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大约有三秒钟,或许五秒。
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洗碗机工作的嗡鸣。
两人就这么在沉默中互相凝着,戈雪却又露出了虎牙,轻笑了一声。
四年的恋爱里,学长学妹也好,同事同学也罢,这两人没有因为外人吃过醋,两人也从不翻对方的手机,自然也从来没因为对方与异性的任何交往而吵过架。
表面看是因为性格契合,戈雪心大,钱弈温和。但归根结底,是两人相似的傲慢。
自己毫无疑问是对方最好的选择。对她是这样,对他也是。既然已是最天生一对,何必吃些无谓的飞醋来耽误彼此的时间?
只是这伦敦的土地倒也神奇,一来便给了钱弈第一次吃醋的体验。
戈雪走过去,凑到钱弈耳边轻轻开口,满脸尽是挑衅:“你已经第二次提这件事儿了,是不是吃醋了,钱弈?”
他一愣,伸手捏住戈雪肉嘟嘟的脸蛋。
“我认真的,你别想随便糊弄过去。我不喜欢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不喜欢你们走得太近。”
戈雪被他捏着脸,也不恼,反而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又拉下他另一只手,窝在掌心,指尖在他手背上轻划着圆圈。
“哎呀,你真不用担心了啦。我看你和黄涵珍天天一起讨论作业、厨房里碰头什么的,我说过什么没有?因为我信你,我觉得再正常不过了,对不对?”
这种刻意拉出第四人的类比,倘若不身处局中,很快就可以意识到,这不过是戈雪拿来掩饰自己内心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拙劣手段。
可这两人是局中人,两个心里都有鬼的人是怎么都辨不清看不明的。
钱弈果然被噎了一下,眼神闪烁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也伸手托住她的手。
“好,是我反应过度了,我道歉。”他把戈雪往自己怀里带,环住面前小小的人。
“雪雪,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那黄涵珍确实就是同学,一起做项目比较多的同学而已。我之所以这样说,也是因为太在乎你,怕你吃亏,怕你受伤。”
她任由他抱着,整个人埋在他胸前,仰起脸,眼神湿漉漉的。
“钱弈,别搞错了,我不是非拍他不可,但是确实是非你不可的,宝宝。”
“嗯。”
钱弈低低应了一声,低下头,吻了上去。
她眼睛有泪光的时候最漂亮,会衬得泪痣最合时宜,会激起对方的施虐欲,让人想把她的泪痣上覆上一层水汽才好。
这个吻开始是安抚,很快在她的回应下变得更深入。他一手扣住她后脑,另一只手紧箍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
他离开了她嘴唇,沿着下颌线一路烧到耳垂,含住。直到听到她抑制不住发出的一声抽气。
“上楼。”
戈雪大脑一片混沌,被混合着负气、冲动和生理性迷乱的情绪裹挟着,任由他半拥半抱带她走上楼梯。
楼梯间光线暧昧,拐角处,他膝盖顶开她双腿,一只手探入黑色打底衫的衣摆,捏住她腰侧细腻的软肉。
三楼走廊很短,他反手锁上门。房间里,香薰机里散发的木质檀香和水洗过的棉布气息,衬托得这两人更混乱。
只有台灯亮着,将影子拉长。
吻从脖颈、锁骨、腰窝到膝盖骨,牙齿的嗫咬引来的是战栗。
虎口虚虚地卡在她下颌下方,呼吸一滞。
“是我的,对吧?”
