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破青山》 第1章 1 燕州下起了年内第一场秋雨,寒凉沁骨。 茶楼雅座临窗的位置冷风呼啸,锦衣少年却毫不在意,懒洋洋地斜倚着窗,将不远处比武擂台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生得极为俊朗贵气,眉宇如剑般气势昂扬、眼眸如星般神采奕奕,而举手投足间总是透出江湖浪荡客的漫不经心感。 “啧,小村姑,尽使些野路子。”雪祭宥指尖轻转白玉茶杯,与兄弟调侃:“御行,你说是吧?” 同样公子哥装束的年轻人名叫古御行,是雪祭宥的同门、也是他一起喝酒鬼混的挚友。 古御行笑道:“小村姑虽然是三脚猫功夫,但长得可真不赖。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她了?要不然,你也不会接连看这么多场玩闹似的低级比武赛。” 两人谈笑间,比武擂台上那抹灵巧身影,已经有些退败之势。 阿玉额角的汗珠滚进了眼睛里,刺得生疼。她顾不上揉眼睛,甚至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全身力气都专注汇聚于手中那把大刀上,以此抵御比武擂台上壮硕如野牛的对手。 雨越下越大了,阿玉却还没能和这场比武的对手分出胜负。她额前的碎发被雨淋湿了,狼狈地黏在一起,面庞却在雨中显得更清新。 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温婉乖顺长相,阿玉的五官是偏锋利冷峻的。因为营养不良,她的身板很是清瘦,稚嫩的脸上也没有太多肉,薄薄的皮紧紧贴着骨,倒显出几分倔强野蛮的少年感。 她听说自己的亲爹是个游走江湖的剑客,她和爹长得很像,眉眼里满是不服输的犟劲。当然了,她长得也有好几分像花魁亲娘,尤其是那张精致的瓜子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不用细看都能认定是个美人。 “野丫头,能撑到这一级比武,算你运气好。”比武擂台上,壮汉嗤笑着挑衅:“不过,我劝你现在认输,还能留着脸蛋儿回去嫁人。性子已经够母夜叉了,若是被刀剑划伤破相,就彻底嫁不出去咯!” 台下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阿玉咬紧后槽牙,咽下喉间涌起的腥甜。胸腔里好似被人揍了一拳般发堵,堵得她五脏六腑都在不甘和叫嚣。 在故乡柳溪镇,她的大刀最快最狠。那些庄稼把式的男人,没人能接住她十招。 她从小就深信自己是武学奇才,如今终于到了符合比武条件的十六岁年龄,自然是踌躇满志从柳溪镇一路比武晋级来到燕州。可是到了燕州才发现人外有人,相比之下,自己那些招式不过是花拳绣腿。 阿玉现在挥舞的这把刀,已经有些开裂了。这是她偷偷攒钱,找打铁匠锻造的、价格最便宜的一款刀。 “认输吧,跪下叫我一声爷爷,就饶你一命!”壮汉啐了口痰,神色里尽是轻蔑。 “找死!”阿玉屏气凝神再次蓄力,定了定神,眼眸前忽然明亮了许多。她不顾身上伤口开裂,直直冲向壮汉,凌厉的刀风划破空气发出尖啸声,带着义无反顾的杀气。 壮汉瞳孔猛缩,以极为灵敏的速度横刀去架住阿玉的攻击,并以绝对优势反守为攻,巨大的力量山崩地裂般朝着阿玉压制过去。 两把刀电光火石相触之际,发出极为刺耳的铿锵声。 力量悬殊,阿玉的腕骨终究是不堪重负。手一软的间隙,她整个人便被壮汉一脚蹬下了擂台,重重摔在地上。 裁判高声喊出了壮汉的名字,宣布他胜出。 全场只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看好戏的喝彩与口哨声。 阿玉因为营养不良,眼前又开始天旋地转的发黑。她如盲人般用手撑着地面,好几次想爬起来,却发现双膝在这场比武中伤势太重,根本不能支撑她站立。 疼么?比起□□疼痛,更钻心的是技不如人的屈辱感、是发现自己不过如此的无力感。 忽然间,有一双手,高高在上地把她扶起来。更准确说,是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小村姑,你叫什么名字?”拎起她的人,大约是个少年,嗓音听起来没有人到中年的浑浊感。他笑着说:“真可惜,裁判只会当众念胜出者的名字。” 阿玉站在原地缓了几秒,眼前虽然恢复了正常,但膝盖还是疼痛得厉害,很快又疼到弯曲起来。 她看清了眼前这个风流倜傥、并且戏谑她为村姑的少年。 “我叫什么名字,关你什么事?”阿玉嫌恶地甩开少年的手,狠狠瞪他一眼,对方却以盈盈笑意回敬。 她一瘸一拐走向滚落在擂台边的那把刀,每走一步都好似浑身即将散架般疼。被阿玉视为朋友的廉价大刀已经卷刃了,这让她鼻子有点发酸。 “你叫阿玉,我知道。”少年无赖地跟在她身后,对着她狼狈的背影不紧不慢说道:“上一场比赛你赢了,我听到裁判喊你阿玉。所以你的大名叫什么?” “就叫阿玉。”寒雨倾盆而下,阿玉在雨幕里转过身,目光晦暗,整个人沮丧失意如同游魂:“可以了吗?别再跟着我。” “总得有个姓氏吧?”少年追问。 “没有姓氏。”阿玉倒也没撒谎。 “那好吧,作为交换,告诉你我的名字——雪祭宥,雪祭是大晟王朝皇室复姓,宥是宽宥的…” 阿玉冷冷打断:“我不识字。” “那你总该听说过大晟王朝最没用的二皇子吧?我就是…” 少年话音未落,阿玉已经身体疼痛到半昏死过去,如蒲柳折断般倒下。 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不算太温柔的怀抱,在阿玉倒地之前稳稳接住了她。 雪祭宥惊诧于阿玉比他想象中还要轻,她那件湿透了的俗气粗布褂子下,嶙峋瘦弱的骨骼简直是硌他手臂。 雨珠从阿玉纤长的睫毛颗颗滚落。雪祭宥蹙了蹙眉,感受到怀里那具身躯微不可查的颤抖。 “打起来真不要命啊,小村姑。”他低叹一句,语气里却隐隐有种对阿玉的认同。 古御行走了过来,瞧了瞧好友臂弯里那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又看了看雪祭宥难得有些怔忪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并未点破。 冷风卷着雨帘,终于将燕州这一方天地的喧嚣吹散了些。 * 阿玉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时,是在客栈的雅间里。 她躺在铺着云丝锦被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肩背处和膝盖的伤口均已被白棉布妥帖包扎好,隐隐还能闻到棉布下敷着的草药苦香。 “醒得还挺快嘛。” 阿玉闻声侧过脑袋,便看见了那个癞皮狗似的非要跟着她的少年。他逆光而坐,墨发未束冠,只是松松挽着,侧影看起来格外浪荡不羁。 少年修长的手指,正缓缓抚过那把残破崩缺的大刀,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怜惜意中人。 “别碰我的刀。”阿玉警告。 “人都碰过了,还不准碰刀啊?”少年很听话地不再碰刀,却径直走向拔步床,用那双灼灼的眸子俯视她。 阿玉警惕地绷紧了身子。 “放心吧,我没碰你,叫了大夫给你看病,是跟着大夫一起来的丫头给你包扎了伤口。” “谢谢。”阿玉喉咙干涸沙哑地道了句谢。她心知,若不是少年出手救她,恐怕她昏倒在地上断气了也没人知道,更没人管。 少年听出她口渴,主动给她斟了杯茶。房中极静,茶水原本细微的流淌声被无限放大。 阿玉试图挪动身体去接过茶杯,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抽气。 少年双手环抱,懒懒散散没个正形靠在拔步床的床柱边:“能被本皇子伺候的人,放眼天下都屈指可数。” 他自称皇子,这下倒是让阿玉想起了晕倒之前,听说他叫雪祭宥。 这个名字很耳熟,大概是从说书先生嘴里传开的。这个名字对应的人有何事迹,阿玉也不陌生,因为那些事迹桩桩件件都令人闻之难忘。 “你就是雪祭宥?”阿玉对此并不怀疑——少年莫名其妙看了多场她的比武,执着于知道她的名字,与她非亲非故却又救了她……这些事,确实是说书先生描绘的那个雪祭宥能做出来的。 “正是。” 阿玉饮了口茶,不再说话,只是坐在床上怔神。她看起来有些憔悴,唇瓣病态乌紫。 “看起来,你很了解我?”雪祭宥问。 阿玉心下觉得好笑,素昧平生的两个人,怎么可能称得上了解:“只是听说过名字而已,我对你那些传闻没兴趣。” “但是——”雪祭宥拖长尾音,朝她眨了眨眼:“我很想了解你。” “我?”阿玉扯了扯嘴角:“好啊,不妨告诉你,我是个村姑,祖籍柳溪镇。” “你是我见过最脱俗最特别的——村姑。”雪祭宥同她细细说来:“脱俗呢,是你比武时展现的那股韧劲,和寻常女子截然不同。至于特别呢,想不想知道你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想知道。”阿玉没心情陪他闲聊。 “特别清丽动人!” 雪祭宥的马屁算是拍歪了,阿玉压根不信。一来,她是个不在意外貌的武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好看或者不好看;二来,雪祭宥这种浪荡的皇子,见过的女子数不胜数,比她长得更好看的必然是多着去了。 生在这江湖乱世,阿玉只恨自己是女儿身,空有一腔习武行侠的男儿志。 雪祭宥对她颇有兴趣:“你不是在柳溪镇长大的吧?听你说话口音,不像那儿的人。” “更多时候是在燕州生活,很早以前在柳溪镇待过几年。”阿玉坦言:“我娘是燕州靡音阁的女子,我是她的私生女,见不得人,小时候被送到她老家柳溪镇让亲戚照看了几年。后来,亲戚实在管不住我,又把我送回靡音阁了。因为不知道父亲是谁,所以我没有姓氏。” 