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烛光下,小蝶被一个肥胖官员死死按在榻上。男人一身白花花的肥腻肉,官帽随意丢在地上,露出油光锃亮的脑门,神情令人作呕。
小蝶的双手被官员牢牢钳住,泪水布满了她那张怯生生的脸蛋。
官员被破门声惊动,见到是刀髓玉一介女流之辈,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不屑神情:“你是谁?滚出去!别坏了爷的好事!”
刀髓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尖锐锋利的玉髓刀,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吱轻响。
小蝶看到她,还没开口喊出“阿玉”这个名字,就情绪彻底崩溃,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哭什么哭!”官员用力掐着小蝶的脖子,同时警告刀髓玉:“叫你滚听见没有!”
刀髓玉眼中厉色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举着刀尖朝毫无防备的官员刺去。
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响彻房间。官员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竟然敢拿着刀索取他尊贵的性命。
刀尖插入官员胸口,又稳又准又狠,一击致命。官员睁着惊诧的双眼,轰然倒下,鲜血淌了满地。
“阿玉!”小蝶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只是坐在床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刀髓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刀髓玉平生第一次杀人,头脑不禁一片空白,虚脱感从颤抖的右手传遍全身。
“没事,小蝶,没事的。”刀髓玉强行压制住手抖症状,给小蝶披上衣裳裹好,严严实实遮蔽身体。
“啊——!杀人啦!”老鸨带着几个丫头终于赶到了房间。其中一个年纪小的丫头被眼前这一幕吓到失神,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湖水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怎么回事?!”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东边厢房传来的!”
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越来越清晰,灯笼的光火也晃动着逼近,映照出官员被刺死在地的血腥可怖景象。
老鸨臃肿的身体晃了晃,差点当即晕过去。她在几个丫头的搀扶下,指着刀髓玉,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你这个灾星!这回闯下泼天大祸了!快!你们快去报官!把她给我绑起来!”
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瞬间围上来。
刀髓玉握紧着那柄沾血的刀,眼神重新由茫然变得狠戾起来。
眼看就要爆发新一轮冲突的时刻,清冷沉稳的男声突然在人群中响起——
“深更半夜,何事如此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青灰淡雅长袍的男人伫立在那里。男人身形挺拔有力,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眼神却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沉静从容与悲悯天下的温润宽和。
雪祭宥和古御行站在人群里,看到梵冥,心下双双一惊。他们方才闻声紧急赶来,雪祭宥正欲为刀髓玉脱罪,却不想师傅今夜竟然也在靡音阁,还抢先一步站了出来摆平风波。
更惊诧的人,是刀髓玉。她在书中见过梵冥的画像,一眼就认出这个男子正是清雅阁阁主。
梵冥的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在官员肥腻恶心的尸体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了手握尖刀、脸上被溅了血、眼神毫不屈服的刀髓玉身上。
刀髓玉与梵冥对视的刹那,心中一滞。
而梵冥的出现,瞬间便让原本混乱不堪的场面安定下来。
他径直走向官员那具尸体,俯身从尸体旁边散落的衣物中解下系挂着的锦囊,继而从锦囊中拈出一枚刻有特殊暗纹的金质令牌。
众人瞬间被这枚令牌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屏气凝神,等待梵冥发话。
梵冥直起身,目光定在老鸨脸上,“你可知此獠是何人?”
老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是……是户部的王主事……”
“除了王主事,还有其他身份。”梵冥扬了扬手中的令牌,声音清朗:“此乃密涅教令牌!”
密涅教便是江湖上俗称的魔教,百余年前从北方的炎国传入大晟王朝,可谓是无恶不作。一些见识稍广的宾客闻言色变,看向那具尸体的眼神也变得惊惧与鄙夷。
“身为朝廷官员,却行此叛国通敌的勾当,其罪罄竹难书。”梵冥目光转向刀髓玉:“此女是清雅阁弟子,奉我之命前来除害,何罪之有?”
清雅阁拥有大晟王朝皇帝赐予的特权,可对密涅教教徒格杀勿论。这么一来,刀髓玉自然是免除了杀人罪状。
此言一出,老鸨和护院们纷纷愣在原地,谁也不敢上前捉拿刀髓玉。这时若是指摘刀髓玉杀人,便是沾上了“包庇敌国细作”之嫌,那才是真正的抄家灭门之祸!
老鸨回过神,终于开口吆喝护院:“你们几个,去把这尸体处理了!众位贵客都散了吧!”