她没回答,没力气。其实他也不需要一个答案。
充满水汽的黑眼珠是她的投名状,锁骨上红色的咬痕是他的标记物。
脸埋进钱弈颈窝的时候,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薄荷味,混合着慵懒的鼻息。
第三者风波是情侣做.爱的借口,是**的催化剂,是故事里的一环,是买下来激励自己减肥的小码衣物,当下一定有存在的必要,却不一定会拥有未来再被拿起的可能性。
然而戈雪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她清醒地知道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暂时平息事端的策略,一种不欲在此刻进行无谓争吵的技术手段。
就像刚才在窒息的一瞬间,她脑海里是打着眉钉和虎牙钉的黄毛小子的脸。
闭上眼睛,天花板上似乎也变成涂鸦墙。
她看不清,起码此刻是看不清的。
周四这天是沈思怡的生日。
早在一个月之前,戈雪就在手机备忘录里罗列了许多能看见伦敦眼或是塔桥的漂亮餐厅。
她把其中精心筛选的几家链接发给寿星,附言:「沈大小姐,请翻牌子。」
沈思怡的回复则是言简意赅,只有五个字:「我要吃炸鸡。」
戈雪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随即又忍不住笑了。
行吧,她早该想到的。她对这个大学室友的秉性实在清楚,对自己的主意是个说一不二的主。
于是,生日晚餐的场地便从需要提前三周预定的意大利餐厅,变成了这家门面不起眼却总是在大排长龙的平价韩料店,Kangnam Pocha。
沈思怡下午有课,所以戈雪便自告奋勇提前来排队。下午五点钟,她准时出现在了店门口。
伦敦秋季的傍晚,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湿冷。
戈雪身上是一件海军蓝的翻领短款修身外套,极贴身,尽显腰线,里面是黑色皮质衬衫裙,裙摆下则是黑丝袜和黑色铆钉长靴。
她本以为自己来得算早了,结果还是排在了队伍的末尾。
她一边注意避开小水洼,一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磨磨蹭蹭了半小时才终于被店员引进到店内。
店里略显逼仄,这不是这家店的错,伦敦所有的饭馆都仿佛被施过一遍缩小魔法,大家都来了小人国一般。
墙上贴满韩流海报和满是红彤彤食物的菜单。刚开门,但店里已经坐满了人,嘈杂的人声和甜丝丝的辣椒粉、烤肉的焦香和发酵的泡菜气味撞在一起,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戈雪顺着店员食指的路线,走到右边靠墙的小方桌前坐了下来。
她把菜单拍给了沈思怡,又把她画上红圈圈的菜品和自己要吃的都和服务员复述一遍。
芝士雪花炸鸡,铁板牛仔骨,辣炒年糕鱼饼,经典部队锅,牛肉梨丝塔,还有沈思怡的青葡萄味烧酒和她自己要的健怡可乐。
服务员刚走,戈雪就收到了沈思怡的消息:「五分钟就到。」
戈雪回了个「ok」的表情后,就开始动手用水冲洗白绿相间的碗筷,作用不大,只为图个心安。
就在她摆好第二幅碗筷的时候,店门被推开,铃铛轻响一声,她看见沈思怡正把一把长柄黑伞收拢起来。
一米七三的高挑身形站在门口扫视着店内,目光找到了戈雪朝她摇着的双手。
她一边脱下裹着的燕麦色羊绒大衣,敞开的衣襟里是简单的黑色针织连衣裙,一边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走来,一头漂亮的黑色大波浪长发随着步伐微晃,衬得她素净的鹅蛋脸,平添几分摇曳。
大美人就是大美人,无需过多修饰,往哪儿一站都是视觉焦点,是“淡极始知花更艳”的最佳诠释。
不可否认的是,戈雪是个十足的颜控,不仅体现在择偶标准,也深刻影响她的交友取向。
每次见到沈思怡,她都觉得自己对“美”的认知阈值又被抬高了一点。
“等很久了?”沈思怡对着她一笑,在她对面坐下,把褐色的大水桶包放在了一旁。
“没有呀,正好点完菜,你来的正好。”
戈雪把碗筷往她面前一推,忍不住细细打量面前的人,“寿星今天气色真好,着这皮肤状态,羡慕死了。”
“我哪天气色差过?”沈思怡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戈雪脸上,“倒是你,这黑眼圈怎么回事?又熬夜剪片子了?”
不说还好,一提到黑眼圈,戈雪就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开始大吐苦水。
“我就是不明白,钱弈那么大反应干嘛?”