阿玉此言不假,但她没说全,她娘其实是靡音阁鼎鼎有名的花魁琴九娘。 第2章 2 在燕州,达官贵人们最爱去寻欢作乐的地方就是靡音阁,而在靡音阁里,最美的女人当属琴九娘。 琴九娘年轻时被江湖浪子骗了心,怀了那江湖浪子的骨肉,一介弱女子硬是扛下了老鸨的所有斥责和虐待,生下了阿玉这个女儿。 琴九娘平日里对待阿玉颇为严苛,盼着阿玉能继承她的衣钵,习得精湛舞艺,成为名震天下的舞姬。可惜了,女儿随爹。 阿玉的性格像极了那个江湖浪子爹,成天幻想纵马驰骋江湖。小的时候,琴九娘逼她练舞,她不肯练,练了也练不好,没那天赋,就少不了挨打,但就算是被打到濒死她也犟着不吭声。长大后,阿玉学乖了,表面上不再跟琴九娘对着干,舞艺平平却也练得算是勤勉,琴九娘无可奈何,只能叹自家女儿的确没那天赋。 每到夜里,阿玉就偷偷溜出靡音阁,在一片竹林里摸黑习武。琴九娘极少给她钱,她攒钱很久才从摊贩那里买来一本旧书《通骨绝学》。听摊贩说,习完此书便可身轻如燕浑身巧劲,也不知是真是假。 阿玉自认为有些习武天赋。她虽不识字,却早已通过模仿书中画的人物招式,自学完《通骨绝学》,并靠着一身灵巧功夫,在祖籍柳溪镇报名比武,一路过关斩将晋级到燕州。 “你不该只是叫阿玉。”雪祭宥认真地说道:“世上叫阿玉的太多了,谁会记得哪个阿玉是你。” 这点倒是和阿玉的想法不谋而合。 单单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就不止她一个阿玉,西街方夫人的贴身丫鬟就叫阿玉,打铁匠老祝的三女儿也叫阿玉………这么多的阿玉,日后在江湖上成名了,谁人知道成名的那个阿玉,究竟是哪个阿玉? 阿玉想在名震江湖前先给自己取个独一无二的名字。可惜她从小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没那本事。 雪祭宥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狭长木椟,置于阿玉手边,示意她打开看看。 木椟表面没有太多繁杂雕饰,但从其天然的纹理就能看出是贵重之物。 阿玉挑开木椟的扣锁,只见玄色锦缎铺陈中,静卧着一柄玉髓琢成的刀。这刀身长约七寸,线条雅致又不失气势,色泽温润如凝脂,内里竟还氤氲沁绕着几缕森然的血色。 “这是…玉制成的刀?”阿玉迟疑。 “没错,此刀取材于西域莲华国进贡的玉髓,由玉作大师以金刚砂千番碾磨,方得此锋刃。” 果然如雪祭宥所言,细看之下,玉制成的刀,刃口薄如蝉翼,几近透明。 阿玉还有不解之处:“玉质虽坚固,却性脆,如何能作兵刃?” “问得好。”雪祭宥眼中满是赞许,“寻常玉材自是不堪作兵刃。但这玉髓质地非凡,且玉作大师在其中融入了乌金丝充当筋骨,这才造就了玉髓刀能刚能柔的特质。” 雪祭宥顿了顿,嬉皮笑脸道:“你和这柄玉髓刀一样能刚能柔,正适合成为它的主人。” “无功不受禄。”阿玉淡淡道。 “收着吧。不如,你以后就叫刀髓玉,你这么喜欢舞刀,就姓刀好了。”雪祭宥一边给她出主意,一边把玉髓刀塞到她手里—— “说不定哪天,你就成为江湖排行榜上的大人物了呢?提前准备好名字,总不是坏事。到时候,你还能为我所用,这玉髓刀就当作提前用来巴结你了。” 玉髓刀握在掌心里,没有原先那把大刀沉重,却意外的有种贴合掌心的称手与灵巧感,好似天生为她的手打造。 刀髓玉……阿玉有点喜欢这个新名字。 * 夕阳昏黄,雪祭宥坐在马车里,身侧是受了伤行动不便的刀髓玉。马车外,是好兄弟古御行正在哼着歌挥着鞭驭马。 刀髓玉是靡音阁的舞女。参加比武前,她向靡音阁请了几天假,如今期限已到,不得不拖着伤势赶路回去继续跳舞卖艺挣钱。雪祭宥坚持要送她回靡音阁,考虑到时间紧迫,她便答应了。 “你……”刀髓玉忽然开口,调子里藏着些许迟疑:“为什么帮我?” 雪祭宥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轻浮笑意,吊儿郎当又欠揍的语气道:“本皇子怜香惜玉,乐于帮助全天下美人。” 这话半真半假。真在于,他的确是个怜香惜玉、万花丛中过的江湖浪子;假在于,他帮助刀髓玉,远远不止是因为皮囊,更是因为刀髓玉身上那股不服输的狠劲,让他联想到许多往事。 “小心!”刀髓玉敏锐察觉马车外异变陡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雪祭宥扑倒在身下护住。 数道凌厉的利箭破空之声从马车外传来,其中几支箭牢牢钉在了马车内,索性都被刀髓玉和雪祭宥躲了过去。 刀髓玉没有惹上任何仇家,很明显,这场袭击是冲着雪祭宥来的。 “唔……”雪祭宥被闷在刀髓玉怀里,呼吸间尽是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和好闻的体香。 这么清瘦的女子,怀抱却是柔软如绵的。雪祭宥的闷哼声,让刀髓玉这才松开他。 刀髓玉听说过,雪祭宥这人不思进取,是清雅阁阁主梵冥最没用的徒弟,武功烂得完全上不了台面。简而言之,他就是个空有其表的草包。 所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她自诩侠女,在危险关头当然要主动保护雪祭宥,哪还顾得上什么男女之嫌。 嗖的一声,又是一支箭插在了马车内壁。箭头隐隐闪烁着幽暗光芒,看起来是淬过了毒。 雪祭宥和刀髓玉同时注意到这一点。 “阿玉,你先跳车,趁乱离开。”雪祭宥低声道:“这些人的目标是我。” “你救了我一次,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眼看箭势越来越密,刀髓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猛地将雪祭宥往较为安全的一侧推去,自己则旋身跳到马车外面犯险,准备与古御行一同对抗敌人。 雪祭宥被刀髓玉推得装作一个趔趄,甚至在“慌乱”中被衣摆绊倒,狼狈地摔向一旁,却好巧不巧地避开了一支致命毒箭。 “御行,她膝盖有伤,你护着点!”雪祭宥朝着马车外大喊。 “还是先当心你自己吧!”古御行怼吼一声,长剑飞速挥舞,剑光如锦缎般流畅华丽地卷落毒箭,铁器相撞的哐当声不绝于耳。 与古御行名门做派的剑法截然不同,刀髓玉完全是凭着一腔悍勇,毫无章法地不要命乱打。 她手持玉髓刀,不顾伤口再次开裂,凭借着并不算多的实战经验左支右绌,竟硬生生挡住了一个企图翻进马车车窗的黑衣人。 黑衣人的短刃与她的玉髓刀激烈相接,边缘处好似溅起一溜火星子,震得她虎口发麻。 又一个黑衣人侵袭逼近,古御行利落地反手使剑,及时替刀髓玉挡下了袭击。 刀髓玉忍不住夸赞古御行:“好剑法!” 她话音未落,马车内就传来雪祭宥耍宝似的叫喊声——“阿玉,我和他是同门,我修的也是清雅剑法!” 马车外拼命抵御毒箭的二人,自然是无暇理会“草包皇子”的自夸。与此同时,马车内的“草包皇子”却已然对着窗外放出一枚无声信号弹。 天空上方短暂闪过烟花般绚丽的图案。 领头的那个黑衣人发出唿哨,声音嘹亮而短促。箭势骤然停下来,黑衣人也纷纷如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条荒僻的小道瞬间恢复了沉寂,只留下血腥气和满地狼藉的打斗痕迹。而黄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夜幕取代。 “没事吧?”古御行收剑回鞘,看了眼刀髓玉的伤势,赞许道:“小姑娘有胆识,十几岁了?” 刀髓玉答:“上月满十六岁。” 雪祭宥“惊魂未定”地从马车内探出脑袋,拍了拍锦袍上的灰尘,声音还在颤抖:“御行、阿玉,多亏有你们在。” “你没受伤吧?”刀髓玉自己的手臂都还在汩汩渗血,却先关注雪祭宥是否安然无恙。 “嘶,好像手腕折到了,”雪祭宥将手腕伸到刀髓玉的眼皮子底下,同时有模有样地倒吸一口凉气:“疼死了。” “是吗,我看看。”刀髓玉刚要给雪祭宥仔细检查手腕情况,便听得古御行朗声一笑—— “脸皮真够厚啊你,少装了,人家小姑娘流血都没喊疼,你喊什么?” 刀髓玉顿时松开雪祭宥的手腕,眼里方才萌生的担忧神色转瞬即逝,重新变回日常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雪祭宥语气委屈:“御行兄,本皇子养尊处优惯了,怕疼也正常!话说回来,天色已晚,不如我们今夜就留宿靡音阁吧。” “清雅阁不是有严厉规矩,弟子皆不准踏入青楼么?”刀髓玉问。 古御行乐了:“想不到你对清雅阁的规矩倒是挺熟悉。该不会,你也想加入清雅阁吧?” 刀髓玉摇了摇头:“我的资质还不够。” 她对清雅阁的确称得上熟悉,也的确幻想过加入这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正派组织。究其根源,是因为她自幼仰慕那位风光霁月、武功盖世的清雅阁阁主——梵冥。 “总之,今夜先去靡音阁开开眼吧,咱俩瞒着师傅,不会有事的。”雪祭宥朝着古御行懒懒一笑,纨绔气十足。 古御行思忖片刻,终究还是同意了。 而刀髓玉的嘴唇隐约动了动,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不言。那是她们青楼女子挣扎求存的地方,却是这些贵人眼中的温柔乡和乐土。 马车辘辘而行,过了没多久,在一座华丽俗艳的大门前停下。精致的门楣下,站着面容更精致的巧笑倩兮的人儿,浓烈的脂粉香气和酒气登时扑面而来。 靡靡丝竹声与劝酒调笑声不绝于耳,刀髓玉下了马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让雪祭宥和古御行目睹她在这里卖艺,虽说不上难堪,但也着实面上不光彩。 方才在路上,她还是与这两名男子并肩作战的女侠。可眼下回到靡音阁,她又沦落为穿着暴露衣着跳舞给宾客观赏的低贱卖艺女。 “我先进去了,二位自便。”刀髓玉低语一句,随后刻意避开二人目光,匆匆走进靡音阁。 