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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台

作者:何必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戈雪看到江汀冬的头越埋越深,在摊开的笔记本下方,用笔在飞快地写着什么。


    他不是好学生,很少认真听课或写作业,因此很少会用笔,基本只要在座位上,就是在趴着睡觉。


    所以她好奇起来,假装笔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趁机往后回头偷偷去瞄。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纸上不是课堂笔记或者什么作业,准确来说,他不在写,是在画。


    凌乱的黑线勾勒出扭曲的被荆棘缠绕的佛脸,周围延伸出破败的机械,深渊一般。


    戈雪不懂画,但读出了颓唐的气息。


    就在她皱眉时,江汀冬倏地合上了笔记本。


    他转过头,眼神里是她之前怎么闹都出现过的防备,还有一丝要溢出来的厌恶。


    对,是厌恶。


    自从这次事件,戈雪心里就堵上了一块石头。


    确实是她偷看不对,但是她也不会说出去嘛,至于这么凶吗?


    她决定停止破冰行动,因为冰山成冰锥了,她怕玩脱了,真被这冰锥刺到,当面骂她之类的就不好玩了。


    她觉得江汀冬做得出来。


    再说了,五中又不是没别的帅哥了,虽然确实没他那么顶级的。


    但美人的漂亮程度总是和危险程度成正比的,她还是保命要紧。


    于是,接下来两周里,周围的同学也发现了,之前总是锲而不舍骚扰新来转学生的戈雪,忽然就消停了。


    她不再戳他后背,不再传纸条,也不再问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甚至有时候这两人不小心擦肩而过,眼神对上了,她也会立刻像被烫到一样飞速移开,假装没看见,转而和身边的人嘻嘻哈哈,声音比平时还要响亮几分。


    谁稀罕冷冰冰的漂亮木头疙瘩?


    九月末是中秋佳节,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却坐在学校里。


    五中的中秋传统不是吃月饼,而是晚上组织师生足球联赛。操场上灯火通明,喧闹声不绝于耳,热闹得像来到了菜市场。


    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学生们永远对除了学习以外的一切活动报以一百二十分的热情,这是一种本能。


    但戈雪对足球半点兴趣都欠奉。她也尝试过跟着行家仔细把目光铆在一个球上,但是她实在无福消受其中乐趣。


    再说了,中秋夜难道不该吃点好吃的,看看月亮嘛?


    尽管合城今晚是阴天,别说月亮了,连星星的边都摸不着。


    她严重怀疑这个所谓的中秋足球联赛的传统是某个校领导夹带私货了。


    做领导真好,她要是当了领导,就要规定中秋的传统是一起吃饭赏月看电影。


    戈雪跟几个同样觉得无聊的小姐妹扯了会闲篇,就一个人揣上偷偷带的手机和刚买的番茄味薯片,熟门熟路溜达到了旧教学楼的天台。


    这里是她发现的“秘密基地”,旧教学楼设施老化,无人问津,最多一楼偶尔有打扫卫生的阿姨光顾一下。


    戈雪正道本事不多,撬锁的小技巧对付坏掉的天台门锁,可以说是小菜一碟。


    基本只要她觉得什么集体活动又无聊了,或者有什么不想参加的考试想躲开了,基本就会偷跑来这吹吹风,刷刷手机,或者干脆只是听着歌发呆,好不惬意。


    铁门轻轻吱呀一声,带着凉意的秋夜晚风就铺面而来,清甜的桂花香也赶来陪她。


    她深吸了一口,这才是秋天的味道嘛。


    天台就是这样空旷僻静的地方,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呐喊声,像是另一个次元世界的背景音。


    她习惯性走向最左边自己常待的那个角落里,手里撕开薯片袋子,打算靠着栏杆边玩手机边美美享用,度过一个完美的中秋之夜,却蓦地停住。


    今晚的天台,并非她一人独占。


    借着操场乱七八糟的射灯和光污染严重的城市灯火,她看到天台另一端,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清瘦身影整个人坐在天台外,双腿悬空。


    那人背对着她,满身落寞,整个人几乎融入夜色的背景之中,耳廓被风刮得泛红。


    戈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那人身体往前倾。


    她的心猛地狠狠一揪——怎么回事?这人要自杀?


    不是,别啊?你一跳楼,到时候一查监控,我成什么了?


    不行啊同学,你别冲动啊!


    就在她屏住呼吸的刹那,满脑子都在组织说什么才能让对方下来的时候,那个身影忽然动了,从边缘站了起来。


    戈雪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别!”


    她惊呼一声,像颗炮弹似的猛地冲了过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了那人的腰,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把人往后拽!


    “呃!”


    被她抱住的身体一震,失去平衡。两人一起倒下去,重重摔在地上,滚作一团。


    天旋地转,天地颠倒,戈雪只觉得身上撞到软软的东西上,本来以为会很疼,但是却没有。


    等她回过点神来,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被自己救下来的人身上。


    她的手臂紧紧环着对方的腰,脸几乎是贴着这人的胸口,近到她听得到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和她的心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清凉的薄荷气息,以及整个合城弥漫的桂花香,就这样充斥着她鼻腔。


    戈雪慌忙抬起头,却猝不及防跌落到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惊诧,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无措。


    长睫毛,鼻尖痣,琥珀眼。


    这是,江汀冬?


