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少爷,但是家族老祖宗》 第1章 第 1 章 沈以清要死了。 他即将死在他47岁的这一年。 虽然说这个时代的人平均寿命都不高,但以他的身份地位,也似乎不该死得这么早。 他只能将这归功于早年过于操劳而累积起来的亏损。 身边跪满了低声哭嚎的一众沈家子弟。 沈以清倒不怀疑他们此刻的恐慌是假的。 因为他就是沈家的天。 原本只不过是如同浮萍一般寥寥几口姓沈的人,全是靠他才有了如今兴旺的沈家。 他抬起手,微微招了下。 跪在最前面的少年探过了身。 沈以清望着那尤带着几分稚嫩的清俊脸庞,把手掌放在对方的脑袋上。 “我走以后,沈家就交给你了。” 少年红了眼眶,竟连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以清自知是个有些封建的人,整个沈家的风气都被他带得有点偏,此刻才会出现孝子贤孙跪了一地这种大清没亡时才会出现的景象,而他身上的劣根性,面前的少年是最大受害者。 不过在他死前能作这幅情态,就算是演的,也是值得了。 沈以清眼前已经开始恍惚了,团团扭曲的雾气中,他居然看到了故人的身影。 那人并不说话,只是沉默而阴郁地站在那,穿着不符合那身气质、在当时相当时兴的西装三件套,他记得那还是他亲自去铺子里挑的衣服。 “云琅……” 少年侧过耳朵,在捕捉到那声低低的呢喃后愣住了。 那个名字属于一个早已经死去的人。 弥留之际的人开始呼喊死人的名字,这意味着什么。 “等我死后,你要继续帮衬储家的人,我沈储两家,虽然没有联姻之名,但却是有过实实在在的情分。”沈以清突然有了说不出的力气,他抓着少年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 少年连连称是,沈以清身上的力气一下就被抽空了,周围的声音渐渐地被隔绝开来,与此同时,那位故人的身影越来越鲜明,他看着对方走过来坐在他的床边,却依旧不说话。 “这么多年了,也就你有胆子敢这么做。”沈以清低笑了声,伸手握住对方,兀然问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怨我吗?” 虚无的身影无法给予他回答。 “算了,不管怨不怨,我马上就要去见你了,你跑不了的。” “……但如果有来生,你还愿意再一次和我见面吗?” 躺在床上的人看着气息更微弱了,嘴里低声呢喃着些什么胡话,又伸了下手,没多久后,就彻底没了生气。 伏在地上的哭声变得更加凄厉,逐渐传出那一片片青砖白瓦,传到风雨飘零的沈家大院中。 这位出生于民国中期,历经战火之乱,却依然成就了传奇之路的商业巨擎,沈家家主沈以清,闭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没过多少时间,他的眼睛再次睁开了。 沈以清惊讶地发现自己又活回来了。 他现在正站在一个通透明亮的房间里面,入眼是相当西式的装饰,站在他面前的一双中年男女,穿着以他的眼光来看都相当新潮的服装。 ……应该说有些潮过分了。 沈以清匪夷所思地想道,没想到他居然也有落伍的那一天。 “苏以清,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中年男人皱着眉,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苏以清?这是叫错人了?他明明姓沈。 “健柏,以清他才第一天回来,你别吓着他了。”中年女人搭上男人的手臂,温声说道,“还有,我们得早日把他改回沈姓才行。” 改回沈姓?这女人在说什么,他本来就…… 沈以清终于回味过来了不对劲。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终于在那份过于前卫的西式装潢之下,瞧出了点违和的端倪。 明显超过了他认识范围中的巨大贴墙彩电正在播放无比清晰的外语剧集,而挂在墙壁上的日历,年份显示在了2025年。 最开始睁开眼睛时那种浑身轻飘飘的感觉终于有了落地的实感。 他好像来到了距离他死后五十年的世界。 但他分明是已经死了。 “以清,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啊,是不是还在怪爸爸妈妈?”保养得体的女人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脖子和手腕上戴着全套的帝王绿,以沈以清相当挑剔的眼神来看都能给出一句水头不错的评价。 沈以清微微皱了下眉,他刚要说话,突然间海量的记忆进入了他的脑中。 他确实是来到了五十年后的世界。 他所附身的这具身体名叫苏以清,父亲在被公司辞退后尝试了两次创业均告以失败,不仅花完了家里的积蓄,还负债了几十万,全靠母亲打零工维持家里的基本开销。 几次失败的经历让父亲彻底走向极端,赌博酗酒家暴,母亲也对他冷淡,经常把他推出去承受来自父亲的暴力。 在这种情况下长大的苏以清养成了瑟缩沉默的性格,成为了学校里某些群体的欺凌对象,各方面的因素也直接导致了他成绩并不理想。 苏以清原本以为他一辈子就要陷在这摊烂泥里面,然而就在他十八岁那年,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人找上了他,告诉他他其实并不是苏家的孩子,而是海市豪门沈家的孩子。 被这个消息骤然砸昏了头脑,震惊过后他不可自控地感到惊喜,但没想到向来冷淡不愿意理他的母亲却出乎意料地对他进行了挽留,问他可不可以留下来。 他自然是不肯的,两个人留在泥潭里面和一个人留在泥潭里面有什么区别,而且如果他在沈家站稳了脚跟,还可以帮持母亲远离苦海。 但就在他转身要离去走向在外面车中等待的男人时,他突然感觉后脑勺被什么击中,痛得一个踉跄,接着又被一把按进了蓄着水的盆子里。 耳边隔着水膜一直有人在说对不起,但因为声音变形,他到死都不知道究竟是谁想害他。 或许说是并不愿意承认,朝夕相处的女人居然会歹毒至此。 真是一个小可怜。 沈以清揉了下因为读取记忆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看起来就是因为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死了,所以他的灵魂才会附上来,在融合进去的过程中,顺应着原本的执念浑浑噩噩地来到了沈家。 他撩了把还在滴着水的头发,从玄关的装饰性镜面中瞥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还真是巧了……怎么会这么像呢。 他原本就还没活够,如今拥有了一具如此年轻的身体,自然是喜不自胜。 既然占据了别人的身体,那他自然就有义务替对方过出想要的人生。 他弯了下嘴唇,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散漫的狡黠。 海市沈家,这可真是太有缘分了。 看来他走后,文彬那孩子也确实没辜负他的期望,撑住了沈家,还将这份荣耀延续了下去。 五十年的话,文彬说不定还活着。 jianbai……估摸着就是健康那个健,他曾经和文彬说过,以后生了孩子就从健字辈,这也是当时已经感觉身体力不从心的他对于未来孙辈的一点祝福。 “改什么姓!他眼里就没我这个当父亲的!进门了这么久,他有喊过我一声爸吗?”沈健柏瞪着眼睛说道,一副相当不满的样子,于他而言,面前这个沉默着不接话茬的人,简直就是在挑战他的威严。 “以清,你听到了没有,快点喊声爸呀,这才是你的亲生父亲。”女人急声说道。 爸? 沈以清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 这还真是……倒反天罡了。 面前的这个人,应该就是文彬的孩子,他既然过继了文彬到自己的名下,那对方的孩子也能算是他的孙子。 沈以清失笑着摇摇头,心平气和说道:“论道理你应该喊我一声爷爷才是。” 他现在心情还算不错,所以脾气也好,不然换做以前,他不得抄着家伙,把这便宜孙子抽得跪在地上求他才是。 虽然他现在暂时也办不到。 噗—— 楼上传下来一声非常明显的喷水声,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呛咳声。 储英原本躲在二楼,悠哉悠哉地品茶看楼下的好戏,突然见听到楼下传来这么石破天惊的话语,含在嘴里的一口水根本憋不住,全部喷在了对面人的脸上。 “抱歉。”储英抽了张纸擦了下嘴角的水渍,风度翩翩地笑着道歉。 被他泼了水的少年空等了几秒,只能自己抽纸去擦脸上的水,他露出了体贴的笑容:“没关系的,英哥,这还不是因为……” 说着,他用有些尴尬的神色往楼下示意,笑容中也带上了几分羞赧,配上那张清秀的脸,别有一番小白花的风味:“真是让你见笑了,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的、这么的……” 似乎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形容,少年又用很为难的表情说道:“英哥,今天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要往外传呀。” 放心吧,他包传的,因为他就是个藏不住事情的大嘴巴子。 储英笑着点头答应下来。 这不就是沈宣今天把他叫过来的目的嘛。 但他此刻却对楼下只闻其声的那个新少爷起了兴趣,忍不住悄悄探身往下看。 但这一眼就让他的目光粘住了。 站在客厅边上的少年应该就是传言中沈家突然接回来的新少爷了。 那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校服,这样的装扮却依然难掩颀长的身姿,以及藏在那下面落拓而疏朗的风情。 