第3章 3 刀髓玉回到靡音阁,劈头盖脸便迎来老鸨一顿臭骂,内容仍是“舞都跳不好还想习武”“和你那个爹一样生的贱”云云。 她来不及仔细处理全身上下那些新伤旧伤,只能草草用清水冲洗,然后换上让她恶心的舞衣、画上让她不齿的浓妆,与姐妹们一同登台。 在靡音阁,多得是跳舞天赋异禀的女子,像刀髓玉这样被日日夜夜严厉逼着练舞还跳得一般的,反倒是少数。 但也正是得益于此,刀髓玉从来没有独舞的机会,甚至没有站在队伍前排的机会,每次都是灰溜溜站在最角落充数作背景,难以引起那些寻欢作乐者的注意,从而免于卖身,保住了清白。 古御行坐在观舞台下,目光来来回回穿梭了半天,才找到哪个舞女是刀髓玉:“看到了吗?那小姑娘换了身衣服,跟变了个人似的!” 雪祭宥淡然嗯了一声。他早就注意到了。 舞台上那些女子,全都穿着裸露腰肢和半露雪脯的裙裳,美好的身体曲线展现无遗,舞台下那些觥筹交错的宾客,则是目光黏腻地在女子们之间流转。 刀髓玉化了浓妆,反而没有她素着一张脸时好看,越素净反倒越能衬出她的独特气质。她暴露出来的匀净肌肤上,清晰可见斑驳伤痕。 古御行一边品茶,一边咂舌:“啧,小姑娘跳得不行啊,动作比其他人硬,而且表情也太刚强了些,没有柔媚感。” 他说到了点上,刀髓玉跳舞最大的问题就是每个动作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生冷僵硬感,与靡音阁软玉温香的氛围格格不入。 对此,雪祭宥沉默不言,并未搭腔。 一曲毕,舞女们扭着纤腰依次退下舞台,赢得满堂下流喝彩。 只有雪祭宥注意到,刀髓玉在下台后,被一双女人的手狠狠拉扯到角落。 古御行眨眼的功夫,就发现雪祭宥已经起身走了,连忙问:“喂,你去哪?” “小解。”雪祭宥其实是要悄悄追到舞台后面一探究竟。 是因为不放心刀髓玉么?雪祭宥说不上来,他自认为只是出于好奇。 雪祭宥一路不动声色跟在那个女人和刀髓玉身后,来到了一间隐蔽的屋子。 女人锁了门,雪祭宥轻而易举翻到房顶上,娴熟地揭了其中一片瓦,从顶上往下窥视。 “贱种!”一个响亮的巴掌,甩落到刀髓玉脸颊。 雪祭宥这次看清了,女人是靡音阁最负盛名的花魁琴九娘。她虽已年逾三十,却仍身姿曼妙容貌娇艳,只不过此刻表情却很是凶狞,柳眉倒竖着朝刀髓玉发泄怒火。 “迟早有一天要死在外面!死了都没人收尸的贱种!”又是一巴掌,刀髓玉的半边脸颊隐隐红肿起来。 琴九娘仍不解气,锐利的指尖恨恨戳着刀髓玉的额头:“说话!别装哑巴!” 刀髓玉紧咬下唇,一声不吭,目光倔强地瞪着琴九娘,身躯却顺从地直直跪了下来。 她如今已经哭不出来了。换做是早些年,她总是眼眶里蓄满了泪,屈辱又不甘地哑着嗓子反驳琴九娘。 “说话啊!”琴九娘歇斯底里地把刀髓玉从地上扯起来,用劲晃着她瘦弱的肩膀质问:“说啊你说啊,你就这么想在比武擂台上被人打死?” 刀髓玉沉默良久,无力地哽咽道:“娘,我比武输了。” 雪祭宥眸色一沉,果然如他猜测的那般,琴九娘和刀髓玉是母女关系。 他的目光始终跟随在刀髓玉身上。她黑白分明的瞳仁、紧抿着的唇瓣、太过用力握拳而导致微微颤抖的薄薄身躯…… 这让他想起了年幼时的自己—— 那是一个阳光毒辣的盛夏午后,六岁的雪祭宥被禁闭在皇宫最偏僻的一座荒废殿宇。 烈日光芒从破旧的窗棂纸透进殿内,在坎坷不平的地板投下斑驳晕影。身量尚未长高的雪祭宥,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跪在地面,身板挺得笔直。 而他的母妃慕容寻雁,正握着一把铁铸成的沉重戒尺,厉声责罚他。 慕容寻雁曾经是驰骋江湖潇洒不羁的女侠,却因被大晟王朝的皇帝纳为妃子,从此锁于深宫之中,逐渐失去了侠义心性,变成和后宫那些女人们一样勾心斗角的狠角色。 “再背一遍《谏太宗疏》。”慕容寻雁的眼神早已不再清澈,不知是从何时起染上了被苦难磨砺出的疲惫与冷硬。 雪祭宥清了清嗓子,开始流利背诵。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臣闻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背着背着,雪祭宥突然产生幻觉般听到其他皇子公主的嬉戏笑闹声。他也想和那些兄弟姐妹们一同玩耍,母妃却从来不允许,只会逼着他在这座破败的殿宇秘密学习晦涩难懂的帝王心术和治国之道。 “知其不可,而况于……”雪祭宥被颅内那些嬉笑声打断了思路,下一瞬竟然怎么也想不起原本可以倒背如流的字句,不禁急得额头上渗出汗珠。 慕容寻雁扬起戒尺,冷冷启唇:“伸手。” 雪祭宥颤抖着伸出右手,掌心也因为恐惧而沁出了汗。 啪的一声脆响,铁铸戒尺狠狠抽在了雪祭宥稚嫩的掌心。尖锐的剧痛瞬间遍布开来,雪祭宥的视野很快就被泪水模糊了。 “不准哭!”慕容寻雁的厉喝刺破了殿宇的沉寂:“雪祭宥,你看着我!” 他被迫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 又是一记戒尺,落在同样的位置,新旧疼痛叠加,雪祭宥的掌心红肿得可怖。 “记住!没人会在意你的眼泪和软弱!”慕容寻雁面无表情地不断扬起又落下戒尺,抽打如同密集的雨点般降落在雪祭宥身上。 好疼……真的好疼…… 雪祭宥疼到想放声大哭,想求母妃不要再打了,可是他不敢。那些苦苦乞求的话语,都被他悉数咽回了肚子里。 过了许久,抽打终于停下来。 慕容寻雁手中的戒尺哐当落地,她看到儿子的眼眸里,终于出现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倔强隐忍神情。 …… “娘,对不起。” 刀髓玉的声音,将雪祭宥从片刻的恍惚拉回了现实。 琴九娘发泄完胸中怒火,看着跪在地上、脸颊红肿却依旧倔强沉默的女儿,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推开房间沉重的木门,愤然离开。 刀髓玉依旧维持着跪姿。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走远,她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缓缓垮塌下来,用手扯了扯凌乱的舞衣,撑着地面站起来,朝着自己那间位于最偏僻角落的简陋房间走去。 房顶之上,雪祭宥轻轻将揭开的瓦片复位。他悄无声息地落地,站在阴影里,看着刀髓玉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想要跟上刀髓玉,手指也微微一动,那瓶御制金疮药下一秒就要被取出。但还是停下了。 此时此刻,无论他做什么,都只会让刀髓玉更加难堪。 夜色渐深,靡音阁的丝竹声与笑闹声愈发热烈。前厅的喧嚣隔着好几重院落,朦朦胧胧传到后院低矮的厢房。刀髓玉是这里最末等的舞女,居所自然也是最差的。 刀髓玉已经洗漱完准备睡下,却有些奇怪与她同住的小蝶为何还未回房。平日这个时辰,小蝶早都沉沉睡着了。 小蝶是卖艺不卖身的琵琶女,在靡音阁的地位也排到末等。与刀髓玉那股冷凛犟劲不同,小蝶性子怯懦得像只兔子,常常遭到宾客欺负。刀髓玉总是挺身而出帮她解围,小蝶因此很是依赖刀髓玉,两人算得上是靡音阁最好的朋友。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缠上刀髓玉心头。她在床边静坐了片刻,下定决心般将那柄玉髓刀揣入怀里,随即冲出门,拼命跑向老鸨的上等房。 “你这丫头疯啦?!”老鸨被急促的敲门声惊得心中一跳,拉开门看到刀髓玉那张令她晦气的脸,怒喝道:“越来越没礼数了!要死啊!” “我问你,小蝶去哪里了?”刀髓玉跑得太快太急,胸口剧烈起伏,发声都不连贯了。 老鸨冷笑,挖苦道:“呵,小蝶?当然是去接客了,能被朝廷官员看上,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她啊,连着接客三天了,好日子就要来了!不像你,一天到晚顶着一张晦气得要死的脸,活该没人要!” “她在哪?!”刀髓玉不耐烦打断她的挖苦。 “你要干嘛?”老鸨忌惮起来:“我警告你可别乱来,那是三品官,靡音阁惹不起的!” 三品官……刀髓玉大概知道小蝶在靡音阁哪间房了,当即朝着那个方向奔去,留下老鸨在后面怒气冲冲大喊停下。 小蝶必然不是主动卖身的。刀髓玉很清楚,小蝶曾经说过,自己宁可上吊死去,也不要被那些男人玷污。 刀髓玉只恨自己不能再跑快一些。等她到达那间房门口时,果不其然,听到了小蝶压抑的、夹杂着哭泣和抵死挣扎的求救声,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热血逆流而上,猛地冲上心口。刀髓玉深吸一口气,暴戾狠绝地踹开木门。而房间内的景象,简直让她目眦欲裂! 第4章 4 昏暗烛光下,小蝶被一个肥胖官员死死按在榻上。男人一身白花花的肥腻肉,官帽随意丢在地上,露出油光锃亮的脑门,神情令人作呕。 小蝶的双手被官员牢牢钳住,泪水布满了她那张怯生生的脸蛋。 官员被破门声惊动,见到是刀髓玉一介女流之辈,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不屑神情:“你是谁?滚出去!别坏了爷的好事!” 刀髓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尖锐锋利的玉髓刀,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吱轻响。 小蝶看到她,还没开口喊出“阿玉”这个名字,就情绪彻底崩溃,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哭什么哭!”官员用力掐着小蝶的脖子,同时警告刀髓玉:“叫你滚听见没有!” 刀髓玉眼中厉色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举着刀尖朝毫无防备的官员刺去。 