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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破冰

作者:何必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股冷电从戈雪脊柱骨窜上天灵盖,血涌向头顶,又在瞬间褪下来。有点缺氧了。


    “江汀冬?!”


    褪去了少年的单薄,肩背宽阔了些,线条更冷硬。但这极具攻击性的眉眼,除了他,还能有谁?


    怎么能这样碰到?他怎么也在伦敦?不是去纽约读书了吗?


    钉子?对,钉子。


    你倒是什么钉子都没打嘛。


    她是不是和他说过,自己高考结束以后一定要去穿孔纹身打耳洞,把唇钉舌钉眉钉耳骨钉通通打一遍,就是要让她爹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可是二十三岁的戈雪,连耳洞都没打。


    二十三岁的江汀冬倒是眉钉,虎牙钉和耳洞都打满了。


    只是面前的他比十六岁的时候更冷,更沉,像一个没有尽头的深井,仿佛不管你投的是金斧头还是铁斧头,他连一个回音都吝啬给。因为他要的根本就不是斧头。


    她宕机了。彻底傻了。


    直到感受到钱弈搂在她肩上的手收紧,她才猛地一激灵,把自己拽回此时此地。


    她迅速管理好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声音拔高,一副“他乡遇故知”的大方模样。


    “江汀冬?天呐,太巧了吧?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啊!”


    戈雪自以为表情是无懈可击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后脖颈也沁出一层冷汗。


    然而,热情并未得到对等的回应。


    江汀冬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视线下移,落点精准停在钱弈那只搂着她肩膀的右手上。


    他近乎敷衍地颔首,道:“不客气。”


    说完,他利落转身,拉开车门,哑光黑的跑车如离弦黑箭,毫不留恋地消失在拐角,速度比刚才送她回来还要夸张。


    只留下湿漉地面的两道水痕,提醒着戈雪刚才的一切确实发生过。


    钱弈顺手接过戈雪沉重的相机包,目光倒是来回扫视了几遍。


    “是以前的同学吗?没听你提起过这么一号人物。”


    戈雪耸了耸肩膀,挽住他的胳膊往屋里带。


    “嗨,就是一个高中同学,谁知道居然能在伦敦碰上了,世界太小了是不是?”


    钱弈这才笑起来,附和道:“那确实挺巧的,饿不饿宝宝?我说怎么给你发了消息也没回,我做了晚饭,就等你回来呢。”


    “饿,呜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手机被抢了......”


    戈雪抱着男友的手臂就开始摇。装可怜是最能转移方向的,更何况她是真可怜。


    ...


    凌晨两点,北伦敦寂静无声,但戈雪睡不着。


    她睁着眼,就这么死死盯着天花板。


    不是故意不睡,只是白天那场巧遇在她脑海里像不受控的视频,一遍又一遍地重播,根本无法暂停。


    睁眼眼前是他的脸,闭眼耳边是他的话,立体循环声加上IMAX影院的效果。


    江汀冬,江汀冬,江汀冬。


    这个名字,七年里她没提过,也没忘过。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摸过床头柜上的备用手机,想了想时差,还是点开了备注着“菲菲公主大人4.16”的对话框。


    桑尽菲是她最好的闺蜜,也是在高二三班刚开学的时候认识的。可以说是对她那段“死缠烂打”倒追史最了解的人。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得到回复。戈雪也不急,只是对着对话框发呆。


    人一旦开始回忆,就像打开一个不受控的水龙头,不是想关就可以关掉的。


    过了约莫五六分钟,蓝光亮起,桑尽菲的消息弹了出来:


    「刚醒。怎么了宝,又失眠啦?」


    戈雪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会,才慢慢打字,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


    「菲菲,我今天遇到江汀冬了。」


    下一秒,桑尽菲的语音通话就拨了过来,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不是,你说谁!江汀冬?那个江汀冬?在伦敦,不是,真的假的,什么情况?”


