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沈夫人并不是一个很靠谱的人。
那句只叫了几个人,并非真是叫了几个人,客厅内交错的人影互相谈笑着,一派相当热闹的景象。
就连沈老爷子身边的秘书都来了。
虽然按道理,以沈夫人的身份,似乎也并不需要对一个没什么特殊职位的年轻秘书多么加以颜色。
但她依然表现得很热情。
屈秘书虽然年纪轻,但却是大学毕业起就跟在沈老爷子身边做事,他的父亲在沈家最危难的时候一直陪在沈老爷子身边,这一待就是几十年,那段时间的情份绝不是旁人可以揣度的。
从某种程度上,屈秘书甚至比她丈夫还要受沈老爷子待见点。
但对于她的示好,屈秘书只是微微颔首以示拒绝,既不肯落坐下来,也不肯透露这次过来的来意。
沈宣也和几个年龄相仿的朋友待在一起。
“你们家那个呢,怎么没看到?”闻子杉挤着眼睛问道。
沈宣喝了口茶,不太自在地笑了下:“应该还在楼上吧。”
“躲楼上干什么,不会是不敢下来吧?”闻子杉笑得促狭,“我们又不会吃了他,你快给他打个电话,把他叫下来呗。”
他的语气很轻慢,就像是叫条狗一样。
“别了吧。”沈宣勉强保持着微笑,“我那哥哥胆子小,就让他再做做心里准备吧。”
那一头,原本还在社交的沈夫人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叫了独自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沈明华,让他上去把弟弟带下来。
“你妈脾气还真好。”周昕轻笑了声,不咸不淡地说道。
“可不是吗?居然还帮着张罗。要换成是我家那位,早就撕得家里见血了为止。”闻子杉舔了下唇,带笑的眼睛中飞快闪过戾气,“你也是个没用的,连哥哥都叫上了,真想让那私生子改性沈吗?”
“一个沈姓,改了也就改了。”周昕慢条斯理地说道,“就怕改了姓,心也跟着大了,到时候不仅要些蝇头小利,还想要在沈氏站稳脚跟。”
“你听说了李崇他们家的事没有。”闻子杉兴致勃勃地和他分享,“他妈不是才没了吗?他爸就带了个小的进门,那小的肚子里刚有,他爸就把这小杂种给加进遗嘱里了,给的还是实打实的股份,真有本事啊。”
他话语里那股尖酸的恶意异常明显,沈宣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也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最恨私生子,所以他们根本不会对还未见面的苏以清产生什么好感。
但前提是苏以清能够闭上他那张嘴。
沈宣没有像之前那样暗里拱火,他现在心里非常忐忑。
爸妈答应过他,暂时会把他不是亲生的这件事情压下来,他原本听说那苏以清是个窝囊废,肯定不会违抗沈家夫妇的意思,但一想到对方今天惊人的表现,又顿时说不准了。
“那个人和你爸长得像吗?”
沈宣摇摇头:“不像。”
闻子杉拖长了声音:“哦,长得像还在外面的那个啊,那就得看你爸是不是爱屋及乌了。”
沈宣这倒是没说假话,但沈以清不仅不像沈健柏,也不像沈夫人,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要不是那张亲子鉴定,谁能看出来他是沈家夫妇的孩子。
他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沈夫人那边的方向,对方还在笑意盈盈地聊着什么,沈健柏从茶室走了出来,沈夫人遂起身和他走到一旁。
“你给他做好了思想工作没有?”
他说的就是他们当时已经敲定的不揭露沈宣不是他们亲生儿子这件事,小宣从小身体不好,有时候又爱多想,他们怕这件事会过多刺激到对方,所以打算先按下来。
沈夫人想到沈以清回绝他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只是缓缓摇摇头。
“那逆子不答应?”沈健柏瞬间急了,“那还办什么迎接会?到时候要是他乱说,把小宣的事情说出来怎么办?”