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响彻房间。官员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竟然敢拿着刀索取他尊贵的性命。 刀尖插入官员胸口,又稳又准又狠,一击致命。官员睁着惊诧的双眼,轰然倒下,鲜血淌了满地。 “阿玉!”小蝶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只是坐在床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刀髓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刀髓玉平生第一次杀人,头脑不禁一片空白,虚脱感从颤抖的右手传遍全身。 “没事,小蝶,没事的。”刀髓玉强行压制住手抖症状,给小蝶披上衣裳裹好,严严实实遮蔽身体。 “啊——!杀人啦!”老鸨带着几个丫头终于赶到了房间。其中一个年纪小的丫头被眼前这一幕吓到失神,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湖水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怎么回事?!”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东边厢房传来的!” 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越来越清晰,灯笼的光火也晃动着逼近,映照出官员被刺死在地的血腥可怖景象。 老鸨臃肿的身体晃了晃,差点当即晕过去。她在几个丫头的搀扶下,指着刀髓玉,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你这个灾星!这回闯下泼天大祸了!快!你们快去报官!把她给我绑起来!” 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瞬间围上来。 刀髓玉握紧着那柄沾血的刀,眼神重新由茫然变得狠戾起来。 眼看就要爆发新一轮冲突的时刻,清冷沉稳的男声突然在人群中响起—— “深更半夜,何事如此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青灰淡雅长袍的男人伫立在那里。男人身形挺拔有力,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眼神却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沉静从容与悲悯天下的温润宽和。 雪祭宥和古御行站在人群里,看到梵冥,心下双双一惊。他们方才闻声紧急赶来,雪祭宥正欲为刀髓玉脱罪,却不想师傅今夜竟然也在靡音阁,还抢先一步站了出来摆平风波。 更惊诧的人,是刀髓玉。她在书中见过梵冥的画像,一眼就认出这个男子正是清雅阁阁主。 梵冥的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在官员肥腻恶心的尸体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了手握尖刀、脸上被溅了血、眼神毫不屈服的刀髓玉身上。 刀髓玉与梵冥对视的刹那,心中一滞。 而梵冥的出现,瞬间便让原本混乱不堪的场面安定下来。 他径直走向官员那具尸体,俯身从尸体旁边散落的衣物中解下系挂着的锦囊,继而从锦囊中拈出一枚刻有特殊暗纹的金质令牌。 众人瞬间被这枚令牌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屏气凝神,等待梵冥发话。 梵冥直起身,目光定在老鸨脸上,“你可知此獠是何人?” 老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是……是户部的王主事……” “除了王主事,还有其他身份。”梵冥扬了扬手中的令牌,声音清朗:“此乃密涅教令牌!” 密涅教便是江湖上俗称的魔教,百余年前从北方的炎国传入大晟王朝,可谓是无恶不作。一些见识稍广的宾客闻言色变,看向那具尸体的眼神也变得惊惧与鄙夷。 “身为朝廷官员,却行此叛国通敌的勾当,其罪罄竹难书。”梵冥目光转向刀髓玉:“此女是清雅阁弟子,奉我之命前来除害,何罪之有?” 清雅阁拥有大晟王朝皇帝赐予的特权,可对密涅教教徒格杀勿论。这么一来,刀髓玉自然是免除了杀人罪状。 此言一出,老鸨和护院们纷纷愣在原地,谁也不敢上前捉拿刀髓玉。这时若是指摘刀髓玉杀人,便是沾上了“包庇敌国细作”之嫌,那才是真正的抄家灭门之祸! 老鸨回过神,终于开口吆喝护院:“你们几个,去把这尸体处理了!众位贵客都散了吧!” 梵冥不再理会众人,重新看向刀髓玉,眼神平和而深邃。他温声道:“随我来。” 刀髓玉怔怔望着梵冥——这个万人敬仰的男人,顷刻间将她从灭顶之灾拉回了人间。 清雅阁弟子……密涅教……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词汇冲击着她的大脑,让她恍如置身梦中。 “御行、阿宥,你们也随我来。”梵冥看向那两个不守规矩私闯青楼的徒弟。 雪祭宥与古御行老老实实跟上梵冥。两人不约而同思忖着,师傅此举不仅救下刀髓玉,更是借此机会清除了一桩朝中祸患——只是,师傅怎么会这么凑巧,出现在这里? “多谢阁主替我解围。”刀髓玉恭敬庄重地朝梵冥躬身一拜。 梵冥语气依旧平淡,却石破天惊:“你可愿成为我门下弟子?” “自然愿意!”刀髓玉顿了顿,语气又沮丧起来,低低说道:“只是以我的资质……” 比武擂台上那一败,让刀髓玉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不再坚信自己是武学奇才。 “你筋骨奇特、心性坚韧,若得正道指点,未来定能成大器。”梵冥顿了顿:“今夜之事,你虽行事冲动,却绝非滥杀无辜,与清雅阁铲除魔教的宗旨一致,也算是与清雅阁有缘。” 刀髓玉将信将疑,而一旁的雪祭宥,眼神复杂难明。他对上刀髓玉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尽管今夜疑点重重,但事已至此,由梵冥把她收为清雅阁弟子,是目前最好的处理结果,雪祭宥想着。 刀髓玉郑重抱拳,以江湖礼节相对:“师傅,我跟你走!” 梵冥微微颔首,对她的果决颇为满意:“去与你母亲辞别吧,今夜便启程前往清雅阁。” 他转身,青衫微拂,向院外走去。雪祭宥和古御行也立刻跟随他到院外。 刀髓玉心中一诧,梵冥竟然连她和琴九娘的关系都了如指掌……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她已经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梵冥主动收她为徒这件事,给她带来的震撼与激动,足以冲淡其他一切情绪。 “…娘,我是阿玉。”刀髓玉缓缓叩响琴九娘的房门。 今夜的风波,琴九娘当然也从旁人嘴里知道了原委。只是没人知道,看似与风波不相关的琴九娘,内心却比谁都恐慌。 琴九娘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生怕女儿被捉拿关押到天牢,被刽子手施刑砍断脖子。她这个女儿哪怕再不听话再不如她所愿,毕竟也是亲生的,是她顶着老鸨的冷言冷语拉扯大的。 房门打开,琴九娘的脸色却不像刀髓玉预料的那般难看,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 刀髓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希望,学了十几年也不擅长跳舞,成不了器。我知道您阻止我习武,是为我好,是担心闯江湖太危险,怕我因此丧命…” “不必多言了,”琴九娘从首饰匣子里取出一片发黄的薄纸,轻轻放到刀髓玉掌心:“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这是……”刀髓玉看到发黄的薄纸上,潦草写着两个大字。她不识字,纸上写的是“阿玉”。 琴九娘无声叹气:“这是你爹当初知道我怀胎后,给你取的名字,阿玉。他笃定是个女儿,所以取了女孩名。至于他如今是否还在人世,我也不知道。” 刀髓玉捧着薄纸,一时间感慨万千:“所以……我爹是谁?他叫什么?” “他只告诉过我一个假名,牧轻舟。在江湖上,是打听不到牧轻舟这号人的。” 琴九娘年轻时,也曾疯魔般痴痴寻找牧轻舟的下落。可是她吃尽了苦头才悲哀地发现,牧轻舟只是那个男人的假名,她根本没有真正认识过那个男人,他给的一切情谊都只是须臾风流。 这些往事,琴九娘从未对女儿透露过。她把江湖宣称为比青楼还要险恶之地,却没办法改变女儿对江湖的痴迷与向往。 “你走吧。”琴九娘扭过头,眼眶微微泛红。 刀髓玉重重磕头三下,信誓旦旦道:“娘,日后我闯出名堂、威震江湖了,必当将您赎出靡音阁,接您过好日子。” “好日子……什么是好日子呢?”琴九娘喃喃自语:“我离开了靡音阁,又能做什么呢?还不如就在这里生老病死,安度此生。罢了,你快走吧。” 刀髓玉最后望了一眼琴九娘,起身拂尘,决绝离开。没有多余的告别,也没有亲情羁绊的拖沓,只有对新的人生的憧憬。 燕州的街道华灯璀璨。刀髓玉跟着师傅那道飘逸出尘的背影,踏上江湖之路。 第5章 5 风波过后,雪祭宥并未与梵冥、刀髓玉一同前往清雅阁,而是连夜策马向南赶去。 他答应了那个天真的女孩儿,此行要顺路回一趟燕州别院,给她带信记老字号的冰糖葫芦。 马蹄声在别院清净的石板路上停歇。