那双稍长的狐狸眼似有所感地往上一睨,给予了他似笑非笑的一瞥。 那一眼,似乎就把他的灵魂钉住了。 “你、你你、这个……”沈健柏终于从刚刚不可置信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他骇得全身都在发抖,他平生从未忍受过这种屈辱,气急之下甚至于在怀疑这是不是有人教唆专门针对他的一场阴谋。 指着沈以清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你给我滚出去……” 但沈以清并没有理会他,他信步走到沙发的主位上,端起放在上面待客用的茶随意地品了一口,在心里暗暗摇头。 茶叶是好茶叶,但这泡茶的手法太过于粗糙,完全是糟蹋了这茶叶。 再扫一眼气急败坏的沈健柏,他在心里把头摇出了拨浪鼓。 这修养品性,连他当年调教出来的狗都不如,他沈家的底蕴怎么还能越活越回去了呢。 他不再多话,只是言简意赅地问道。 “沈文彬现在还活着吗?” 此话一出,原本就气氛诡异的房间内,更加是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地步。 原因无他,这个初来沈家的少年,居然敢直呼沈家当代家主的名字。 如果说刚刚还只是疯言疯语,那么现在,面前这人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疯子了。 开新文了,求收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沈文彬是谁? 那可是以20岁的年龄接过沈家这艘商业巨轮,在群狼环饲的飘摇风雨中牢牢守住了沈家,并且进一步发展至今天这个庞然大物的人物。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善与之辈。 时至今日,已经七十岁的沈文彬仍然掌控着沈家名下的主要产业,因此海市之内,没有一个人会主动去触及此人的霉头,即使是势力相近的几家,如果辈份小过对方,也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句沈叔。 而眼前的这个少年,不仅直呼沈文彬的名字,居然还问出对方死没死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开什么玩笑?沈老爷子平日里素来珍惜自己的身体,并且最忌讳人家说他老,这个人居然还敢谈到死? 这简直、这简直…… 沈健柏这下不仅仅是气了,他现在很害怕。 他最懂自己的亲爹是什么样的人,即使现在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他的儿子,还是一个根本没被他养过的便宜儿子,最后这笔帐也依旧会被算在自己头上。 那些年被老头子拿着戒尺和棍棒压在地上打的恐怖回忆又涌上了心头,他下意识就抓住了身边妻子的手。 沈夫人也被吓得才反应过来,她哪见过这种场面,此刻只会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少年,根本不敢想象,这是当时第一眼看到时,还被自己暗道唯唯诺诺的那个孩子,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道:“以清……你怎么、你怎么能直呼你爷爷的名字?他知道了会生气的。” 爷爷? 沈以清乐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真叫了这声爷爷,文彬那小子如今的身子骨还能不能受得起这种惊吓。 不过得知对方还活在这世上的消息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有个知根知底的人,要为这具身体做点什么事情也会方便容易些。 “哦,爷爷,好吧。”他含笑着点点头,主打的就是一个审时夺度,“那我这个刚认回来的好孙儿,想要见一面亲爱的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安排一下呢?” 你是个什么东西?说想见他就见他?我都没这么容易见! 沈健柏气得半死,但这话又说不出口,他和老头子的实际上并不亲厚,老头子年轻时就是个狠戾的脾气,对他也多是斯巴达教育,在这样的高压下,他并没有如老头子所期望的那样成为沈家栋梁,而是干脆就彻底摆烂一蹶不起了。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感情就淡了,老头子甚至培养他的儿子进入家族企业都没有再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过,他就这么成了沈家的透明人。 面前的少年还在等待他的回话,带着笑音从喉腔里上扬着嗯了一句。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姿态休闲舒展,神色似笑非笑,悠然之中带着说不出的气势,居然有几分…… 他居然在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和老头子相似的神情。 他突然意识到,他的真儿子可能可以入老头子的眼。 但一想到对方刚刚的举动,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怎么可能把这么一个疯子带到沈家的祖宅,带到他爸面前去呢? “我对你实在是太失望了,看起来那个苏家连最基本的礼仪都没有教会你,你这样的人进入沈家,只会辱没了我们的门楣。” 沈健柏淡淡说道,他刻意停顿了下,想要从沈以清身上看到点慌乱的神色,但对方并没有,所以他更恼怒了,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衅:“我看也没必要把你认回来了!” “健柏!”沈夫人拧起了秀眉,用不悦的语气呵斥道,“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她拉着沈健柏的手腕,又低声埋怨:“小孩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你在这里置气给谁看?把场面闹得这么难看。” “但你也不听听这逆子刚刚说什么?这是该对他爸说的话?老头子是他能直呼其名的吗?” “你也不看看苏家是什么光景?当爹的是个没工作的赌鬼,当娘的连初中都没读完,你指望这样的家能交给你一个什么样的儿子?所以我们才没把小宣给送回去啊,你舍不得养了十八年的假儿子,就舍得把你的亲儿子送回去吗?” 沈健柏沉默了下来不说话,但明显又心软了下来。 果然没办法像他想要的那样简单。 沈宣冷眼看着,然后放下茶杯走了下来。 “你就是以清哥哥吗?”他用柔和的语气小心翼翼说道,“我一直想要见你一面,现在终于见到了。” “小宣,你怎么下来了。”沈健柏脸色有些微妙。 见沈健柏脸上的余怒还没有消下来,沈宣贴心地走上前去帮对方顺背:“爸,我知道你不让我和以清哥哥见面,是在体贴我。我不是你们的孩子,却占了这个位置这么久,让以清哥哥替我受了这么多苦。” “但这是我必须面对的,如果我连这都要躲在你们的背后,那我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你们对我的教导。” “傻孩子,你以清哥哥能受什么苦。”刚刚才被沈以清气得肝疼的沈健柏因为这番话妥帖地不得了,忍不住就宽慰,“现在都是一家人,不要说那么生分的话。” “不,既然以清哥哥回来了,那我也该回到属于我的那个家了。”沈宣缓缓地松开了对方的手臂,“我不能让你们为了我为难。”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好不可怜。 “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回到哪里去!”沈健柏中气十足地说道,他幻视了圈周围,这话明显就是说给底下那些佣人听的,“你就是我沈健柏的儿子!” “对啊小宣。”沈夫人也赶紧说道,“你如果想看亲生父母,可以偶尔回去看看,但你不许再说这种话了,这不是在伤我们的心吗?” 他们生怕沈宣想不开,接连说着好话哄他。 沈以清看着这一幕,他的心脏抽搐着在疼,他明白这是属于原身的情绪还在不甘。 但他也是在心里暗叹沈健柏糊涂,自古兄弟阋墙是家族不和最大的契机,更何况还是鸠占鹊巢的假兄弟。 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居然连这点家里的事情都处理不好,真是个废物啊。 “我的房间在哪里?”沈以清打断这几人煽情的戏码,他初来到五十年后的世界,还有很多信息需要更新一下。 夫妻俩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不小心忽略了自己的亲儿子,皆是有点尴尬,沈健柏都没再好意思梗着脸,他干咳了几声:“以后,你和小宣就是两兄弟了,你们要好好相处,你的学籍我已经给你转过来了,过两天你就可以去新学校读书,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小宣。” “放心吧爸爸,我会照顾好以清哥哥的。”沈宣善解人意地说道。 “知道了。”沈以清随口敷衍了一句,他不太想继续和这群人掰扯,感觉智商会被拉低。 “以清哥哥,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对我还有偏见,我会努力让你对我改观的。”沈宣说着,就想伸手去抓对方的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沈以清下意识去挡。 