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方便。」
回复比谁都快,拒绝比谁都狠。
没有多余的任何一句寒暄,就和他这个人一样,简洁、直接、不留余地。
戈雪看着这三字,突兀的心跳都还没来得及平复,无数问题在她心中孳生。
为什么还在用这个软件?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间上线?为什么能回复得这么快?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同样简洁地回了三个字。
「好,晚安。」
对话的字眼就这样消失在夜里。
黑色头像没再亮起,刚才的“正在输入”仿佛也只是她失眠夜里产生的幻觉,但是她不甘心。
沉郁的深蓝天空已经泛白,刚才的消息确实引起了一圈涟漪,也只是涟漪而已。
火苗在戈雪心中灼灼地跳着,她手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往上拨动着。
此路不通,总有别的路径。
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在Instagram的搜索框里,根据“涂鸦”“街头艺术”“伦敦”“D” 好几个关键词轮流切换搜索着。
她疯狂扫视着一大堆相关账号里,总觉着自己像回到了本科实习做海外PR的时候,也是这样漫无目的地找着对应的目标。
那时候的经验让她锻炼出一双火眼金睛。
忽然,戈雪眼睛一眯。
账号名:Drowninggg
粉丝数:95.8k(她甚至停下来认真数了数,近乎七位数)
头像:熟悉的一片漆黑。
简介栏一片空白。
D开头,黑头像,空白简介。值得她点进去。
账号里没有一张露脸的照片,全是涂鸦作品的高清特写。
在废弃的桥路桥洞下,在深夜寂静街角的路灯旁,甚至是大胆地出现在某些机构的灰色外墙上。
风格都高度统一。
线条感凌厉,用色大胆却总是蒙着一层灰调,透着诡异的绚烂却绝望。
元素常是扭曲的佛面、破败的机器和在钢筋水泥中硬是挣扎生长的怪异植物。
这风格,为什么这么熟悉?
冰冷的色调,隐藏在繁复线条下的压抑和爆发力,尤其是对佛脸和机械这样特定符号的运用——高中时,她瞥见江汀冬在草稿纸上涂画的细小图案,与眼前屏幕上这些巨大墙面上的喷绘,何其神似。
是他吗?
戈雪分不清这是自己迫切的渴望而臆想出来的张冠李戴,还是真正的现实。
这个账号和她脑海里那个形象之间的重叠令她眩晕。
所以江汀冬拒绝她,是因为早已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根本不屑于她这过家家似的拍摄请求?
还是说,这层匿名的艺术家身份,是他需要严密保护的另一个自我,不容任何人窥探?
无数新的问题取代旧的又冒出来,在不到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密度里膨胀生长。
戈雪按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去,却映出她自己有些怔忡却兴奋的脸庞。
诚然,黑眼圈也变深了。
她不甘心就这么被拒之门外。
而现在,她似乎意外找到了另一把钥匙的线索,尽管她不确定这是否对应着她想打开的门。
但好歹是有了把钥匙,对不对?
前几日的这场偶遇和连着的一串偶遇,就像戈雪十五岁那年在笔记本上,拙劣模仿爱格杂志的一个故事。
逻辑欠佳,转折生硬。
唯独手机被抢这件事,着实在她心里留下了点阴影。
钱弈也看出来了。这几天,戈雪走在路上对手机攥得格外紧,身边经过个步履匆匆的人或者开机车的,她就抖一下。
所以,当他推开Moon那扇低调的桧木门时,他侧头对戈雪说:“别想前几天那破事了,我提前三个月才订到的位子,宝宝,今晚好好享受一下,当压压惊。”
钱弈牵紧了戈雪的手,带她走了进去。
Moon的内部空间堪称一场视觉盛宴。
天花板挑高惊人,在伦敦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就显得更罕见,深色原木与浅灰色石材形成隔空的对话。
整体是日式现代主义风格。中央是巨大的环形寿司台,背后则是整面墙的清酒窖。几处艺术装置巧妙划分了区域——枯山水的白砂碎石庭、悬浮的锻铁抽象雕塑。
戈雪嗅到了店里极淡的檀香下掺杂着点现磨山葵的微辛。
她戴着黑色贝雷帽,身上那件亮黑色的皮质大衣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颈间系着的波点丝巾与垂坠感十足的白色长裙稍作调和。
戈雪身上的元素永远是这样看起来不怎么搭配,像是随手从衣柜里拿出两件就往身上套似的,但是穿在她身上却非常和谐。
钱弈则是内里炭灰色羊毛衫,外搭一件海军蓝的Barbour夹克,下身是深色水洗牛仔裤,脚上是干净的小白鞋。
略带学院风的清爽与他身上那种体面清正的气质十分契合。
钱弈总是这样,可以任意融入某个场合,不突兀,不出错,体面且恰当。
他同前台身着绛紫色和服的女经理确认了预订信息,对方客气地将他们引至寿司台前视野颇佳的位置。
他自然上前一步,为戈雪拉开高脚椅,一如既往熟练体贴。
落座,钱弈又把刚才一直拿着的素净的白纸袋,推到她面前。
“给你的,宝宝。看你这两天心神不宁的,买个小东西让你定定神。”
戈雪愣了一下,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个崭新的Air Tag和一个设计极简的皮质手机防盗手环,质感无可挑剔,符合他一贯的实用主义风格。
“宝宝,那种地方真的不适合单独去。”
他边说边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沁着diptyque曼特的薄荷皂香。
“答应我,尽量少去,好不好?非去不可的话,也一定选白天,并且随时让我知道你在哪,让我能第一时间找到你。”
戈雪捏着冰凉的小圆片,微微嘟囔着:“知道啦,谢谢宝宝...”