一整夜赶路未眠,雪祭宥依旧神清气爽、毫无困意,反而是别院里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起床的女孩儿,看起来才像是整宿没睡的人。 “二皇子,您回来了。”仆从殷勤迎上来。 雪祭宥嗯了一声,挥退上前伺候的仆从,独自穿过回廊水榭,来到那间向阳的屋宇。 他尚未走近,便听到了几声喵喵叫。那并不是真正的猫叫声,而是女孩儿软软糯糯地学着猫叫,试图扮作同类吸引小猫。 绕过一丛翠竹,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雪祭宥的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连带着他周身那股无形的皇族贵气,也悄然收敛几分。 只见白石栏杆上,坐着一个身穿藕荷色软罗裙的娇小玲珑身影。她正伸着纤白的手指,小心翼翼逗弄趴在膝头的幼猫。 那只幼猫似乎被她挠得舒服,眼睛在阳光下懒懒地眯成一条缝,还用粉色的舌头轻轻舔她的指尖,引得她咯咯笑。 “小宝儿,看谁回来了。”雪祭宥笑着唤她的乳名。 女孩儿闻声回头,惊喜地喊道:“宥哥哥!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柔和的面部轮廓。与刀髓玉棱角分明的清冷长相恰恰不同,女孩儿长得很是娇憨,眼睛圆圆的,鼻头微微有些钝,嘴唇如同初绽的花苞般粉粉软软。 她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就像一只被保护得极好的、甚至有那么一点儿笨的小动物。 她本是莲华国最受宠的小公主,却在十岁那年被秘密送到燕州别院,换了个身份成为慕容寻雁名义上的义女慕容醒,并与雪祭宥定下婚约。 那时雪祭宥也才十四岁年纪,却已经深谙权谋,明白这位“义妹”背后,承载着莲华国何等的诚意—— 莲华国以国小民富和占星术闻名,军力却十分薄弱。在大晟王朝并不看好雪祭宥这个二皇子的情况下,莲华国巫师却悄悄占卜出惊人的结果:小公主命格“凤栖梧桐”,将成为下一代大晟王朝的皇后。而她的夫君,正是二皇子雪祭宥。 莲华国国王为此投下重注,强忍着不舍,将女儿秘密送到雪祭宥身边。 这是一种近乎赌博的联盟。倘若雪祭宥成功登基,慕容醒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后,莲华国也将因此获得强大而稳固的盟友。 但倘若巫师占卜错了,雪祭宥夺权失败……那么慕容醒就会被悄无声息地送回莲华国,保全性命,而莲华国也能最大程度地切割关系自保。 在真正手握至高权柄之前,雪祭宥保证了不碰慕容醒,只会把她当作孩童宠着惯着。 “喏,你最爱的信记冰糖葫芦。”雪祭宥晃了晃手中色泽鲜艳糖衣薄脆的糖葫芦,勾起慕容醒的馋虫。 慕容醒兴高采烈地抱着猫咪,从栏杆上跳下来,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幸好及时稳住了。 她小跑到雪祭宥面前,一边接过糖葫芦,一边笑嘻嘻撒娇:“最喜欢宥哥哥了!” “新养的小猫?”雪祭宥伸手揉揉慕容醒的脑袋,她才堪堪及他肩膀高。 这是慕容醒在燕州别院生活的第五年。十岁初来乍到时,她还是个哭闹着要回莲华国的小不点儿;如今十五岁青葱年华,她已出落得格外可人,只不过身形还是娇娇的,愈是随着年岁推移,她和雪祭宥之间的身高差距就愈发大。 “是金婆婆家的母猫生的,我看它雪白雪白的好可爱,就求金婆婆送给我啦!我给它取了名字,也叫小宝儿!”慕容醒献宝似的把猫再举高一点,以便给雪祭宥看。 慕容醒补充道:“虽然把它和母猫分开是有点残忍啦,但是我经常带它回金婆婆家,让它和母猫团聚的!” “小宝儿的意思是,怪我没有送你回去和家人团聚咯?”雪祭宥俯身凑近逗她。 他当然知道慕容醒不是话中有话,她这样天真烂漫又迟钝的性格,想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事情。 慕容醒顿时摇头如拨浪鼓:“不是不是,我在燕州过得很开心,已经不想回莲华国了。” 她连骗人都不会,说到后半句不想回莲华国,忍不住眨眼睛。尽管在燕州别院过得很好,但她还是会常常思念故乡和家人。 说着,慕容醒就要把小猫塞到雪祭宥怀里讨好他。 那只猫似乎不太情愿和雪祭宥这个陌生人接触,高傲地“喵呜”一声,挣脱慕容醒的细胳膊,轻盈跳回栏杆处。 雪祭宥轻掐慕容醒脸颊的婴儿肉:“以后不准叫那只猫小宝儿。” “为什么呀?”慕容醒一愣。 “因为它一点也不可爱,不配和你用同样的乳名。”雪祭宥继续逗她。 慕容醒被他掐脸也不生气,拍了拍手上的猫毛,好奇地问:“宥哥哥这次出去,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情?我听说书先生讲,燕州今年的比武可热闹了,竟然还有不少女子参加!” 雪祭宥看着她这副完全不谙世事的样子,心中那根因皇权斗争而时刻紧绷的弦,不由得松弛了几分。 与慕容醒这个人相处其实是最舒服的,不需要任何算计,也不需要太过伪装。她的世界简单到只有各种幼稚的小玩意、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故事,以及他这个能偶尔陪她玩的哥哥。 “比武么,无非是些打打杀杀。”雪祭宥避重就轻,反问道:“你呢?又是一个人溜出去听说书了?” 慕容醒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就、就去了一小会儿。元艺楼里新来了个说书先生,他讲的故事可好玩了,说是遥远的东洲岛有一座会唱歌的仙山……”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听来的奇闻异事,讲到最精彩的部分,连手中的糖葫芦都忘了吃。 雪祭宥对这些半真半假的故事没什么兴趣,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她讲,并时不时温柔地“嗯”一声表示在听。 听着听着,他忽然又想到了刀髓玉——如果是刀髓玉听到这些奇闻,肯定不会像慕容醒这样轻信。 慕容醒就像被精心养护的花朵,不染尘埃,也完全不懂人世险恶。刀髓玉则是荒野逆境里靠自己挣扎出来的带刺植物,对一切保持提防心。 “宥哥哥,你在听吗?”慕容醒见他有些走神,撒娇地扯他袖子。 “在听。”雪祭宥收回思绪,随口问道,“那你觉得,东洲岛会唱歌的仙山,是真是假?” 慕容醒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呀。不过,就算不是真的又如何,说书先生能想象出这么神奇的地方,也很厉害呢!” 雪祭宥失笑,心道慕容醒天生有一种快乐的能力,她能过滤掉世间所有阴暗面,只留下美好的部分。 “进屋吧,起风了。”雪祭宥示意慕容醒回屋,以免着凉。 慕容醒体质很弱,或许也有在燕州水土不服的缘故,颇易生病。雪祭宥曾试图带她锻炼增强体质,但她稍微多跑几步就喊累,只得作罢。 就在慕容醒蹦跶着回屋的瞬间,一名不起眼的仆从,悄悄向雪祭宥呈上一封密信。 雪祭宥迅速浏览信件,脸上的柔和神色殆尽,眼神也变得冷峻。这封信是他在朝中的眼线发来的,提及太子近日频繁通过一个神秘人,接触驻守北防线的几位将领,举动很是异常。 “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雪祭宥不容置疑地命令。 “是。”看似普通仆从的暗卫领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退下。 雪祭宥随手烧掉密信回到房间,便看见慕容醒蜷在软榻上,无忧无虑地搂着猫咪玩耍。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像慕容醒搂猫一样,紧紧抱住她。不是出于什么下流的**,而是实在觉得她太可爱无害,抱在怀里才能让他完完全全感到踏实和心安。 侍女端来热茶和点心。 雪祭宥闲适地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野。看似是稍作休息,可他脑海中仍然一刻不停地飞速运转。 太子党近来动作频频,母妃来信说皇后又在暗中拉拢军方将领……还有前往靡音阁途中,放箭刺杀他的幕后主使,也须尽快查清是不是他猜测的那个人。 另一边,师傅梵冥的出现也疑点重重。他向来洁身自好,怎会恰巧出现在靡音阁、并且立即看出被杀的官员是密涅教教徒? 刀髓玉又怎会恰好被激怒到杀了官员,阴差阳错被梵冥收为徒弟?她是心性坚韧勤于练武不错,但雪祭宥看得出来,她实在资质平平没有太多天赋,按常理,不可能成为梵冥的徒弟。 “宥哥哥,”慕容醒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块精致的栗子酥,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这块栗子酥,慕容醒已经咬过了。她总是习惯性把自己尝了一口觉得不喜欢的食物,给雪祭宥也尝尝。 雪祭宥看着她满是期待的表情,便就着她捧的栗子酥咬了一口。酥皮入口即化,带着淡淡清香,只是栗子馅的甜味中竟然还夹杂着辛辣味。 “怎么是辣的?”雪祭宥明知故问。 慕容醒对此很得意:“对呀,这是我最新创造的栗子酥配方,让小桃帮忙改良了一下做出来的。以后你碰到很讨厌的坏人,就可以假装请他吃糕点,他吃了以后会被辣得喉咙冒烟!” 雪祭宥看着她一本正经盘算对付坏人的幼稚招数,心中五味杂陈。有几分好笑,几分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暖意。 可惜宁静温馨的时光总归是短暂,陪慕容醒玩到夜幕降临,讲了两个故事哄她睡下了,雪祭宥便再次启程,快马加鞭奔往清雅阁习武。 第6章 6 清雅阁。 