却听见砰的一声,沈宣直接栽倒在地上。 沈以清不解地挑了下眉,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唱哪出,跳出来的沈健柏替他解了惑。 “你这个不孝子,怎么能推你弟弟!” 沈夫人连忙去扶沈宣,沈宣苍白着张脸,楚楚可怜地说道:“爸,你别这么说以清哥哥,他一定不是故意的。” 这是在……栽赃他? 沈以清琢磨了过来,不是他太迟钝,而是… 这也太蠢了吧? 沈以清平稳的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太可怕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蠢的人。 而这样的蠢人,居然还有足足三个。 这三个蠢人,还都是他的后辈。 眼见着沈以清还在懵逼,沈宣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小门小户出来的土包子,还想跟他斗。 知不知道这豪门的水有多深! 他今天就要让这个土包子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 他沈宣,被沈家培养了十八年的底蕴和城府,可不是一个苏以清能来碰瓷的。 他心里还在得意,面上却继续卖着茶艺,倚在沈夫人的怀里宣誓着主权。 但下一秒,他就被沈以清揪着耳朵直接从地上拖拽了起来。 “虽然你不是从我沈家肚子里出来的,但好歹也是实打实养了十八年,居然就养出了这么个浅薄愚蠢的玩意,就你这幅做派,这些年在外面没少丢我沈家的脸吧。” 被跟个小孩一样提着耳朵,沈宣惊怒交加,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连一点反抗的心思都没有,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也没什么怒意,但就是让他从灵魂里生出一种想要服从的恐惧。 “以清,你疯了吗?还不赶紧放开你弟弟——”沈健柏大声呵斥道,见沈以清还不松手,他急得一个巴掌就抬了起来。 但急厉的风声比他的巴掌更快落下,他被抽得往后踉跄了好几下,稳住身形后才发现,动手抽他的人居然是沈以清。 第3章 第 3 章 沈以清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手掌,他很少动手揍人,但也并不是没有,他们那个年代还是流行一句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说法,因此十几岁的沈文彬如果犯了大错,少不了被他一顿揍。 后来年事上去了后,他也有反省自己的教育手段是否过于传统,但当时他已经预见了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只能进一步加紧了对于沈文彬的鞭策,让对方能够成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但此刻他扇的这一巴掌,纯粹是想要解气。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人?这种人居然还是沈文彬的亲儿子! 难不成沈文彬当时也是抱错孩子了? 明明就是自己的孩子,但就在这一刻,沈健柏彻底产生了种无力控制的感觉。 他捂着自己的脸,满脑子都是反了天了,当儿子的居然打起爹来了。 沈以清平静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沈健柏嗫嚅了一下。 “最直接的原因是你太蠢了,蠢到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都看不清。”沈以清平静地指着沈宣,“他刻意接近过来,就是想要拿我做筏子,一来可以抹黑我在你们心里的形象,二来可以让自己获得你们更多的怜惜,打算不错,但手法实在是太粗糙了。” 心里的小九九被揭露出来,沈宣眼中闪过惊讶之色,他没想到这个土包子居然能这么快反应过来,并且一针见血地点出这一切。 乡下养出的土包子,居然也有如此心计? 沈健柏捂着脸不悦地反驳:“你怎么能用这么肮脏的心思去想小宣?” 沈以清有些头疼,怎么感觉睁开眼一看,不仅时间后退五十年,这群人的智商也退化了五十倍。 “其次的原因是,没脑子就算了,居然还是个拎不清的,这是你的亲儿子。”沈以清点了下自己的心口,“十八年前你抱错了孩子,扰乱了他本该衣食富足的生活,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是最大的受害者。” “而那个所谓的假少爷,鸠占鹊巢地替他享受了这份生活,如果两家财富相当倒也算了,但那苏家是什么人家?连个破落户都不会把日子过成那副德性,做爹的酗酒赌博家暴样样都沾。” 他撩起了自己的胳膊,给这对糊涂夫妻去看上面一道道的陈年伤疤,这都是宋父亲手打出来的,看到这些伤疤,沈家夫妇脸色都变了,他们只知道姓宋的是个没工作的赌鬼,却不知道这畜生居然还打人。 “这样的对比下,真儿子怎么可能一点怨气都没有,你们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先把假儿子安顿出去住,不要让这两个人过多接触,而不是从一开始就要求他们把彼此当成亲兄弟去处。” “你们对假儿子的爱,最开始的时候难道不是建立在以为他是亲儿子的基础上吗?现在倒好,做亲生父母的不心疼心疼自己从魔窟里爬出来的真儿子,倒心疼起锦衣玉食养了十八年的假儿子。” 沈以清耐着性子跟他们分析,这要不是他沈家的儿孙,他连说上这几句话都嫌费口水。 沈健柏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没想到自己这便宜儿子居然讲话这么有条理,这些话他都想不到,心里也闪过疑惑,为什么这个孩子,说话的语气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不相干人士,连第一人称的带入都不肯。 难不成是在怨他们吗? 沈健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再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一道道伤疤,心里更是不舒服。 苏家就是这么替他养儿子的? 看看面色苍白体型瘦削,穿着件皱巴巴校服的沈以清,再看看一身细皮嫩肉的沈宣,一股强烈的被占了便宜的不公平感油然而生。 沈以清也没指望这玩意能开窍,估计着假少爷蹦跶几下脑疾又该发作了,他淡淡地问着站在旁边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佣人:“带我去我的房间。” 佣人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 沈以清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沈健柏:“不会是还没准备好吧。” 沈夫人赶紧说道:“早就准备好了,你的房间里所有的布置,都是我亲手挑的。” “那好,还不带我上去。”他的声音没有加重,还是那副巍然不动的平静,佣人不敢反抗了,低头带着沈以清上楼。 只留下在场各怀心事的几人。 左脸还火辣辣肿着的沈健柏,伴随着沈以清的离开终于缓缓回过神来了一点。 他就这么让自己的亲儿子抽了一巴掌,又说教了几句,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二楼的木桌边上坐着一个少年,长相标致俊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对谁都含着莫名的情愫,他似乎就是在等沈以清,见到对方后就笑着开了口:“你就是沈家新接回来的五少爷?” 五少爷?他在这家中排行第五?那就是前面还有四个孩子,而且还是亲生的。 沈以清那传统的观念里信奉的就是多子多福,闻言还有点欣慰,他这便宜孙子,虽然人傻了点,但在开枝散叶兴旺家族这一方面做的倒是不错。 见沈以清不吱声,少年理着头发用轻浮的语气说道:“你应该还不认识我吧,我叫储英,那个云瑞科技就是我们家开的。” 他见沈以清还不吱声,心里想着这土货估计是不知道什么是云瑞科技,还想着再说点什么,却听见对方冷不丁问道:“储云琅是你什么人?” 储云琅是谁?储英眉头一皱,他是没听过这个名字,想着也许是这土货在哪个疙瘩认识的人,以为同个姓氏就有可能是亲戚。 见他这幅神色,估摸着就是不认识了,沈以清兀自摇了摇头,说了声算了。 “等等,你别急着走。”储英拦住他,沈以清抬着那双清明的眼睛望向他,那里面是经岁月沉淀而出的从容和平静,储英突然就哽住说不出话来了。 “有什么事吗?” “我、我想和你认识一下。”储英结巴着说道,刚刚那点自傲的心情一扫而空,“加个v信呗,有空了我带你出去玩,熟悉熟悉其他人。” 哦,原来是想泡他。 沈以清心里和明镜似的,他虽然不是什么情场浪子,但也是没少见过世面的。 虽然面前这小年轻一副花花公子做派,但沈以清倒也生不出讨厌的心思,一般是因为对方确实生了张好皮囊,一半是因为爱屋及乌。 但是……v信是什么? 他笑着把问题抛回给了对方:“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当、当然是拿手机啊。”储英看着他,面前的少年手肘靠在扶栏上,姿态松闲地半倚着,那身足以令明珠都蒙灰的破旧校服却丝毫掩盖不住他的气度风华,明明他才是地位更高的那个,这人对待他的态度却带着点信手拈来的逗弄。 手机? 沈以清摸了下自己兜里的那个薄方砖,然后随手扔了过去。 