“不行,现在不能让他下来了,你看能不能说他生病了需要静养,这次就先别露相了。”
沈夫人张了张口,好一会才说道:“瞒不住的。”
沈健柏下意识就想说怎么会瞒不住,但想到苏以清今天的表现,闭上了嘴。
那孩子主意太大了。
他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憋屈的烦闷感,下意识就想来回踱步,沈夫人拉住了他:“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到时候别犯浑。”
“到时候好好安抚小宣就行了……终究是我们欠他的。”
她没提他是谁,但他们都知道,被亏欠的人只有苏以清。
“你爸妈关系真好。”闻子衫笑嘻嘻说道,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埋汰,“今天找我们过来,到底是来看那个,还是看你爸妈的恩爱秀啊。”
如果三哥在这里,估计就得冷笑着说可真是会装,沈宣默默想道。
他下意识抬起头往楼梯上看,却正好看到了下来的人。
原本将手虚搭在扶梯上的少年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那张俊美秀逸的面容噙着些许微末的笑意,与这红木画栋的建筑相得益彰地映在了一块。
这个孩子身上有股煞气。
并不十分明显,完全可以说是藏得很好,藏在了那张笑脸里面。
屈秘书站在角落一侧,就这么斜眼看过去时,心里下意识这么想道。
这种煞气并不是说他性子极端,而是见识过雷霆风雨后淬炼出来的狠劲。
“以清,快到这里来。”
沈夫人亲热地伸手去招呼,把人拉了过来。
那张原本侧对着他的脸陡然之间偏正了回来,连同着那句以清,在他心里轰然炸裂开来。
沈宣身边几人也陡然愣住。
“这就是你们家接回来的那个?”闻子衫的脸色微微怔住,“这可真是……”
他突然就失去了形容词。
“败絮藏金玉。”周昕淡淡地接道,他脸上的表情倒没有任何的变化。
沈以清安然地接受着明明暗暗落在他身上的审视,就像是不可能被雨打折的竹子那样,他这一生阅人无数,在场的人虽然都是穿得光鲜亮丽,却少了点能够让他驻足的香味。
沈夫人拉着沈以清作介绍,她表现出一种毫无芥蒂的亲昵,倒弄得周围的人不知道她是真傻白甜,还是城府太厉害,但想着女主人都不介意,他们也只是笑着点头示意。
沈宣一直在关注那边的动静,整个人都显得魂不守舍的。
“这个野少爷还真是吓人一大跳啊。”闻子杉忍不住向后仰倒了身子,整个人躺在了沙发上,他发现沈宣的注意力明显不在他们这边,用脚尖踢了下周昕,然后给对方看自己手机里打的话。
「你看到沈宣那脸色没有?他心里肯定酸死了。」
周昕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乱说些不分场合的话。
不知道看了第几眼后,他的余光看到有个人站在门口,看仔细了后发现是沈明拙,他起身走了过去。
沈明拙站在那里,一副要进去又不敢进的样子。
“我身体不太舒服。”沈宣皱着眉,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沈明拙心里想着事情,听到对方这么说,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憋出一句:“那……去医院看看?”
他去医院有什么用?现在的问题就是苏以清还在这里啊!
“对,去医院!我陪你去医院吧!”沈明拙后知后觉激动说道,他本来就是想躲着沈以清,他可没忘记对方说下次再看到他这发型就抽死他的警告。
他毫不怀疑对方真的会这么做,但又不知道这个下次是怎么个算法,是一个星期之后,还是回过头又看到了就算下次,站那里快纠结疯了。
“走吧,你身体一直不好,这可耽搁不得,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沈宣厌蠢症都要犯了,他勉强忍住想把人甩开的冲动:“我就是胃不舒服,你吃的头孢还有剩的吗,给我一片。”
“哦哦。”沈明拙遗憾地从口袋里掏出他用剩下的药递给他,他还在伤心现成的借口没了,丝毫没想到为什么胃痛要吃头孢。
沈宣拿到药后悄悄藏好,他刚刚看到沈以清在喝酒,就打算把这个掺进食物里给沈以清吃下去,把对方弄进医院里。
身后爆发出几声大笑,沈宣下意识转过头,却一下子愣住了。
沈以清被簇拥着,手里举着酒杯,也不知道刚刚说了什么,惹得一众人都在笑。
但这显然不是嘲笑,那些人看向沈以清的目光中不再有轻视,至少在现在的场景里,他甚至成为了中心人物。
沈宣咬着下唇,双眼发红,心里还有点委屈,他都从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苏以清凭什么,一个在苏家那种鬼地方里养大的穷东西,凭什么一过来,就能夺走属于他的关注。
“还真是长袖善舞。”周昕评价道。
“说不定人家妈妈就是干这个的,交际花嘛。”闻子杉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大家都懂的笑容。
周围几个少年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喂,那个谁!”闻子杉大声地招呼,见包括沈以清在内的好几个人都回过了头,他盯着沈以清,“对,喊的就是你,过来过来。”
沈以清一脸无奈地看向周围,聚在他身边的大多都是三十岁往上的人,但在这样的年龄差下,他却依然显得如鱼得水。
“那个小朋友是谁?”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士问道。
“闻家的。”另外一人笑着说道,“就是闻楚何的儿子啊。”
女士淡淡地噢了下:“看着没什么礼貌。”
“闻董生意忙啊,没空教育小孩子咯。”
“你说你会看手相?”女士继续了刚刚的话题,“可你看着挺年轻的,我当年上学的时候,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光顾着惹是生非去了,怎么可能会对这个感兴趣。”
沈以清眨了下眼,对着她笑:“那不妨我来给应女士看看,我说的准不准?”
应女士有些好奇地笑了下,她刚要说话,不合时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过来啊,愣在那里干什么?”见自己没被理会,闻子杉提高了音量,不满地说道。
这股不依不饶的劲显然让在场的对话没有办法继续下去,沈以清做了个歉意的笑,然后起身走过去,看看究竟是哪个没礼貌的小孩在那里瞎嚷嚷。
“叫我什么事情呢?”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茶几上,用一种不为所动的平和语气问道
“哟,款还真是大。”闻子杉自觉被落了面子,有些尖刻地说道,“在那里聊什么呢?”
没等沈以清回答,他自顾自地说道:“哦,不会是在钓凯子吧。”
“就像你那个给人当外室的妈一样。”
沈以清原本还含着几分笑意的脸瞬间淡漠了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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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