嘴角却忍不住轻轻翘起,露出一点小虎牙的尖尖。
东西是好意,她真心领受。只是,只是。
这时,一位高个子的女主厨走进了寿司台内部,她上挑的细眼尾保证了尽管她戴着厨师口罩,大家仍然能看出来她是在笑。
Moon的特色之一是这位主厨本人——Masako-san,雅子。
开场便是一道本鲔大腹刺身,雪花般的脂纹润泽,佐以淡口酱油,入口温润即化。
雅子的手指不像厨师,更像是魔术师,灵巧将将赤醋饭与蓝鳍金枪鱼赤身拌匀,取出一片海苔来包裹住。
“海苔来自于东京湾的特定海域,采撷于最佳时节。”
她用带着日式口音但流利的英语娓娓道来,“低温烘烤后才能锁住这份独特的咸鲜。”
海苔在她手中发出脆响,被裹成完美的圆锥形。
接着是一道鲷鱼。外层覆着薄薄的蛋黄膜,再撒上现刨的日本柚子皮。
鱼肉鲜甜弹牙,清新的柚子香更衬其鲜味。
戈雪吃高兴了,连连点头,嘴也没停下来。
钱弈见她很明显气场放松下来,好似无意之间问起:“对了,雪雪,你那个拍摄琢磨得怎么样了,找到合适的拍摄对象了吗?”
话题转到这,戈雪精神头来了,她放下了筷子,转向钱弈。
“我正想跟你说呢,我最近还是想去趟Brick Lane,就是东区涂鸦特别集中的地方。”
“嗯?”
钱弈也跟着放下夹着一贯寿司的筷子,看向她。
“我觉得涂鸦不只是视觉轰炸,背后是有些东西的,这种**的表达,展示出来的矛盾感和破坏**...我很感兴趣,我就想,如果能深入跟拍一个......”
她话越说越慢,没说完便停了下来,只是因为男友脸上露出了她最熟悉的笑意,带着点宽恕意味的谅解,他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对这个表情,戈雪一直弄不懂由来是什么,他到底在原谅谁?又在宽恕谁?自己又不是罪人或是蠢货。
“雪雪,你说的这些作为城市景观的一部分去看看,是挺有冲击力的,我明白。”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种题材,会不会有点太边缘化了?我记得你提过你们教授是出了名的严格,你们有讨论过吗?”
钱弈语气加重了些许,继续说:“说白了,还是环境太复杂,我是不放心你一个人长时间在那边跑。”
“咱们就找个安全又有社会价值的多好,比如说跟拍一个伦敦本地的独立电影节,或者记录华裔社区的文化传承之类的?”
“如果你对这类题材有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牵线呀,比如我认识几个在伦敦的华人,能帮你打通关系,确保拍摄顺利又安全。”
他顺势牵起戈雪的手。
“这些路径更清晰,我能确保你做出的东西一定是符合你教授的标准的。所以真没必要非要去碰那些不确定强的东西,你的才华值得用在更受认可的地方。”
钱弈说得没错,甚至完美到连解决方案都给了她。
只是她觉得自己也没错。
戈雪想不出怎么回复,该先笑还是该先说谢谢宝贝。
这时,钱弈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预览冒了出来,备注是黄涵珍。
虽然这个室友是钱弈的朋友介绍的,好像他俩也是一个专业的,但她不知道他们熟到会聊天,毕竟自己和这个住隔壁的室友都还没说过几句话。
钱弈自然地拿起手机,快速地点了几下,回复完又放下了手机。
“是黄涵珍,她问我下家里的洗碗机怎么用?”
戈雪满脑子都是选题,没时间在乎洗碗机。
她低下头,默默吃下蛋黄拌金枪鱼,绵密丰腴的口感,雅子主厨特意交代可留些酱汁拌饭。
食材很顶级,风味也绝佳。
可她嚼着嚼着,舌尖却尝到一股莫名的涩味,久久不散。
这顿压惊宴处处周到,却让她觉着自己和这个世界像是隔了一层绝热玻璃。
不方便,太复杂,边缘化。
怎么她戈雪要做的,人人都能说一句不是。
可这么多年,她偏偏不是个听劝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