    “真的。”


    戈雪声音放得更轻,怕吵醒隔壁的学妹,毕竟这房子的隔音真的非常之差,旁边住户看球赛的电视声她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Brick Lane那边,我拍作业,结果手机被抢了,他送我回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默默消化着这几句话的信息量。


    “我靠......”


    桑尽菲终于开始掷地有声起来。


    “这什么孽缘,不对,这什么缘分啊?你们说话了吗?”


    “嗯,说了两句。确实挺突然的......”


    戈雪不欲多说细节,尤其是钱弈也在的局面里。


    桑尽菲了解她,便也没再去追问背后的细节,只是一味感慨。


    “天啊,世界太小了。他还和以前一样吗?帅得惨绝人寰,然后臭着一张脸。”


    戈雪被逗乐了。


    “好像也差不多,甚至更...”


    “懂了。那你现在...”


    “就是心里有点乱,找你念叨一下吗,感觉一切像做梦一样。”


    “你等等,先挂了,我给你找个东西。”


    过了一会儿,绿色软件上弹出来一张照片。是高二文理分班后不久在班会上拍的集体照。


    不知道桑尽菲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像素不高,但依旧能看清面孔。


    桑尽菲的消息跟着过来:


    「刚翻空间找出来的。看看,多青春,多稚嫩。」


    戈雪目光精准落在最后一排靠左边的那个位置上。


    少年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色校服,身型和脸蛋却还是让他脱颖而出。


    他没看镜头,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向镜头的反方向,侧脸线条清冷,表情淡漠,仿佛周遭热闹与否都与他无关。


    她记得高二的第一个晚自习,他姗姗来迟,也是这样的状态。


    记忆像灰蛾,在她睡不着的凌晨两点半的阁楼里,一个劲扑扇着翅膀,引起阵阵灰尘,呛得她睫毛直眨。


    是一个和现在一样的初秋。


    新秋,新学期,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晚上,仿佛晚自习的铃声也显得和高一不一样了。


    窗外枝叶蒙茸,夜风里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新学期伊始特有的躁动,年轻的男班主任介绍自己名叫章启,在讲台上絮絮叨叨强调着高二的重要性,总之从出生开始,每一个学期之前之中之后都是关键时期,错过就会慢人一步,就会从此被甩在身后成为失败者。


    只是班主任显然没什么经验,控不住场子,导致台下同学依然不停地在自顾自地说着小话。


    戈雪百无聊赖转着笔,黑眼珠滴溜溜地转,打量着周围半生不熟的面孔,心思还没从暑假的纯玩幸福时光里抽离出来。


    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走廊的光出现在门口。


    “报告。”


    声音比起寻常的高中男声还要低得多,带着点疲乏的沙哑。


    原本还在嗡嗡低语的教室,霎时间阒然无声,说小话的闭嘴了,低头发呆的回神了,总之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了头,纷纷看向门口。


    戈雪也不例外,循声望去。


    只一眼,她转笔的动作就停了。笔跟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门口站着的少年,与教室里清一色的蓝白校服格格不入。


    他上身一件黑色连帽卫衣,下身黑牛仔裤,脚踩一双黑色运动鞋,头上压着顶水洗黑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异常清晰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他整个人站在教室门口,自带一种格格不入的错位感。他不该在这,但是对自己在哪儿这件事也毫不在乎。


    很高,有个一米八五朝上了,所以他不得不低着头避免碰到门框,身型清瘦。


    他往教室里走了一步,整个人才能完全舒展。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大家都在打量着这个一身黑的不速之客。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身打扮:“新同学是吧?进来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教室里可以把帽子摘了。”


    少年停顿了一秒,然后抬手。那双手指节分明,冷白色的肤色在黑色卫衣的衬托下更显眼。


    他捏住帽檐,利落摘下了帽子。


    整个教室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自然发棕的头发因为被帽子压过而有些凌乱,他随手拨了一下头发,才把脸全露了出来。