山门无人守卫,但镌刻着这三个苍劲大字的巨石牌匾,自成一派森严气象。 从山门入内,也并非像其他门派一样弟子如云、练武声震天,反倒异常幽静,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虫豸的低吟。 昨夜刀髓玉跟随梵冥来到这里时,一众师兄师姐已经就寝,所以没来得及打招呼。她被安排和一位名叫邺白罂的大师姐同住,摸着黑简单收拾了一下包袱,便困倦入眠了。 清晨,刀髓玉浑身酸胀地起床洗漱完,看天色蒙蒙亮,还以为自己够勤奋,自觉早起练武。不想,大师姐都已经练完回房了,比她起得还要早。 “大师姐。”刀髓玉礼貌抱拳。 身着素白练功服的女子面容婉约、气度优雅,行走的步履中透露出沉稳力量,好似傲雪而绽的白梅,当真配得上“外柔内刚”这个词。 “不必拘礼,”邺白罂宽和地笑笑:“一起去吃早饭吧,顺便带你熟悉清雅阁的环境。” 邺白罂带着刀髓玉在一处简朴院落前停下,一阵温暖的烟火气扑鼻而来。 柴门虚掩着,只见屋内一个极其高大壮硕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在泥炉前忙碌。那人体积庞大到几乎挡住整个炉灶,动作却细致又麻利,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 他在熬粥做早饭,浓郁的米香混合着药材气息弥漫在屋内。 许是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他长着一张方正憨厚的脸,眉眼极浓,发色极黑,皮肤也比寻常人略显红润些。 “咦?你就是新来的师妹吧?”他看到邺白罂身侧的刀髓玉,露出一口白牙笑着招呼:“我也是清雅阁的弟子,我叫庄义。山药小米粥刚熬好,快来一碗填填肚子!” 刀髓玉在靡音阁见惯了虚与委蛇的男人,眼前这位师兄直接又纯粹的善意,让她一时间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庄义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递过来:“来,别客气!赶路辛苦了,吃饱点才有力气练武。” 温热的陶碗熨帖着刀髓玉的掌心,她垂着眼眸道:“谢谢师兄。” “嘿,小事!”庄义挠了挠头:“以后想吃点啥,尽管跟师兄说!师兄的功夫虽然比不上御行他们,但厨艺可是一绝,做啥都好吃!平日就爱在厨房捣鼓!”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自惭,反而满是“人各有所长”的坦然。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少年急性子的呼喊声:“庄义!庄义!看见我新打的那把剑没有?我记得放这儿的……” 来者是古御行。刀髓玉已经认识他了。 “师姐师妹,你们也在这里啊。”古御行一见到邺白罂,刚才那急吼吼的气焰瞬间熄了大半,语气也不自觉软下来:“我来找剑呢。” 邺白罂对他笑了笑,仿佛在看一个顽劣不懂事的弟弟:“又不见东西了?” “对啊,看我这破记性。”古御行自嘲着,忽然看到院外的小孩,招呼道:“小豆子,快过来,带你认识新来的姐姐!” 一个**岁模样的小孩跑来,他缺了一颗门牙,手里捏着几片落叶,好奇地上下打量刀髓玉。 “小豆子是师傅收养的孩子。”古御行介绍。 刀髓玉朝着小豆子笑笑。她性格刚硬,不太擅长和小孩子相处。 “古御行!我找到你那把破剑了!快给姑奶奶我磕个头!” 一个刁蛮无理的少女拎着长剑跑来,发髻上簪着的那对小铃铛也跟着丁零当啷作响。 她瞪着一双杏眼,把剑拍在了古御行面前,嗔道:“这回总该答应陪我去后山摘花了吧?你最宝贝的剑,让我给找着了。” 古御行看到失而复得的剑,顿时变得什么话都好说了:“行行行,姑奶奶,今天就给你摘两大兜子花回来熬香膏。哎对了,正好,这是新来的师妹刀髓玉,你们认识一下。” “这是花想女,蒙州花家的大小姐,她比你大一岁,喊师姐。”古御行对刀髓玉说。 刀髓玉刚要站起来行礼,花香女却撇撇嘴嘟囔:“别喊我师姐,我可不喜欢听。” 见刀髓玉不解,花想女又蹙着一双柳眉补充说:“你来之前,我是清雅阁年龄最小的师妹,大家都宠着我。现在你成了小师妹,岂不是我还得让着你。以后就叫我想女吧,我也不要叫你师妹,就叫你小玉好了!” “哦,好。”刀髓玉点点头:“想女,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这还差不多。”花想女看了看刀髓玉,又忍不住撇嘴嫌弃:“小玉,你怎么一点也不打扮呀,就算你习武,好歹也是个姑娘家,怎么比男人穿得还不讲究。” 花想女虽然人本身不坏,但这张嘴委实太快了些,仗着家境殷实不怕得罪人,向来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邺白罂担心这些话伤到刀髓玉的自尊心,也听说了刀髓玉出身低微,连忙出声制止:“好了师妹,快趁热喝粥吧。小玉她连夜奔波,自然是没时间细细打扮。” 刀髓玉其实没有在意花想女这番话,她确实也过得很贫寒很不讲究,不怕被人笑话。不过,大师姐这么体贴入微为她考虑,还是让她内心涌起了一些感动。 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 是雪祭宥。他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发梢还沾染着清晨露水的湿气。 古御行放下手中的陶碗,上前迎接的方式是重重捶了下雪祭宥的肩膀:“你小子,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和你家那个童养媳多亲热亲热啊?” 所谓童养媳,指的当然是慕容醒。清雅阁的几个弟子都知道雪祭宥已有婚约在身,但并不了解慕容醒的真实身份。 “少乱说,她还小呢。”雪祭宥抬手回敬古御行一拳。 “是啊,年纪小,毕竟你那个小媳妇是小~宝~儿~嘛。”古御行故意拖长尾音,学着雪祭宥唤慕容醒乳名的腔调来捉弄戏谑。 花想女可不管这个婚约的存在,她一见到雪祭宥,脸上表情瞬间由阴转晴,像只欢快的黄莺般迎上去:“师兄!” 雪祭宥朝着花想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相比之下显得态度过于冷淡。 要说这其中缘由,大概是因为好兄弟庄义爱慕花想女,所以雪祭宥刻意和她保持些距离。 他的目光越过叽叽喳喳的花想女,于人群中精准落在了默默小口喝粥的刀髓玉身上。 “这是舒筋活络散,可以缓解僵痛。”他径直走到刀髓玉面前,递给她一个素白的小瓷瓶。 刀髓玉抬起眸子,看向雪祭宥,却没有伸手接过瓷瓶的意思。 她刚才坐在这里,不是没听到师兄弟们的调侃——雪祭宥已经有婚约在身,还频频对她这般示好,恐怕不妥。 见刀髓玉沉默不语,雪祭宥也不收回瓷瓶,只轻轻道:“清雅阁的习武强度非同一般,筋骨若受损,只会事倍功半。” 庄义见状,附和道:“师妹,你便收下吧。” 刀髓玉没再扭捏推辞,终是接过瓷瓶,指尖不可避免地与雪祭宥微微一触:“多谢师兄。” “哼!”花想女剜了刀髓玉一眼,满心委屈地向庄义发泄情绪:“庄师兄,这粥怎么一点都不甜啊!我不要吃了!” 庄义连忙应声,端起她的陶碗:“我去给你多加两勺桂花糖霜,你最喜欢的。” “庄义,要我说啊,花大小姐的臭脾气就是你给惯的。”古御行朝着花想女龇牙,故意惹她更生气:“大小姐这么爱生气,皱眉多了可就不漂亮咯!” “要你管啊!”花想女作势要打他,两人很快便玩笑着打闹成一片。 * 与清雅阁弟子们之间热闹鲜活的生气截然相反,大晟王朝东宫深处,是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烛火忽明忽暗摇曳,巨大的精雕铜镜里,映出当今太子雪祭朝那张精致文弱的面孔。在旁人看不到的时候,她的神情总是格外漠然和破碎。 殿内空无一人,所有宫人都已被屏退。雪祭朝解开明黄常服紧扣的领口,动作麻木地拨开一颗颗繁复盘扣,露出上半身缠绕到几乎快要嵌入肌肤的白绸缎。 雪祭朝疲惫地缓缓解开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束缚。每解开一层,胸肺间的压迫感便减轻一分,呼吸也变得稍微自由顺畅。 当白绸缎彻底落下,一具属于少女的、玲珑有致的身躯显现出来。 那些清晰刺目的勒痕和淤青,简直可谓是遍布雪祭朝白皙的肌肤,无声见证着这个女扮男装太子所承受的不为人知的艰辛。 直到一滴泪,坠落在雪祭朝的手背。她这才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失态流泪了。 今日是她大哥,也就是已故大皇子雪祭明的祭日。 记忆中,雪祭明那张俊朗带笑的脸庞,又一次浮现在雪祭朝眼前。 雪祭明和雪祭朝一样是皇后亲生的孩子,在意外死亡之前,贵为太子。 他是大晟王朝最被寄予厚望的皇子,不仅文武双全,为人也仁厚豁达,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地将他视为储君。 可就在五年前,雪祭明却殒命北境边关。官方邸报说他是力战殉国,马革裹尸。 只有皇后和雪祭朝通过秘密派暗探去验尸才知道,雪祭明是因为军中混入了内鬼,饮食中被下了无色无味的奇毒,才导致他在敌军突袭时毒发身亡,并造成了被乱箭射中而死的假象。 关于这桩惨案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雪祭朝有一个非常笃定的人选,并且这五年来从未动摇过念头…… 第7章 7 在雪祭明饮食中投毒的内鬼,当年其实被皇后查出来了。然而还没来得及对他进行拷问,他便“恰到好处”地畏罪自尽,让所有线索到此戛然而止,也让雪祭明的死成为一桩悬案。 事发后,雪祭朝动用了一切手段暗中查访。