储英双手并用接住,看着手里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牌子手机以及屏幕上蛛网状的裂痕陷入了沉默。 储大少爷锦衣玉食的人生中搜罗不出可以形容这幅画面的词汇,只能在心里默默憋出了一句好穷。 他扫了沈以清的v信,给对方加好申请,然后自己这边又点了同意,然后把手机递了回去。 “你赶紧去买个新手机吧。”他忍不住多嘴了句,“到时候别人看到你拿着这种手机,肯定会笑话你的。” 他有心把沈以清拉入自己的社交圈子,虽然那几个狐朋狗友平时也不会关注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但沈以清不一样,他是沈家默不作声接回来、连个名份都没有的野种,身上本来就承受着超乎常人的关注,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收到审判。 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他笑话。 他原本也是其中一员,抱着看戏的心情来看这位沈家少爷的真面目。 一个普通人乱入豪门究竟会是什么样的表现呢? 惊喜、忐忑还是慌乱? 但今天惊鸿一瞥,先乱的却是他的心。 沈以清扯着唇笑了下:“知道了,多谢你的关心。” 他摆摆手后继续往楼上走,他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得适应一下骤然间进步了五十年的世界,免得连什么是v信都不知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好糊弄。 徒留储英一人在身后。 “你刚刚和他说话了。”脸上尤带着哭容的沈宣不知何时绕到了他的身后。 他在楼下哭得厉害,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最厉害的武器。 他没想到这个苏以清居然手段这么厉害,几句话说得沈健柏看他的眼神都没了往日的温度,他只能又是哭,又是以退为进说些马上就会离开的话,才惹得沈家夫妇重新怜爱起他来。 但也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在他们心里留下疙瘩。 “你们说了什么?” 储英挑眉:“我难道要事事和你汇报吗?” “阿英,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沈宣低声说道,样子看起来非常可怜,“我只是不想要离开你们,离开爸妈和哥哥们。” 你是舍不得这份荣华富贵吧。 储英在心里想道,他是看不上这作态,原本因为两家的关系还能惺惺作态几分,但他现在心里偏向了沈以清,自然也不没了作戏的意思。 “阿英,你居然是这么看我的!”沈宣睁大了眼睛,露出无比受伤的表情,然后哭着转头跑走了。 他刚刚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吗? 他还真是个大嘴巴子,储英看着作苦情戏跑走的沈宣,默默说道。 他所在的世界或许是一本巨大的狗血小说。 沈以清的目光从电脑上挪开,揉了下有些发胀的眼睛。 他虽然见多识广,但倒也是第一次碰见真假少爷会被抱错这种事情。 他原本有些奇怪,按理以他沈家的经济实力,怎么可能和苏家出现在同一个产房。 所以他在网上查了下沈氏这些年的资产,但却发现整体的发展势头非常好,没有丝毫要破产的意思。 那可就奇了怪了。 搜着搜着,网页下的相关搜索为他推荐了真假少爷有关小说词条,他翻看着点了进去,跳出来一个和前面相比排版极其质朴的绿色小网站。 他在里面看了好一会儿,发现每一本真假少爷小说的套路,都跟他现在的处境极为相似。 十几年前抱错的孩子,穷困潦倒的假少爷原生家庭,异常显赫的真少爷原生家庭,以及真少爷那是非不分的糊涂父母和兄弟姐妹。 其中关于真假少爷抱错的原因,小说里面也有相关记载。 90%以上都是假少爷那当护工或者保姆的妈因为眼红真少爷的家境,所以才进行了调换。 虽然这个理由依然很扯,沈以清也没想通他沈家能住进去的医院,安保措施怎么能漏得和筛子一样。 种种困扰在他心中埋下疑问,他决定接受这幅身体重获一世,自然得为这可怜人做点什么。 糊涂父母和假少爷都已经见过了,按储家小子前头的话,他前面还有四个兄弟,在真假少爷的小说里面的套路来看,这些兄弟基本上都会站在假少爷那边磨刀霍霍向真兄弟。 沈以清眉头一挑,心里莫名涌上不太好的预感。 他正这样想着,关紧的门被一脚打开。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吉他声,一个染着七八种颜色,顶着个鸡冠头的精神小伙抱着吉他走了进来,然后狠狠地竖起中指,用带着弹舌爆破音的沙哑烟嗓低吼道:“就是你这个杂种,把小宣弄哭了吗?” 被沈以清抱在手里的电脑啪嗒一声,重重掉到了地上。 第4章 第 4 章 沈以清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的人。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幕带给他的冲击力绝对是以往任何危机下都无法与之比较的。 他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下,才勉强看出了那头怒发冲冠的大扫帚头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形式立起来。 少年的耳朵和脸上挂着好几个银色的金属,鼻子正中央同样挂着一个存在感不小的银环,让沈以清忧心对方是不是有什么扮演黄牛的爱好。 但他到底见过大风大浪,短暂愣了几秒后就冷静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嘿,bro,这里是沈明拙。 Yo Yo—— 打破平静的是份DNA报告, 血统证书像张入场券多可笑, 你提着破行李像走错片场的劫匪, 而他的眼泪却在唰唰地往下落, 如果你还有点良心的话就该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are you know?” 扫帚头少年手里比着手势,用奇怪的说话方式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输出。 沈以清听不懂他在唱什么,只听到了对方叫沈明拙。 他的脑海中只浮现出了四个字。 家门不幸。 沈明拙的脸都快怼到了沈以清脸前,他像只张牙舞爪的大公鸡拼命地想要喔喔啼,看着面前的人被他恐吓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心里暗暗爽着,觉得自己的diss可太有水平了。 “沈明拙,后面两个字怎么写。”沈以清后倾了点避开这脏东西,然后拿出纸笔。 e on,man,像个男人一点好吗?不要转移话题,赶紧拎着你的行李箱离开这里,我们沈家不欢迎你,不然我一定会让你哭着回去找妈妈!”沈明拙歪斜地扯着嘴角,并且不停地比着手势。 “我问你的名字后面两个字怎么写。” 沈以清斜眼扫了过去,沈明拙一下被这个眼神被唬住了,他莫名回忆起了自己第一次释放天性穿着他的战服回到祖宅,结果差点被他爷爷打个半死的事情。 “听好了bro,我就说这么一遍,明明白白的明,勤能补拙的拙。” 写下名字后,沈以清在心里暗暗点了头。 是挺拙的,看来名字有时候确实是一种谶言。 “你在家里排第几?” “老子排第二,小宣才是我的五弟,听懂了吗bro,这里已经没你的位置……嗷!” 沈明拙痛得惨叫了一声,沈以清一笔直接打在他的手关节上:“以后不许自称什么老子,跟个流氓一样,好的不学学坏的。” “你敢打——” “还有你那头扫帚头,给我弄下去,头发颜色也染回来,我给你一个星期的事情。” “你他妈的!” 沈以清脸色骤然间冷了下去,他站了起来,沈明拙瞬间向后弹射,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感受到这新认的便宜弟弟现在很危险。 沈以清看了眼四周,抄起根原本插在花瓶里的杨柳枝,放在手里压折了几下,然后走向步步后退的沈明拙。 “你刚刚说了句他妈的是吧。”沈以清淡淡说道,沈明拙双腿莫名发软,但嘴上还是犟:“跟你有寄吧的关系——” 啪的一下,沈以清抽下了手里的柳枝,隔着衣服抽在沈明拙身上。 沈明拙痛得惊叫一声,他眼露凶光想要反抗,但沈以清单手就制住了他,跟拎只小鸡一样锁住他的双手,然后更用力地往下抽他屁股。 “以后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脏话,听到一次我就抽你十下,听懂了没?现在自己数。” 沈明拙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他前几下已经被打蒙了,又是惨叫又是咒骂,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那句一次脏话抽十下的威胁,非常审时多度地过滤成了文明版本,只是呜呜地骂着你算什么东西? 骂不了脏话,他翻来覆去只有这么几句好讲的,只能换了个话题:“我靠还有几下啊!” 沈以清并不知道我靠是我草的变体,不然以他的性格会再加十下进去:“不是说了让你自己数,既然没有数,那现在还是第一下。” 说着他又抽了下去。 沈明拙在心里骂娘骂爹,但嘴上终于老实了,抽着气颤颤巍巍地数够了二十下以后,沈以清终于住了手。 他把柳条扔到一边,然后坐回方才的位置。 他出力出的有点热,随手拉下了校服的拉链,里面是一件洗得快要发白的T恤,瘦得销立的锁骨很明显地突着,拢住了脖子一路往下的柔和线条。 沈明拙屁股痛得厉害,被松开后整个人瘫软地跪坐在地上。