她皱着眉头,用铁筷不停戳着碗边缘。
“好像我立刻就要干嘛似的。而且他和我们那个室友黄涵珍一个专业,天天一起泡图书馆,有时候深更半夜才一起从学校回来,我说过半个不字没有?我真觉得我挺大方的,他怎么不能多学学我呢。”
沈思怡慢条斯理地抽出包里的湿巾,擦着桌面说道:“你的大方,是建立在对他的信任上,还是源于对自身掌控力的自信?”
“或者,更可能的是,你潜意识里觉得钱弈不值得耗费心神去紧张。”
戈雪愣住了,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真正的在意自然会伴随占有欲,这是本能。你的大方,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就是感情还没到让你不安的份上。”
戈雪还没来得及细想或者反驳,恰逢这时,上菜了。
率先上了桌的正是芝士雪花炸鸡。金黄的炸鸡上被芝士粉裹得严实,像落了一层厚雪。
紧接着,铁板牛仔骨也被端了上来,滚烫的铁板热油还在响着,芝麻和洋葱丝铺满了酱色的牛仔骨。
戈雪咽了下口水,食物的香气强势地介入到对话里,导致食欲战胜了表达欲。
“哇,速度可以啊!”
她眼睛一亮,立刻把铁筷又拿了起来,“开动开动!先不说那些糟心事了。你说要吃的炸鸡,快试试!”
沈思怡夹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大口,芝士粉的咸香恰到好处,接着鸡肉的汁水又溢出来。她没忍住又夹了第二口,边吃边点头。
对于沈思怡这样极度控制饮食的自律狂来说,吃一道菜第二口就是表示食物符合心意最好的证据。
“怎么样,没选错地方吧?”
戈雪有些得意地问,自己也开始吃牛仔骨,酱汁浓郁,肉质略有些紧实,要是更软烂些会更好。
沈思怡笑着给她竖着大拇指。
“你对找美食这件事有点天赋在身上的,比软件好用。”
在铁板的滋滋声中,戈雪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所以你说巧不巧?伦敦这么大,偏偏又让我碰上这尊大佛,而且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死样子,我大学就和你说过他,你记得吗?”
沈思怡一直安静听着,满眼都是分析的兴味。
“听起来,你这个高中同学倒是比钱弈更能激发你的情绪波动嘛,那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钱弈的危机感了。”
戈雪面对她的调侃翻了个白眼,双手举起满是冰块的可乐,往沈思怡的烧酒杯下碰。
“不管男人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来,干杯!”
沈思怡笑着,玻璃杯碰在了一起。
戈雪一拍脑袋,像是才记起正事:“哎呀,光顾着说我这些糟心事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了。”
她转身从旁边的座椅上拿起那个颇有分量的牛皮纸袋,先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标志性的土星logo的西太后礼盒,推到沈思怡面前。
“喏,这个,早就买好了。生日快乐,我的思怡。路过橱窗看到,觉得跟你很般配。”
沈思怡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对白贝母的土星耳钉,比起寻常的土星造型更优雅。
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漂亮,谢谢雪雪。”
“哎呀,跟我客气什么。”
戈雪摆摆手,接着又像变戏法似的,又拿出来一个略显古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还有这个,”她将丝绒盒推过去,“在Brick Lane的一家古着店看到的,绿玛瑙成色很特别,一眼就觉得衬你。”
沈思怡取出了那枚镶嵌着不规则绿玛瑙的银戒,宝石光泽在灯光下流转。
她将其拿了出来,尝试着往手上戴起来,试了几个指头,中指的尺寸最合适,温润的墨绿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亮。
“是很漂亮。你的眼光一向不错。”她抬起手又看了看,对着光线微微转动,唇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不过,在听完你复杂的情感故事后,接连收到两件礼物,戈雪,”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戏谑,“你确定这戒指只是‘衬我’,而不是暗示什么?比如,偏爱我一人的求婚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