所有的蛛丝马迹,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人事调动、模糊的证人证词等等,都曲折隐约地指向一个人——雪祭宥,以及他背后的慕容贵妃党派。 说来也巧,雪祭朝和雪祭宥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甚至雪祭朝只比雪祭宥晚出生一个时辰。这样的缘分,似乎注定了二人是天生的对手。 “雪祭宥……”雪祭朝唇齿间碾磨着这个让她憎恨的名字,心下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太子殿外阴影与廊柱的交界处,静默伫立着两道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二者是妄丞相家的双胞胎兄弟妄斩尘和妄惊雷,均是大晟王朝鼎鼎有名的高手。 皇帝对太子雪祭朝宠爱有加,因为雪祭朝年幼时曾遭遇绑架,他生怕诸如此类的事件再次发生,就下令将妄家兄弟安排为雪祭朝的贴身护卫。 妄家两兄弟容貌生得极好,可如今都已经二十六岁,还未娶妻成家,整天都是围着太子转,没有半点私人生活的时间和空间。 虽是双胞胎,但也能一眼分辨。哥哥妄斩尘看起来更温和些,待人处事总是稳字当先;弟弟妄惊雷的面容线条更显锐利,打斗的身手也更刚劲霸道。 夜色深沉,太子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进来吧。”雪祭朝换好寝衣,疲乏地召唤二人入内。 她坐在书案边,案上摊着几封密信和一卷北境边防图。 妄斩尘和妄惊雷叩门而入。 “斩尘,北线那边,情况如何了?”雪祭朝冷声问。她常年服用药物,如此维持着比寻常女子低沉的声音。 妄斩尘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殿下,已有三人进入目标军营,职位不高,但身处要害。目前传回的消息,近期确有几名生面孔在军中活跃,与几位将领有过接触,行踪隐秘,身份还在核实中。” “加快速度。”雪祭朝指尖敲击着边防图上标注的点,“还有狄向松、吴崇忠这二人,继续盯住,他们是大哥麾下旧部,虽然后来被调离,但难保雪祭宥不会重新启用,或者…灭口。” 她说到“灭口”二字时,语气森寒。 “是。”妄斩尘应道。 妄惊雷插嘴道:“殿下,不如直接想办法把那小子……” “惊雷。”妄斩尘警告地看了弟弟一眼。 妄惊雷却不以为意,耸耸肩,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了百了,何必这么麻烦?反正他是清雅阁弟子,正好利用清雅阁与魔教冲突升级制造混乱,来一个借刀杀人。” 雪祭朝毫无情绪地看向妄惊雷:“借魔教之手杀他?且不谈这件事是否容易,光是让他死于旁人之手,就太便宜他这条命。他一定会被我亲手折磨致死。” * 清雅阁。 午后阳光正盛,弟子们齐聚于习武堂,进行每日固定的对练。 梵冥并未亲自到场,这类日常对练往往是由副阁主欧阳康安主持和监督。 刀髓玉被分配与花想女对练。花想女的武器是一把长鞭,使用起来格外灵活。 反观刀髓玉,她手持短刀,动作明显比花想女滞涩许多,内力修为更是几乎没有,全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在硬撑。 到底还是轻敌了。刀髓玉原本以为,像花想女这样刁蛮的大小姐,肯定是凭着家族势力才能进入清雅阁,肯定是不经打的三脚猫功夫。 但很快,刀髓玉就惭愧地发现,花想女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才几次交锋而已,她便被花想女寻到破绽,连短刀也险些被花想女的长鞭卷落在地。 “下盘不稳,气息浮躁!”欧阳康安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刀髓玉,你的问题太多了,若不想被逐出清雅阁,还需付出常人十倍之苦功!” 刀髓玉抿紧了唇,眸子里写满执拗。她紧紧握着短刀,低声道:“是,弟子明白。” 花想女看见刀髓玉这个“情敌”被欧阳师傅训斥,心中翻腾起一阵快意,忍不住嗤笑着,用不大不小的声量嘲讽:“有些人啊,就是没有自知之明,竟不知朽木就是朽木,这辈子怎么雕也成不了器。” 欧阳康安皱起眉头,一视同仁地喝道:“想女,专心点!你的水平也远远不足以自满。” 花想女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未敢顶嘴。 不远处,邺白罂正与古御行对练。古御行虽然性子急,但武功在清雅阁算是佼佼者,应付其他人游刃有余,唯独比邺白罂逊色。庄义则是与雪祭宥过招,略胜一筹。 对练结束,欧阳康安带着一众弟子前往松林堂,进行下一阶段的学习。刀髓玉因为还不够资格,被留在习武堂,一遍遍练习基本功。 她练得浑身是汗,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花想女嘲笑的“朽木”一词。 这时,梵冥无声无息走了过来。 “阿玉,你未接受过专门训练,输给想女很正常,不要心急。”梵冥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声问:“你要先想明白一件事——习武,究竟是为了什么?” 刀髓玉擦了把汗,脱口而出:“师傅,我想行侠仗义,名震江湖。” “行侠仗义和名震江湖是两件事。那么你再想想,哪件事对你而言更重要?”梵冥静静看着她。 当然是……刀髓玉以为自己会继续脱口而出“当然是行侠仗义”,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欺骗师傅。 或许,名震江湖才是她真正的终极目标。她想要成为江湖排行榜第一名,简直想得发疯。 至于行侠仗义么,或许只是她渴望名震江湖的附庸品。究其本源,行侠仗义也是为了“名”。 “你有名震江湖的野心,并不是坏事。”梵冥耐心引导:“敢于直视自己的野心,何尝不是一种勇气?只是,你的问题在于太过心浮气躁,发现自身能力配不上野心,就沉不住气了。” 梵冥说得没错。 刀髓玉心中没有被师傅批评的羞愧,反而有点意外——她这些天因为能力配不上野心,精神上饱受痛苦与煎熬,梵冥竟然对此了如指掌。 “跟我来。”梵冥示意她一同前往竹林。 偶有山风吹过,卷起梵冥青衫一角。刀髓玉忽然注意到,梵冥腰间悬系着一枚式样奇特的血色玉佩。 “这招是竹影拂风。清雅阁的武功,最根本在于气与意相合。”梵冥捡起一根落在地上的竹枝拟作剑,一划、一挑、一刺,动作缓慢而有韵律,仿佛这根竹枝已与他的手臂融为一体。 这些动作看似简单,但是暗藏着内力含而不发的巧妙之处。 一整套连贯的动作演示下来,刀髓玉看得目不转睛。 梵冥收起竹枝,问刀髓玉:“看明白了多少?” 刀髓玉脑海中不断回忆着他方才那举重若轻的几下招式。她并没有完全看懂,但又能隐约体悟到梵冥所言的“气与意相合”,确实与她过去在民间看到的那些招式气韵不同。 “看懂了一点…”刀髓玉如实回答。 梵冥笑了笑,递给她一瓶散发着异香的赤白药丸:“每日早晚服用一颗,可以助你稳定内息、固本培元。” 刀髓玉心生感动,垂眸看着手中的瓷瓶,又燃起了汹涌斗志。 “宥儿。”梵冥唤来弟子。 “师傅。”雪祭宥抱拳上前。 刀髓玉这才惊觉,她刚才专注于观摩梵冥教习“竹影拂风”这一招,都没发现雪祭宥是什么时候来了。 “阿玉,你与宥儿即刻一同前往密涅教位于月州的分坛。”梵冥详细说道:“最新消息称,密涅教在那儿有一处隐秘炼药室,为了炼制阴损之药,已经掳掠附近村民数十人,并且活生生熬煮这些村民作为药引。” 刀髓玉听得心头一颤,早就听闻密涅教无恶不作…… 梵冥转向雪祭宥,叮嘱说:“宥儿,你带阿玉前去查探,若能阻止,便出手。若事不可为,以收集情报为先,切勿打草惊蛇。” 雪祭宥神色不变,躬身应道:“是。” “去吧,万事小心。”梵冥点头。 ……… 数日后,月州,密涅教分坛。 与其说这是分坛,不如说这是一座依傍险峻山势而建、隐于毒瘴与密林之中的古老堡垒。 经过数日奔波,刀髓玉在□□上已经感到有些累了,但因为是第一次执行任务,情绪上非常期待和激动,所以全凭意志继续撑住。 令她意外的是,雪祭宥这个皇宫贵族虽然一路上嘴里喊累,实际上体力和精力却极好,完全不像是奔波劳碌了好几日的样子。 “要不要休息一下?”雪祭宥看出刀髓玉的异样,打趣道:“阿玉,你的眼皮子都快合上了。” “不用,抓紧时间救人要紧。”刀髓玉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再次掏出梵冥给的那张机关暗道地图,思索如何才能进入这座分坛的地牢。 雪祭宥与刀髓玉一同看地图,两人不谋而合地选中了地图左下角那个点。那里对应之处杂草丛生,夹杂着铁锈和腐臭的味道。 “找到了。”刀髓玉轻手轻脚地拨开一片杂草,与旁边的泥土地不同,这里虚掩着一块可以揭开的木板。 而木板之下,果然是一道向下延伸的长长阶梯。两人屏息凝神,沿着阶梯缓缓而下…… 第8章 8 石阶粗粝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暗微弱的油灯,勉强照亮下方湿滑的台阶。 刀髓玉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此刻既有对地牢里未知危险的担忧,更有初次执行任务的兴奋。 雪祭宥跟在刀髓玉身后,看似态度随意,实则将周围的一切动静都纳入感知。 阶梯尽头,连接着一条更为宽阔的甬道。甬道两侧是粗铁栅栏围成的牢房,里面关押着许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村民。 这些村民已经被折磨到眼神空洞,如同待宰的羔羊般,偶尔发出几声哀嚎,让这座地牢的氛围更添几分阴森。 刀髓玉和雪祭宥躲在暗处,在这些村民的视野盲区。