现在倒是没人拦着他跑了,但他现在就想要沈以清给他个说法。 他凭什么打自己! “连我爷爷都还没打过我!”沈明拙用悲愤的语气吼道,“你算哪根吊……葱!” 那还真是不巧,你爷爷我也是打过的。 沈以清蜷着指关节倚住脑袋,上上下下扫视着沈明拙,越看越不满意,越看越呛心。 “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沈家亏待你了?连身完整的料子都不给你扯?” “你在说什么?”沈明拙匪夷所思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然后往前一扯,“bro这叫艺术好吗,没见过艺术总见过破洞裤吧,哪里来的土货?” “那你在身上开的那些洞也是艺术?” “这是为了带耳钉唇钉啊,我的天,你是从哪个村疙瘩里搬过来的啊。” “哦?看起来你很喜欢洞啊。”沈以清的语调没有变化,沈明拙却跟被隔空抽了一下般抖了抖,但他还是要坚决护卫自己的打洞自由和穿衣自由,“我爸和我爷都默许了,轮得到你管?” “哈。”沈以清突然笑出了声,沈明拙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那笑声让人很害怕,但笑完以后,他倒是放过了这一茬,“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既然他们不介意,你就算顶着这个鼻环去犁地,我也不会干涉你。” 什么什么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 这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该挂在嘴边的话吗? “小小年纪,怎么一股爹味……” “你说什么?” “没什么!”打了这么一顿后,沈明拙面相看着倒是清澈了不少,也没再把什么博若挂在嘴边当逗号。他问起了正事:“和我讲讲家里剩下的几个人吧。” 沈明拙服气肯定是不服气的,但识时务者为俊杰:“家里不就我们七个人吗?” 他有心挤兑一句沈明拙,但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只能悻悻地继续往下说:“我上面就一个我大哥,沈明辰,现在已经在接管家里面的一些企业了。 “我下面的三弟,沈明华,大学快毕业了,爷爷好像在考虑让他进企业从基层开始锻炼。” “四弟沈明扬,现在还在读高三。”沈明拙顿了下,不甘不愿承认,“他是你的双胞胎哥哥。” 随即他又幸灾乐祸道:“但你也别想着他会站在你这边,他对小宣可好了,你一个刚来的就别觉得能够挤进去。” “那你也对沈宣好?” “那当然,我们全家都很宠小宣的。”沈明拙挑衅地看着他,“你别以为你来了就能代替他。” “是他叫你来我这找场子的?” “是你把小宣欺负地哭着跑出来,我看到气不过,所以才过来的。”沈明拙不善地瞪着他。 沈以清嗤笑了声,用手指戳了下对方脑袋:“蠢货。” 被人当成出头的筏子,还挺骄傲。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沈健柏就是个糊涂人,才教出这么糊涂的儿子。 但沈健柏的上梁是沈文彬,他亲手挑选教导出来的,这也没道理歪成这德性啊。 他不认为是自己眼光不行,只觉得是沈文彬老糊涂了。 “你平时见沈文彬的次数多吗?” 沈明拙反应了一会才意识过来对方口里的沈文彬就是他的爷爷,差点跳了起来:“你怎么能直呼他的名字?” 他心里想着刚刚怎么就没录音呢,不然就可以借刀杀人把这个讨厌鬼除去了。 “但就你这德性,估计刚进去就得被轰出来吧。” 沈以清掀起眼皮打量沈明拙,沈明拙被他看得心里膈应,梗着脖子嘴硬:“进的去啊,怎么进不去,你以为都是你啊,我告你我爷爷可疼我了。” “马上就是我爷爷的七十大寿了,我是他的孙子,肯定得过去的。” 他把头昂得和只骄傲的大公鸡一样,沈以清拿过日历:“11月30号?” “你怎么知道?”沈明拙再次惊道,他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少年城府之深可能远超他的想象,居然刚进沈家的门,就把消息打听到了这个地步。 他想做什么?难道是想要直接跳过爸妈和他们,得到爷爷的宠爱,来提升自己的家庭地位? 他越想越有道理,内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会有这么有心机的人! 而且到时候大爹见小爹,爷爷可能还真会喜欢这个便宜弟弟! 那到时候小宣该怎么办? “还有十一天啊。”沈以清圈起了那个数字,他的嘴角噙起了一丝笑意,“那我再等等好了。” 等待的时间里,正好熟悉熟悉现在的世界。 “我现在可以走了吧!”沈明拙急着问,“他得赶紧去和小宣商量对策才行。 “嗯,去吧,我也没有让人跪着伺候的习惯。”沈以清摆摆手,示意沈明拙可以跪安了。 “你他……”沈明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以一个跪坐的姿态聊完了全程,他羞得面红耳涨,刚要骂脏话,但在屁股的抽痛中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能愤怒地站起来就要夺门而出。 “对了。”沈以清头也不回地开口,沈明拙脚被钉在原地。 “头发,别忘了,以后再让我见到你这扫帚头,我抽死你。” “……” 这哪里是来了个弟弟,分明是来了个爹啊! 沈明拙悲愤地摔上了门。 第5章 第 5 章 “这日子没法过了!” 沈明拙再次悲愤地强调。 坐在他对面的沈宣心里都要烦死了,但也只能好言安慰:“二哥,屁股还疼吗?” 一说到屁股,沈明拙更伤心了:“他居然打我,连爸都没打过我。” 沈宣借势红了眼睛:“我当时也只是想要去握住以清哥哥的手,但他却一下子把我甩开了,我没站稳,整个人摔在地上。二哥,你说以清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啊。” “靠!”沈明拙怒了,“他算什么东西,还轮得上他来不喜欢。” “我倒是没什么,摔一下也不痛,但他怎么能这么对二哥你,居然拿柳条抽你屁股,你还是他的哥哥啊,连爸都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对啊我靠!他把自己当什么了,他以为他是我爸还是我爷爷?”沈明拙越想越气,“这笔帐我一定要找他算!” 沈宣给他提建议:“二哥,我看你要不去和爸妈说下这件事情,让他们来给你主持公道。” 就算爸妈对苏以清再愧疚,同样是亲儿子还养在身边的沈明拙被打了,他就不信那两人会一点疙瘩都没有。 “不行。”沈明拙脱口而出。 这让他怎么说啊? 说自己被那便宜弟弟打了? 到时候爸妈问打在哪里啊? 打屁股上了。 那你脱下来看看? 在脑内模拟了一番对话后,沈明拙坚决得摇摇头,他又不是三岁娃娃,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爷儿要脸啊。 他愈发觉得这便宜弟弟心思深沉,故意打在这种让他难以启齿的地方,让他连告状都没法告。 “不告诉爸妈?那你总不能白受这委屈吧?” “那当然也不行!” 沈宣柔声引导着:“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明拙一拍大腿:“我找人干他!” 沈宣拧起了眉,他觉得这个办法不好。 就算找帮小混混过来把苏以清打一顿又能怎么样呢?到时候被爸妈知道了,少不了又是一顿心疼。 他要的是沈家夫妇彻底对苏以清失望,然后把这个人送的有多远走多远去才好。 不要再来破坏他的生活了。 但该怎么做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你刚刚是不是说,以清哥哥特地问了爷爷的大寿是在几号?” “对啊,而且他居然已经打听到了,这个苏以清的心思实在是太他……太重了。” 明明是沈以清不在场的时候,但沈明拙就是跟被抓住了命运的后脖颈一样,硬生生把那句脏话给憋回去了。 沈宣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他还在沉思。 他爷爷的性格他清楚,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如果苏以清为了讨好对方,弄巧成拙搞出了些什么事情,最好是影响到了沈氏的利益…… “小宣,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没什么。”沈宣回过神来,“我只是难过我什么事都做不好,只能心疼二哥而已。” 沈明拙顿时变得非常感动,这才是一个弟弟该有的样子! 从小到大,周围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傻子。 只有小宣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会用很温柔的声音叫着他二哥,永远都是这么real。 “你只要有这个心思,对我来说就胜过任何东西了,我们兄弟之间,根本不用整那些虚的东西。” 沈宣笑容一僵,他又想起了他十七岁的生日宴上,沈明拙叫了一帮兄弟,带着据说苦写了一个月的rap来给他热场子的事情。 那就是对方精细准备的生日礼物,早在一个月前就神神秘秘地对他进行宣告,弄得他还以为是什么非常贵重的礼物,不断地拉高心里期待。 沈明拙就是个傻叉。 但这么一个傻叉却实实在在拥有着沈家的血脉,就算集团日后由大哥来继承,沈明拙也实实在在能够得到分红和股份,甚至可能会在董事会拥有一个席位。 而他呢? 爷爷本来就不喜欢他,甚至不愿意让他从明字辈,现在他还被发现根本就不是沈家人。 