梵冥不再理会众人,重新看向刀髓玉,眼神平和而深邃。他温声道:“随我来。”
刀髓玉怔怔望着梵冥——这个万人敬仰的男人,顷刻间将她从灭顶之灾拉回了人间。
清雅阁弟子……密涅教……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词汇冲击着她的大脑,让她恍如置身梦中。
“御行、阿宥,你们也随我来。”梵冥看向那两个不守规矩私闯青楼的徒弟。
雪祭宥与古御行老老实实跟上梵冥。两人不约而同思忖着,师傅此举不仅救下刀髓玉,更是借此机会清除了一桩朝中祸患——只是,师傅怎么会这么凑巧,出现在这里?
“多谢阁主替我解围。”刀髓玉恭敬庄重地朝梵冥躬身一拜。
梵冥语气依旧平淡,却石破天惊:“你可愿成为我门下弟子?”
“自然愿意!”刀髓玉顿了顿,语气又沮丧起来,低低说道:“只是以我的资质……”
比武擂台上那一败,让刀髓玉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不再坚信自己是武学奇才。
“你筋骨奇特、心性坚韧,若得正道指点,未来定能成大器。”梵冥顿了顿:“今夜之事,你虽行事冲动,却绝非滥杀无辜,与清雅阁铲除魔教的宗旨一致,也算是与清雅阁有缘。”
刀髓玉将信将疑,而一旁的雪祭宥,眼神复杂难明。他对上刀髓玉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尽管今夜疑点重重,但事已至此,由梵冥把她收为清雅阁弟子,是目前最好的处理结果,雪祭宥想着。
刀髓玉郑重抱拳,以江湖礼节相对:“师傅,我跟你走!”
梵冥微微颔首,对她的果决颇为满意:“去与你母亲辞别吧,今夜便启程前往清雅阁。”
他转身,青衫微拂,向院外走去。雪祭宥和古御行也立刻跟随他到院外。
刀髓玉心中一诧,梵冥竟然连她和琴九娘的关系都了如指掌……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她已经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梵冥主动收她为徒这件事,给她带来的震撼与激动,足以冲淡其他一切情绪。
“…娘,我是阿玉。”刀髓玉缓缓叩响琴九娘的房门。
今夜的风波,琴九娘当然也从旁人嘴里知道了原委。只是没人知道,看似与风波不相关的琴九娘,内心却比谁都恐慌。
琴九娘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生怕女儿被捉拿关押到天牢,被刽子手施刑砍断脖子。她这个女儿哪怕再不听话再不如她所愿,毕竟也是亲生的,是她顶着老鸨的冷言冷语拉扯大的。
房门打开,琴九娘的脸色却不像刀髓玉预料的那般难看,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
刀髓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希望,学了十几年也不擅长跳舞,成不了器。我知道您阻止我习武,是为我好,是担心闯江湖太危险,怕我因此丧命…”
“不必多言了,”琴九娘从首饰匣子里取出一片发黄的薄纸,轻轻放到刀髓玉掌心:“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这是……”刀髓玉看到发黄的薄纸上,潦草写着两个大字。她不识字,纸上写的是“阿玉”。
琴九娘无声叹气:“这是你爹当初知道我怀胎后,给你取的名字,阿玉。他笃定是个女儿,所以取了女孩名。至于他如今是否还在人世,我也不知道。”
刀髓玉捧着薄纸,一时间感慨万千:“所以……我爹是谁?他叫什么?”
“他只告诉过我一个假名,牧轻舟。在江湖上,是打听不到牧轻舟这号人的。”
琴九娘年轻时,也曾疯魔般痴痴寻找牧轻舟的下落。可是她吃尽了苦头才悲哀地发现,牧轻舟只是那个男人的假名,她根本没有真正认识过那个男人,他给的一切情谊都只是须臾风流。
这些往事,琴九娘从未对女儿透露过。她把江湖宣称为比青楼还要险恶之地,却没办法改变女儿对江湖的痴迷与向往。
“你走吧。”琴九娘扭过头,眼眶微微泛红。
刀髓玉重重磕头三下,信誓旦旦道:“娘,日后我闯出名堂、威震江湖了,必当将您赎出靡音阁,接您过好日子。”
“好日子……什么是好日子呢?”琴九娘喃喃自语:“我离开了靡音阁,又能做什么呢?还不如就在这里生老病死,安度此生。罢了,你快走吧。”
刀髓玉最后望了一眼琴九娘,起身拂尘,决绝离开。没有多余的告别,也没有亲情羁绊的拖沓,只有对新的人生的憧憬。
燕州的街道华灯璀璨。刀髓玉跟着师傅那道飘逸出尘的背影,踏上江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