了出来,让开一条路。 沈思怡没有说不。 ... 好不容易到站,直到裹着水汽的夜风吹了过来,沈思怡才觉得自己的呼吸得到了解放。 她站在路灯投下的橘色光晕里,手机终于显示满格信号,她点开和江临宇的对话框——全是工作往来,最后一次对话是几天前互传的PPT和Excel表格。 「明天presentation用的最后一个数据点,我核对原始出处时发现统计口径可能有出入,需要复核。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消息发出后,她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继续朝公寓方向走去。 左手中指上那枚绿玛瑙戒指,天然的同心层纹色泽深沉,有一处斑驳却更显质感。 想到刚才戈雪絮叨钱弈和江汀冬的模样,炙热,折腾,精力十足,又对比起自己和唯一算得上感兴趣的人这种完全工作模式的交流,她轻轻摇了摇头,自嘲般笑起来。 口袋的手机适时震动。 「现在就行。」 她索性在路边停下,倚着身后已经打烊的杂货店门口,低头快速敲击着屏幕,把困扰着她的疑问点都列了出来。 晚归的伦敦人裹紧风衣从她面前匆匆走过,无人留意这个在深夜街头,对着手机屏幕微蹙眉头的亚洲女孩。 伦敦秋意随日子又深了几分,气温一路走低,寒意爬上脑门,冷空气会让人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三日已过,戈雪站在房间外的阳台上点烟,灰白色烟圈在冷空气里缓缓消散望,望着下午五点已经彻底漆黑的天空,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天什么都没干。 百无聊赖之中刷手机,她看到一条推送:凌晨两点,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进入冬令时了,伦敦和北京的时差将变成八个小时。 时钟慷慨地会多给她一小时,那她是不是也应该多给自己一次机会? 把第三只烟按灭在玻璃烟灰缸之时,她想通了,别说是埃琳娜教授要求往深处挖掘,就算是她自己的心意,硬着头皮也应该去弥补一下上次的不告而别。 她找到黑头像,深呼了一口气才开始打字。 「周末有空吗?教授催进度,得补拍点镜头。上次的不够用。」 一发出去后,她立刻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这是戈雪的逃避疗法,太想得到某个人的回复的时候,反而会恐惧收到消息这件事,不如离开手机,以逃避根本得不到回复这种可能性。 戈雪一溜烟跑到楼下,从冰箱里翻出来个Corner酸奶当晚餐。 巧克力豆哗啦啦倒进香草味酸奶里,试图拯救此刻她过高的皮质醇。 她在一楼磨蹭了很久:把烘干的衣服一件件晾起来,收拾了客厅,又把洗碗机里的餐具归位。 直到在楼下转了四圈都找不到任何家务活干,才慢吞吞地上楼小心翼翼地查看手机。 屏幕上确实有条通知,不过是来催她缴话费的。 江汀冬根本没回。 她开始后悔那天不该被扶了下帽子就落荒而逃。 真动了心又怎样,自己又不是会出轨的人。就算是为了作业也要咽咽口水继续维持体面才对。 要是他真不回复了,自己确实拿他没什么办法。这下玩脱了,难道真要像钱弈说的那样,换个拍摄对象? 就在戈雪已经想出三个备选方案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你跑了能够用吗?」 文字隔着屏幕,独属于江汀冬式凉飕飕的怨气就袭过来。她都能想象出江汀冬睇着眼俯视她的模样。 戈雪撇了撇嘴,手指动得飞快。 「这次真不会跑了,相信我。」 「拜托拜托!」 戈雪见他又不回了,赶紧追加一个可爱的猫猫表情包,又补上几句: 「我发誓绝不乱跑,一定紧跟你的步伐,呜呜」 「你是在忙吗?」 一个定位从对面发了过来。 紧接着是条语音:“在肖尔迪奇,买颜料。” 戈雪愣了一瞬,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也按住了语音键:“等着,我给你买,你先别走,等我十五分钟。” 她随手把椅子上的蓝色卫衣和白色长裙往身上一套,奶白色针织帽和白口罩一戴,妆也来不及化,伸手捞起摄影包就冲出了门。 当然不止十五分钟。大概半小时后戈雪才成功下了车,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艺术用品店门口的江汀冬。 黑卫衣外套,复古乐队做旧T恤,低腰牛仔裤,做旧帆布鞋,颈间垂着细细的银色项链。 每次都穿得和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搞艺术的似的,戈雪在内心默默吐槽着,却加快了脚步。 他斜倚在狭窄门头旁的墙上,指尖夹着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 “给你。” 戈雪跑得气喘吁吁,额角沁出细汗,把钱包里的纸币都拿了出来塞进他手里,“要买什么我请,就一条,让我拍就好。” 江汀冬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店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黑袋子,喷漆罐在里面哐当作响。 “走。” 他言简意赅,一头扎进更深的小巷。 这次的地方比上次的隧道更偏僻。残破的高墙和废弃厂房的铁皮外壳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涂鸦,在本就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更清寂。 就算她戴了口罩,仍然挡不住往鼻腔里钻的潮湿霉味和油漆味。 他径直走向一栋废弃建筑后方锈迹斑斑的消防梯,“上来。” 他回头看她一眼,利落地攀上铁梯。 戈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背包背得更紧了些,跟着往上爬。爬到平台边缘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这次还带了条黑曜石圆珠手链。 她迟疑着还是握住了,他稍一用力就把她拉了上来。 两人站在空旷的水泥平台上,夜风更劲,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远处城市霓虹在夜色中显得更亮眼,戈雪尤其喜欢站在高处来看这样的都市夜景,总给她一种踩在这个城市头顶的错觉。 “你一个人在这种黑漆漆的地方,不害怕吗?” 江汀冬正从袋子里取出喷漆罐,闻言头也没抬,回道:“习惯了。” 他摇晃着喷漆罐,金属小球发出熟悉的哐啷声。就在他举起喷罐要对准墙面的刹那,一道雪亮的光柱从下方扫过! “Hey! You up there, Police!” (“喂!上面的人注意,警察!”) 戈雪心脏猛地一跳,刚想回头看,刚才拉她上来的手已经又攥住了她的手腕。 这次握得更紧。 “走!” 江汀冬拉着她转身就跑,连喷漆罐都顾不上拿,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下方的矮墙上。 他伸出双臂,“跳,我接住你。” 戈雪一咬牙,向前跃下——不偏不倚,正中他怀。 他再次抓住她的手,这次是十指相扣。两人沿着狭窄的后巷狂奔。 “这边。”他拉着她拐进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死角,把她推进最里面的阴影处。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用身体挡住了她。 逼仄的空间里,两人靠得极近。戈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后背贴着砖墙,面前是他温热的体温。 上一次贴得这么近,不是在23岁的伦敦,而是在16岁的武汉。 第15章 咒怨 为了高二的国庆节研学,整个五中都沉浸在一种蠢蠢欲动的兴奋气息中。 还是那句话,学生只要能不上课,只要能不来学校,被抽干的元气会立刻回到年轻的身体里。 高二三班的这种躁动就更明显,原因则是班主任的手气很好,在目的地抽签里抽到了省外的武汉。 三班为拥有这样好手气的班主任而欢呼,毕竟其他选项都在省内,逃离学校自然是越远越好。 只是对于班主任来说,这一定是他抽过最烂的签。 年轻的班主任管好学生本就不容易,现在还要带着这样一大帮学生到异地去待个三天,想想这事儿他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可即使天塌了,研学的日子也还是如约而至。 白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登黄鹤楼望长江,在省博物馆看编钟,再到武汉大学激励一下孩子们要好好读书以后春天就可以在这看樱花了。 一群半大孩子走得脚底板发疼,创口贴成了最紧俏的物品。 笑声、抱怨声、毫无意义的大喊大叫和叽叽喳喳,吵得班主任眼冒金星。 回到酒店以后,班主任章启对着躁动不安的孩子们再三强调一定要乖乖待在房间里,不要聚众,不要出门,保持安全,违反者被他抓住就完蛋了。 大家都像小鸡啄米一样狠狠点头,瞪大的双眼里满满都在传达着“我是全世界最听话的孩子”的信息。 只是当夜幕降临之时,被规训了一天的十六岁少年们,仍然可以源源不断地产出精力,如同被压抑的野草,在黑暗中再度滋长,按捺不住地探出头来。 王晨哲这个不安分的,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将家里的金色iPad偷偷带了出来,此刻正撺掇大家今晚一起来他房间里看恐怖片,据他表哥所说《咒怨》尤其带劲,人多看才热闹。 于是这天晚上十点多,七八个人鬼鬼祟祟,借着串门的名义,趁着班主任和其他老师不注意,溜进了王晨哲和江汀冬同住的标间。 房间不大,此刻却塞进了远超负荷的人数,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灯火。 房间里却连床头灯都关上了,整个房间里除了iPad,黑暗拥抱着所有人。 来的人都带上了各自爱吃的零食,番茄味薯片,百醇红酒味饼干,香蕉片,卫龙辣条,旺旺仙贝,猪肉松条。 油腻的香气像电流在房间里四处乱窜。 大家或挤在王晨哲的床上,或盘腿坐在铺了外套的地板上,膝盖顶着膝盖。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晨哲小心翼翼支在床头柜上那个金色iPad上。 比起手机屏幕,iPad更大的显示面积让恐怖的细节无所遁形,幽幽的蓝光下映着一张张故作镇定又难掩紧张的稚嫩的脸。 戈雪和桑尽菲挨着坐在床沿,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旁边床上坐着的江汀冬。 他有洁癖,不让别人坐自己的床,孤零零一人坐在自己的床上,冷眼旁观,自成一方天地。 江汀冬双手插在黑色运动裤的口袋里,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的帽子罩在头上,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可线条凌厉的下颌线存在感十足。 他试图将自己与这场秘密集会彻底隔离开来,对屏幕上的鬼影幢幢表现出一种伪装出的漠不关心,伪装的破绽就在于紧抿着的嘴唇,微妙泄露了他也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冷静。 电影前半段,气氛尚在铺垫,偶尔有小小的jump scare引来几声压抑的低呼,随即又被强装的笑声压过去。 王晨哲看得投入,嘴里还不忘压低声音点评:“啧,就这?还没我奶奶讲的鬼故事吓人。” 戈雪也紧跟而上,嘴上不服输:“就是,也没什么嘛。” 然而身体却诚实地又往桑尽菲身侧蹭了蹭。桑尽菲觉得这口是心非太过好笑,小声吐槽:“你嘴上说着不怕,手攥我胳膊攥那么紧干嘛?” 戈雪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抓住菲菲的胳膊很久,她手臂肌肤上留下了泛红的手指印。 她赶紧讪讪地松开手,拿起手边那边开了封的番茄味薯片,咔嚓一声脆响。 她边吃边瞄向身后那人。他动都没动一下,像个雕塑似的。 剧情逐渐推向**。 伽椰子的爬行姿势愈发扭曲,关节发出的嘎吱声令人牙酸,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咔咔声像半夜楼上忽然无限掉落的水晶珠球一般。 一切都如钝刀子割肉,割着房间里每个人的神经。 画面转入卧室,被子隆起,然而有东西在缓慢蠕动。 一种近乎凝滞的恐怖在无声中弥漫。先前那点强装出来的轻松说笑彻底消失了,只有因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 戈雪觉得背后有点痒,像是爬了蚂蚁,她一边去挠,一边不自觉抱紧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突然,电影里,被子掀开,伽椰子整个身体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姿态,从被窝里诡异地“爬”了出来,黑洞洞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屏幕,锁定了这个房子里每个人。 “啊——” “我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房间里瞬间炸开了锅,好几个女孩同时爆发出了尖叫,男生们都也吓得魂飞魄散,一堆粗口和惊呼就这样充斥整个房间里。 有人猛地向后仰倒撞到了床头,有人死死捂住眼睛。 而戈雪只觉得头皮“嗡”一下子发麻,被窝肯定是躲不了了,身体只能听得见本能,听不见逻辑,她猛地向后一缩,只想远离这个屏幕。 这一缩,她猝不及防撞进了带着清爽皂角气息的怀里。 后背结结实实贴上了一片温热,隔着薄薄衣料,甚至能感受到同她一样的剧烈心跳。 咚,咚,咚。 原本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摊开,胡乱地向后一挥,像是要在虚空中抓住什么倚靠。 手掌也偏偏正中后背心跳的主人手中,明显一僵,遂即收拢,将她的手稳稳包裹起来。 纤长的指尖,因清瘦而肌理清晰的血管,和她的手不同 ,这双手掌心到指尖都是冰凉的。 完全失控的两颗心跳,在诡异的日系恐怖片的背景音下因为后退的一步在交织,在颤抖。 戈雪僵直着脖子,一动不敢动,连眼珠都不敢往后转,更别提转过头去。 恐怖的**镜头过去,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房间里的鬼哭狼嚎渐渐平息,变成带着颤音的抱怨和喘息。 然而,预料中的分离并未到来。 江汀冬依然在她身后,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握住她的手,也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紧贴她耳廓,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他开口低语。 “你手好热。” 戈雪呼吸一滞,她不敢抽回手,也无法回应,一动不动,就这么停住了。 她停住了,电影却没有停。后续的情节里,一个接一个的惊吓点更是惹得众人一片惊呼,戈雪却根本跟不上剧情。 世界只剩下身后的胸膛和那只一直没有松开的手。 直到片尾字幕缓缓升起,房间的灯光不知道被谁啪得一下子打开,一切仿佛大梦初醒一般。 戈雪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惊得一个激灵,她忽然意识到两人还牵着手,猛地把自己的手从他已经被捂热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江汀冬也因这抽离微顿了一下,只虚握了一下空气,便更快地塞回了卫衣口袋。 “我的天,终于结束了!” 旁边的桑尽菲长舒一口气,轻拍着胸口。 “伽椰子从楼梯上那个姿势爬下来的时候,我魂都要飞了,还有那个被窝,我的妈呀,以后我都不敢蒙头睡了......” 戈雪还没从刚才的抽手回过神来,含糊应着:“是,是吓人......” “是吧,尤其是那个咯咯声,我现在回忆起来牙齿都发酸。” 桑尽菲依旧沉浸在剧情里,一说起来就没完,“不过你看到最后那个小男孩被伽椰子抱走的那个镜头了吗?在阁楼那里......” 戈雪努力想从脑子里挤出一点关于结尾的记忆,却满脑子都是“你手好热”这句话和他手的冰凉触感。 “可能,就是......” “结尾,有点热,不是,我说,我好像是有点走神了。” 桑尽菲终于注意到她的不对劲,转过头来看着她:“雪,你没事儿吧?在乱说些啥?” 她说着,伸出手就贴上了戈雪的额头,两人都愣了一下。 “你脸怎么这么红?额头也有点热,身体不舒服吗?刚才吓到了,还是房间太闷不舒服?” 戈雪被发现后更慌张,偏头躲开桑尽菲的手:“没有,可能就是有点热,对,太热了。” 她用手使劲给自己扇风,眼神在房间里乱晃,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在身后,如芒在背,连脖颈都泛起了红。 “没事就好,有这么热吗这里?我怎么反倒有些凉飕飕的?不过你刚才肯定没仔细看,最后那个镜头还挺关键的......” 剩下的时间,直到大家各自散去,直到戈雪和桑尽菲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盖上被子时,她都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什么电影,什么第二天的行程,她全然不知。 所有的感官都执拗地停留在那场漫长的牵手里。 停留在十六岁伴随着鬼气森森的偷偷摸摸秋夜里。 “你手好热。” “什么?” “我说,你手真的好热,那时候在武汉的时候就热,现在也是。” 第16章 送你 手电光束如同一把抽出了一半的刀,从巷口仓促劈下来,又迅速收鞘。杂沓的脚步声随着模糊的无线电通话声,渐行渐远。 世界重新浸入寂静,只有彼此还未平复的呼吸声,纠缠在狭小的空间里。 江汀冬的身体倒是稍稍松下来些,但左手臂仍撑在她耳侧的砖墙上,握着她的右手,力道也并未松懈分毫。 “没事了。” 他开口道,嗓音还带着剧烈奔跑后的沙哑,像砂纸轻轻磨过她的耳膜。 巷口的风仿佛也识趣地停滞。 沉默,除了沉默就只剩下沉默,戈雪想做点什么来打破它,比如,抬手理一下刚才狂奔中散乱在额头前的刘海。 可手抬起,碰到的却是江汀冬的下颌。 昏暗的只能依靠余光视物的角落里,戈雪瞥见他脸上一道不太明显的灰黑色痕迹,或许是在刚才不小心蹭到的。 戈雪也弄不懂自己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脏了就想去抹掉,没有问题吧? 她用手背把灰黑色抹掉,灰黑色就转移到自己手上来。 只是手指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抬不起,放不下。 “你干什么?” 江汀冬声音更哑了些。 戈雪把沾着灰黑色灰尘的手递了过去,示意这个没头没尾的动作的缘由,并非是自己发疯。 他竟也抬起手,轻轻拂过了她的额角。那里,或许沾着灰尘,或许只是几缕被细汗黏腻而贴在皮肤上的发丝。 “你也脏了。” 江汀冬就这样脱口而出,目光从她因这句话而睁大的圆眼睛,一路向下,滑过她挺翘的鼻梁,最终牢牢铆在她唇瓣上。 脏了,什么脏了? 是这一场已经发生的荒唐“逃亡”,还是往前再走的就会做出错事的意乱情迷下一步? 戈雪知道自己绝非正人君子,只是现在的场景并非是她所料想到的。 “谢谢,刚才拉住我跑。” 毫无任何感恩之情的一句废话,没有感谢的意思,只有化开界限的含义。 “嗯。” 他也只是转过身,不再看她。 “走吧。” 话音刚落,他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没有丝毫等待的意思。 秋风真的很冷,吹到她心里,倒是引起一阵寒颤,这才抬脚,默默跟了上去。 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却千山万水,天高地远。 巷子走到头,豁然开朗,路灯昏黄,还算宽敞的辅路上停着上次她见过的那辆哑光黑保时捷。 江汀冬摸出车钥匙,“嘀”地一声轻响,大灯应声闪烁。他拉开车门,却没急着坐进去,只是半侧过身,看向几步外绞着相机包背带的戈雪。 “上车,送你。” 戈雪死死攥着帆布包带,其实很想直接上车后一路坐回家,但想起钱弈上次就因为这事儿生气过,再让他看到这辆保时捷,一定又要吵起来。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她扯出一个经典的糊弄式笑容,声音也带回了惯常笑意。 “确实不顺路,是两个方向,开回来等于是横跨了两次整个伦敦,我自己打车还方便。” 江汀冬没声音,把车门一关,反而向后慵懒地靠在了车门框上,气极反笑。 “怎么,怕被你,对象,看到?” 他故意拖长调子,对象”两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重的,尾音上扬,酸味要溢出来似的。 “胡说什么,这有什么好怕的?” 她不知道自己一心虚也会笑,声音也会不自觉拔高,反倒欲盖弥彰。 两个人都在笑,却没人真的在笑,一个讥诮,一个伪装。 江汀冬走向她,拉近了距离,挑着眉:“胡说?刚才跑的时候,手攥那么紧,现在倒知道避嫌了?” 戈雪最恨江汀冬这一点,他要么不说话,要说就一针见血,像被打了一记闷棍,只能哑口无言。 见她吃瘪,江汀冬似乎终于满意了,他直起身,利落地第二次拉开车门。 “上车,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送到门口我就走,或者再往前的一个路口,不让他看到不就好了。” 车门外,戈雪站在原地。 他说的对,刚才那么跑完她也心有余悸,何况这里位于肖尔迪奇边缘的街区,打的车子进来也麻烦得够呛。 只是他说的话,莫名听起来有点偷情的意思。 她咬着指甲,最终还是在愈来愈冷冽的夜风再吹来时,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思,伸手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低矮的车身让戈雪不得不弯着腰,每次坐进去她都觉得自己有些狼狈。车门一关,世界就被隔绝在了外面。 熟悉的冷冽香气丝丝缕缕又爬入她脖子,缠绕上来,像蜘蛛网活过来。 北方,门蒂托洛萨的北方。 带着绿意和凉气的雪地气息,曾经是她最迷恋的气味,她送给江汀冬的生日礼物,她给他亲手喷上的标记。 甚至气味比上次更浓,他把这香水当不要钱的空气清新剂洒在车里了吗?车里比他身上的浓多了。 波尔多红的内饰晃得她眼睛涨,她默默系好安全带,便偏头看向窗外。 引擎启动,江汀冬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拧开了音响的旋钮,电台司令的《No Surprises》。 这首歌他们都太过熟悉,熟悉到了解每一个气口的切换,清楚每一个音效的位置。 “A heart that’s full up like a landfill ” (心堵得像个垃圾堆 ) 窗外夜景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成一片,行人的面孔无论什么人种都一闪而过。 真正身处异乡时,戈雪才深切认识到自己是何为局外人,或主动或被动,自然地就会对身边的一切报以观察者的视角。 “You look so tired-unhappy” (你看起来如此疲乏和不高兴) 但是当身边的这位是中国人,甚至是从高中时就认识的人,戈雪产生了一种时间从未流逝的错觉,就算去往天南地北,就算十年百年,他们俩还是坐在了一起。 这种错觉给了她一些毫无由来的安全感。 “Silent, silent” (沉默,沉默) 沉默,沉默。 嗡——嗡——嗡——嗡——嗡—— 手机的震动突兀,从她卫衣口袋里传出来,终于打断了无止境的沉默。 她慌乱之中摸出手机,但其实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除了钱弈,还能有谁? 果然,“宝宝”两个字就在上面显示着。连续按了两次电源键后,震动声戛然而止。 「在回去路上啦,手机快没电了宝宝。」 打完解释的话,戈雪把手机屏幕朝下,迅速塞回包里的角落,一连串动作快得好似提前演练过。 又下雨了,伦敦雨像鼻炎患者的喷嚏,是不分季节时刻相伴的存在。 雨刷器开始规律作响,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江汀冬,开了口:“怎么不接?” “不想接,要理由吗?” 戈雪依旧没回头,望着窗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 “我还以为...” 他也同样目视前方,幸亏车里只有这两人,否则根本分不清他俩在对哪块的空气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语,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完:“是怕被听见我的声音。” 戈雪倏地转过头,怒瞪他:“江汀冬,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也终于侧过头,极快地瞥一眼她,琥珀色的眼睛却在昏暗的车里看不见底。 “毕竟看你手忙脚乱的,很慌吗?” “我哪有手忙脚乱。”她像是被踩了尾巴。 “我只是不想在车里打电话,这歌放得我也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什么。” 她伸手,想去调低音量。 手腕却在半空被另一只手掌轻轻按住。他们的手,今晚已经是第三次相遇了,不再陌生,却仍然会让她僵住。 “吵吗?我以为,你一直很喜欢。”江汀冬松开了手,但目光沉沉。 沉默之下只剩无声,因为戈雪确实仍然喜欢,但她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有电台司令的歌还在唱着。 "No alarms and no surprises" (没有警报,没有惊喜)。 没有警报,没有惊喜。