    教室平平无奇的白灯打他身上,却像是镀了一层光,仿佛特意为这张昳丽面庞打光似的。


    五官明晰起来,优越的眉骨下方嵌着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此刻因为适应光线而微微眯着,像蒙着一层雾縠空濛的薄雾,看不清情绪。


    虽然是内双,但因为睫毛浓密到像女孩爱粘的假睫毛,所以眼睛的存在感还是很高。


    可鼻子也不甘示弱,微有些驼峰,从山根到鼻尖的弧度都硬朗,右鼻尖一点痣。


    戈雪觉得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秒。


    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但亲眼看到气质还这么抓人的,她十六年来真是头一回。


    感恩五中,感恩校领导,感恩高二三班。


    千言万语,化成四个大字:唯有感恩。


    这完全是按照她审美点来长的啊。戈雪觉得灵魂都一下子被击中,内心的小人已经在敲锣打鼓。


    班主任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才开口:“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新同学。”


    众目睽睽之下,少年神情依旧冷嫌,他在讲台前站定。


    “江汀冬。”


    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想要扩展的意思。


    班主任也察觉到了这份冷淡,轻咳一声填补了一下这中间的空档。


    “好的,那江同学以后就是三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班主任指了指剩下的唯一空位,左边最后一排靠窗。


    “你先去那里坐吧。”


    虽然戈雪忘了班主任的名字,但是她也顺带在心里感恩了一下这个皮肤黝黑的班主任。


    因为戈雪就坐在这个位置的斜前方。


    他几步就穿过过道,即使坐在这样窄仄的位置,他的背脊也挺得很直。


    斜前方的她刻意扭过头往后瞟,越走过来越看得更清,能数清他低垂的长密眼睫,能看到他鼻梁投下的阴影。


    戈雪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心旌摇荡。


    接下来的几天,江汀冬迅速成为五中一个著名的“景观”。


    “听说了吗?高二三班转来一个巨帅的帅哥,巨帅懂吗?”


    “走啊走啊,看看去,不看白不看。”


    “确实帅,但是太冷了,根本不搭理人,没意思。”


    “没办法,真帅哥就是不需要什么性格、朋友、成绩、打扮加持的好不好!”


    他完美诠释了十六岁的少女们看的言情小说里冰山形象,不跟任何人交流,没有朋友,独来独往,无视一切。


    只是戈雪不是雪,戈雪是火。


    冰山冻不住戈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她开始了她的破冰大业,乐此不疲。


    第二天,她走到他身后,用笔的末端,轻轻戳他后背。他瞬间僵硬的反应真的很有趣。


    “江汀冬,借下涂卡笔可以吗?”


    他递过来一支,全程没说话,连个“嗯”都没有。


    第四天,她精心挑选了最可爱的轻松熊便利贴,画上一个呲着小虎牙的得意笑脸:“江汀冬,你睫毛怎么长这么长的?能不能送我一根?”


    纸条叠成小方块,趁老师转身时精准地丢到他摊开的英语书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轻轻一弹,将那纸条弹到了桌角,再无下文。


    第六天,她把自己最爱的珍宝珠的软糖,趁课间放在他桌角:“江汀冬,这个超好吃,请你吃!”


    他抬起眸子,乜她一眼,然后淡淡开口:“不用。”说完就直接把糖放回了她桌上。


    但戈雪不在乎他接受还是拒绝,她只是单纯享受漂亮面孔给反应,至于是什么反应,她真的没往心上放,甚至还和桑尽菲打赌多久能让他开口说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


    她亮晶晶的黑眼珠里,被跃跃欲试的征服欲充斥着。


    江汀冬是一座值得攀登的冰山,而她斗志昂扬,装备齐全。


    彼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被吸引的程度之深,会把两人的线绑得极紧,紧到命运不止缠绕他们几个月。


    她只凭着本能,像一支被光亮吸引的飞蛾,执着围绕着冰冷的火焰打转。


    直到有一次政治课上,她确实不想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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