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过后,雪祭宥并未与梵冥、刀髓玉一同前往清雅阁,而是连夜策马向南赶去。
他答应了那个天真的女孩儿,此行要顺路回一趟燕州别院,给她带信记老字号的冰糖葫芦。
马蹄声在别院清净的石板路上停歇。一整夜赶路未眠,雪祭宥依旧神清气爽、毫无困意,反而是别院里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起床的女孩儿,看起来才像是整宿没睡的人。
“二皇子,您回来了。”仆从殷勤迎上来。
雪祭宥嗯了一声,挥退上前伺候的仆从,独自穿过回廊水榭,来到那间向阳的屋宇。
他尚未走近,便听到了几声喵喵叫。那并不是真正的猫叫声,而是女孩儿软软糯糯地学着猫叫,试图扮作同类吸引小猫。
绕过一丛翠竹,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雪祭宥的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连带着他周身那股无形的皇族贵气,也悄然收敛几分。
只见白石栏杆上,坐着一个身穿藕荷色软罗裙的娇小玲珑身影。她正伸着纤白的手指,小心翼翼逗弄趴在膝头的幼猫。
那只幼猫似乎被她挠得舒服,眼睛在阳光下懒懒地眯成一条缝,还用粉色的舌头轻轻舔她的指尖,引得她咯咯笑。
“小宝儿,看谁回来了。”雪祭宥笑着唤她的乳名。
女孩儿闻声回头,惊喜地喊道:“宥哥哥!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柔和的面部轮廓。与刀髓玉棱角分明的清冷长相恰恰不同,女孩儿长得很是娇憨,眼睛圆圆的,鼻头微微有些钝,嘴唇如同初绽的花苞般粉粉软软。
她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就像一只被保护得极好的、甚至有那么一点儿笨的小动物。
她本是莲华国最受宠的小公主,却在十岁那年被秘密送到燕州别院,换了个身份成为慕容寻雁名义上的义女慕容醒,并与雪祭宥定下婚约。
那时雪祭宥也才十四岁年纪,却已经深谙权谋,明白这位“义妹”背后,承载着莲华国何等的诚意——
莲华国以国小民富和占星术闻名,军力却十分薄弱。在大晟王朝并不看好雪祭宥这个二皇子的情况下,莲华国巫师却悄悄占卜出惊人的结果:小公主命格“凤栖梧桐”,将成为下一代大晟王朝的皇后。而她的夫君,正是二皇子雪祭宥。
莲华国国王为此投下重注,强忍着不舍,将女儿秘密送到雪祭宥身边。
这是一种近乎赌博的联盟。倘若雪祭宥成功登基,慕容醒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后,莲华国也将因此获得强大而稳固的盟友。
但倘若巫师占卜错了,雪祭宥夺权失败……那么慕容醒就会被悄无声息地送回莲华国,保全性命,而莲华国也能最大程度地切割关系自保。
在真正手握至高权柄之前,雪祭宥保证了不碰慕容醒,只会把她当作孩童宠着惯着。
“喏,你最爱的信记冰糖葫芦。”雪祭宥晃了晃手中色泽鲜艳糖衣薄脆的糖葫芦,勾起慕容醒的馋虫。
慕容醒兴高采烈地抱着猫咪,从栏杆上跳下来,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幸好及时稳住了。
她小跑到雪祭宥面前,一边接过糖葫芦,一边笑嘻嘻撒娇:“最喜欢宥哥哥了!”
“新养的小猫?”雪祭宥伸手揉揉慕容醒的脑袋,她才堪堪及他肩膀高。
这是慕容醒在燕州别院生活的第五年。十岁初来乍到时,她还是个哭闹着要回莲华国的小不点儿;如今十五岁青葱年华,她已出落得格外可人,只不过身形还是娇娇的,愈是随着年岁推移,她和雪祭宥之间的身高差距就愈发大。
“是金婆婆家的母猫生的,我看它雪白雪白的好可爱,就求金婆婆送给我啦!我给它取了名字,也叫小宝儿!”慕容醒献宝似的把猫再举高一点,以便给雪祭宥看。
慕容醒补充道:“虽然把它和母猫分开是有点残忍啦,但是我经常带它回金婆婆家,让它和母猫团聚的!”
“小宝儿的意思是,怪我没有送你回去和家人团聚咯?”雪祭宥俯身凑近逗她。
他当然知道慕容醒不是话中有话,她这样天真烂漫又迟钝的性格,想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事情。
慕容醒顿时摇头如拨浪鼓:“不是不是,我在燕州过得很开心,已经不想回莲华国了。”
她连骗人都不会,说到后半句不想回莲华国,忍不住眨眼睛。尽管在燕州别院过得很好,但她还是会常常思念故乡和家人。
说着,慕容醒就要把小猫塞到雪祭宥怀里讨好他。
那只猫似乎不太情愿和雪祭宥这个陌生人接触,高傲地“喵呜”一声,挣脱慕容醒的细胳膊,轻盈跳回栏杆处。
雪祭宥轻掐慕容醒脸颊的婴儿肉:“以后不准叫那只猫小宝儿。”
“为什么呀?”慕容醒一愣。
“因为它一点也不可爱,不配和你用同样的乳名。”雪祭宥继续逗她。
慕容醒被他掐脸也不生气,拍了拍手上的猫毛,好奇地问:“宥哥哥这次出去,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情?我听说书先生讲,燕州今年的比武可热闹了,竟然还有不少女子参加!”