其实不管何时何地,遇见江汀冬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戈雪警铃大作了。 就在她以为这场无声会持续到终点时,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得更甚:“你很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直接。 “之前不知道,你这么有好奇心。他是我对象,我当然喜欢,这话问得就很奇怪。” 戈雪扭回了头,觉得这车里快要让她窒息,从鼻腔到喉咙,再到胃里都发紧。 她伸手把白色口罩一摘,往口袋里塞,只低头欣赏着自己的指甲,根部已经长出来不少,要去重新做指甲了。 红指甲做得极美,甲型修得精致,色号纯净,看得她心情放松下来,可能这就是美甲的意义,她想。 无论身处何处,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手上的一亩三分地仍然自顾自地保持艳丽便是安心的。 他不遑多让,只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要融进音乐里:“是吧。” 车子拐进她熟悉的街道,距离那栋象牙白色大门的联排别墅还有一个路口。 “就前面路口停好了,谢谢你呀。” 戈雪的声音又回到了既往的娇柔轻软,语调上扬着,带着精心平衡好的甜美,仿佛之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上一次就以逃跑做结尾,这一次无论如何,她也要把戏以漂亮的结尾画上句号。 江汀冬利落打了转向灯,车便无声地滑向路边,尚未完全停稳时,戈雪就伸手去摸安全带的卡扣。 “到了。” 他开口,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被雨水打湿的、泛着冷光的柏油路面上,没有看她。 “今晚真的麻烦你了。” 戈雪又笑起来,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礼貌,手指急切地搭上门把。 将推未退的这一刻,他叫住了她。 “戈雪。” 她推门的动作一顿,握着门的手收紧,回头时,脸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浅浅笑容:“怎么啦?” 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 他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透出仓冷的白。 “你用的,还是红毒对吧。”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七年前,红毒是江汀冬送给戈雪的16岁生日礼物,北方是戈雪松给江汀的16岁生日礼物。 七年后,红毒仍然有毒,北方喷在了北方。 第17章 酒吧 车里先前作为背景音的电台司令,也早已被他关停。 窗外的风声、远处模糊的城市运作声、流浪汉咕嘟的咒骂声、鸽子和海鸥声,此刻都被无限放大,从车缝里泄漏进来。 戈雪察觉到努力维持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抽,无所遁形的慌乱感席卷了车里的每一寸空间。 她尽量用最轻快的语气来回应,仿佛这只是一场关于香水品味的寻常寒暄。 “是呀,”她轻轻歪头,“之前那瓶早就用完了,后来又买了两瓶。” “味道很特别,我一直,一直都还挺喜欢的。” 他只是喉结一动,把本来要说的话也跟着咽下去。 “那我先回去啦,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路上开车要小心,到了和我说!” 最完美的演技,最温柔的声音,最动人的笑容,最炙热的假装,毫不吝啬全部双手献给他。 说完,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她迅速推开车门,融入雨中。她转身关门的动作放得轻,但车门合拢时仍是有一声闷响。 戈雪没有回头,只是拢紧身上的灰色卫衣外套,她迈开步子,却没有径直走向大门,而是转向下一个路口,打算绕一小段路。 她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让晚风吹散身上自己身上不属于家里的香水味。 终于推开象牙白的大门,戈雪是贴着门缝滑进家中的。 一楼玄关的感应灯没亮,客厅也陷在沉沉的一片黑里,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晕透过亚麻色纱帘,在地板上投下了些许影影绰绰。 她心头微微一松——难道钱弈不在家?或是已经睡着了。 “论小组作业需要讨论到这么晚?” 一个声音从客厅角落客厅里响起,惊得戈雪手一抖,肩上的相机包袋子差点滑落。她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借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微弱蓝光,她看见钱弈整个人规整地坐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 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鼻梁上的镜框摘了下来,放在茶几上,旁边散着几页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还在跳。 “是本和莱拉,我们小组的,在莱拉住的地方讨论,她那边资料比较全,一讨论就忘了时间。” 戈雪是脱口而出,然而脑子里全是刚才同江汀冬说过话的碎片,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审问,大脑飞速运转,但搪塞的话到嘴边却异常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去解缠得有些紧的鞋带。 钱弈将电脑屏幕往下压了压,合下一半,客厅里唯一的光源更黯淡了几分。 他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相机包和手里的帆布袋。 “讨论到连电话都顾不上接?我说让你记得带好充电宝嘛。” “他们那儿信号不好。”她低声补充道,终于换好了拖鞋,“你怎么还没休息?” “在复盘今天的市场。” 钱弈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目光还是在她泛红的耳廓停留了一瞬,“包我给你拿上去。” 他说着,已转身踏上了楼梯。 机会来了,她立刻扯下拉链,把灰色卫衣从身上脱下来,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果真如此,她总觉得这件衣服上不属于她的香水味太浓了,可能之前在车里被熏入味了。 她快步走向洗衣房,目的地是脏衣篮。 刚把罪证彻底塞进一堆待洗衣物的最底层,楼梯上便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她迅速关上了洗衣房的门,转过身,正好迎上从楼上下来的钱弈。他目光平平扫过她,此刻她只剩一件贴身的白色长袖,勾勒出轻薄的肩线。 “包放你书桌上了,下次这么晚提前说一声,或者把地点定在学校,我接你,好不好?” 照顾戈雪已经刻在钱弈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里。 成功脱下外套的巨石落地,伴随着一股并没有做错事但撒谎后想要弥补的冲动。她几步凑到他跟前,用手攥住他的大拇指,轻轻握住。 “对不起嘛......” 戈雪声音放得更轻,几乎能拧出水来,仰起素颜的小脸,黑亮的杏仁眼努力眨巴眨巴,漾满无辜。 “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提前报备,我保证,以后一定第一时间接你电话,第一时间告诉你我在哪儿。好不好?” 她踮起脚尖,在他脖颈快速印了一下,试图用亲昵蒙混过关。 钱弈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吻,垂眸看着她,看不出是无奈还是审视,只是抬手,照样蹭了蹭她微凉的脸颊。 最终脱口而出的还是:“去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气,别着凉了。” 与此同时,那辆送她回来的黑色保时捷在路口绕了个弯,缓缓停在戈雪住处对面一株梧桐树的阴影里。 江汀冬熄了火,降下车窗,夜晚附近的大麻味和凉意漫进来,吹不散车里她留下的馥郁的香草杏仁奶糖香气,与他车里的雪松味的无声纠缠。 他闭上眼,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方向盘,冰冰凉的真皮触感,倒让他想起刚才她手的温度,截然不同的温热。 “之前那瓶早就用完了,后来又买了两瓶。” “味道很特别,我一直,一直都还挺喜欢的。”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更清晰,停顿的字眼、发颤的尾音,故作镇定却藏不住慌乱的预期。 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被现在的他反复咀嚼。 第三瓶。 这是她的第三瓶红毒。 他睁眼,看向那扇没进去但是却算得上熟悉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是她的卧室。紧接着,楼上那扇窗也亮了。 戈雪这时候在笑还是说话,她睡在左边还是右边? 他嗤笑一声,对自己现在窥视的动作有些嗤之以鼻。 副驾座椅上安静躺着一支唇膏,大概是戈雪刚才匆忙下车时从包里滑落的。 一支嫩粉色的Dior变色唇膏001。 他同意记得清楚这支唇膏。 戈雪在那次风波爆发后说要好好学习,于是开始早起背书。 合城冬天又干又湿,她总是嘟着嘴抱怨嘴唇太干,又嫌弃别的唇膏太难看,于是他买了这支唇膏送给她,这也是他离开五中前他们最后的交集。 现在它就静静躺在他手心,这支唇膏应当也是第十三支了吧。 江汀冬在树下等了很久,直至窗里的灯光彻底暗了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支唇膏,把它放进了储物格,踩下油门,利落向前,没有犹豫。 ... 中秋过完,满街的南瓜头和小幽灵都在提醒着伦敦的留学生们,他们再次被馈赠了一个可以喝酒聚会的正当由头——万圣节。 万圣夜。 暮色四合之际,北伦敦这栋维多利亚联排别墅的一楼客厅里,节日气息幻化成气味,被这座房子的人所知晓。 深呼吸,你会发现自己的鼻腔里的气味很复杂。 啤酒与发胶,染发剂与葡萄果汁,橙汁与伏特加,百利甜与古龙水,还有茶几上散落的麦当劳薯条和鸡块混合的垃圾食品的气味。 “戈雪,你这身是不是《大逃杀》里的角色啊?” 陈昊脸上半戴着稍大的骷髅口罩。他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嘉士伯。 戈雪正盘腿坐在沙发边缘,低头整理着颈间用旧电子表改制的颈链。 “对,聪明。” 她身上那身仿制的电影校服是特意从国内转运过来的vintage。装扮还原度极高——来自电影《大逃杀》里栗山千明饰演的千草贵子。 颜色是很难形容的带着灰绿调的浅驼色,布料不算挺括,她清瘦的身形却反而可以撑起来。红色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从右侧太阳穴到下颌线,用特制血浆画出了一道逼真的伤口。 暗红色的血迹顺着脸颊的弧度蜿蜒而下,在颧骨处还刻意晕染开来。 新染的黑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齐刘海下那双杏仁眼在血痕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整个人浸出乖张的气息。 她身旁还放着个深蓝色的大帆布包,仿佛真能装下求生工具和一把十字弓。 “这身很适合你。”陈昊又补充了一句,“头发颜色染得真好,很自然。” “是吧?”戈雪终于抬起头,她咧嘴一笑,虎牙和血迹相配,“我自己染的,省钱了。” 钱弈从楼上走下来,他正调整着嘴里的吸血鬼獠牙,那对塑料獠牙似乎怎么也戴不正。 他走到戈雪身边,伸手摸轻轻抚了抚戈雪的脑袋,“是不是没骗你,你还是最适合黑色头发。” 戈雪在他手过来的瞬间,微微侧身,伸手去拿茶几上自己那杯伏特加兑橙汁。 她抿了一口,其实酒味并不多,钱弈应该只是给她滴了几滴,基本上全是橙汁的味道。 “就是好久没黑发了,有点看不习惯。” “多看看就好了,真的非常衬你肤色。” “你这獠牙好像真的有点歪。”戈雪直接上手,试图拯救这颗怎么看都不正的獠牙。 黄涵珍也终于画完妆,拎着黑色手提包下了楼,一身经典的猫女装扮,猫耳朵的发卡,黑色长靴。 “雪,你这头发染得真好看,是自己染的嘛?颜色很均匀哎。” 戈雪点点头,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她实在喝不来酒,就算只是带了一点点酒味的都不行。 “嗯,下午我自己染的,本来想喊你帮我弄的,结果发现自己染也没问题。” “黑色真的很衬你,我也想染黑色了,布丁头太难看了,雪你用的哪款染发剂,我也要去买。” “Boots随手拿的,应该是施华蔻的吧,我还有一盒没用完,可以送你啊。” “真的吗?你最好了!” 陈昊在一旁听着两个女孩的对话,仰头喝光了手里剩下的啤酒。客厅里的音响里放着随机播放的R&B歌单,充当着背景音乐,为今晚的好戏提前做了铺垫,就像提前喝进肚子里的酒。 “差不多了吧大家?该出发了,MOS门口今晚肯定排长队。”陈昊打破了大家的闲聊,每次都承担着催着大家出门的角色。 “等我一下!”黄涵珍喊着,跑回房间补喷香水。 钱弈也终于调整好他的獠牙,凑到戈雪身边,手轻轻碰了碰她穿着黑色及膝袜的腿:“外面风大,你穿这么少会不会冷?要不要加件外套?” 她手指卷着一缕新染的黑发,摇了摇头,朝钱弈挤了一下左眼,“不用,实在冷我穿你的外套。” 终于,在比约定时间迟了半个钟头后,一行人吵吵嚷嚷地出了门。 北伦敦的秋夜泛起薄薄的一层雾,奶白色的雾气盘旋在上空,不上不下,把车的尾灯晕染成朦胧的白色光斑。 钱弈刚打的车也如期而至,陈昊率先拉开前车门坐进副驾,钱弈则绅士地为两位女生打开了后车门。黄涵珍率先钻进车里坐到最左侧,戈雪跟着坐进中间位置,钱弈最后上车,自然地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 黑色车子驶入伦敦的万圣夜里,雾气愈沉。 戈雪靠在钱弈的肩膀上,两人亲昵着在耳垂边说说笑笑,小情侣的结界感不是轻易就能被打破的。 然而这位印度司机的开车风格尤其狂野,车子一个猛地转弯,戈雪只觉得胃里一阵颠倒。 也许并不全是司机的错,也许是刚才出门前喝的那口预调酒,或是自己头发上花香味护发素也盖不住的染发剂残留的化学气味。 “你之前推荐过的那家咖啡店,”黄涵珍却开了口,打破这结界,越过戈雪,看向钱弈,“我后来去尝了尝,比起咖啡,我反而更喜欢肉桂卷。” 戈雪和钱弈两人都同时转过头,钱弈很自然地回话,只是目光却落在戈雪脸上。 “是,他们家面包做得也很好。”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戈雪的手背。 黄涵珍忽然凑近,呼吸拂过戈雪的左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其实我觉得...还是你上周带回来的抹茶麻薯面包更胜一筹。”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钱弈好奇挑眉。 “秘密。” 黄涵珍回话,唇角了起来。 忽然,戈雪胃部一阵痉挛。这不应该,她今天并没有乱吃些什么过分油腻的东西,买的麦当劳她并没有吃几口,当然也有可能是那几口酒的错处。 抹茶麻薯面包本来是她的最爱,不知为何,这时候想到,给自己的感受和下水道里自己看到捞出来的打结头发相似,胃里在收缩,在抗议。 她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无论如何要用意志掌控住胃部:“是吧,抹茶就是无敌的。”她一边说着,悄悄深呼吸。 她坐直身子,将脸转向车窗,让窗外渗进的凉风直接扑在脸上。雾气帮助她,暂时压下了这股灼热。 钱弈察觉到她的异样,握着她手的力道又收紧了些。戈雪任由他牵着,目光却穿越窗外,飞到比雾气中的霓虹灯光弥散的方向还要漫长的远方。 车窗外,光影流淌在万圣节的鬼脸和醉鬼身上,提醒着每个人,诡谲正在拉着这座城市往下坠。 今夜,百鬼夜行。 第18章 我靠 当车子最终停在酒吧门口时,震耳的音乐声已经穿透车窗。 MOS门口确实是人山人海,比戈雪想象中的人更多,堪称今晚的华人留学生聚集地。 一眼望过去几乎全是国人面孔,派对的长龙里此起彼伏着带着各地口音的中文。 潮湿的夜雾中,呼出的白气与电子烟的烟雾糅合起来。 戈雪眯眼打量着,比起需要从国内转运的装扮服饰,这里更多的是节日店铺里二十镑买到的装扮。 成群的吸血鬼晃着荧光棒,只可惜斗篷太长并不合身;几个修女手挽着手,雪白的领圈在夜里尤其扎眼;不远处还有对天使与恶魔的组合,背着白色翅膀的天使旁是一身黑色的小恶魔。 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僵尸服的姑娘一瘸一拐着擦过戈雪身侧,浓重的蓝莓果香电子烟的甜腻气味在空气中缠斗,几乎要盖过她身上的香水味。 队伍缓慢挪到安检口,扎着满头细辫的黑人女保安利落地翻查手包,金属探测仪在各类配饰间发出断续蜂鸣。 轮到他们时,女保安的探测仪在戈雪颈间的电子表链上多停留了两秒,发出尖锐鸣响。 “打开,”女保安抬了抬下巴,戈雪顺手解开表链递过去,对方摆弄了几下又还了过来。 她目光扫过戈雪脸上的战损妆,“妆容很酷。” 验票处的亚裔男生一脸机械地撕扯着纸质手环。 咔哒一声,手环就锁在了戈雪纤细的腕骨上。 当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声浪如海啸般涌过来,一下子淹没了所有感官,只剩眼球连着耳膜在震颤。 鼓点敲击在心脏上,激光在干冰的雾气中切割出幽蓝色的通道。 某个角落里忽然传来了玻璃破碎声,戈雪闻声回头,蓝色激光恰好掠过了颧骨上未干的一片“血迹”。 穿过群魔乱舞的人群,她一个利落侧身避开一个看起来就喝多了的摇晃牛仔。 在进入主厅前,她就以随手将那个沉甸甸的深蓝色帆布包同大家的外套一起存进了柜子里,此刻手里只端着杯橙汁,一身轻松。 他们一行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之前预定的小卡座,位置算不上好,位置紧邻舞池,低音炮震得人心脏发麻,但她反而觉得这个视角最适合观察形形色色的人。 她向来喜欢坐在边边角角,对她来说这是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可算找到了!”黄涵珍松了口气,很自然地挨着戈雪身旁坐了下来,她猫女装扮的皮裙在卡座皮质沙发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钱弈和戈雪也牵着手坐在了一起,陈昊最后一个坐下,默默将骷髅口罩摘了下来,脸上有些出汗。 戈雪放下手里的橙汁,刚一抬头,眼神撞到一个带着熟悉却想不起究竟是谁的脸庞。 这个高壮的身影拨开人群挤了过来。 叫,王什么什么来着? “我靠,这不是戈雪吗?你怎么也在这?太巧了吧!” 王晨哲。对,叫这个名字。 他还是老样子,只是比起高中好像更壮了。 肩膀宽得像双开门冰箱,细长眼睛在圆脸上眯成两条缝,他穿着一身缀满反光圆片的上衣,活像个人形迪斯科球。 “王晨哲?” 戈雪确实有些意外。这位合城五中的同班同学虽然不熟,但他当时和江汀冬关系很好,所以她还是有些印象的。 只是伦敦怎么遍地是她的高中同学?究竟是伦敦太小,还是三班太大? “对啊,我在KCL读管理。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在伦敦都不联系老同学?” 他热情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力道不小。 他俩寒暄起来,随即王晨哲目光转向她身边的人,“这位是?” 戈雪正要开口,钱弈已经站起身,一身吸血鬼装扮,黑色丝绒斗篷下是白衬衫,假獠牙恰到好处地为他增添了几分邪气,笑着伸出手。 “钱弈,戈雪的男朋友,UCL金融数学。” “幸会幸会!”王晨哲用力握住他的手,这才注意到旁边另外两人。 黄涵珍穿着紧身的黑色猫女装,尖俏的脸上化着夸张的猫眼妆,只是并不怎么像猫,反倒有几分老鼠般的机灵相。 而陈昊则皱着眉头,戴着骷髅口罩上的双眼中满是不满,很明显他并不习惯于身处在这样的喧闹之中。 “这两位是?” “我们的室友,黄涵珍,陈昊。”戈雪在一旁介绍着。 她手跟着嘴在介绍身边的人,眼睛却越过王晨哲,落在他身后的几人身后。 让戈雪呼吸微微一滞的,果然还是江汀冬。 浅金色短发,衬得眉眼更浓墨重彩。左边眉骨缀了颗极细的银色眉钉。琥珀色的瞳仁在酒吧昏暗的灯光间深了好几个色号。 他没有什么角色的装扮,就一件最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袖口也漫不经心地挽到手肘。 在一片竭尽所能到奇装异服里,他干净得近乎突兀,神色疏淡,像误入筵席的局外人。 江汀冬远远望过来,目光在她新染的黑发上停了一瞬,朝着她点了点头。眉骨那点银芒随之微闪,算是打过招呼。 他身旁站着位厚鞋底的长发男生,像是会在杭州夜店里出现的角色,正低着头看手机。 一身单宁风,身上像是开了五金店,从脖子到手上,项链手串戒指都戴满了,脖子上还挂着电子烟,把玩着手中的黄铜打火机。 旁边的的单眼皮女孩顶着一头渐变紫色的短发**头,穿着《这个杀手不太冷》中玛蒂尔达的经典造型——军绿色外套配choker。 她也朝戈雪微微一笑。 王晨哲顺着她的视线转身:“这两位是苏一渺,UAL的才女。李贤,我哥们,和江汀冬也是发小。” 他特意顿了一顿,“这位——江汀冬,不用多介绍了吧?” 这话一出,钱弈才看到了这个导致自己和女友最近一次闹别扭的“罪魁祸首”。 他嘴角那抹本来得体的笑容一下子开始往下掉,黑暗中看不见的是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又勉强恢复了自然。 “缘分啊,这都能碰到,”王晨哲浑然不觉这其中的风波,只是转头看向戈雪,“怎么样,一起玩呗!” 他细长的眼睛因为笑意眯成两条缝,反光衣料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戈雪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侧头用目光征询地看向身旁三人。 钱弈和其他人用眼神彼此确认了一番,率先开了口:“当然不介意。” 说着,他手臂自然环上戈雪的肩膀,丝绒斗篷的质感刺得她后脖颈发痒。他看向王晨哲:“人多更热闹些。” 黄涵珍立刻跟着点头,猫耳发箍也跟着轻轻晃。唯独陈昊似乎脸上的汗更多起来,四个熟人的社交已经够负担了,还要再来四个陌生人。 “太好了!” 王晨哲说干就干,开始拖拽旁边空着的卡座沙发。毕竟这里的酒吧不像国内,可以让服务员来帮忙。 长发男生丢下一句“我去买酒”后,很快转身没入吧台前拥挤的人群。 大家也都动了起来,把两个位置并在一起以后,依次坐了下来。 苏一渺在戈雪的右侧落座,顺手把耳边的紫色短发别到耳后。她俯过来,在戈雪耳边轻声说:“你长得真可爱,像会咬人的小兔子。而且你这身是不是《大逃杀》里的人物?” 今晚女孩似乎都很爱同自己咬耳朵。 戈雪一笑,虎牙又冒出头:“谢谢。对呀,是栗山千明的那个角色。” 紫色**头女孩点了点头,又看向她的战损妆上,“这伤口真挺牛的,血痂很逼真。” 这时,长发男生不知道什么回来了,也加入了对话:“确实,连边缘的淤青都过渡得很自然,是用什么晕染的吗?” “商业机密。” 戈雪狡黠地眨了下左眼,小指轻轻勾开了黏在粉色唇蜜上的发丝。 一抬头,她发现江汀冬正好坐在自己正对面的位置。他没有和身边的人说话,只是抱着双臂,琥珀色眸子凝着手里的酒杯,仿佛能看出花来。 钱弈坐在她左侧,突然伸手替戈雪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领,她莫名感到尴尬,只好端起面前的橙汁抿了一口。 本就不宽敞的卡座,瞬间变得更加拥挤。新上的酒水摆满玻璃台面,王晨哲熟稔地拎着酒瓶挨个给大家斟酒,冰块撞击着杯壁,叮当作响。 轮到戈雪,她抬手虚掩杯口,腕间的银镯跟着滑落:“谢谢,我喝这个就好。”她在盛着橙汁的杯子上轻敲两下。 “别啊戈雪,万圣节哎,稍微喝一点,不喝点怎么开心!”王晨哲执拗地悬着酒瓶,透明液体跟着晃动起来。 “她是真的酒精过敏,确实喝不了。” 钱弈站起来接过王晨哲手里的酒瓶,很自然地替她解释。 戈雪弯起眉眼:“王晨哲,你要真想让我喝的话——" 她偏头望向DJ台的方向,“不如去求DJ换掉这首...这首土嗨金曲都快把我送走了。” 一句调侃引得众人都笑出声。戈雪端起橙汁抿了一口,尚未咽下这一口,又发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他眼里是不是有磁力? 江汀冬在看着她,不偏不倚地就看着她的电子表颈链。她移开了视线,却不自觉地开始咬指甲。 “光喝酒太无聊了,来,咱们来玩游戏!” 王晨哲开口,身子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起来。他目光在百无聊赖的众人身上打了个转,双手一拍:“抓手指,正好适合这么多人。” 规则很快讲清楚。 一人掌心向下,所有人伸出食指,被抓住手指的人罚酒,或者其中的一人做一个动作,其他人模仿,做不到的罚酒。诚然交代规则也是多余,在座的也没有不懂规则的。 八个人在卡座里围坐成圈,胳膊挨着胳膊,膝盖碰着膝盖。 游戏开始。 第一轮由王晨哲率先来破冰。他伸出手,在原地不停踱步,缀满反光圆片的衣服在迷幻灯光下晃成一片碎银,刺得人眼花。 他装模作样地跟着音乐的频率左右张望,眼神却总往苏一渺的方向飘。忽然,他猛地一抓,却只扑了个空,引来哄笑,他只好悻悻自罚一杯,逗得苏一渺也轻笑。 几轮下来,气氛逐渐活泛起来,大家也没那么拘谨了。惩罚不再只是喝酒,加入了最经典的真心话和大冒险。 黄涵珍被罚去隔壁卡座要联系方式,她回来时满面春风,扬了扬手机留在绿色软件新加的好友界面。 轮到苏一渺做庄时,她格外从容,颇有些女王巡视领地的风范。 