这件事情爷爷肯定已经知道了,但到现在为止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随着七十大寿的不断接近,他已经开始慌张起来了。 到时候肯定要见面的,如果遇上爷爷,他该怎么办?他该说些什么? 一想到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苍老脸庞,他心里颤抖了起来。 沈宣垂下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戾色。 在那天到来之前,沈以清必须犯下足以影响到沈家的错误,而他,则要成为拯救这个错误的人。 “我和你爸爸为你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接风宴,邀请了和我们关系走得近的几家人,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你愿意参加吗?”沈夫人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这个新接回来的孩子。 “什么时候?” “就在今晚。” 沈以清终于转过了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沈夫人的神色。 要不是对方确实面露恳切,还是这具身体的亲妈,他还以为对方在憋什么坏水。 他故意找茬都想不到这种冲霉气的方式。 也不怕他根本无法适应,到时候闹了大笑话,反而适得其反。 “我知道了。” 见小儿子没有想象中那样抗拒,沈夫人也松了口气,她也是被四儿子给撺掇的,虽然后面也想过会不会不太合适,但答应都答应下来了,也就不太好变卦。 “就是在我们家里办的,你也不需要穿得太正式,但也别穿校服了,衣帽间里的衣服都是配好的。” 沈以清点头,这些都是小问题,但他看沈夫人似乎还有话想说。 “以清。”沈夫人深吸了口气,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次宴会,如果有人问你的身份,你能不能不要提什么亲子鉴定的事情。” 沈以清眉头一挑,他似乎猜到对方想说什么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小宣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受不了情绪太大的波折,所以我们怕他因为这次刺激想不开,又得住院了。” “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说……”沈夫人的话语中带上了恳求的意味,“你能不要告诉其他人,小宣不是我们的孩子吗?” 沉默了几秒,沈以清开口:“如果他不是假的,那我算什么?” “你、你当然也是我们的孩子。”沈夫人赶紧说道,“只是以前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才一直养在乡下而已。” “夫人。”沈以清失笑道,“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傻子。” 沈夫人呐呐沉默了下来。 “沈家不声不响地接回了一个孩子,你觉得在外人眼里他们是怎么想的。”沈以清说道,“他们倒不会认为这孩子不是沈家的血脉,但这么多年没有动静,这凭空冒出来的孩子,又是哪里来的呢?” “他们只会猜测,这孩子是不是沈家的私生子,这些年一直养在外面,养到成年了,觉得这样下去也不行,还是得接回来,到时候好分一杯羹。” 就算再怎么糊涂,难道在人情冷暖中浸淫了那么多年的沈家夫妇,连这点道理也想不到吗? 不是想不到,只是不在乎。 私生子在豪门之中并不少见,这点无关紧要的绯闻,她担得起,沈健柏也担得起。 但是苏以清呢? 被剥夺了十八年幸福人生的苏以清,凭什么回到了自己家里,还要当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沈以清摇摇头:“夫人,我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 沈夫人说不出话了,她是过来当说客的,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她只是问了根本不想干的话:“你为什么不叫我妈妈?” 沈以清叹了口气,沈夫人以为他肯定是要说些赌气戳心的话,但他却说:“夫人,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再告诉你吧。” 有机会? 沈夫人想不通,愣愣地站在那里,见沈以清不再理会他,只能离开了这里。 身后的门被关上,沈以清又叹了口气,然后起身,走进相连的衣帽间,他挑了件衬衫,又在外面披了件黑白的针织衫。 换完衣服后,镜面中映出了他年轻到有些过分的身形。 沈以清将手指按在上面,恍惚间仿佛在与年轻的自己遥遥相望。 怎么会像到这个地步。 他取向特殊,所以一生没有娶妻,沈文彬并非是他的儿子,连直系都不是,而是从旁系中过继了一个抱养在膝下。 但这个少年,不是他妄自菲薄,让他亲自来生都生不出这么像的。 沈以清实在想不通,但再世为人已经是无法用常理来思考的事情,他索性就不想了。 他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下去,直到外面有人敲响了门。 他打开门去看,来叫他的人是个不认识的青年。 瘦削而高挑的身形,稍长的头发落在肩头,看起来颇有一种艺术家的忧郁气质。 “你是……” “沈明华,爸妈叫你下去。”对方抛下这句话后就转头离开了,态度看起来要多不热情有多不热情。 沈以清寻思着自己应该也没有哪里得罪过他,估摸着又是一个沈宣派。 沈宣派。他被自己临时想出来的形容逗得笑了下,仿佛是在玩小孩子过家家的酒会一样,这甚至让他起了点玩心。 “你笑什么?”沈明华停住了脚步,不悦问道,“是我哪里让你看起来觉得很可笑吗?” 沈以清没想到沈明华会突然对他发难,但他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依然笑意盈盈地看着对方,他生得俏,一双狐狸眼仿佛要把人的魂都给勾走。 沈明华心下警惕起来,以为对方要给自己放糖衣炮弹:“收起你那套。” 他赶紧表明自己的立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愿意来沈家不就是为了钱吗?” 他说得太直白,沈以清笑得更厉害:“何以见得呢?”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是这样,冷心冷肺,眼里全都是利益,真是令人恶心。”沈明华眼里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之情,“只有小宣不一样,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只有他能让我感受到温暖。” “……”沈以清礼貌问道,“冒昧问一下,他是怎么让你感受到家庭的温暖的?” 沈明华冷哼一声,不屑地昂起了头颅:“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我初三那年,发高烧发得厉害,感染了半个肺,被关在病房里隔离治疗,家里人都不敢来见我,只有小宣,亲手做了一碗粥给我喝。” 这听起来似乎确实有些感人,但沈以清是什么人:“他亲自送到你病房来的?” “是不是亲自送的又怎么样!”沈明华和被踩住了痛脚一样怒道,“那碗粥是他亲自做的!” “像你这样拜金的人怎么可能会懂,那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冰冷的家庭中,感受到来自家庭的温暖。” “……” 得,又来了一个糊涂蛋。 第6章 第 6 章 事实证明,沈夫人并不是一个很靠谱的人。 那句只叫了几个人,并非真是叫了几个人,客厅内交错的人影互相谈笑着,一派相当热闹的景象。 就连沈老爷子身边的秘书都来了。 虽然按道理,以沈夫人的身份,似乎也并不需要对一个没什么特殊职位的年轻秘书多么加以颜色。 但她依然表现得很热情。 屈秘书虽然年纪轻,但却是大学毕业起就跟在沈老爷子身边做事,他的父亲在沈家最危难的时候一直陪在沈老爷子身边,这一待就是几十年,那段时间的情份绝不是旁人可以揣度的。 从某种程度上,屈秘书甚至比她丈夫还要受沈老爷子待见点。 但对于她的示好,屈秘书只是微微颔首以示拒绝,既不肯落坐下来,也不肯透露这次过来的来意。 沈宣也和几个年龄相仿的朋友待在一起。 “你们家那个呢,怎么没看到?”闻子杉挤着眼睛问道。 沈宣喝了口茶,不太自在地笑了下:“应该还在楼上吧。” “躲楼上干什么,不会是不敢下来吧?”闻子杉笑得促狭,“我们又不会吃了他,你快给他打个电话,把他叫下来呗。” 他的语气很轻慢,就像是叫条狗一样。 “别了吧。”沈宣勉强保持着微笑,“我那哥哥胆子小,就让他再做做心里准备吧。” 那一头,原本还在社交的沈夫人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叫了独自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沈明华,让他上去把弟弟带下来。 “你妈脾气还真好。”周昕轻笑了声,不咸不淡地说道。 “可不是吗?居然还帮着张罗。要换成是我家那位,早就撕得家里见血了为止。”闻子杉舔了下唇,带笑的眼睛中飞快闪过戾气,“你也是个没用的,连哥哥都叫上了,真想让那私生子改性沈吗?” “一个沈姓,改了也就改了。”周昕慢条斯理地说道,“就怕改了姓,心也跟着大了,到时候不仅要些蝇头小利,还想要在沈氏站稳脚跟。” “你听说了李崇他们家的事没有。”