她心中一紧,几乎要立刻冲上去劈开牢房门上的铁锁。 “别冲动,”雪祭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来了。” 刀髓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甬道前方拐角处,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密涅教藏黑色教服的男人,正踏着沉重的脚步、拖着锁链走来。 他面容狰狞,脸上残留着一道深刻的刀疤,眼神极为凶戾。而他手中那根锁链的另一端,则拴着三个刚被抓来的村民,大约是一对夫妇和孩子,他们踉踉跄跄地被男人推到牢房里。 刀髓玉向来嫉恶如仇。她握着刀,险些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杀死这个男人。 “等等,阿玉。”雪祭宥再次死死按住她,将她更紧地禁锢在臂弯,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焦急低语,温热的气息让她颈侧不免有些发痒:“看清楚,他腰间挂的是什么。” 刀髓玉定睛一看,只见男人腰间除了佩刀,还挂着一枚刻有扭曲蛇形图案的黑铁令牌。 “那是密涅教铁蛇卫的标识,”雪祭宥的声音格外冷静:“能入选铁蛇卫的,至少是打通了三条以上经脉的好手。你我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白白搭进去。” “可是……”刀髓玉心知雪祭宥说得有道理,但她看着那些被关进牢笼的村民,就又想起了小蝶在青楼被恶官欺凌的场景,那种心如刀割般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 雪祭宥提醒:“师傅叮嘱过收集情报为先,若事不可为,切勿逞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摸清这里的地形、守卫换班规律,以及他们炼药的具体位置和方法。” 他的理性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刀髓玉沸腾的热血。她并不否认雪祭宥的意见,于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和雪祭宥一起继续观察局势。 那个男人将村民粗暴地推入牢房锁上门后,很快就骂骂咧咧地朝着甬道另一端走去了。 直到男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刀髓玉才仿佛脱力般松了口气。 “走。”雪祭宥低声道,示意她跟上。 两人沿着甬道小心探查。雪祭宥似乎对各种机关很了解,接连发现了几个隐蔽的暗哨和触发机关,都巧妙地避开或处理了。 刀髓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颇为复杂。这个看似慵懒散漫的皇子,在这种环境下展现出的敏锐和老练,远超她的想象。 ——她又一次低估了自己的同门,就像对练时低估花想女的武功一样。她本以为雪祭宥是个只会享乐的草包,却没想到自己连他都不如。 顺着地图上标示的方向,刀髓玉和雪祭宥来到了炼药室入口。 入口处有一座厚重的石门,门内隐约传来鼎沸之声和模糊的诵经声,还透出浓浓的药味。 雪祭宥分析道:“里面情况不明,守卫必然森严,不能贸然进去。” 刀髓玉点头同意。 就在这时,旁边杂物虚掩的一处侧洞里,突然传来微不可闻的呻吟。两人对视一眼,悄悄摸了进去。 只见侧洞角落里,竟然蜷缩着一个遍体鳞伤、似乎是被遗忘或者当做“废料”处理的村民,他已经气息奄奄。 刀髓玉立刻上前,低声询问那个村民究竟经历了什么。 从村民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刀髓玉和雪祭宥得知,这间炼药室确实是在用活人炼制一种名为“蚀心蛊”的邪药,据说能为魔教教主延年益寿。 月州分坛内大约有十名铁蛇卫看守,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班。刚刚那个铁蛇卫小头目已经离开了,而轮班的另一人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还未及时来此看守,正是救人的好机会。 “我们先把他救出去吧。”刀髓玉期待地看着雪祭宥,眸子亮亮的:“应该不会有人发现,毕竟他没有炼药价值了。” 雪祭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动作要快。” “嘘,不要出声。”刀髓玉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对惊慌的村民说:“跟着我们,快走!”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村民强忍恐惧,跟在雪祭宥和刀髓玉身后,沿着来时那条石阶,踉跄地向外逃去。 * 密涅教总坛。此坛深埋于赤绝山脉腹地,终年缭绕着化不开的阴寒。 而教主百里夜渊所在的幽冥殿,以玄珀黑岩铸就,华丽得让人感到窒息。这里没有任何窗户,只有跳跃着诡异火焰的长明壁灯,将人的影子折射如同鬼影。 白骨王座上,百里夜渊披着玄色绣金魔纹长袍,面容被可怖的面具遮挡,只露出一双眼眸,深邃如同万年寒潭。 王座之下,伏着一个脆弱至极的女人。 她是百里夜渊的禁/脔,本名叫羌红河,通常被教徒们奉称为“雅女”——也就是密涅教公主的意思。 羌红河像只被撕碎的蝴蝶,泄力瘫软在宽大的、铺着雪白兽皮的王座边缘。 那件单薄得可怜的绯红轻纱裙,衬得羌红河肌肤苍白如雪。 轻纱裙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只能勉强蔽体,而羌红河露出的肌肤上,新旧交错的青紫淤痕和暧/昧红痕,无不令人触目惊心。她那头漂亮柔软的乌发也被汗黏湿,散乱贴在脸颊和颈侧。 几个时辰前,她被百里夜渊传唤至幽冥殿。一同而来的,还有看守她的侍卫沉肃。 沉肃笔直站立在殿内,完整目睹了羌红河遭遇的全部经过。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每一次,他都能在靡靡声中清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以及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 “清雅阁……梵冥……”百里夜渊冰冷的目光落在羌红河身上,审视占有物般讥讽道:“红河,你的老相好又开始不安分了。你说,他是不是还在痴心妄想,能把你从本座身边抢回去?” 羌红河缄默不言。 百里夜渊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擦拭着指尖残留的晶莹液痕。随即冷笑一声,将那方丝帕如同扔弃脏物般,随手扔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 他的眸子里闪烁着偏执而疯狂的光芒,神情餍足却又残暴。 如今很少有人知道,羌红河就是十年前那场正邪交战中,以“红莲业火”刀法惊艳江湖的女魔头“红妖”。 她是密涅教上一任教主的弟子,是心肠狠毒代号“红妖”的神秘女子,却在十八岁那年,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代表江湖正派的清雅阁阁主梵冥。 为了梵冥,羌红河不惜背叛密涅教,与江湖正派人士一同围攻密涅教。 在那场惊天之战中,她虽未死,却被刚继承教主之位的百里夜渊废尽全身功力,由此武功全失,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百里夜渊还以药物控制,让羌红河的面容和身躯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时的模样。她就像一尊精致易碎的人偶,或者说是珍贵的战利品,被囚禁在百里夜渊身边。 而沉肃,那个永远没有任何表情波澜、眼神沉稳又沧桑的高阶守卫,正是百里夜渊安排在羌红河身边的仆从与监视者。 沉肃今年也不过二十一岁,但心理年龄却远超同龄人。那是他在魔教底层挣扎求生、看惯世间凉薄苦痛后磨砺出的特质。 “梵冥要与欧阳家的三女儿成婚这件事,你听说了么?”百里夜渊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你拼了命想保护的人,也不过如此,也会像寻常男人那样娶妻生子过完这一生。” 羌红河眼神空洞怠倦,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百里夜渊对她的沉默早就习以为常,并不因此动怒:“梵冥成婚当日,我带你去给他捧场贺个喜,如何?” 他的目光如同阴鸷毒蛇,在羌红河纤细脆弱的脖颈上流连。 “好啊。”羌红河轻吐二字,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她忽然心生一阵极度的恶心与厌恶,又接着出言挑衅道:“不如你帮帮我好了,我要当场抢婚。我穿着嫁衣去当梵冥的妻子,你帮我把欧阳家的三女儿杀了。” 百里夜渊怒极冷笑,掐着羌红河的脖子把她直直拎起来:“你已经被我弄脏了,竟然还幻想嫁给别人么?” 羌红河被掐得无法呼吸,苍白的面颊顷刻涨得通红,剧烈的喘息声从喉咙里艰难溢出来。 她一点也不怕被掐死,反而恨恨地直视着百里夜渊,露出凄丽艳绝的笑容。 这世间美得如此惊心动魄的女人,也就只有她一个了。 百里夜渊松手,冷冷对沉肃命令:“带她回极乐殿,记得喂三颗避子药。” 沉肃上前答是。