她缓缓伸出右手大拇指。王晨哲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握住她拇指,紧接着黄涵珍,然后是钱弈。 戈雪迟疑了一瞬,也伸手握了上去。江汀冬也明白了,手掌轻轻覆在戈雪的拇指上。倒是不陌生,毕竟上一次两人逃亡时,就已经排练过了。 只剩一位,李贤正低着头专注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输了比赛。 “李贤!” 王晨哲大声喊道。 李贤这才抬头,发现大家都在盯着他。他于是慌忙伸手,却为时已晚,他已然成为了最后一位。 “哎呀,回哪个妹妹的微信这么认真,头都不带抬的?”王晨哲挤眉弄眼地凑过去。 李贤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淡淡地翻了个白眼:“别乱说。”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耳根却也红了。 拿过接力棒输掉的是江汀冬,轮到他的时候惩罚成了真心话。黑暗里不知是谁提的这茬,问他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卡座里霎时安静下来,连背景音乐都变慢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个不好说。” 黄涵珍来了兴致,追问道:“怎么个不好说法?详细说说。” “不算是喜欢的人,”他轻轻转着手里的酒杯,“但是有记恨的人。” 第19章 烟圈 这句话一出,场面就像把火把扔进了等待点燃的草垛里。 在座的草垛渴望一个确切的故事里的人名,一个具体的女孩和他当下的爱恨情仇,一个配得上他脸蛋的爱情故事。 但很明显,江汀冬看起来并不是追问他就会好好满足别人窥私欲的类型。 因此只有黄涵珍低声嘟囔着:“记得太深,才会到恨的程度吧。” 戈雪觉得喉咙发紧。她又想咬指甲了,却被身旁的钱弈一把握住了手,他朝戈雪摇了摇头,不准她咬手。 江汀冬仰头干脆利落地喝完面前的酒。 “啪嗒”一声,他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放,忽然侧过头,两只耳朵动了一下。 黑暗里,戈雪严重怀疑只有自己看清了他做的这个动作,也只有戈雪会为之心跳漏掉一拍。 她还记得这个动作。 那天晚上她气得脸鼓得像个河豚。班主任在戈雪堪称大闹一场的这个晚上同她谈话,拍着她的左边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出“拼一个不错的二本”。 这句话狠狠刺痛了戈雪的自尊心。 刺痛她的不是这句话本身,也不是说出这句话的班主任这个人,而是这句话甚至是参照她上次月考在55个人的普通班里排53名的这一客观事实而说出来的。 十六岁的戈雪有种盲目的自大,她相信自己的前途光明灿烂,未来的自己一定会在某个地方闪着光,是一个信手拈来的成熟女性。 这种自大让她坚信自己绝不会被任何一场考试所界定,所以无论作为同学校的数学老师的父亲怎么耳提面命她要好好把学习放在心上,她就是叛逆地相信这个毫无依据的直觉。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好好工作,日日努力。 听起来就知道是最稳妥最无趣的奋斗之路。这条路太阳关大道,配不上她戈雪。 她坚信自己的这条羊肠小道,比大家逼她走的阳关大道天花板高出许多。 但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事实不是这样。 十六岁的戈雪无法穿越到自己已经成为成功人士和成熟女性的那一天拍个照,录个像,拿来当证据甩在父母老师的面前,像他们声明清楚。 不是她没这个考试的能力,而是考试没这个资格来审判她。 世界就是这样,充满了无法自证的悖论,你只有参与了游戏,才能证明自己并不需要参与这场游戏。 但一旦你动了参与游戏的念头,你又会变成这个体系的燃料。 班主任对她的鼓励,戈雪相信是真诚的,并不是所谓激将法。但戈雪可笑的自尊心成功地被激将到了。 我如果加起油来,当然会让你们知道,我不是一个只会打架恋爱,惹事生非,嬉笑怒骂的53名。 所有这些幼稚不堪的自我证明式的字句,充斥在天台偷偷哭着的戈雪的脑袋里。于是她放声大哭,哭得稀里哗啦,哭得眼泪鼻涕都混成了一团。 那个时候,身边陪着她的是江汀冬。 他非常机械地从带来的抽纸里抽出纸来,往戈雪手里塞,像个机器人。 戈雪狠狠擦眼泪擤鼻子后,再把用过的纸往江汀冬的手里塞,两个人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循环体系。 戈雪的眼泪堪比加强版本的夏季雷阵雨,既打雷又下雨,时长还比雷阵雨持久许多。 哭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嗓子都哭哑了,眼泪却还是不停往外涌。 江汀冬挠了挠头,机器人终于换了一个模式,忽然放下手里的抽纸,半跪在了盘腿坐着的戈雪的面前。 戈雪看着忽然变换模式的江汀冬,忘了继续产出泪水,黑亮眸子里盛满了之前努力哭泣的证据,就这么怔怔望着面前的男孩。 他不说话,只捏住自己的耳垂,动了动自己的两只耳朵,像是害怕戈雪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嘛似的,补充道:“看,动耳神功。” 一米八八的男孩,有着睥睨一切眼神的男孩,她追着他屁股后面头也不会的男孩,她拼命给零食一概拒绝的男孩,今晚因为自己的大打出手也卷入这场风波的男孩,目前人生里遇见的最好看的男孩,最寡言少语的男孩,最不吃她撒泼打滚那套的男孩。 现在,他跪在自己面前,用奇怪的特技,哄自己不哭。 她一下子笑出来,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现在,他坐在自己对面,用奇怪的动耳朵特技,提醒自己,恨的就是你。 “快,学他!” 王晨哲第一个反应过来,拼命地想动耳朵,却只让五官移到不对的位置上。 李贤尝试着控制耳部肌肉,眼睛都眯起来。黄涵珍娇嗔着自己做不到,钱弈则一脸面无表情,冷眼旁观中。 戈雪安静地坐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当然能做到——当时她和江汀冬打赌自己也能学会这个动作,她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一个星期。 现在,她承认自己的赌约输了。 “看来只有我能做到。” 江汀冬目光淡淡扫过全场,随即又给自己倒上酒,一饮而尽。 戈雪始终把保持着警觉,用力玩好每一次游戏,基本都能及时抽身。 因为她不想喝酒,更不想在有钱弈和江汀冬的场合回答一些模棱两可的暧昧问题,玩游戏应该是为了自己的快乐,而不是为了把自己放到火上去炙烤。 和戈雪不同,江汀冬今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运气也不怎么好,所以总是在输,王晨哲都调侃他是不是口渴了。 他又一次输了,喝完一杯后,站在中央伸出手掌。 即使是在这种混乱的场合里,他即使是输了,也仍然有种某种天然的沉稳。 可能是一米八八的身高,让他看戳着自己掌心的手指们,像猎手评估猎物。 这时,酒吧里忽然炸开一首“爱河Remix”。 直白的歌词,搭配上过于机械的鼓点,像是突然把所有人拽回了几年前的KTV包厢。 “如果让你重新来过,你会不会爱我。” “爱情让人拥有快乐,也会带来折磨。” “我天...” 戈雪侧过头,对身边的苏一渺低声吐槽,眉头拧得紧:“这里放的歌也真是让我开眼了.......” 苏一渺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就在戈雪被这里的歌曲品味震撼而心神涣散时,音乐却猝然停止—— 手掌猛地收拢,快、准、狠地抓住了她的食指。 这下真是把那天隧道逃亡的场景彻底重演了一遍,她甚至摸到了上次也感受到了的薄茧,他因为常年作画留下的痕迹。 戈雪愕然转头,正对上他脸上今晚唯一的表情,是那种她最熟悉的近乎恶劣的笑意。 快得让其他人都无法捕捉,但她看得见。 “哇哦!”王晨哲第一个拍桌,嗓音洪亮,“抓到了抓到了,厉害厉害,这手速!戈雪,这下要认罚哦!” 钱弈的脸色更难看了,所有五官都沉下来。他伸手就去拿自己面前的杯子,语气里有薄怒。 “她不能喝,我替她。” 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哎呀,钱弈,这就不对了!游戏规则不能坏,谁被抓到谁喝,你就算要挡酒,也要问问这位帅哥,同意不同意嘛~” 黄涵珍也像是喝了不少的样子,醉眼迷离地伸手去拦钱弈的手,满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场面上的气氛还是微妙。 戈雪猛地抽回还握在他手心里的食指。她心里清楚这时候自己脸上一定很红,因为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耳根发热。 “我喝。” 她没拿自己的橙汁,而是拿起钱弈面前的杯子,仰头,一口气灌下了大半杯。 只是放下杯子时,力道没控制好,玻璃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好像她在发泄什么不满似的。 “我去下洗手间。” 她笑着站起身,试图用笑容来向在座看向她的人解释刚才的声响并非是在发脾气,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钱弈也跟着站起来,手已经搭上了她的手臂。戈雪轻轻捏住钱弈搭过来的手,却把它推开来。 “不用宝宝,我上个洗手间很快的。” 她没再看任何人,低着头说着“Sorry”,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把各异的眼神都甩在了身后。 洗手间在一楼最左侧的尽头。无论在哪个国家,哪个节日,哪个时间段,女厕所都一直在排队。 古今中外的各种装扮的漂亮女孩们百无聊赖,排着队,或补妆,或嬉戏,或哭泣,或抽烟。 不同的香水味和电子烟味混在一起,戈雪却在一片活色生香里傻愣愣地盯着自己抽回来的食指。 好不容易从洗手间的人潮里出来后,她不想立刻回卡座上,于是准备出去透透气。 隔音门外夜雾比来时更浓,像是有谁在伦敦的上空喷洒着细密的水汽,仿佛有人在给整座城市喷着补水喷雾。 水汽甚至沾湿了她的睫毛和发梢。 戈雪在门口旁找到了一处人没那么多的角落里,她靠在粗糙的红砖外墙上,手探进口袋里摸索到了那个硬质烟盒。 她抖出一支黑冰,却在身上翻找打火机的时候停住了。 她这才想起出门时太匆忙,把打火机落在茶几上。 正懊恼着,旁边传来清脆的金属声响。转头她就看见一个穿着魔卡少女樱里知世装扮的女生举着一个粉色打火机,递了过来。 女生开口问道:“要火吗?” 戈雪道谢凑了过去,女生用手挡住风帮她点了烟。 爆珠一咬,薄荷的清凉顺着咽喉就往下滑,却唤起了刚才想呕吐的冲动。她扶住墙壁,深吸了几口夜风。 “你还好吗?”知世关切地问,赶忙上来扶她。 戈雪摆了摆手,对女孩努力一笑:“没事没事,可能是太久没抽烟了。” 雾气像一张湿冷的丝巾,朦胧地围在戈雪眼前,她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却看不太真切。 一口烟圈吐出来,却在一连串的圈圈里看到了那张脸。 江汀冬在人群中太过突出,侧着耳朵听手机,像是在接电话。看口型大概是说了什么待会给你回电话之类的,便放下了手机。 两人隔着距离,就这样对视着。 她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同样的黑色烟盒,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他抽出一支叼在唇间,却没点火,混不吝的样儿,这么多年真是一点没变。 江汀冬衔着烟,终于在她面前站定。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刚才她还觉得这雾气像被雨淋湿的丝巾,现在又觉得像舞台上的干冰。自己和江汀冬两个人,像在演高中话剧社排练的俗套话剧。 无数不着调的类比在她脑子里蹦哒着串联,只是江汀冬打断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幻想。 他俯身,将嘴里未点燃的烟头凑近她咬着的猩红。 两只万宝路碰在一起,像是烟与烟在接吻。 第20章 俗套 戈雪彻底傻了,直愣愣地瞪在两根烟相接之处,接着胃部就涌上来一阵紧缩。 “我靠,好浪漫......” “在这演电视剧呢,受不了了,我要谈恋爱!” 直到身后两个女孩的窃窃私语发酵成一群人的议论时,戈雪才把自己从恍惚间清醒了几分。 她夹起嘴里的烟,烟灰从指间簌簌落下,在雾气里打了个旋就不见了踪影。 “你疯了?” 戈雪后退半步,后背却抵住了红砖墙,退无可退。 江汀冬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灰白色的烟雾从唇齿间流出,很快也融进浓雾里。 “借个火而已。怎么了?” 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挑衅。 “钱弈要是出来找我,看到了怎么办?你别故意整我好不好?” 她压低声音,止不住地摩挲着烟盒上的纹路,另一只手按在了胃部之上。 她慌乱地将还剩一半的烟摁灭在旁边的简易烟灰缸里,动作太急,差点烫到手。 “我先进去了。” 戈雪转身时,恰好起了一阵东风,卷起路上铺得厚厚的梧桐叶,吹往江汀冬的脚下。 他站在原地,用脚踩住了其中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抽着烟。 直到火星快要燃到滤嘴,他忽然开口道:“戈雪,你演技还是这么差。” 没人听见,所以也不会有人在意。 同一个烟灰缸里,他把烟头按灭在她的烟头之上。 戈雪拉开隔音门的一瞬间,酒吧里喧嚣的热浪裹挟着酒气震得她耳膜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耳鸣了。 音乐也跟着变了一种风格,不再是刚才的情歌Remix,而是换成了充满攻击性的Trap。 沉重的贝斯同她的胸腔共振,从主dj台那儿爆发出一阵密集的鼓点。 零点已过,万圣夜已过。 欢迎光临万圣节。 戈雪艰难地从随着节拍晃动得更疯狂的人群间隙里钻出来,看见他们那桌众人已经是东倒西歪,看来刚才这段时间里,大家肯定没少喝。 王晨哲正举着酒杯跟着音乐不停地点头,苏一渺则靠在李贤的肩膀上,两个人嬉笑着,玩着戈雪看不懂的游戏,黄涵珍则往后倒靠在卡座沙发上,猫耳朵发箍歪到了一边。 钱弈则在更加迷幻的灯光中捕捉到了她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 他摇晃着站起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你这是喝了多少啊刚才?” 戈雪手心抵在他胸膛轻轻推他,没推动,反倒被他带着转了个圈。 好几种不同的酒味热烘烘地笼罩着她,混着酒吧里甜腻的香水和止汗露香氛,胃里的不适又要被勾出来了。 钱弈却把她搂得更紧,下巴刚好抵在她肩头,沉甸甸的,像一只认准了主人所以过分热情的大型犬。 他含糊地嘟囔着什么,语序全是乱的,大致内容是抱怨她去了太久,又或是别的什么,戈雪一个字也听不清。 音乐太吵,心跳也太吵。她只能偏着头,在他箍紧的怀抱里,勉强地点着头,算得上是回应了。 抬眼时,她正好看见江汀冬从门口走进来。 他穿过摇曳晃动的酒吧里的光影,蓝光扫过他侧脸,明明灭灭。 明明是朝着两人走来,他却好像根本对两人熟视无睹,目光平视前方,神色如常地从他俩身边擦肩而过,做回了中间的空位。 “汀冬!江哥!” 王晨哲醉醺醺地搭上他的肩,俯在他耳边嚷嚷些有的没的,声音也都基本淹没在了鼓点里。 江汀冬没应声,甚至没看身边的醉鬼朋友,这人明明酒量一般,每次喝起酒来却都要装出一副千杯不醉的架势。 他垂着眼,从口袋里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并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反复揉捏着。滤嘴处的白色棉芯都被他按得微微变形。 他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烟,仿佛烟卷里真的藏着一整个需要他全力去看清的宇宙。 耳边还是钱弈絮絮叨叨的醉话,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有点痒,但是更多的是一股子黏腻。 戈雪不再试图推开他,却同样无心去分辨他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将脸更低地埋向他肩头。 小情侣两人就这么抱着,腻歪着挪回了卡座上的座位。 戈雪是半扶着钱弈让他坐下。过了一会,他就像被抽了骨头般整个人瘫软在她身上,脑袋一歪,闭上了眼,总算消停下来。 她松了口气,拿起一杯还没开封的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涩感。 她始终没有再把头扭回来,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指。 直到手机上的时间变成“03:04”时,整个店内的人也仿佛玩累了,王晨哲却还在吼着“转场,继续喝啊!”,被苏一渺和李贤一边一个架着往外拖,这场聚会才算是勉强散场。 “走了,雪。” 陈昊走过来,帮着戈雪扶起沉睡着的钱弈,喝多醉倒的人实在太重。 “嗯。”戈雪应了一声,伸手拿好手机。起身时,目光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朝对面扫了一眼。 卡座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空酒瓶和一只被遗落的黑色打火机,孤零零地放在桌面上。 他大概是已经离开了。 戈雪鬼使神差地拿下了那个属于江汀冬的黑色打火机,她收回视线,搀起同样喝得不少的黄涵珍,和陈昊一起,汇入离开的人流中。 好不容易说服了苏格兰口音极重的司机同意这两个醉鬼上车后,戈雪再三保证这两人如果吐在车上一定会给司机一百磅,让他千万放心。 清醒的两人半拖半拽地才把彻底醉成烂泥的两人带回了房子里。这时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戈雪耗尽了全身力气,才把挂在她身上的黄涵珍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她一会不停傻笑,一会又胡乱挥舞起手臂。 黄涵珍喝多了就容易发酒疯,像块融化的牛皮糖,见人就抱,嘴里还含糊地哼着不着调的曲子。 戈雪的海军蓝水手服被她揪得变了形,后背上更是沁出了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相比之下,同样喝了不少的钱弈倒是安静许多。他只是犯困,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靠在陈昊身上。 “雪,那我先送钱弈上去了。” 陈昊半搀半抱着钱弈,喘着气,额发也有些汗湿,“等会我下来帮你扶涵珍上去。” 戈雪打断他,声音里满是疲惫。 “没事我正好要烧点热水,喝点药,也顺便给她喝点热水,我怕她半夜吐了难受。你送他上去以后就休息吧,别再下来了,赶紧休息,也不早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将沙发上试图往地上滑的黄涵珍往上提了提。 “喝药?你怎么了,没事吧?” 陈昊脚步顿住,眉头皱起,借着玄关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戈雪一眼,这才注意到她脸色似乎有些关于苍白。 “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老毛病,我等下找找看有没有药了。” 陈昊闻言,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朝客厅角落指了指。 “药箱在电视柜子下面,那个白色柜子,最底下那一层,右边。里面应该有胃药,我刚来的时候买过。你看看expiration date(有效期),应当是没过期的。” “好呢,谢谢昊哥。” 戈雪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位置。 “那你自己小心点,涵珍闹起来没轻没重的。” 陈昊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这才费力地撑着钱弈,一步步往楼梯挪过去。 戈雪看着他们的背影终于消失在楼梯转角,这才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与怀里这块“牛皮糖”作斗争。 她走向电视柜,蹲下身,果然在最底层靠右的位置摸到了个小药箱。 打开后,一股淡淡的薄荷与橡胶混合的气味飞出来。 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她一通翻找,总算找到了那板胃药,就着刚烧好的开水和矿泉水兑出来的温水,咽了下去。 她嗓子眼浅,每次咽下药片的时候都很费力,所以有些苦涩的味在舌尖处久久不散。 她给自己吃好药,喂黄涵珍也喝好水,目标完成。 做完这一切,戈雪抬眼去看黄涵珍,很明显她还有使不完的力气。她正抱着客厅里的立柱软包,脸颊贴着上面蹭着。 戈雪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试图将她从柱子上扒拉下来。 “涵珍,回房睡。” “戈雪......” 黄涵珍迷蒙着睁开眼,认出是她,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脖子,全身重量都压了过来。 “你最好......你最好了......” “好,好,先回房间。” 戈雪重新架起黄涵珍,总算将这块牛皮糖挪进了她的房间,安置在床上。 等帮她脱掉鞋,扯过被子盖上,戈雪已经是气喘吁吁。 正准备转身去洗个澡,黄涵珍忽然在床上一个翻滚,手臂猛地一挥——"哐当!" 那本就不太稳当的简易书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发出了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向前倾倒下来。 戈雪瞳孔一缩,想完全避开已来不及,只来得及侧过身子,用肩膀和后背承受了大部分的重量。 沉重的柜体边缘磕在她的肩胛骨下方,闷响一声。 几本书和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哗啦啦像下雪般散落一地。 一枚小金边的一磅硬币滚落到她脚边,打着转。 剧烈的钝痛瞬间蔓延开来,让她眼前都黑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扶着床沿才没跪下去。 “唔......” 罪魁祸首却在床上不满地嘟囔了一声,裹紧被子,径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起来。 戈雪僵在原地,缓了好几秒,才感觉那阵尖锐的痛楚稍微平息,变成一种闷痛,盘踞在背后,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床上酣睡的人,一瞬间有种无力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说好的喝酒误事,怎么她不喝酒别人喝酒也能耽误她的事? 她没心思也没力气再收拾,草草将倾倒的书柜扶正,便退出了房间,不忘轻轻带上了门。 后背的疼痛提醒着万圣节的凌晨发生的一切,连同胃里那片药带来的虚假平静,让她觉得自己脚踩的不是白色毛绒拖鞋,而是天上的云,越走越飘。 草草洗漱后,她把自己丢进床垫里。 药效已经上来了,头变得昏昏沉沉,像是刚才酒吧里的鼓点传染了她的脑袋,还在太阳穴里跳着。意识不清醒,却怎么也沉不进梦里。 半梦半醒间的混沌里,她实在受不了了,闭着眼摸索着手机。 【04:44】 睡不着,怎么努力都睡不着。要不然起来再上个洗手间? 就在起与不起的思想斗争里,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了一些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起初是模糊的低语,她下意识以为是陈昊安顿好钱弈后,或许去看了看黄涵珍的情况。 不过,他是不是喜欢黄涵珍啊? 虽然戈雪之前没看出来,但也许这个万圣节是个他俩恋爱的契机呢。 可那声音断断续续,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发清晰起来。女孩带着醉意的娇憨轻笑,夹杂着一个男声的回应。 不对。 这声音..... 不是陈昊,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即使现在她整个人疲惫得像是被擀面杖从头到脚碾过一遍似的,即使对面的声音是刻意压低着声音的沙哑,她也绝不会认错。 搞什么? 钱弈,是钱弈的声音。 是和自己一样的口音。 他为什么在隔壁? 他不是应该烂醉如泥,在自己的房间里沉睡吗? 妈妈说,凌晨两点后就要早早上床睡觉,否则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类似这样的台词是在戈雪最爱的美剧《老爸老妈浪漫史》里第一次看到的,有些评论说这部剧烂尾,但戈雪并不这么觉得。 谁说人生的主角必须是电视剧的主角,谁说标题里的主角必须是情节里的主角? 老妈和罗宾都很好,而人生恰好就是一场混乱的掷骰子游戏,就算结局并不是观众所期待的走向也无可厚非。 因为现实就是诡异的,是怪诞的,是丑陋不堪且毫无逻辑。 只有童话故事才会在恰如其分的地方戛然而止,不给公主和王子任何其他道路,因此完美无瑕。 这些思考都是后话,此刻的戈雪像是第一次上大学写错论文格式后收到导师警告邮件时一样,心跳空了一拍。 明明地球引力拖着她,她还是有失重感。 戈雪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凉的触感从脚底往脑袋上窜。 