闻子杉兴致勃勃地和他分享,“他妈不是才没了吗?他爸就带了个小的进门,那小的肚子里刚有,他爸就把这小杂种给加进遗嘱里了,给的还是实打实的股份,真有本事啊。” 他话语里那股尖酸的恶意异常明显,沈宣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也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最恨私生子,所以他们根本不会对还未见面的苏以清产生什么好感。 但前提是苏以清能够闭上他那张嘴。 沈宣没有像之前那样暗里拱火,他现在心里非常忐忑。 爸妈答应过他,暂时会把他不是亲生的这件事情压下来,他原本听说那苏以清是个窝囊废,肯定不会违抗沈家夫妇的意思,但一想到对方今天惊人的表现,又顿时说不准了。 “那个人和你爸长得像吗?” 沈宣摇摇头:“不像。” 闻子杉拖长了声音:“哦,长得像还在外面的那个啊,那就得看你爸是不是爱屋及乌了。” 沈宣这倒是没说假话,但沈以清不仅不像沈健柏,也不像沈夫人,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要不是那张亲子鉴定,谁能看出来他是沈家夫妇的孩子。 他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沈夫人那边的方向,对方还在笑意盈盈地聊着什么,沈健柏从茶室走了出来,沈夫人遂起身和他走到一旁。 “你给他做好了思想工作没有?” 他说的就是他们当时已经敲定的不揭露沈宣不是他们亲生儿子这件事,小宣从小身体不好,有时候又爱多想,他们怕这件事会过多刺激到对方,所以打算先按下来。 沈夫人想到沈以清回绝他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只是缓缓摇摇头。 “那逆子不答应?”沈健柏瞬间急了,“那还办什么迎接会?到时候要是他乱说,把小宣的事情说出来怎么办?” “不行,现在不能让他下来了,你看能不能说他生病了需要静养,这次就先别露相了。” 沈夫人张了张口,好一会才说道:“瞒不住的。” 沈健柏下意识就想说怎么会瞒不住,但想到苏以清今天的表现,闭上了嘴。 那孩子主意太大了。 他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憋屈的烦闷感,下意识就想来回踱步,沈夫人拉住了他:“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到时候别犯浑。” “到时候好好安抚小宣就行了……终究是我们欠他的。” 她没提他是谁,但他们都知道,被亏欠的人只有苏以清。 “你爸妈关系真好。”闻子衫笑嘻嘻说道,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埋汰,“今天找我们过来,到底是来看那个,还是看你爸妈的恩爱秀啊。” 如果三哥在这里,估计就得冷笑着说可真是会装,沈宣默默想道。 他下意识抬起头往楼梯上看,却正好看到了下来的人。 原本将手虚搭在扶梯上的少年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那张俊美秀逸的面容噙着些许微末的笑意,与这红木画栋的建筑相得益彰地映在了一块。 这个孩子身上有股煞气。 并不十分明显,完全可以说是藏得很好,藏在了那张笑脸里面。 屈秘书站在角落一侧,就这么斜眼看过去时,心里下意识这么想道。 这种煞气并不是说他性子极端,而是见识过雷霆风雨后淬炼出来的狠劲。 “以清,快到这里来。” 沈夫人亲热地伸手去招呼,把人拉了过来。 那张原本侧对着他的脸陡然之间偏正了回来,连同着那句以清,在他心里轰然炸裂开来。 沈宣身边几人也陡然愣住。 “这就是你们家接回来的那个?”闻子衫的脸色微微怔住,“这可真是……” 他突然就失去了形容词。 “败絮藏金玉。”周昕淡淡地接道,他脸上的表情倒没有任何的变化。 沈以清安然地接受着明明暗暗落在他身上的审视,就像是不可能被雨打折的竹子那样,他这一生阅人无数,在场的人虽然都是穿得光鲜亮丽,却少了点能够让他驻足的香味。 沈夫人拉着沈以清作介绍,她表现出一种毫无芥蒂的亲昵,倒弄得周围的人不知道她是真傻白甜,还是城府太厉害,但想着女主人都不介意,他们也只是笑着点头示意。 沈宣一直在关注那边的动静,整个人都显得魂不守舍的。 “这个野少爷还真是吓人一大跳啊。”闻子杉忍不住向后仰倒了身子,整个人躺在了沙发上,他发现沈宣的注意力明显不在他们这边,用脚尖踢了下周昕,然后给对方看自己手机里打的话。 「你看到沈宣那脸色没有?他心里肯定酸死了。」 周昕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乱说些不分场合的话。 不知道看了第几眼后,他的余光看到有个人站在门口,看仔细了后发现是沈明拙,他起身走了过去。 沈明拙站在那里,一副要进去又不敢进的样子。 “我身体不太舒服。”沈宣皱着眉,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沈明拙心里想着事情,听到对方这么说,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憋出一句:“那……去医院看看?” 他去医院有什么用?现在的问题就是苏以清还在这里啊! “对,去医院!我陪你去医院吧!”沈明拙后知后觉激动说道,他本来就是想躲着沈以清,他可没忘记对方说下次再看到他这发型就抽死他的警告。 他毫不怀疑对方真的会这么做,但又不知道这个下次是怎么个算法,是一个星期之后,还是回过头又看到了就算下次,站那里快纠结疯了。 “走吧,你身体一直不好,这可耽搁不得,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沈宣厌蠢症都要犯了,他勉强忍住想把人甩开的冲动:“我就是胃不舒服,你吃的头孢还有剩的吗,给我一片。” “哦哦。”沈明拙遗憾地从口袋里掏出他用剩下的药递给他,他还在伤心现成的借口没了,丝毫没想到为什么胃痛要吃头孢。 沈宣拿到药后悄悄藏好,他刚刚看到沈以清在喝酒,就打算把这个掺进食物里给沈以清吃下去,把对方弄进医院里。 身后爆发出几声大笑,沈宣下意识转过头,却一下子愣住了。 沈以清被簇拥着,手里举着酒杯,也不知道刚刚说了什么,惹得一众人都在笑。 但这显然不是嘲笑,那些人看向沈以清的目光中不再有轻视,至少在现在的场景里,他甚至成为了中心人物。 沈宣咬着下唇,双眼发红,心里还有点委屈,他都从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苏以清凭什么,一个在苏家那种鬼地方里养大的穷东西,凭什么一过来,就能夺走属于他的关注。 “还真是长袖善舞。”周昕评价道。 “说不定人家妈妈就是干这个的,交际花嘛。”闻子杉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大家都懂的笑容。 周围几个少年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喂,那个谁!”闻子杉大声地招呼,见包括沈以清在内的好几个人都回过了头,他盯着沈以清,“对,喊的就是你,过来过来。” 沈以清一脸无奈地看向周围,聚在他身边的大多都是三十岁往上的人,但在这样的年龄差下,他却依然显得如鱼得水。 “那个小朋友是谁?”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士问道。 “闻家的。”另外一人笑着说道,“就是闻楚何的儿子啊。” 女士淡淡地噢了下:“看着没什么礼貌。” “闻董生意忙啊,没空教育小孩子咯。” “你说你会看手相?”女士继续了刚刚的话题,“可你看着挺年轻的,我当年上学的时候,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光顾着惹是生非去了,怎么可能会对这个感兴趣。” 沈以清眨了下眼,对着她笑:“那不妨我来给应女士看看,我说的准不准?” 应女士有些好奇地笑了下,她刚要说话,不合时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过来啊,愣在那里干什么?”见自己没被理会,闻子杉提高了音量,不满地说道。 这股不依不饶的劲显然让在场的对话没有办法继续下去,沈以清做了个歉意的笑,然后起身走过去,看看究竟是哪个没礼貌的小孩在那里瞎嚷嚷。 “叫我什么事情呢?”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茶几上,用一种不为所动的平和语气问道 “哟,款还真是大。”闻子杉自觉被落了面子,有些尖刻地说道,“在那里聊什么呢?” 没等沈以清回答,他自顾自地说道:“哦,不会是在钓凯子吧。” “就像你那个给人当外室的妈一样。” 沈以清原本还含着几分笑意的脸瞬间淡漠了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 第7章 第 7 章 在沈以清的印象中,他的母亲是一个坚韧而聪慧的女人。 他父亲经营当铺不顺,原本还算富足的家庭一点点亏空下来,父亲心灰意冷,想要将这家祖上传下来的当铺卖了换钱,是他的母亲坚决不允许,站出来支撑着当铺和他们的家。 因此他一直敬重母亲多于父亲。 这个小鬼也真是皮痒了。 他不笑的时候,那股含在骨子里的煞气就被带了出来,周昕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却没有阻止。 “你、你干什么!”闻子杉也被吓得后退,但还是色厉内荏地瞪着他,“我有说错吗?不然你沈家五少爷的身份是哪里来的?