    她闻到烟草味和薄荷味的来源,来自他指间,夹着的一支燃了大半的烟。


    猩红点点,在夜里的天台格外醒目。


    他不是要跳楼,他只是躲在天台抽烟吗?


    戈雪的脸一下子红透,烫得像个煮熟的红苹果。


    她手忙脚乱地要从他身上爬起来,却因为太慌乱,手不小心再次打到他胸口。


    他闷哼一声,眉头微蹙。


    “对、对不起!”


    她终于把乱七八糟的手脚放到合适的位置,连滚带爬往后退。


    “我,我以为你...”语无伦次,越说声音越小,“对不起!”


    江汀冬缓缓坐起身,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把指间的香烟在地上摁灭,拿着烟头。


    戈雪这才注意到,刚才那一摔让他的帽子掉在了一旁,头发比平时更凌乱几分。


    他捡起帽子,微微仰头,凝睇着戈雪。


    刚刚那一摔,让他的校服领口有些歪斜,露出了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


    “你以为我要跳楼?”


    戈雪慌乱点头,又急忙摇头,直视起他来:“我就是看到你坐在外面,感觉还要往下起身,怪吓人的,所以...”


    她其实有预感,江汀冬大概率会给出几个字的驳斥,或是直接让她别多管闲事,本来上次狠狠瞪她那一眼,就够让她发怵了。


    只是他竟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是戈雪第一次见到江汀冬笑。


    怎么会有人笑得这么不像笑,像冷撇一眼的叹息。就好像只是从喉咙里轻呵一声,但嘴角分明是上扬的。


    “所以你就扑上来,救我来了啊?”


    这话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越听越觉得是调侃,是讽刺,总之不是感激就对了。


    他边说,边慢条斯理掸了掸裤子上沾着的灰尘。


    “我不是故意的...”


    戈雪嘟囔着,眼睛不自主瞄向他垂在身侧的手。烟被他捏灭了,但烟蒂还夹在他修长的手指间。


    江汀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像是才想起手中的烟。


    “吓到你了?”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她。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不知道是指刚才那场未遂的救人行动,还是指这根被他按灭的烟。


    戈雪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远处操场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应当是谁又进球了,在天台上听来就好似隔着云层另一个世界的喧嚷。


    江汀冬忽然起身,戈雪跟着后退了半步,但他只是伸手捡起了地上的帽子,拍了拍,拿在了手上。


    “以后别随便从背后抱人,很危险。”


    他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转身走向天台门口,只留给她颀然的背影。


    在他推开铁门的瞬间,戈雪鬼使神差地开了口:“那你以后也别坐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江汀冬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铁门吱呀一声关上,天台只留风声。戈雪站在原地,心脏依然跳得很快。


    晚风吹来,桂花香气更浓,浓到不太自然。


    她这时候心里却忽然想起和桑尽菲的赌约。她赌赢了,江汀冬刚才对她说的话超过了三个字。


    而且这次终于算得上对话的对话,让她听出来江汀冬不是本地人,因为他的口音更加北边,咬字和合城的人不一样,有股子特随意的腔调。


    ...


    伦敦的秋天没有扑面而来的桂花香气,戈雪倚靠在房间外的阳台栏杆上,她闻到的是大麻味混杂着点门口印度餐馆的咖喱味。


    好在万宝路黑冰的薄荷气息能压过复杂的异国味道,能带她回到高中的天台。


    她指间的烟燃到一半,栏杆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桑尽菲。


    「我翻遍了所有老群,居然找了江汀冬的联系方式。只是不知道他还用不用了。」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戈雪手一抖,烟灰也跟着簌簌落下。


    她静了片刻,将烟按灭。


    她切换了国内的苹果app账号,把企鹅图标的软件下了回来。


    漫长的更新和登录过程里,只有心跳和呼吸清晰着。


    好不容易登上了原来的账号,她复制了数字,搜索了那个号码——什么都没变,还是纯黑的头像,还是那个简单的“D”的昵称,还是一片空白的个人资料。


    “我是戈雪,知道你大概率不会看到,但今天还是很感谢你,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当我的纪录片作业的拍摄对象?”


    好友申请的验证消息斟酌了许久,红指甲在发送键上徘徊良久,还是轻轻按下。


    发送后,她看着那个黑色头像,心里再清楚不过。


    自己都多年不用□□了,他又怎么会例外。这条消息大概率会像投入泰晤士河的一粒石子,连涟漪都不会有。


    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她抽完第三根烟,也准备进屋睡觉了。


    就在这时,屏幕又亮了起来。


    “滴滴——”


    她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消息提示音,在伦敦的夜里响起来,就像在音乐厅里吃烧烤一样不合时宜。


    黑头像旁,跳出一个鲜红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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