她走到门边,手轻搭在门把上,犹豫了一瞬,还是缓缓拧开,推开了一条极小的缝隙。 缝隙里,她看见了自己之前给钱弈在无印良品买的同自己情侣款的条纹拖鞋。 啊,好吧。 “...你别闹了......” 是黄涵珍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倒是和几个小时前两人的状态截然不同。 “到底谁在闹?” 钱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每次他喝多了说话就会变得黏黏糊糊,戈雪曾经很喜欢这一点,觉得特别可爱。看来不止她喜欢。 “刚才不是还要抱抱?” “那你抱抱嘛......” 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更低的调笑声。 缝隙太小,她只看见一双拖鞋。 但声音虽小,她却能在心里勾勒出活生生的一副画面。 太俗套了,这剧情,俗套到如果戈雪自己在小说里看到这样的剧情都会退出去换一本的程度。 没意思。 第21章 呕吐 如果这样的剧情,戈雪看到的是陈昊和钱弈,她可能才会笑一笑,觉得自己真是进入了一个有趣的故事线里来。 如今这样的走向,一个字形容是土,两个字形容是俗气。三个字形容是没意思。 只是此刻她的身体和思想不在一条直线上。 戈雪的手指死死扣着门框,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胃里猛地一抽,被药物压下去的不适像一只手狠狠攥住她整个人,酸液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想吐。 她立刻用右手死死捂住口鼻,硬生生堵了回去。 戈雪轻轻踮起脚尖,闪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合拢上了门,锁舌滑进锁扣,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黑暗中,她一下子就摸到马桶的位置,直接跪在了白色地砖上,俯下身,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干呕声被她死死闷在掌心里,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呜咽。 本来今天就没吃多少东西,再怎么吐,也吐不出别的东西。 胃里是空荡荡的,只有酸水泛上来,烧得她喉咙和鼻腔火辣辣的。 胃酸好厉害,能让眼泪也大颗大颗砸下来,和嘴角不受控制的涎水混在一起,把液体从她身体里抽出来,希望去和马桶里的水汇合,回归到下水道的怀抱里。 戈雪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丑。 她不敢发出太大动静,连咳嗽都压抑成断续的气音,整个身体因为极力克制而发抖。 都说咳嗽和爱一样是憋不住的,她亲身试验了一下,可以憋得住,副作用是会放大感官的痛苦。 后背被书柜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她吐到连酸水都吐不出了,只是脱力地靠在瓷砖墙上,额头抵着墙面,喘气声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回荡,又被她强行压制成抽气声。 凉意从地面和墙壁一起钻进她身体里。 现在真的是秋天吗?为什么比她经历过的最冷的冬天还要冷? 她强撑着洗手台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响起,她捧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红色发梢和尖下巴滴落,镜子里的人影在窗外路灯之下,面色惨白。 不能再在这个房子里待下去。 跑。 戈雪有个坏习惯,就是一旦场面不如预期,她就会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毕竟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她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错,一定是因为她的祖先通过逃跑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这种基因穿越种种灾难,安全稳定地存在于她的生存模式里,无法被舍弃。 等到戈雪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之时,隔壁彻底没了声响。 她拉开房间里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 深秋的夜里,不对,应该说已经是深秋早晨的寒气瞬间涌过来,而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连袜子都没穿,于是狠狠打了个哆嗦。 她缩在阳台最靠外的角落,远离隔壁的一切,这才拿出手机。 要跑去哪儿? 眼睛适应了黑暗,猛地被屏幕的光一刺,只觉得生疼。 手指不自觉找到了黑头像的那位。 她不知道什么驱使她这么做,也许是自大。 性格决定命运并非一句空话。毕竟前几次,这位总是会回复自己不管何时发出来的消息。 戈雪按下语音通话的图标,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着漫长的等待提示音,另一只手抱住自己。 提示音戛然而止,电话接通了。 对面没有立刻出声,但她能听到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以及一种世界还没苏醒的绝对安静。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落回原处的声响,于是压低声音,只是声音沙哑的不像她自己。 “江汀冬,来接我。” “位置。” 他开口满是初醒的喑哑,没有半分迟疑。 戈雪飞快地报出他上次送她回家的地址,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等着。” 电话切断,通话时长堪堪十五秒。 她捏着手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挪回房间。 没有开灯,也没有收拾任何东西,只是抱膝坐在椅子上,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暂未平息的心跳。 她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白雪一般,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拒绝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再度亮起,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下来。」 戈雪深吸一口气,打字道:「我换个衣服。」 她走到衣柜前,借着手机幽微的光,机械得翻找着衣服,手指随机掠过衣架,扯出一件纯白色卫衣,又抓起灰色的棒球服外套。 下装则选了条米白色的宽松直筒裤,最后则拽过那条厚实的红绿格纹羊绒围巾,在颈间胡乱绕了几圈,掩去素着的一张脸。 戈雪随手抓起白色小水桶包,往里草草塞了钥匙、钱包和充电器,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象牙白色大门打开,秋晨的湿冷气息就钻进来。 黑色保时捷停在路边,车窗降了下来。 江汀冬穿着黑色冲锋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被窝里走出来的。看到她这副整个人都藏进衣服里的样子,目光在她红肿的眼周停顿了下。 戈雪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内开着暖气,连带着她熟悉的雪松调香味糅合些许烟草的气息。 “去哪儿?”他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问。声线低得一成不变。 “你家。”戈雪回道,将脸往围巾深处又埋了埋。 江汀冬侧过头睇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什么也没说,打着方向盘就汇入暂时还空旷无人的街道。 一路无言,这次连音乐都没放。 车子驶入Casson Square地下停车场的专属区域,感应灯带随之亮起,勾勒出混凝土墙面冷硬的肌理。 两人并肩走了出来,与穿着制服的年轻保安无声地颔首微笑着。 电梯厢体内部是拉丝不锈钢和深色玻璃,运行得悄无声息。 数字安静地跳跃,直到17层才停住。 门滑开,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 玄关宽敞,地面是浅灰色的微水泥。光洁如镜,映出人影。一侧的墙柜与墙面齐平,材质是哑光的深灰色金属,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戈雪站在门口,视线所及之处,除了一个孤零零的不锈钢伞架,根本不见任何一双拖鞋的踪影。 江汀冬越过她,在毫无痕迹的墙面上轻轻一按,一块面板无声滑开,露出内部分格整齐的鞋柜。 里面同样空空荡荡,只有几双摆放得一丝不苟的男鞋。他从旁边的夹袋里,取出一双崭新的密封在透明包装袋里的酒店式白色绒布鞋套,递给她。 “穿这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显得更加清晰。 戈雪默默地接过,拆开,套上鞋套。她拖着自己的步子走进客厅,脚下柔软的黑色绒布地毯,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客厅大得惊人,挑高优越。戈雪没想到他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整体是克制的黑白灰基调。 墙面是纯粹的黑,没有任何挂画和装饰。一张极其宽大的白色沙发占据客厅的中心。 沙发对面是一整面墙的嵌入式媒体柜,黑色哑光材质,设备都隐藏在后面,只有一道极细的蓝色待机灯光点缀。 远处,整面墙的落地窗外,天际已经泛起冰冷的鱼肚白,泰晤士河和对岸伦敦眼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像一副被精心框住的巨型画作。 消毒水和柠檬雪松调香氛的气味混杂在客厅里。 戈雪把自己摔进那张看起来像一片云的白色沙发里,比想象中更甚的柔软让她不自觉更蜷缩起来。 她刚合上眼,想就这么沉入这片用金钱和品味堆砌出来的安宁里,却突然感觉后颈的卫衣帽子被人从后面揪住,不算温柔地向上提了提,迫使她离开了这片“白云”。 “去洗澡,洗完再睡” 江汀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往她怀里塞了一大团东西:蓬松的白色浴巾、折叠整齐还带着吊牌的黑色睡衣和未拆封的旅游装洗漱用品包。 戈雪困得根本睁不开眼睛,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 “不要,累。我在沙发眯一会就好。” 江汀冬松开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只抬手指了指客厅一侧的走廊。 “那边有两个房间,你洗好澡,睡次卧去。” 他不再给她争辩的机会,转身就去中岛台拿起车钥匙和手机。 “我去买拖鞋。” 说完,他径直走向玄关,电子锁发出关门的声音。 戈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抱着毛巾和睡衣,慢吞吞地推着自己进了浴室。 浴室比她想得更宽敞,冷清得像个展示间,巨大的悬浮镜柜占据了一整面墙。 她犹豫了一下,拉开镜柜,里面只有一瓶漱口水,一把剃须刀,再无其他。没有杂乱的瓶罐,比酒店的东西还要少,仿佛住在这里的人随时准备离开。 顶上的花洒一开,热水倾泻而下。 浴室应当是现实世界里唯一一个可以模拟出生之前母亲子宫的地方,温暖的水汽永远可以洗刷掉血迹和黏液之下的不安。 享受了二十分钟后,她换上那套过于宽大的黑色真丝睡衣。袖口需要挽起三道才能完整地露出手腕,裤脚堆积在脚踝。 她用手指抹开镜面上的水雾,看着自己被水汽烘得有些泛红的脸。只是一个夜晚,眉眼依旧,一切却恍如隔世。 推开沉重的浴室门,她赤足踩在地上,在踏出浴室前就已经擦干双脚,连水印都没有。 江汀冬已经回来了,站在中岛台前,穿着藏蓝色华夫格V领T恤,正拧开一瓶斐济水的瓶盖。 见她出来,他掀眸看她,视线从她挽起来的袖口,落到拖地的裤脚,最后落在她光洁的脚背上。 他没作声,放下水瓶,走到玄关处拎来个牛皮纸袋,弯腰时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之下清晰可见,像振翅欲飞的蝶骨。 一双米白色拖鞋被轻轻放在她脚边。 “穿上。” 她俯身去穿拖鞋时,江汀冬端着中岛上他兑好的温水走了过来,把马克杯递给了她。 “现在能说了吗?” 戈雪接过水杯,但没回话,只是走向沙发,陷了进去,又回到了云里。 晨光从整面落地窗里已经斜着漏进来不少,新的一天是真的要来了。 江汀冬从浴室门口没得到答案,也走了过来,坐到她身边的沙发上。 戈雪捧着温热的马克杯,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低下头,喉咙却像是被手扼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眼泪先于字句先说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是很标准的珍珠形状,滚落下来,落在她手背上,马克杯边,黑睡衣里,白沙发中。 起初她只是无声流泪,后来变成肩膀抖了起来,不得不把马克杯放在异形茶几上。 和之前在五中天台那次不一样,在两室的伦敦公寓里,面对同样的痛哭,江汀冬没有选择逗她笑,只是沉默地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仿佛她的眼泪是点了他的穴。 终于哭够了,戈雪的颤抖变成了细小的抽噎。她用黑色睡衣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来,眼与鼻头都泛着红。 “钱弈和我们那个女室友,黄涵珍喝完抱一起了,像是挺熟的样子,我都不想说,俗气,无趣,老套。” 鼻音浓重,却依然没停嘴。 “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万圣夜呢?” “因为你现在比起原来,眼光差得可怕。” 戈雪一怔,带着泪意嗤笑出声。 “你怎么不管什么事,都能夸到自己头上。我真的好想冲上去把这两人打一顿,但是又觉得不至于,因为我感觉自己不是痛苦,是愤怒。” “不痛苦也能哭成这样吗?” 他目光落在她被眼泪打成缕的长睫毛上。 戈雪红着眼睛瞪他,理直气壮地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回他:“我泪失禁,就算只是生气了也会哭,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埋怨里是久违熟稔,跨越这几年,掀开了时光的遮羞布。 晨光在地板上缓慢爬行,即将触到他的脚尖时,他却突然起身,单膝跪在了她面前。 视线终于齐平,他抬手,擦过她湿漉漉眼角的眼泪。 “戈雪,有需要的话,”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利用我吧,好不好?” 声音低哑,像反派在蛊惑着善良且无知的主角。 “当报答你在天台,救过我一命。” 第22章 淤青 江汀冬跪在她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很配清晨的阳光,显得分外通透。 鼻尖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像纸上一点墨。 戈雪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头发凌乱,眼眶通红,总之是一团糟。 她从云一般的沙发里坐了起来,身体前倾着,嘴唇靠近了那点墨。 他的睫毛颤动,扫在她脸庞,软软的,痒痒的。 没人说话,诺大房间里只有沉默在角力。 戈雪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肩颈处,也顺着他滑坐在地毯上。 呼吸间全是江汀冬身上的雪松和烟草的气息,混着一点他身上衣物柔顺剂的皂香。 江汀冬说利用他,可是戈雪现在脑袋里全是第一次见面时,他从身边擦肩而过时她的内心独白。 好香,想凑近闻一闻。 十六岁想闻的气味,二十三岁她闻到了。 谢谢你钱弈,谢谢你黄涵珍。 真心感谢。 只是这句感谢她没说出来,让当事人知道 两人之间的空气已经变得粘稠,他抬起手捧住了她的脸,只是戈雪头一歪,避开了他的唇。 说真的,她不想让江汀冬变成男友出轨后的替代品,不愿意让他真的被利用。 说到替代品,谁是谁的替代品还说不准呢。 江汀冬被这一躲,动作也有片刻的凝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停了。但他也只是低下头,转向了她的颈侧、锁骨,留下些战栗。 不像亲吻,更像是一种确实,确认她此时此刻,真实地存在于此,就在他身边。 戈雪被他带着向后陷进沙发里,卫衣的帽子硌在颈后不舒服,于是她顺势往上一脱,只剩下一件贴身的白色吊带。 江汀冬却忽然顿住,他低头时看见她后背肩胛骨下方,有一片明显的新月状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指悬在淤青上,却没敢触上去。 “这是怎么回事?他干的吗?” 戈雪看着他一下子冷下来的脸,忽然笑了:“你觉得他敢吗?” 她伸手,扶上他脸颊。 “你把我想得太弱了,这是书柜倒了砸到的。想打我,除非我给他这个资格。” 纤细冰凉的手指滑倒他喉结上,声音轻了下去。 “江汀冬,我给你这个资格,你可以。” 他一愣,几秒迟疑后,手缓缓上移,虚环住她脖颈。他手掌收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虎口卡在下颌骨边缘,指腹稳稳压住她的脉搏。 戈雪呼吸渐渐短促起来,胸口起伏时,白色吊带在锁骨下方绷出细微的褶皱,腰肢随着喘息也微颤。 “难受就出声。” 他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扫过她耳廓。 晨光被纱帘筛成柔软的金粉,给他俩镀上金身。 像两颗在岩缝里盘踞太久的树,终于推走压在身上的石头,枝桠都带着些尖刺。 戈雪第二次醒来,是被煎培根的香气叫醒的。 她恍惚记得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嵌入式灯带在吊顶边缘勾勒出冷白色的光晕,她怔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江汀冬的家里。 记忆里有些浮光掠影的碎片。 似乎昨晚在沙发上做完以后,又被他抱着来了这房间里。手臂托在她膝弯和后背上,避开淤青的地方。 身下的触感变成了异常柔软的长绒棉布料,只是怎么会有人连床单都用黑色? 她迷迷糊糊地疑惑着。 视线随着脑袋也逐渐清晰起来。 房间很大,窗帘紧闭着,一片黑暗,分不清是什么时候。 估计是他的主卧,墙面也是水泥质感的艺术漆,靠墙立着一个黑胡桃木衣柜。 她轻轻翻身,见床头柜上一个几何造型的台灯静静立着,灯下则压着基本厚重的艺术画册,书脊已经有了磨损。 最上面那本摊开着,露出涂鸦作品的印刷页。 戈雪记得这张伸手触碰气球的女孩的画,是班克西的作品。页面空白处写满了细密的标注笔记。 房间里极静,所有声音似乎都被墙体和地毯吸收了。只有空调系统极低的声音,维持着恒定的温度。 她刚想抬眼去找找自己的手机在哪儿,便听见门口传来缓缓的脚步声,于是立刻闭眼装睡。 真不知道见了说什么,怎么说,做了几次,然后呢? 戈雪的逃跑心态又很好地再现在这张黑色床单上。这次可以逃跑到梦里了。 第二次醒来时,倒不是说戈雪就想好怎么面对江汀冬了,单纯是身体不听她脑子的支配,胃再次因为太饿在抗议,她可不想再吐一次。 于是她坐起身,丝绒被子从肩头滑落。后背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 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旁边是一管写着“arnicare”紫色包装的药膏。 江汀冬好像哆啦A梦,口袋里什么都有,没有也能从莫名其妙的地方买到。 她穿上那双白色毛绒拖鞋,推开卧室门,睡眼惺忪地往外走。 客厅的百叶窗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光带的河流。 她眯着眼,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墙上的挂钟。 黑色金属时针停在一点四十五的位置。下午两点不到?她比自己想得醒的早,还以为可以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呢。 开放式厨房里,江汀冬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他穿着深灰色的棉质睡裤,上身是白色长袖T恤,肩膀随着翻动煎锅的动作微微起伏。 中岛台上摆着两个白瓷盘,旁边放着银质刀叉,餐巾被仔细折成三角形。 越走近,她就越发现煎培根的焦香里,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台面上的琉璃花瓶里插着一束淡紫色的紫丁香,细小的花朵簇拥在一起,上面的露水还未完全干透。 “醒了?” 江汀冬没回头,却像背后长眼睛似的。 他手里的木铲按压着锅里的培根,发出滋滋声。阳光从他低垂的睫毛上晕开柔光,连鼻梁投在侧脸的阴影都格外清晰。 就像是在拍厨房广告,角色是新婚丈夫和新晋奶爸。 戈雪在中岛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台面。 “嗯。” 他把培根盛进盘子,又往平底锅里打了两个鸡蛋。烤面包机适时地“叮”了一声,两片焦糖色的吐司弹了出来。 “美式还是拿铁?” 他依旧背对着她,摩卡壶已经发出咕噜的轻响。 “冰美式就好,谢谢。” 她嗓子也刚醒来,还沙哑着,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动作。 他利落地切着番茄,刀刃十分有节奏的落在砧板上。 江汀冬竟然会做饭,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对食物满是厌恶的表情,那时候他对她递过来的零食一律摇头,约他去食堂吃饭他也摇头。 那时候,她就很好奇,这人也不爱吃饭,是怎么长这么高的? 戈雪想开口说话但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没洗漱。于是她转身就准备去昨晚的浴室,却听见他开口道:“次卧卫生间里,给你备了洗漱用品。” “好,谢谢。” 走到昨晚本该是她睡的次卧里也有个洗手间,比不上主卧的大,但是东西很明显比主卧的洗手间更全面。 台上,洗漱品列队般整齐——茶色的玻璃漱口杯,Lelabo的桧木洗手液,还有成套的香奈儿洗面奶和润肤露,连牙膏都已在牙刷上挤成弯月状。 薄荷的清凉在舌尖漫开,脑袋也会跟着接受自己所在何处的事实,思维清明了许多。 等她回到餐桌上时,培根叠在吐司上,已然摆好在白瓷盘里。江汀冬正在打开双开门冰箱,取出冰块倒在玻璃杯里,声音清脆。 还是没人说话。 戈雪坐到餐桌前,总觉得自己有义务打破这沉默。 “江汀冬,你比我想象的硬件好多了,就是技术还需要磨练。” 你疯了是吧戈雪?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自己的舌头。本来没人提这茬,就这么混过去多好,偏偏要自掘坟墓。 江汀冬肯定也不会逼着她发表用户体验,而且这么说是不是太自视甚高了,要是他也发表个用户评论怎么办? 这么说,说得和自己是什么职业测评师一样。服了,下次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还有什么叫做“想象中的”,说得好像自己是什么痴汉,暗里里肖想他多少年似的。 懊恼像潮水般涌来,时光能不能倒流一次,她一定不乱说。 戈雪把脸侧到一边,恨不得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江汀冬正在倒咖啡的手顿了一顿,转身把冰美式放在她面前的餐盘的右边。 冰块在杯中轻轻撞,水珠顺着杯壁滑落,在岩板台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戈雪赶紧接过杯子猛灌一口。 他抬眼看着她,神色如常。 “第一次,难免生疏,见谅。” “咳,咳咳——咳咳——” 她被这口冰美式加上他的话双重作用呛到,连忙抓起白色的餐巾捂住了嘴。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脸颊却咳出了一片红晕。 鬼才信。 在戈雪看来,男人的本质都带着几分演技,当然,可能人类的本质都是如此,粉饰自己的恋爱经历和出发点是一种本能。 只要你仔细听,就会发现每个男孩都有固定的台词模版,譬如朋友都上楼去玩了但他只在楼下等着他们因为嫌脏,恋爱次数统一是三次,前女友都绿过他们,一片真心错付了,前女友们都是过客而你是真爱。 但说自己是第一次的男孩子,戈雪还是头一回碰见。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可是说这话的是江汀冬。 她盯着他的鼻梁,下颌线和总是雾蒙蒙的琥珀色眼睛。 这样的男人说自己是第一次,就像伦敦自白说自己昨晚下了这个城市的第一场雨一样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