你别以为你挤上来,就能和我们平起平坐了!” 沈以清并没有理会他,而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哈?”闻子杉脑子没转过来,“你管我叫什么名字,和你有屁的关系……” “我再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沈以清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前的这张桌子,嘚嘚的声音无形之中传递着压力。 闻子杉本来就有点怂了,被他这么强调似的问了两遍后,他头皮有些隐隐发麻,就像是在学校被教导主任抓到后问他是哪个班级的学生时一样。 “我叫闻子杉,门耳闻,怎么,是想和我套近乎吗?”闻子杉硬着头皮冷笑一声。 “闻子杉?”沈以清继续问道,“闻荣升是你什么人?” 他在心里算了下辈分后,不等对方作答就继续说道:“你是他的孙子?” 闻子杉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算哪根葱,敢直呼我爷爷的名字?” 看起来闻荣升也还活着,沈以清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过活到了这个岁数,都要变成老怪物了吧。 他有心同故人会面,但此时的闻荣升都已经有75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经得起他这么一吓。 “闻子杉。”沈以清念了下他的名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难道没有人教过你,不要议论别人的父母是最基本的礼貌吗?” 闻子杉出门在外向来是横惯了,也懒得管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翻了个白眼表达不服。 “你个臭小鬼!还不把嘴巴放干净点!”沈以清剩下的话没说完,后面先有人先吼了起来,“信不信我告诉你爸去!” 沈以清和闻子杉都转头看过去。 沈健柏气得脖子都红了,他怒气冲冲地看着闻子杉,像是良民版本的沈明拙。 但闻子杉内心毫无波动,这对于他的威慑力甚至不如刚刚简单几句话的沈以清。 闻家和沈家实力相当,他爸和沈健柏身份辈分也相当,但他爸却是实打实继承了闻家名下所有的产业,和只吃干饭的沈健柏不可相提并论。 但毕竟也是长辈。 “沈叔叔还真是怜香惜玉。”他也想借坡下,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着呛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惜的是哪块玉了。” “如果不想让别人听到,你现在就可以闭上你的嘴,但如果想让别人听到,那不妨说得再大声一点。”沈以清淡淡说道,“你这幅做派,就太上不得台面了。” 周围传来几声赞同的笑,闻子杉脸一下子爆红了起来,他从来没有丢过这么大的脸,心里已经完全记恨上沈以清了。 “哦?那不知道我现在这个音量?够不够让所有人都听到?”一道嘹亮的声音从大门传来,穿着黑色风衣的冷酷男人迈着长腿大步走进来。 他站定顿住,上下扫了眼沈以清后,那张邪魅狂狷的脸上溢出一丝冷笑:“你就是沈家新接回来的那个杂种?” 杂种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都有些惊愕,就连原本还在暗恨的闻子杉,也不由下意识看了眼站在后面的屈秘书。 这是真来砸场子的了。 但看到来者是谁时,他们就了然了。 这可是厉霆啊。 整个海市都出了名的狠角色,老厉董早早就放权给了自己儿子,因此年轻一辈的人物中就数厉霆气焰最盛。 并且,厉大少可是对沈家原本的五少爷沈宣…… 闻子杉幸灾乐祸地看起了热闹,期待着厉霆让对方好好吃点苦头。 “这位先生。”面对着沉沉压迫而下的厉霆,沈以清脸上一派风轻云淡,“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今天的宴会,说白了就是沈家做东招待大家,虽然来者即是客,但向你这样开口就是挑衅,似乎有点不太尊重我沈家了。” “挑衅?”厉霆扬声大笑,“这还真是有意思了,整个海市之内,根本就没有我厉霆需要挑衅的人。在我眼里只有两种人,能够和我坐在一张桌子上谈生意的,以及还不够格同我讲话的。说这句话之前,也不掂量掂量你有几斤几两?” “我说你是个杂种,难道还说错了不成?你一来就抢走了小宣五少爷的身份,小宣忍得了你,我可不会让你在这里蹬鼻子上脸!” 说着他一把将沈宣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众人都没想到居然还能现场吃到原五少爷和现五少爷当场对峙的大瓜。 “或许你嘴里一口一个的杂种,指的就是你面前的这个人呢?”沈以清也没有任何铺垫地扔出了这个重磅炸弹。 什么叫……他身边的那个才是? 厉霆阴沉沉拧起了眉,锋利的下颌线闪着寒光,映着沈宣惨白的脸。 “想不想听我讲个故事?”沈以清嘴角一挑,“一个阴差阳错的故事。” “什么故事?”后面有人忍不住问道。 “这个故事的起因是,有两个男孩,几乎同时在一个医院出生了。” “但非常不巧地,他们两个身上的标签被不小心调换,抱过婴儿的人都知道,那么点皱巴巴大的小东西,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子,所以两方的父母并没有发觉,将对方的孩子抱了回去。” 观众之中有人发出了很轻的嘶声,显然是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那两户人家里,一户家里富裕,一户家里贫穷,原本该是富少爷的孩子天天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还得时不时挨打,差点连高中都读不成,本来该是穷小子的孩子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 “但终于有一天,抱错孩子的事情被发现了,富裕的人家接回了自己的亲孩子,但也舍不得养了十八年的孩子落到那样的人家,索性就一并养在了身边。” 话到这里,有些事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见他们沉默着不说话,沈以清也没再说什么,他不需要拿出什么证据,因为沈夫人在中途就匆匆离场,沈健柏沉默不语就是最好的证词。 闻子杉听得大为震撼,他没想到这么狗血的事情居然真的发生在了他的身边,他赶紧用手肘推了推周昕。 “靠,沈宣根本没提过这茬啊。”闻子杉凑近用气音吐槽,“这不是显得我刚刚很呆?” 周昕眉头一皱,示意他先别说话。 厉霆的表情变幻莫测,目光落在了沈宣脸上。 “厉哥……”沈宣惨白着脸欲言又止,“你听我说,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 嚯,居然本人也是知道这件事情。 也就是说沈家并没有瞒着沈宣抱错了这件事,他没选择回到原来的家庭,想要荣华富贵无可厚非,但默认让真少爷来替自己承受风波,未免也太不是东西了点吧。 不少人在心里嘀咕,原本沈宣有心经营的绝世小白花形象摇摇欲坠。 但如果没有沈家夫妇的默许,也不会惹出这样的风言风语,这沈家两口子也真是有意思,好不容易接回来的亲儿子不疼着,反而看起来更加偏疼养在身边的假儿子。 虽然是亲儿子,但沈家根本不缺儿子,在家业方面也基本定了长子来继承,剩下的想要分羹,也凭的就是家里长辈宠爱高低的问题。 这沈五少爷,怕还是难在沈家立足啊。 厉霆也是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面对沈以清的表情又变得咄咄逼人了回来:“沈五少爷,你一知道自己是沈家的孩子,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认祖归宗了?一点都不想念养了你十八年的苏家?还真是有够狼心狗肺的。” 这句沈五少爷可谓是阴阳怪气。 “哦?难道你不该先问问这位苏家的小朋友,为什么在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不回到自己真正的家中,反而不惜隐瞒也想要留在我沈家?” 在这种场合下,提起苏家虐待原身没有多少意义,对峙过程中一旦开始自证,就落入了对方的节奏,只能一味招架后面接连的质问。 沈以清微微眯了下眼睛;“还是说你觉得,生恩居然没有养恩重要?或者隔了一层血缘,养子也能和亲子相提并论?” 打蛇打七寸,厉霆的表情突然就变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老厉董身边还有个养子,同样是在厉氏集团旗下工作,虽然从来没有传出过什么不合的消息,但毕竟是利益相关,想来独断如厉霆,必然是不会有多待见这个养子的。 这新少爷倒是好手段,刚刚聊天套话的功夫,就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内情。 “我厉家内部的事情,也是你能议论指点的!”厉霆脸色十分难看,都顾不得沈以清刚刚并没有点名道姓,直接自己踩了进去,“你信不信,过了今晚,我能让你在海市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你不能这么做!”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在这场对峙中率先沉不住气脱口而出这句话的,居然是沈老爷子身边的屈秘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