雪祭宥看着她这副完全不谙世事的样子,心中那根因皇权斗争而时刻紧绷的弦,不由得松弛了几分。
与慕容醒这个人相处其实是最舒服的,不需要任何算计,也不需要太过伪装。她的世界简单到只有各种幼稚的小玩意、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故事,以及他这个能偶尔陪她玩的哥哥。
“比武么,无非是些打打杀杀。”雪祭宥避重就轻,反问道:“你呢?又是一个人溜出去听说书了?”
慕容醒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就、就去了一小会儿。元艺楼里新来了个说书先生,他讲的故事可好玩了,说是遥远的东洲岛有一座会唱歌的仙山……”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听来的奇闻异事,讲到最精彩的部分,连手中的糖葫芦都忘了吃。
雪祭宥对这些半真半假的故事没什么兴趣,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她讲,并时不时温柔地“嗯”一声表示在听。
听着听着,他忽然又想到了刀髓玉——如果是刀髓玉听到这些奇闻,肯定不会像慕容醒这样轻信。
慕容醒就像被精心养护的花朵,不染尘埃,也完全不懂人世险恶。刀髓玉则是荒野逆境里靠自己挣扎出来的带刺植物,对一切保持提防心。
“宥哥哥,你在听吗?”慕容醒见他有些走神,撒娇地扯他袖子。
“在听。”雪祭宥收回思绪,随口问道,“那你觉得,东洲岛会唱歌的仙山,是真是假?”
慕容醒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呀。不过,就算不是真的又如何,说书先生能想象出这么神奇的地方,也很厉害呢!”
雪祭宥失笑,心道慕容醒天生有一种快乐的能力,她能过滤掉世间所有阴暗面,只留下美好的部分。
“进屋吧,起风了。”雪祭宥示意慕容醒回屋,以免着凉。
慕容醒体质很弱,或许也有在燕州水土不服的缘故,颇易生病。雪祭宥曾试图带她锻炼增强体质,但她稍微多跑几步就喊累,只得作罢。
就在慕容醒蹦跶着回屋的瞬间,一名不起眼的仆从,悄悄向雪祭宥呈上一封密信。
雪祭宥迅速浏览信件,脸上的柔和神色殆尽,眼神也变得冷峻。这封信是他在朝中的眼线发来的,提及太子近日频繁通过一个神秘人,接触驻守北防线的几位将领,举动很是异常。
“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雪祭宥不容置疑地命令。
“是。”看似普通仆从的暗卫领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退下。
雪祭宥随手烧掉密信回到房间,便看见慕容醒蜷在软榻上,无忧无虑地搂着猫咪玩耍。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像慕容醒搂猫一样,紧紧抱住她。不是出于什么下流的**,而是实在觉得她太可爱无害,抱在怀里才能让他完完全全感到踏实和心安。
侍女端来热茶和点心。
雪祭宥闲适地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野。看似是稍作休息,可他脑海中仍然一刻不停地飞速运转。
太子党近来动作频频,母妃来信说皇后又在暗中拉拢军方将领……还有前往靡音阁途中,放箭刺杀他的幕后主使,也须尽快查清是不是他猜测的那个人。
另一边,师傅梵冥的出现也疑点重重。他向来洁身自好,怎会恰巧出现在靡音阁、并且立即看出被杀的官员是密涅教教徒?
刀髓玉又怎会恰好被激怒到杀了官员,阴差阳错被梵冥收为徒弟?她是心性坚韧勤于练武不错,但雪祭宥看得出来,她实在资质平平没有太多天赋,按常理,不可能成为梵冥的徒弟。
“宥哥哥,”慕容醒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块精致的栗子酥,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这块栗子酥,慕容醒已经咬过了。她总是习惯性把自己尝了一口觉得不喜欢的食物,给雪祭宥也尝尝。
雪祭宥看着她满是期待的表情,便就着她捧的栗子酥咬了一口。酥皮入口即化,带着淡淡清香,只是栗子馅的甜味中竟然还夹杂着辛辣味。
“怎么是辣的?”雪祭宥明知故问。
慕容醒对此很得意:“对呀,这是我最新创造的栗子酥配方,让小桃帮忙改良了一下做出来的。以后你碰到很讨厌的坏人,就可以假装请他吃糕点,他吃了以后会被辣得喉咙冒烟!”
雪祭宥看着她一本正经盘算对付坏人的幼稚招数,心中五味杂陈。有几分好笑,几分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暖意。
可惜宁静温馨的时光总归是短暂,陪慕容醒玩到夜幕降临,讲了两个故事哄她睡下了,雪祭宥便再次启程,快马加鞭奔往清雅阁习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